第51章 挑拨 “太子,你的助力是这个朝堂上藏……
沈持意想不通一个写着抄家细节的折子能作什么妖。
宫人得了皇帝的命令, 已经去取楼轻霜落下的折子了。
寝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皇帝不问话,臣子自然不能主动开口。
唯有外头鸟儿时不时叽喳而过,宣庆帝沉闷的咳嗽声时而响起。
沈持意看着那随着风不断轻晃的层层纱幔, 只觉寝殿中满是病气。
皇帝是真的病了。
裴氏假孕、军需下落不明、烟州贪墨足有十年之久……
近日里朝中之事还不止如此,沈持意光是和楼轻霜商谈抄家,有时候他这个太子去内阁都喊不来楼大人,都得排排队, 足见大兴如今弊病愈发严重。
陈康翊当年字字珠玑的《休政九论》, 让宣庆帝千刀万剐了自己的老师,却至今没有任何事实能证明这封谏言错了。
因为这封谏言没有错。
“陛下, ”宫人跪在殿外,“奏折取来了。”
寝殿内的天子稍稍抬手。
太监赶忙碎步上前, 穿过重重帷幔,最后跪行几步送到床前。
皇帝翻开奏折, 却突然没了言语。
连那送奏折的太监都还跪在下方,没有圣命,迟迟不敢动弹。
天子寝殿里的香不住冒着青烟,一点一点散开, 飘荡进幔纱前后的人心中。
幽然沁鼻,却仿佛看不见的网, 能将人笼罩在逃不开的香味中。
足足过了两刻。
沈持意就这么和楼轻霜无声地等在寝殿帷幔外, 隔着重重黄纱, 等着纱后的人影点头。
明明那封主要的奏折看完一遍便好了, 怎么这一封补充的奏折要看这么久?
而且好像皇帝也没在看。
沈持意余光偷瞄,瞧见宣庆帝看完便合上奏折,坐在床上不知在想什么,一直没开口。
楼轻霜没什么异样的表情, 安如泰山。
宣庆帝没什么多余的言语,静若山石。
只有太子殿下一双眼睛转来转去,不住地瞄完这个瞄那个。
瞄得沈持意眼睛都有些累了,才听到宣庆帝说:“就这么办吧。”
皇帝接过太监的朱笔,在上头几笔而过。
“准了。”
轻轻巧巧就结束了。
高惟忠再度躬身上前,从皇帝手中接过御笔朱批完毕的折子,递还给太子。
沈持意:“……?”
所以楼轻霜什么也没做?真就是忘了带奏折了?
那刚才皇帝为什么沉默那么久?
皇帝病成这样了?
批一个大家早就心知肚明大概会怎么做的折子,要这么久?
不会马上就要不行了吧……?
他还没有脱离主线啊!
皇帝最后道:“看守裴府的人递话来,说裴知节连日打击之下病重在床,太医去看过,撑不了几天。朕本来想只判他一个幽禁,留他一命,让他善终,没想到他这就要走了。”
“裴知节毕竟为宰辅多年,朕不想太过绝情,却实在不想见他。”
“太子现在替朕去一趟裴府,送他一程吧。和他说,朕念他和朕君臣一场,朕亦不忍,其他人不论,他的后事不会受裴家之事影响。”
——这完全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了。
沈持意根本没心思关心这种作秀跑腿活,只想看看自己还有没有时间脱身。
出了寝殿,他喊住送他们出来的高惟忠:“公公,陛下身体可还康健?太医院怎么说?”
高惟忠宽慰他:“殿下孝顺,莫要太过担心,陛下勤于政事,今日有些不适,太医院已经来看过了,没什么大碍,修养一两天就好。”
“多谢公公。”
高惟忠送走了太子殿下和楼大人,奉茶回了寝殿。
却见宣庆帝只有病中疲态,神色淡然,毫无怒意。
早在太子殿下带着东宫府兵敛财的那天,陛下就收到了飞云卫的密报。
只是这事确实不好明面上追究——总不能陛下亲口说,太子被人冒犯,该依律而行,不该如此出气吧?
可陛下这口怒气却是憋着呢。
太子殿下在寝殿外求见之时,高惟忠便听命去取来了飞云卫送来的密报。
陛下显然是打算等商谈完了抄家事宜,让楼大人先走,留着太子殿下敲打敲打的。
而且眼下是敲打,指不定抄家之事做完,又会是个什么光景。
高惟忠也不知太子殿下先前明明步步尽善尽美,怎么近日这些事做得如此糊涂。
陛下最忌讳的就是有人妄图分权,更不喜欢看到弄权敛财,太子殿下这一回是两个都犯了忌讳……
可抄家的奏折看完,陛下却突然和颜悦色了起来?还没有同太子提及敛财之事?
“怎么?”皇帝喝了口茶,突然问,“你在想朕为何不追究太子了?”
高惟忠立刻扇了自己一下,跪下伏地:“奴才想着为陛下分忧,居然揣摩圣意,实在罪——”
“好了,少和朕玩这套。”
高惟忠嬉笑着起身。
“朕看到飞云卫禀报之事,确实生气。他是太子,是朕封的太子,也是朕给的府兵、赐的暗卫,可他居然带着这些人私底下为东宫敛财,好像要拿着这些钱养自己的人一般……”
“好像”。
高惟忠眸光一顿,笑着说:“哎哟,以老奴对太子的了解,太子赤诚仁心,德善孝顺,怎会如此想?”
皇帝颔首:“朕方才看了奴仆发卖所定银钱预估的总数,和飞云卫报上来的东宫敛财之数对上了。”
这两件事,看起来毫无联系。
但抄家的事情和敛财的事情,可都是太子殿下办的。
发卖裴氏罪人定的银两,既然和太子殿下这几日从那些个勋贵家里得来的银两差不多,那便不可能是巧合。
高惟忠不傻,这些东西在心里头打了个转,便连上了:“太子这是……打算用前两日得来的那笔钱买了所有发卖的裴家人?”
按照皇帝主动说的,发卖定的数额十分之高,高得不同寻常。
像这一类抄家发卖之事,定额再高也有个数,就算有什么哄抢之人,拢共合起来算,也不可能有那么多。定这么高,怎么会有人来买?
楼大人是绝无可能犯此等错处的。
送上来的奏折,太子殿下刚才面圣时自己说的——已然过目。
甚至有可能是太子要定这个不合理的数额,楼大人脾性刚直,不太同意,这才故意忘了拿奏折,还想同太子辩一辩,只不过皇帝问起来了,楼大人才不得不立刻呈交给陛下。
若是如此,岂不是说……这数额,是太子殿下非要定的这么高的?
太子故意定高了发卖之数,打算用东宫这几日敛财所得,正好买了这些人?
如此一来,这些钱倒了一手,最终全都进了……
进了国库。
当然,如果皇帝不要这笔钱,刚刚便可以直接点破这不好搬上台面的做法,让太子改了发卖罪人预估所获的银两数额。
可现在朝廷最缺什么?
最缺的就是钱!
这钱最终是要从东宫流入国库的,皇帝为什么不要?又为什么要追究太子的罪?
皇帝不要这笔钱,那太子是私下敛财,罪名可大可小。
皇帝若是要这笔钱,太子就是帮皇帝充实国库,太子若有罪,皇帝岂不是也有罪了?
高惟忠登时想明白其中关窍,笑得更明显了些:“殿下为了给陛下筹钱,良苦用心啊。方才出了寝殿,殿下还过问了奴才陛下身体如何,瞧那神情,可谓是十分里有十二分忧心陛下的身体呢。”
皇帝阖眼,把床边小案上放着的密报随手一撇。
密报散落一地。
“钱入了国库后,再寻个由头,赏一部分给东宫,算是太子的苦劳。”
“让飞云卫把太子敛财一事平了,从今日起便当没有发生过。”
“此后朕要是听到谁再污蔑东宫私下敛财,便让许堪来谢罪。”
大太监笑眯眯地匍匐上前收拾散乱的密报:“是。”-
皇帝说是现在去看裴知节,那便只能是现在。
楼大人拿着的处理裴家的两封奏折去内阁批流程,太子殿下则连东宫都没回,一出皇帝寝殿,便直接出了宫往裴府而去。
从前往来无白丁的相府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禁军,每日里只有白饭粗食能进得去。
皇帝让太子来是要来作秀的,自然需要有人把此事传扬出去。
太子仪仗浩浩荡荡地停在裴府门前,太子殿下又带着一队人马走过重重包围的禁军,来到裴知节房前。
他随意点了个暗卫——就是最早皇帝赏给他的四个长得不错的暗卫之一,让人跟着他进去。
裴知节果然不行了。
屋内充斥着腐朽之气,须发皆白的老人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听到有人入内的动静,只稍稍动了动眼皮看过来。
沈持意站定在卧床前。
极低的嘶哑嗓音传来:“原来是……太子啊。”
“太子”二字先重后轻,似是有什么放不下的心绪,却又有什么不愿看的将来。
沈持意不知该说什么。
可怜也好,可悲也罢,半朝座师的辉煌还历历在目,可罄竹难书的罪行也累累难消。
他便照本宣科地复述了皇帝的意思:“孤替陛下来看看裴老。陛下有言,与裴老君臣一场,不论裴家之人下场结局如何,裴老的后事不必担忧。”
裴知节怔了怔,陡然一声冷笑:“后事……人活着瞧不见后事,后事里也瞧不见活人。”
沈持意无言。
裴知节又问他:“太子……咳咳,咳……阁臣空缺,楼轻霜入阁了……对吧?你、你记在楼皇后膝下……咳,如今你在内阁的助力,是不是、是不是楼轻霜?”
沈持意本来以为他是来听裴知节哭诉皇帝狠心的,没曾想对方根本不怎么在意皇帝说了什么,反而莫名提起了楼轻霜。
他一愣。
这一出神,便被裴知节看做是被料中的意外。
“芝兰玉树,气质天成,幽兰君子,温且不灼……楼饮川。”
“每个人都这么看他,我也一直这么看他。直到如今寸步难行,没有几天好活,躺在床上,站在局外,日日都在想,夜夜都在思……咳咳,咳……”
“想得突然、突然就没那么复杂了。”
“原来答案……很简单。”
“苍世子初入帝都的刺杀,是、是楼饮川告诉禁军此事。羌南军需被劫,是他……也是他!将此任托付于我……他明明事事都参与,却事事摘得干干净净!太子、太子啊——”
他边咳嗽边大笑,笑得如哭如嚎,咳得如疯如魔,全然没有昔日半朝座师之庄严,大兴宰辅之风度。
“太子,你的助力,你本该最可信的助力……才是这个朝堂上藏得最深的厉鬼!!!”
行将就木之人的呐喊也不过气若游丝的轻言,只飘荡在屋内,飘入站在床边的沈持意的耳朵里。
但那就够了。
裴知节已经输无可输。他甚至从未做过这样大胆又凭空的猜想,可笑而又滑稽。
无所谓。
只要有那么一点的可能,只要能在太子心底埋下怀疑的种子,就像那可能是楼轻霜埋在宣庆帝心中的怀疑的种子那样。
让太子像宣庆帝怀疑他一样,怀疑楼家,怀疑楼轻霜……
裴知节觉得自己说得够多了。
但他喘着气,费尽力气撇过头,却见那跟着太子进来的暗卫面露震惊,呆滞不已,可太子却神色平静地站在那,过了片刻才皱了皱眉,看了看关紧的房门。
——像是担心别人听到的样子。
裴知节一口气顶到了嗓子眼没来得及出来,又猛地咳喘了起来。
第52章 夺刃 太子殿下好厉害的功夫。
太子殿下现在有点后悔。
他刚才没想到裴知节会突然提起楼轻霜, 一时好奇,听着开头又都是夸赞的词,还以为裴知节是有什么遗言想让他转告给楼轻霜。
结果下一句裴知节就开始往外吐一些不该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他愣了愣, 便已经错过了打断裴知节说话的时机。
他只能亡羊补牢,确认了一下门窗是否关紧。
裴知节大限将至,说的话看似气势汹汹,实则没什么声量, 他站在近处才堪堪听清。
门窗闭合的话, 外头应当没人听到。
就是现在站在他身边的暗卫有些麻烦。
他此时再装也来不及了,骗不太过裴知节这种老狐狸。
太子殿下破罐子破摔, 干脆本色出演,不怒反笑。
暗卫愣了一下, 还在咳喘不止的裴知节都顿了顿。
“裴老是猜的?”他说。
眼见裴知节还在怔愣,而不是急着反驳他, 沈持意松了口气。
既然是猜的,那应当还没有同他人说过,也没有证据——想来也是,楼轻霜怎么会给裴知节留下证据。
他往前一步, 走回床边,稍稍低头, 对上这位昔年宰辅今日罪臣的视线。
他问:“裴老是猜的便好, 此言孤是第一个听的, 也会是最后一个听的。”
“刚才裴老说——楼大人是朝堂上藏得最深的厉鬼?为何?因为他让你多年权柄尽毁, 让风光无限的裴家一朝败落,让弄权行私的高官无法得逞?”
裴知节瞪大双眼。
他也许早就想好了在死前,不论是皇帝来,还是太子来, 都要用方才那番挑拨之言,让没了他的朝堂更为动荡。
他设想了不知多少种来人的反应,等着对方急忙询问,从他这边知晓更多的“真相”。
设想的千万种可能里面,唯独没有沈持意这番话。
本该惊骇的是太子,而笑看对方反应的是裴知节。
如今却全然相反。
不论是裴知节还是一旁被迫听到这些的暗卫,都能听得出来。
太子这岂止是早就知道?这不仅是了然于心,甚至还为楼轻霜遮蔽掩藏!
沈持意又说:“什么是厉鬼?到底是虽然不择手段但最终安稳了江山的人是厉鬼,还是尸位素餐以权谋私害得民不聊生的人是厉鬼?”
他垂眸,不自觉看向腰间挂着的锦袋。
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木沉雪的木雕,还有载满隽秀字迹的兰花笺。
“我有时候也会怕他,”他眼底一片清澈,“但和我说这些话的人是裴老,未免太过可笑。”
太子殿下根本不给裴知节只言片语的机会,转身便带着暗卫走了出去。
“吱呀——”
“砰——”
房门一开一合,锁上一切哀病腐朽。
沈持意站在外头,身侧跟着的暗卫呆滞不已。
他想了想,说:“圣上不忍旧臣迟暮,好心命孤探看罪人,不曾想裴知节居然不知悔改,口出狂言,诋毁君上。为免不敬之言流传,即刻起,若有其他无关之人要进此屋,必须先请示东宫,送饭送水的人换成不会写字的聋子。”
他所说之言事关重大,神色又格外庄肃,看守的兵士更是郑重:“遵命!”
可太子殿下庄肃不过一刻,命令刚落,便偏了偏头,神情颇为纠结。
他转头打量了一下带进去的那个暗卫,一挥手:“把他给我绑了。”
暗卫:“殿下!?”
“嘴也封了。”
“殿——”
太子殿下上轿前,又看了一眼被捆得结结实实说不出话来的暗卫。
还是有点不放心。
万一在回宫路上跑了或者被人解开了呢?
“把他也放进来。”
其他人:“……?”
魏白山是跟着他一起出来的,见状有些为难:“殿下,这暗卫若冒犯了殿下,让奴才们看管着带回东宫再行处置便可。若是带上车,那岂不是坐着太子轿辇,同储君同乘……”
那暗卫刚刚脸色还五颜六色的,此刻倒是没什么表情,不知是不是已经绝望了。
沈持意为了保证刚才裴知节屋内的情形一个字都漏不出去,只能如此行事。
他在心中对这位暗卫兄弟道了个歉,问魏白山:“孤和暗卫同乘,会犯了什么礼法吗?”
“倒是不会……”
只是从没人这么干啊!
太子殿下偏要当这么干的第一人:“那就把他送上车!”
“……是!”
轿辇如腾云般平稳而起,太子仪仗渐行渐远,死气沉沉的裴府再度被牢牢围住。
可太子走了,一旁围观的百姓们却看了个十成十。
谁都瞧见,太子殿下从罪官的宅院里出来,居然绑了一个人一同上轿。
不知道这是暗卫的,只见太子绑了个俊俏的男人,进了马车后关起门来也不知在干什么。
知道这是暗卫的,也道太子居然绑了暗卫,两人在轿中待了一路,到了东宫还绑着人,直接拉着进了寝殿内,甚至没过多久,太子的贴身侍从还端着几个疑似药膏的盒子进去。
此事没多久便在私底下渐渐传开。
楼大人还在内阁替太子殿下处理抄家章程,便突然被进来端茶送水的小太监塞了个纸条。
宫中送消息比在外面送消息危险,更别提直接送到内阁里面来。
会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送到面前的消息,应当都是奉砚或是薛执审过之后,觉得要递给他看的。
所以楼轻霜拿到纸条后便在无人之处打开了。
密报上写着今日太子去裴家做了什么,出来时说了什么,离开后又做了什么。
寥寥几句,却好似已经写出了太子殿下如何在行事之时骤然肃穆庄重、雍容贵气,又是如何在瞬息之间成了那个风流不羁的浪荡子,挂上一身的无边风月。
前脚身入朝局,后脚却绑着个俊俏暗卫进了寝殿。
变化如风,无影无形。
楼大人平静地看完。
他如往常一般,拿了个火折子一吹,将那传递消息的小纸条一点一点烧成灰烬,又看着长风送走黑灰,这才吹灭火折,收敛衣袍,转身回屋-
如果可以选择,沈持意也不想这样。
他挑选那四个飞云卫的时候,想的就是,平时需要暗卫的话就随便让人跟在身边当个摆设,不要让这些人和他太接近就行。
许堪虽然给了他青衣蛊,但他又没打算真的用这些人干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能不用肯定还是不用的好。
这次带着暗卫进去看裴知节,是因为皇帝的作秀需要有个见证的人,没想到见证是见证了,见证的却是不该见证的事情。
他只好就这么一路把人绑着进了寝殿,让乌陵去取来青衣蛊。
屋门合上,沈持意背过身挡着暗卫的视线,乌陵偷偷打开放着蛊虫和解药的匣子,张嘴无声问他:“是这样吗?”
他们改了好几种青衣蛊,有吃了和没吃一样的,还有吃了只会发作一次的,也有吃了会发作好几次再自行消解的。
效力不同。
给莺娘那种没见过蛊虫的宫外之人用,发作个一次让莺娘相信也就行了。
但是飞云卫肯定对青衣蛊很熟悉,还是得用那种会发作几次的青衣蛊,才能把人骗过去。
他确认了一下蛊虫没拿错,对乌陵点了点头,终于回过身走上前,解开暗卫的束缚。
这一路行来,暗卫不知是不是心里有了猜想,此时倒没什么反应,没了束缚后只在沈持意面前跪下:“殿下。”
“你叫什么?”沈持意问。
“飞云卫出来的暗卫,都姓云,而后根据主上挑选的顺序排号。殿下挑选暗卫的时候,属下是第三个。”
那便是云三。
“你起来吧,”他走到茶案旁,打算坐下同云三慢慢说,“方才不由分说绑了你,实在是权宜之计。裴府里你听到的、看到的,都是不能传出去的。”
“属下明白!”
这么上道?
“那……”
倏地——
“锵”的一声!
云三起身之后,居然从腰间掏出一把锋利至极的细刃,一转刀锋走向,猛地朝自身脖颈咽喉处划去!!!
——难怪他方才一路没有动静,原来是早就默认沈持意打算杀人灭口,把沈持意刚才的话当成了让他自戕的命令!
说时迟那时快。
眼看那刀锋就要划破云三咽喉,血溅三尺!突然有人眨眼间掠步而来,卷起轻风,衣袖翩然,徒手卸力。
刀锋偏转,划破了华服衣袖,却没能划破皮肉。
出手之人行云流水地转身回腕,于千钧一发之际夺过兵刃!
云三本就是皇家暗卫出身,哪怕在飞云卫中不是拔尖的,放眼天下三教九流,江湖武林,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
他根本没想到这屋内有人能三步之内夺他兵刃,待到回过神来时,只见那位娇生惯养体弱多病的太子殿下袖口破了一道划痕,修长的手轻巧握着兵刃,满目惊疑。
小殿下说出口的话甚至还有些冤屈:“我不是杀人灭口的意思啊!”
太子殿下好厉害的功夫。
云三:“……?”
等等。
谁的功夫?
云三:“?”
“??”
“!???”
楼大人是个玩弄朝局的伪君子。
太子殿下是个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
作为一个暗卫,云三平时确实会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
但作为一个还没死的人,他知道的好像有点太多了。
真的不需要死一死吗?
暗卫宛若石化,呆滞无言。
这时。
魏白山骤然在屋外禀报道:“殿下,楼大人来东宫了。”
沈持意一愣:“何事?”
“大人说殿下这些时日因抄家一事,已经缺了不少功课。既然陛下已经批了抄家的奏本,殿下也办完差事回宫,今日该讲学了。”
“……?”沈持意看了一眼天色,再过一两个时辰都要天黑了,“这不能改天吗?我看上去像那么爱读书的人吗?”
小楼大人似乎连太子殿下这句话都料到了,魏白山那居然还能答得上来:“楼大人说,再过些时日陛下要问询殿下听学的进度,若是没有及时补上,怕是要给殿下多安排些讲师与课业。”
太子殿下登时像是被打了七寸的蛇,把给暗卫下青衣蛊让人守秘的任务交给他家乌师傅,拧拧巴巴不情不愿地开门走了出去。
“更衣,”他把刀塞回云三拔出刀的地方,甩了甩已经破了的衣袖,和魏白山说:“告诉楼先生,学生马上就来。”
第53章 禁文 “此论大逆不道。”
“更衣?”
“是, ”魏白山道,“劳请大人再等等。”
事实上,楼大人已经等了近乎两刻了。
魏总管没办法, 只好又来讲学的书房告诉楼大人,太子殿下在更衣,也许还得再等等。
楼轻霜稍稍拧眉。
他素来温和,发怒都是循规蹈矩慢条斯理的。
魏白山本就对楼大人的君子之名耳熟能详, 又因楼大人时常往来东宫, 对他为人脾性十分了解。
一见楼大人脸色不太好看,魏白山没想太多, 赶忙解释道:“好像是因着殿下衣裳不算齐整,这才要更衣束发来见大人。”
“……衣裳不算齐整?”楼大人轻轻复述了这几个字。
魏白山赔笑, 却不知该怎么说。
因为他也不知道殿下绑着那暗卫进屋后干了什么,按理来说好像回来也没有多久, 怎么殿下出来就衣裳微乱,还破了道口子?
而乌陵带着一盒像是药像是膏的东西进去,一直掩着木匣,偷偷摸摸的, 不像是正经药膏。
至于那暗卫出来时的模样,就更让人难说了——面色惨白, 行路虚浮, 一言不发地回了……回了太子先前给那几个暗卫指的内眷居住之处。
乌陵去找殿下后, 殿下边开始穿上外袍, 边说什么:“倒是我的疏漏,反而让云三受苦了。你替我去一趟后厨吧,吩咐后厨这几日给云三做点进补的药膳。”
这些都是太子殿下的私事,魏白山有分寸, 自然不会说。
他拐了个弯,好言好语道:“殿下并不是故意怠慢大人,正是想礼待大人,才要先行更衣。”
楼大人低眉,嗓音温吞:“公公误会了,楼某岂敢疑少君之行。只是觉得殿下不必如此麻烦,殿下耗费时间,反倒让轻霜有愧。”
“哪里哪里,”青年如松风般的嗓音飘荡而来,“今日可是大人第一日为我正式讲学,做学生的不郑重相待,岂不是对不起大人的太子少师之名?”
楼轻霜转眼望去。
此时已近黄昏,太子殿下居然换了一身极为贵重繁琐的华服,蓝白相间,翠竹点缀,云纹飘浮。
里衬外衣好几层纷至叠开,衣扣垂带被宫人收拾得妥妥帖帖,随着青年逐渐靠近的脚步飘然而动。
太子殿下平时虽然穿着华贵,但因着不喜拘束,不爱端坐,其实鲜少穿这种需要时刻注意的繁琐衣袍。
莫说是楼轻霜,连魏白山都愣了愣。
魏白山离得近,他回过神来,便瞧见楼大人板着的一张脸似乎稍稍转霁,却又在太子殿下站定之后冷了冷。
“殿下不该如此,”这人说,“君子正衣冠,但不必因此而虚度时光。”
沈持意:“……”
那他确实是为了虚度时光而换的这身衣服。
换衣服的时间越久,上课的时间越少嘛。
他挥退魏白山,往桌案旁随便一坐,一靠,宫人们好不容易收拾齐整的衣裳就这么乱了。
他看了一眼楼轻霜的官袍:“大人刚从内阁那边过来?忙坏了吧,要不然孤吩咐小厨房先给大人准备点绿豆糕?”
“殿下想拖延上课,顺便吃点绿豆糕?”
沈持意:“……”
楼大人绕过桌案,走到他的身边。
沈持意坐在交椅上,依着桌沿,而楼大人则侧对着长桌。
太子殿下一个转头,就瞧见他日思夜想的香囊在自己面前摇晃,窗外的黄昏凉风吹拂而入,还将那略微有些熟悉的香囊清香吹进他的心脾。
香囊缝制的时间已经有些久,里头药材香料的香味已经近乎于无,可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只有那么一丝香味飘荡而来,他都赶忙转过头去。
楼轻霜正放下手中带来的书册,微微倾身,摆弄起沈持意基本没怎么用过的石墨和砚台。
太子殿下看着尚书大人亲手为他研墨,目光转动,落在楼轻霜带来的书上,看清了书皮上的字。
《论语》。
还是第一篇。
沈持意:“……?”
咪了个喵的狗眼看人低。
“先生,”他换了个称呼,“这不是稚子少年才学的课业吗?”
楼轻霜研墨之举一停,一手按在那书册上,绝了沈持意临时翻书的可能性,淡然问道:“开篇第一句是什么?”
沈持意:“……”
楼大人寻了襻膊来,束好袖袍,一手磨着墨,一手翻动书页,将那第一篇第一页展现在太子殿下眼前。
“《论语》第一篇第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沈持意:“……”
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
“……这句我学过!”
“何意?”
“读书习字应当快乐……”
“……”楼轻霜摇头,又一副“算了”的模样,“习非习字之意,但差不离是这个意思,那么殿下学会了吗?”
殿下挣扎:“学喜欢的东西才能快乐,我不喜欢学这个。”
墨开了。
楼轻霜细细选笔,问他:“那殿下喜欢学什么书,臣为殿下取来。”
“大人果然诗书满腹,什么书大人当真都能教?”沈持意满心满眼的不情愿,被楼轻霜这么一说,有意想要挤兑这人,口无遮拦道,“《休政九论》呢?”
楼轻霜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这人凝眸拧眉,回过头来,低头垂眸看着他,一双眼睛浸在黄昏日光和早夜柔风里,或明或暗,似清若浊。
沈持意就被这么一直看着,预想中的斥怒之言并未落下。
他听到对方幽幽地说:“此乃禁文,殿下即便想要胡言,也还是莫要用此论来胡言为好。”
沈持意一愣。
居然不是“殿下慎言”?
也不是“大逆不道”?
他完全不管这些禁不禁的——楼轻霜说他胡言,他其实没有胡言。
最早知道余昌辅因当着皇帝的面念诵《休政九论》而被杖毙的时候,他不是没想到直接拔老虎的这根胡须。
奈何《休政九论》是个骈散结合的奏议,写得实在是引经据典,辞藻巍然,他一个人看下来,连断句都断得十分艰难,读不透彻看不明白,又如何在宣庆帝面前进行声情并茂的诗朗诵?
别人更不可能教他了。
于是他不得不放弃这个选择。
“大人怎知我是胡言?”太子殿下浑然不怕,“我若就是敬佩此论所著之风,心有所慕,敬仰已久,只是苦于无人敢教,那又如何?”
“大人说什么都能教我,到底教不教?”
楼轻霜自然不会答他。
可这人还是没有骂他,只一双眼睛直勾勾地低垂望他。
沈持意每每被这人这么看,都会因知晓这人本性,而心底发怵,或是无端骇然,唯独这一次,他居然被这么看着都十分平静。
好似此时此刻看着他的楼饮川,不是那个原著里描写的披着画皮的伥鬼。
“你……”
“殿下慎言,”这人终于如往常一般训他,“此论大逆不道。”
蘸了墨的笔递到他的手中。
沈持意:“?”
男人拿起另一支笔,瞬息之间在纸卷最前端洋洋洒洒写下方才所说的第一篇第一句,而后道:“陛下说殿下的字得练一练,而好学之道殿下也得悟一悟。”
“抄满一页。”
殿下:“……”
他哭丧着脸,不得不在楼大人隽秀的字迹旁落下自己的走笔。
浓墨晕开,纸卷清香萦绕。
黄昏同暗夜相争,氤氲云海输给万丈星河,天地间迎来了独一轮的明月。
沈持意离开裴府的当夜,宫中便听到了裴知节病重而逝的消息。
裴知节甚至没能等来裴家之案彻底终了,也远没有沈持意担心的那样寻机乱说,甚至他对沈持意说的那些话,已是他说的最后的言语。
日升而又月落。
日复一日。
当年宰辅的府门前终于贴上了封条,抄斩的抄斩,判罪的判罪,充作官奴的人也早被羁走,听闻还没挂出牌子,就被东宫那边出钱全都买走了。
城门口官差开道,押送着一队枷铐相连的犯人。
是判了流放或是充军,要送离骥都的裴家人。
北门都尉黄凭骑着马在城门前后徘徊,监管着官差押送犯人出城。
一辆马车在他身侧停下。
他瞧见那马车边沿挂着的“楼”的牌子,登时拉紧缰绳,翻身下马。
楼轻霜掀开纱帘,探出身来:“黄都尉。月前卫国公府见了一面,国公世子丧事已过,贼人伏诛,不知国公府如今可还好?”
“劳大人记挂,一切都好!”
“楼某前两日在兵部看过都尉的敕谕,由北门都尉升为骥都城门守备总都尉,总领帝都城防,来此恭喜一二,”他不卑不亢,“但楼某此时来寻大人,主要是有两件事想拜托大人。”
兵部尚书于他这种武职而言本就十分重要,楼轻霜又素有贤名,黄凭对楼轻霜很是敬重,拱手道:“大人请说。”
楼轻霜面露忧愁,打眼望过眼前那一队流犯。
“一是这些裴家人里面,有刚分娩不足半年的妇人,还有其子,陛下有意严惩裴家而警示天下、朝堂、后宫,因而无人得以宽宥,可婴孩和产母大多体弱,难熬流放之途。这一回押送犯人,大人的兵营里也调了些人当差,可否照拂一二?”
“裴知节毕竟在朝政和诗书上教导过在下,此事为轻霜私心相求,若是烦扰,都尉尽可拒绝。”
这种私底下嘱托人照顾流犯的情形常有,黄凭自然不可能拒绝,当即喊来手底下的人吩咐了几句。
“楼大人方才说两件事?”
“其二则是先前杖毙而死的御史余昌辅家人之事。余家人年初已经变卖家产离开帝都,但余家有一个表姑娘已经嫁给帝都人,走不了,余家或许还会来看望,都尉如今协领城防,若是有余家人进出帝都,都尉可否遣人来楼府一趟告知?”
“余昌辅虽然大逆不道,但陛下并没有追究其家人。余家老弱众多,楼某心忧,若是有人来帝都,楼某及时知晓,也可照看些许。”
他所提的这两件事,都不难办到,对黄凭而言都是举手之劳。
难点在于私情——皆与大案或是帝心有关。
若是他人来此,即便是顶头上司,黄凭确实也不敢轻易应答。
可楼大人本就深得帝后信任,不会做出忤逆君心之事,且楼饮川声名太好,这个人情谁都愿意承。
黄凭一一应下。
楼轻霜笑了笑:“那便多谢都尉了。你我职权有碍,若是以黄白之物答谢,不仅没什么用处,还容易带来麻烦。”
“我记着都尉的人情。日后都尉若有什么难办之事,或是有什么想打听的,尽管找我,只要不是伤天害理大逆不道,我能做到的,都会尽量帮都尉办到。”
第54章 恩情 一个让太子殿下无从抵赖的证据。……
拜别了黄凭, 奉砚扬起马鞭,驶离城门。
他们没有进城,而是出城朝着帝都畿区军营而去。
那里驻扎着帝都守军, 正在再度筹备运送第二批军需到羌南一事。
远离了城门乌泱泱的人群,喧嚣渐散。
前后瞧不见人影,马车里的人突然说:“你有话想问。”
奉砚被戳穿了想法,面露赧然, 这才敢说:“公子, 黄凭手中握着和苏涯公子有关的线索,我们一直都知道。但公子曾说, 黄凭为人心思缜密,谨小慎微, 主动探听消息不仅一无所获,还容易让黄凭自此警惕, 甚至毁了线索,因此公子只让我们盯着他,不要轻举妄动。”
“刚才公子在城门所言,属下听得明白, 那两件事情我们自己也能办到,但公子故意找黄凭帮忙, 是为了欠人情给黄凭。”
“我们盯到现在, 都没能看出黄凭在追查什么, 是因为黄凭面面俱到, 掩藏得极好。但他如果自己觉得公子欠了他人情,而来寻公子帮忙,那便会主动知无不言,毫无防备……”
到时候, 他们自然知晓苏涯到底留了什么线索。
马车里没有声响。
没有反驳,那便是没说错的意思。
于是奉砚问:“属下只是有一点没想通——公子既然想到这个办法,缘何等到今日才做?”
马车里总算传来了楼大人的嗓音:“时间。”
时间……?
奉砚恍然。
骥都王孙贵胄那么多,人情往来每时每刻都在发生,黄凭从前身为北门都尉,职位不高,但往来帝都的一些事情都会落在黄凭这里,今日会承楼轻霜的人情,从前自然也会承很多人的人情。
太早用此法,黄凭不会当回事。
只有到了此时此刻,骥都动荡,皇城变动,黄凭依旧一无所获的时候——他会担心那位助他破了命案得了世子位的少年侠客,会不会卷入这些党争倾轧之中,也会苦于长久没有进展,不再有耐心徐徐图之。
现在的楼轻霜,权势够高。
而现在的黄凭,也够急切。
“属下明白了。”
奉砚明白了楼轻霜之做法,心下却更为骇然。
他先前和薛执的定论果然没有错,公子早就心下确认太子就是苏涯公子。
这些时日,东宫被安插了不少他们的人,东宫属官刚刚调配,其中还是有不少官吏变动,楼轻霜都悄无声息地插了一脚。
眼下东宫里,不论是宫人还是属官,都有他们信得过用得上的人。
太子殿下似乎从来不在意这些,而楼大人本就善于此道,润物细无声地在太子的身周编织出一张无形的网。
做到如此地步,周溢年上回瞧见这般筹谋,都咂舌道:“你这架势,再筹划筹划,都可以挟持太子逼宫了。”
可楼轻霜毫无动静。
原来他只是在等这一刻黄凭的急切。
等一个毫无疑虑的证据。
一个让太子殿下无从抵赖的证据。
为了等这个证据,楼轻霜可以看着人在眼前而什么也不做,甚至什么也不想,不到万不得已毫无异样。
奉砚这段时日,一设想起太子就是苏涯公子,都忍不住想到太子的风流浪荡。
太子和那些个内眷,还有前些时日那个暗卫,听说太子绑了那暗卫入寝殿之后,出来便换了衣裳,此后出行便常常把那暗卫带在身边……
还有太子为何不告而别?太子又为何借着楼家权势,却当做和公子素不相识……?
楼轻霜都不去设想,不去细思。
他为了不被冲动所驱从而踏错哪怕一步,不断安稳朝局的同时,将那张网织得更为紧密,握着收束那张网的绳子,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旁看着。
仿若深林里潜藏暗处的毒蛇,无声无息地凝视着踏入捕猎范围的猎物。
不知什么时候,便会突然一窜而出,亮出毒牙,一举咬住猎物的咽喉,缠绕而上,将对方死死锁住。
奉砚是离楼轻霜最近的人,早已清楚自家公子私底下行事的作风。
正是因为清楚,他更能发现——楼轻霜甚至比平时还多了几分耐心。
眼下越是耐心,越是平静,尘埃落定之后便越是……
奉砚打了个冷颤,登时摇头摒弃这些不该他来忧虑的心念,扬起缰绳赶马而行。
马蹄“哒哒哒”地踏过官道,扬起尘土。
沈持意站在军营的望楼之上,瞧见楼轻霜的马车停在下方。
他这个太子殿下今日本就是沾了太子少师兼兵部尚书的光,以视察军营为由逃课,这才来了这里。
他听到身后有人缓步登上望楼的动静,笑道:“分明是大人来巡视军营,监督军需运送事宜,大人怎么到得比孤慢?”
“有事耽搁,”停在他身后的居然不止一人,“望楼风大,殿下穿得如此单薄,别人瞧了会心忧。”
沈持意回头,见楼轻霜手中拿着披风走近。
他隐约觉得这句怪怪的。
他人关心他“体弱”,都是直接说担心他受寒而送衣,楼大人却说让别人瞧见不好。
让他这个确实是装病弱的人听了,活似在提醒他在别人面前多穿衣一样。
真是心虚多了听什么都像有问题。
他笑道:“多谢先生关心,帝都四月的天比苍州热多了,我在望楼上站了不到半个时辰,不会有什么。”
眼看楼大人要过来亲手为他穿上披风,太子殿下哪里敢劳动楼尚书?
他示意云三接过来帮他穿上。
可云三刚伸手,楼轻霜便已经来到沈持意的面前,为他系上披风。
暗卫接了个空,悻悻后退。
“殿下怎么跑望楼上来了?”
“孤第一次办这样的事,站在高处瞧见他们护送军需离开兵营,有些新奇。”
小殿下神采奕奕地看着前方的长龙。
两侧兵士开道,中间是放着军需辎重的轮车。他们正离开军营,朝着远在边境的羌南而去。
烟州那边查贪墨的暗卫还没送回来消息,这些都是裴家抄家之后得来的钱财筹出的军饷军需。
朝廷从裴家主家抄没得来了足足一百多万两黄金,其数额之巨大,敛财之巨,朝野哗然,百姓愤慨。
沈持意一开始还不喜欢这个差事,可他在苍北时就隐瞒身份随行过北戍府兵,明白后备军需之重要。他最终看着军需能在楼轻霜的安排下安稳送达羌南,头一回觉得其实这个太子的位子也并不是一无是处。
严厉的楼先生似是看得出他的自得,竟没有催促他,站在望楼上,任由沈持意看了好一会,才说:“殿下可否随臣来一趟?有一人刚刚到了此地,想见见殿下。”
“哦,好。”
沈持意敛着披风,随楼轻霜下了望楼,钻进营帐中。
却见一个身着常服、须发黑白相间的年长者候在那里。
见到沈持意,那人登时回身叩拜:“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殿下,这位是现任工部尚书吴况乾。”
沈持意在官署见过对方,“原来是吴尚书……快些起来,孤又不在宫中,不必如此礼重。”
他把人扶起来,挑眉看向楼轻霜,未开口,用眼神问他的楼先生:工部尚书来这里见他干什么?怎么看上去偷偷摸摸的?
不用楼轻霜回答,吴况乾便又躬身拱手拜道:“微臣前几日早便想拜见殿下,但殿下身在宫中,臣素来与东宫没有往来,骤然拜见,担心给殿下惹来结党弄权之猜忌。”
殿下觉得大可不必如此谨慎。
“今日知晓殿下同饮川来畿区兵营,想着是个好机会,这才拜托饮川引见。”
“大人这是……”
沈持意回忆了一下原著,记得这位工部尚书其实有一点戏份。
裴知节曾经是吴况乾科举时的主考,还不是首辅的时候便和他有旧。但这位工部尚书并没有同流合污,虽然被算在裴知节那一派系里面,这一回彻查裴家,吴况乾却没有任何牵扯其中的罪名。
裴知节倒台自然连累不到吴况乾。
但文人重名,因着这么一个渊源,吴况乾天然就和顶替了裴氏的楼氏不合,原著里,工部一直都没有被楼轻霜所得。
当然,工部尚书也没有和其他人结党,楼大人自然不会故意去扳倒吴况乾。
如今这位没有被主角招揽的工部尚书却对他说:“微臣来此,只为了私底下当面叩谢殿下。一谢殿下赎买了裴老家中那些无辜牵连被充作官奴之人,二替江州百姓谢殿下的筑堤之款。”
“臣听闻,殿下将裴家人买入东宫之后,将他们当做其他宫人一般普通相待,甚至给了不少营生之法,殿下仁善。”
沈持意摆手:“举手之劳,此事不论是吴大人还是楼大人,其实都能做到,只不过两位的处境不如孤这个太子方便而已。”
官员赎买大量罪奴,和东宫赎买官奴,那可是天差地别。
要不然原著里,楼轻霜早就用这个方法拉拢吴况乾了,哪里会轮得到他现在来承这一谢?
而且……
“吴尚书说江州?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孤从未办过江州有关的差事。”
吴况乾却笑道:“这第二谢,自然和第一谢也有关系。殿下可还记得,殿下赎买裴家人之事,将赎买所需的银两之数改成了天价,而后又从东宫将那天价之数交入国库?”
沈持意:“……”
记得,可太记得了。
他又瞥了一眼楼大人——他赎买人的时候才发现,楼轻霜居然定价那么高!!!
他前脚把钱收入东宫,后脚这些钱就几乎全须全尾地进了国库。
结果是皇帝也不怪罪他了,御史也不参他了,皇帝还因此又赏了他。
他还没处说理。当时是他自己说的全都已然过目,甚至抄家章程都已经过了皇帝御笔朱批,事情都快做完了,他还能说什么?
他问楼轻霜,楼轻霜便淡然来了一句:“臣从许堪那听说了殿下筹钱之事,殿下先前又和臣说过要筹钱赎买裴家人,臣以为殿下的意思便是要这么做的。怎么,不是吗?”
沈持意有苦说不出,好好的一石多鸟之计,得罪皇帝这最大的一只鸟偏偏没射下来。
他还是不太理解:“赎买裴家人的钱财,和江州有什么关系?”
吴况乾说:“殿下有所不知,江州去年水灾,洪水冲毁了堤坝,朝廷一直在监修新堤。今年眼看盛夏又要来了,结果这两年战事不断,朝廷发下来的银两根本不够用,堤坝还没完全修完,江州也没有足够的粮食和人手应对可能到来的雨季。”
“但是殿下用赎买裴家人的方式,救了裴老家被牵连的无辜之人,还充实了国库,这笔钱最终去往江州,臣今晨刚刚收到消息,雨季之前新堤必然能完工。”
工部尚书再度弯下腰,掀起衣摆,缓缓跪下。
沈持意要拉他起来,这一回他却死活不愿了。
“臣这一拜,是替江州百姓拜的,还请殿下莫要阻拦。”
营帐外,兵士们装整军需出发的动静不断传来。
军营中的喧嚣同皇城里的静默截然不同,伴着砂石尘土,却无浊音靡声。
马蹄轻踏,号声不绝,工部尚书在只有他们三人的营帐中,郑重而又坚持地叩拜行礼。
沈持意怔然。
就在吴尚书行礼完毕,在楼轻霜的搀扶下起身之时。
外头骤然传来一阵马蹄疾声,像是又几人直接策马而入。
“太子殿下与楼大人何在?”是许堪的声音,“陛下急召!”
急召!?
召的还是他和楼轻霜?
沈持意登时看向楼轻霜。
吴况乾是私下来此,自然不可能出去见天子亲卫,他们两人让吴况乾在营帐中躲好,赶忙快步前后走了出去。
只见许堪带着几个飞云卫下马,直接用轻功掠步来到沈持意面前,拱手低声道:“殿下,陛下急召,烟州那边好像出事了。”
第55章 请助 参加宫斗他莫名其妙总能赢,插手……
飞云卫统领亲自策马来唤, 那自然是片刻都不允许耽搁。
沈持意还有个体弱多病的人设在,没办法策马疾行,只能乘坐马车回宫。
马车车轮迅速碾出车辙, 却又被身后跟着的飞云卫打马踏过。
扬鞭声不绝于耳,呼呼风啸。
太子殿下借着这些嘈杂,在马车内低声问:“大人知晓所为何事吗?”
楼轻霜神色寡淡,摇头:“臣不知。陛下鲜少这般命飞云卫出宫急召, 想来是有什么刚传回宫禁的消息。”
那便是楼轻霜也不知道了?
楼轻霜毕竟还不是将来那个权势滔天挟持天子的宰辅, 许堪又忠于皇帝,飞云卫里若是有消息直接通达许堪又上禀皇帝, 楼轻霜也未必能提前知晓。
烟州……烟州又怎么了?
马车直抵宫城。
许堪疾行在前,远远瞧见宫门便掏出令牌, 喊出飞云卫统领的身份。
禁军连忙大开宫门。
他们一路紧赶慢赶,行至椒芳道。
前方似有轿辇从皇帝殿中出来, 正好和他们相向而行。
那并不是嫔妃的仪仗,也不是大臣的身影。
沈持意掀开窗纱看去,隐约瞧见步辇上坐着一个男子。
那男子居然戴着黑布帷帽,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身上穿着绣有太极八卦一类图案的灰蓝宽袍,浑身上下都透露着诡异。
在马车旁的飞云卫从马上弯下腰来, 对他说:“殿下, 这是陛下近来十分礼重的方士, 据说蒙脸是和修行有关, 不能现于人前,连在陛下面前都从来不脱帷帽。”
皇帝再礼重的方士,在太子车驾面前都不可能放肆。
那步辇让开道来。
马车再度疾驰而行,沈持意放下窗纱前, 正好视线扫过停在一旁的辇车。
隔着帷帽,他瞧不见这个神叨叨的方士的脸,却一瞬间瞧见了对方唯一漏出的眼睛。
对方似乎也在看着他——也可能是在看着太子车驾。
沈持意不以为意。
哪怕这世间真有鬼神,若是需要人间生灵苦苦哀求才降下所谓神泽,又哪里配得红尘香火,苍生仰赖?
苍生有乱,独问鬼神。[1]
何其荒谬。
因方士一言而改种桂树的长道上,树影婆娑,策马掀起的长风不爱人间,转瞬逝去,只留下扫落的零星绿叶。
宁和深宫鸟叫虫鸣,树不静风不止。
“咣——”
宣庆帝手中茶盏猛地一撞桌沿。
高惟忠赶忙双手虚扶上前,生怕皇帝把那茶盏给摔到身上。
楼轻霜和沈持意正在看着飞云卫刚刚送上来的奏报。
皇帝冷笑一声:“瞧瞧烟州是怎么说的!钦差奉密旨查案无法言说,结果被暴民误以为是贼匪,暴乱致死,暴民被官府捉拿,也已斩首示众。”
“好快的过程,好毋庸置疑的结案!”
“楼禀义这封折子已经在往骥都呈递的路上——他是真的敢拿这样的理由糊弄朕!”
沈持意看着密报上的消息,更是心凉。
派去的可是飞云卫,怎么可能会死在没有什么武功的暴民手中?哪怕民众人数多,飞云卫又不是傻子,真不好伤及太多百姓,轻功掠走便是,怎么会尽数都死于暴乱?
而且所谓的暴民也被处决,送上来的就是个结案告罪的折子,不留一点余地。
明眼人一看都知道钦差和暴民死得蹊跷冤枉,楼禀义这是根本不装了,只要能弄出个说得过去的表面章程就好。
此举等同于公然和朝廷说,除非皇帝愿意彻底闹大,甚至遣重兵和大臣赴烟州,否则再来多少钦差都是这个结果。
沈持意仍是觉得哪里不对。
楼禀义敢做这么大的事,确实是不怕死,但再不怕死,这样赌君心,结果都是十死无生。
哪怕赌对了——皇帝确实因为现在内忧外患而不想对烟州动用重兵,不愿大张旗鼓,还是放了烟州一马,可内忧外患总有过去的一天,皇帝不可能忘记今天的怒火,总有算账的时候。
楼禀义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除非大兴倾覆,改朝换代,或是帝位更迭……
难道。
难道楼禀义赌的不是宣庆帝的君心,而是……
“陛下,”身侧,楼轻霜突然铿锵高言,“朝廷固然可以为了天下安稳而暂时隐而不发,但若是如此,便是放纵贪官,姑息奸佞,此事有一有二就会有三,钦差和百姓也不该冤死。”
年轻的阁臣掀起官袍下摆,端然跪下,行大叩之礼,沉声道:“臣请再下烟州,亲自彻查烟州官场,正刑律,明冤情!”
沈持意听到了极重的磕头声。
重到他觉得楼轻霜这一刻也许并没有在装什么刚正贤臣,而是在毫无矫饰地说着肺腑之言。
皇帝喊他们来便是要说这事的,楼轻霜说要去,其实也戳中了皇帝所想。
现在连天子暗卫都折损在烟州,再派普通的钦差去,结果只会和现在这封密报里写的一样。
再去的人必须有能力深入虎穴,调兵遣将,又十分清楚烟州民情官情。
楼轻霜是不二人选。
可皇帝急召的并不只有楼轻霜。
皇帝说:“朕唤你们来,便是想让你们去烟州。”
“你们”。
楼轻霜皱了皱眉。
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可太子殿下已经同楼大人一般跪下。
沈持意也想去烟州。
皇帝派去烟州的那几个暗卫,正是沈持意和楼轻霜梳理烟州案情时,在一旁帮忙打下手的暗卫。
他们一开始便跟着楼轻霜查过烟州案,因此自然而然接了这个差事。
沈持意和他们也相处过几日,在这深宫之中,甚至可以算是交情不浅。
可在密报里面,他们已经是死在暴民手中的钦差。
还有那些很可能是被冤杀的“暴民”……
彻查烟州,是沈持意当时写的谏言挑头的。
虽然楼轻霜早有预谋,虽然可能他不干这件事也没有区别,但他还是在最开始就牵涉其中。
既如此,他便无法对这些人的性命视若无睹。
更何况越危险的地方越好嘛!
以他在宫中这几个月努力的结果来看,参加宫斗他莫名其妙总能赢,插手政斗他费尽心思都输不了,这么看来,还是天降横祸来得机会大一点。
沈持意坚定道:“臣愿为陛下分忧。”
宣庆帝果然早有打算,听得沈持意和楼轻霜都表了态,便说:“高惟忠,拟密旨。”
“是。”
“赐朕的金羽为印信,若办案之时,你二人遇到事关烟州贪墨一案且必须调兵镇压之情形,可以用金羽临时调配烟州及其周边州府兵权。不愿听命调兵者,以谋逆论处。”
“兵权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擅用,若调兵不当,理由不足,朕不会因你二人的身份而宽待。”
“太子身体不好,轻霜时而需要服药,让周溢年随行,他上一回就跟着轻霜去烟州,也算轻车熟路。”
“太子微服非同小可,除太医外,应该有将领同行,寻常将领不足以伴太子驾,各州府将帅调配容易惊动地方,这样……”
皇帝手中握着白玉,双目半阖,思忖片刻,“许堪和江元珩合适,许堪抽不出手,那便让江元珩寻个由头告假,禁军先暂时让副统领管辖。”
“今日起,太子和轻霜对外称病,江元珩和周溢年随你们去烟州,再带上几个暗卫,其余人等你们各自调配。给你们三日时间准备,三日后出发,莫要大张旗鼓。”
殿内沉寂片刻,没再等来皇帝的下一句。
太子殿下这才同楼大人一道领旨。
这差事来得太突然又太快,沈持意倒还好,本就是个刚交完差的闲散太子,回东宫让手底下的人准备秘密出宫就行。
楼大人就不一样了。
楼轻霜身为内阁重臣,六部尚书,现在离开大兴中枢十几天甚至数月,和先前身为侍郎时离开数月那是完全不同。
他不仅闲不下来,还得立刻去内阁和六部,三日内将兵部事宜安排妥当。
他们二人出了皇帝书房,楼大人看了他一眼。
沈持意总觉得这人并不希望他去,但他已经不可能不去。
所以最后楼轻霜只说:“殿下记得带上笔墨纸砚,路途遥远,途中正好读书。”
沈持意:“……”
很好,他一定不会带的。
他带着皇帝的密旨回了临华殿,偷偷把乌陵魏白山还有云三拉进来说了此事。
商议过后,决定让魏白山留在临华殿,替他做出太子养病的假象,而乌陵和云三还有其他几个暗卫随行下江南。
敲定之后,沈持意让他们退下去收拾。
没过多久,江元珩却突然翻窗而来。
“殿下,属下收到圣旨了。能护卫殿下,属下万死不辞,但是……”江元珩一脸担忧,“殿下没有推辞过这份差事吗?”
“为何要推辞?我也想寻出贪墨证据,将烟州无为官吏绳之以法。”
江元珩说:“楼禀义心狠手辣,钦差来了都找个由头杀了,敷衍朝廷。陛下这一回让殿下去烟州,如果殿下办得好,那皆大欢喜,但若是办不好……”
沈持意满不在意道:“办不好也无所谓,甚至还更好,对吧?”
沈持意在接旨的时候就想到这点了。
皇帝现在最稳妥的做法,其实是直接调兵去烟州,抓了一众官吏再开始审案。若是烟州府兵也同流合污,那便连武职官吏也一并拿下。
可朝廷现在内忧外患,捉襟见肘,要是再因为贪墨而对一个富庶州府发兵,那等同于是昭告天下——朝廷已经无能到连地方州府官吏都管不好。
但如果沈持意这个太子亲下江南,办不好差事,还被人刺杀,死在烟州呢?
那朝廷就可以直接掩盖十年贪墨的震动,直接以太子之死发兵剿匪,师出有名。
沈持意本来就是一个宣庆帝拿来平衡朝局的棋子。
这枚棋子如今不仅没有退场,甚至在别人眼里还混得游刃有余,皇帝怎能没有别的想法?
派太子亲下烟州,太子办好差事,那自然好;太子办不好差事,死在烟州,对皇帝来说也是好。
某种程度上来说,沈持意和宣庆帝的目的居然在此刻重合了。
——只要沈持意下江南,不论他死不死在烟州,局面都比现在好。
“你不必担忧我,”他对江元珩说,“但此去烟州确实凶险,你也得好好小心。”-
三日后。
辰时。
骥都北门。
城门口进出城门的百姓已经排起了长龙,黄凭早早收到密令,等在一旁。
他等了许久,终于瞧见几辆看似寻常的马车徐徐停下。
最前头,穿着一身素白常服的楼大人拦住仆从,亲自下车走来。
“都尉,”楼大人低声说,“马车中有贵人,这一车不能查……”
“大人放心,卑职收到密令,知晓该怎么做,今日大人出城也不会有任何记录。还有,这是大人的通行文书……”
黄凭将几张文书给了他,上面是朝廷秘密给他们这一车队的人做的假身份和假身份对应的文书,以备不时之需。
楼轻霜接过:“多谢。楼某近日麻烦都尉太多……”
“大人,”黄凭止住他,把他拉到一旁僻静处,拱手道,“大人可别急着谢。说来惭愧,卑职只帮过大人一点小忙,还都是举手之劳,不该挟恩图报,但是实在是,实在是有点事想问问大人……”
楼大人和传闻中一般极好说话。
他分明是领着圣命急着去办差,马车中还坐着位贵人在等着出城,这位内阁重臣却依然耐心十足地站在一旁,不疾不徐,温和道:“有什么是楼某可以相帮的,都尉但说无妨。”——
作者有话说:[1]源自李商隐“不问苍生问鬼神”
第56章 炭香 “卑职想找的,是在纸上留下痕迹……
长街熙攘, 晨雾漫漫。
行人马匹不绝于市,喧嚣烦扰的尘世里,远处高台丝竹弦乐之声迎着晨光而起, 近处摊贩吆喝孩童玩闹之声闹耳不停。
凡俗万籁,混杂交叠,荡入无际千风中,最终都化入经年宁和的长空里。
沈持意坐在马车内, 浸在初夏清晨令人舒适的凉意中。
他身旁放着一个填着银骨炭的暖炉。
魏白山一直当他体弱, 收拾行囊时还是给他塞了不少银骨炭,说:“虽然四月了, 殿下去的也是江南,但路途还要经过好些个州府, 奴才听出宫办过差的人说过,有些官道山林里入了夜, 盛夏时分都冻人骨头。万一有夜半寒凉还要赶路之时,没有取暖之物可怎么办?而且东宫的炭和外头是不一样的,临时买的殿下不一定闻得惯。”
沈持意无奈。
他其实一直就没怎么怕冷过,先前在宫中抱着暖炉到处走, 那是没办法,现在都要出宫去江南了, 入夏的天, 他带了也不会用的。
可魏总管一片慈心, 他一想到自己这一次深入虎穴, 如果真的死在烟州,大抵再也不会回皇城了,魏白山或是被重新指派给其他殿里,或是迎接别的储君, 不知还会不会想他这个昙花一现的旧太子……
他一想又觉着有些愧对魏公公的好意,最终还是让魏白山收拾了一小箱银骨炭,甚至还多塞了一炉在他身边。
沈持意自然不会点这暖炉。
他甚至有些喜欢这种市井里吹来的凉凉微风,稍稍掀开薄纱,眯着眼睛往外瞧去。
不远处几个孩子簇拥在一个卖糖人的摊贩前。
可惜他现在还在等着楼轻霜让守城的放行,不能让别人瞧见,不然他已经下去买那糖人了。
沈持意收回目光,却瞧见城门口没有楼轻霜的身影。
这人好像去找守城官员拿他们行路需要用到的文书,去了很久。
一点小事,要这么久?
“是一件寻物小事。”
城门附近的无人僻静之处,黄凭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极小极扁的木盒。
木盒材质细腻,做工上乘,光是从这盒子来看,值得如此郑重对待之物应当更是贵重。
“大人见谅,卑职并不是随意以小事烦扰大人。只是卑职见识短浅,交友不多,寻找多日也无果,此事对卑职而言又极为重要,卑职这才不得已拜托大人。大人若有顾虑,请尽管言说!”
“先前楼某已说过,只要不是伤天害理大逆不道之事,大人但说无妨。”
黄凭打开木盒——里面居然只有一张纸。
一张折起来的,皱巴巴的纸。
黄凭将这张纸递给楼轻霜,说:“请大人打开看看。卑职想找的,是在纸上留下痕迹的炭的来历。”
随着黄凭所说,楼轻霜已经缓缓摊开那张纸。
纸上的内容登时映入眼帘。
一开始以为会看到一片歪歪扭扭字迹的楼轻霜:“……”
兵部尚书大人成为太子少师之后,也算是见过不少稀奇的走笔与密文。
饶是如此“见多识广”,他还是不由得确认道:“这是……图?”
“是、是图……”黄凭也有些没底气,“但是不是图没关系。”
黄凭不敢耽搁楼轻霜的时间,赶忙接着说:“主要是这个炭。这炭和卑职知晓的炭不太一样,自带一股雅致清香,想来燃起来也没什么火味,必然名贵不凡。”
“只是卑职得到这张图已经有段时间了,纵然卑职用封了漆的木盒装它,香味也渐渐散去不少,或许得劳烦大人凑近细闻一番。卑职担心再这样下去香味散尽,就更不好找了,所以不得已在大人离开帝都前来问问大人,大人往来宫中,见过不少珍奇物件、名贵宝物,是否认得这落笔所用的炭?”
楼轻霜面色寡淡,平静地用指尖掠过炭迹,细嗅片刻。
他摇了摇头。
黄凭略微失望,却也不算意外。
“大人此番要出帝都,也许会遇到不少地方行商。可否劳驾帮属下打听打听?”
“举手之劳,”楼轻霜神色如常,“既然要靠香味来寻,楼某恐怕得带着这张纸……”
“自然是先放在大人这里!”
黄凭小心翼翼将那皱巴巴的纸又折好,放回木盒中,双手捧着递回楼轻霜面前。
“但卑职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此物来历,绝对和伤天害理大逆不道之事无关,只是具体来处卑职不便言说。”
卫国公世子被杀后,他被过继到卫国公膝下,受封卫国公世子,是因为当时有一位少侠来,用这种炭画出来的地图,把凶手所在之地指给他,就这么将破了世子命案的功劳直接送给他。
少侠只留下这份地图,来去无踪,连这份天大的恩情都不要,必然是有意隐藏的。
若不是如今黄凭实在有些急切又苦寻无果,而楼轻霜又是骥都里最让人信得过的君子,黄凭也不会求助。
“恳请大人……”
“切莫流传,是吗?”楼轻霜接过木盒。
他从头到尾都不曾有任何异样,言至此处,更是对他人所托耐心十足,一双黑眸之中满是客套笑意。
“都尉放心,”他脸上挂着浅笑,“楼某尽力。”
黄凭感激不已:“多谢大人!大人日后若是有用得着卑职的地方,也请尽管吩咐!”-
沈持意在马车中坐得有些无聊,打了个哈欠,从晨困之中拔出神来,正想问楼轻霜怎么还没办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