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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陵——”

马车外陡然传来上梯之声。

来者步履又轻缓又从容,掀帘入内,就这么在他面前坐下了。

“殿下。”

“大人事情办完了?怎么来孤这里?大人和奉砚……”

不是单独有一辆马车吗?

一个糖人被递到了他的面前。

看那束发和一板一眼的衣服,好像还是摊主对着尚书大人勾出来的小人。

“!”

“?”

那人无需他问,便回答了他的疑惑:“臣拿到文书之后,回来时瞧见殿下的马车车窗纱帘撩起一角,按照殿下坐在车中从这一角往外看的方向来看,是外头那个糖人摊子。”

“……”

太子殿下啃下了尚书大人糖人的头。

楼轻霜又解释道:“为免引起注意,溢年还有江统领他们从另一处城门走,我们在骥都城外野郊茶棚处汇合。在出城离开官兵视线之后、和江统领及暗卫汇合之前,臣与殿下同乘,若是遇险,方能及时护卫殿下。”

虽然沈持意其实不需要护卫,但是楼大人说的这番话没什么毛病。

“……”

太子殿下啃下了糖人的肩膀。

车轮缓缓滚动而起。

乌陵已经扬起马鞭,架着马车出城。

官兵让开道来,沈持意偏头望去,隔着薄纱,瞧见一个眼熟面孔正在不远处指挥着兵士。

好像是那个黄凭。听说升官了。

马车逐渐离了城门。

沈持意回过头。

——猛地撞上对坐之人直勾勾的目光。

那人面无表情,一如既往挺直端坐,瞧不出一丝怠惰松懈。

那双比浓墨还要乌黑的眸子如泥沼铸成的明镜,污浊却明晰地将他转身回看的瞬间倒映而出。

连他现在这一瞬间的怔愣都一清二楚。

骤然对上一双看似温和实则幽深的眼睛,沈持意失神松了手,糖人眼看就要滑落。

男人眼疾手快,眨眼间握上他的手,不知为何略微冰凉的掌心覆盖上了他的手背,借由他的手抓住了那糖人的签棍。

“殿下,”嗓音极为平和,环握的力道却很大,“小心。”

而后倏地松手。

沈持意再一打眼看去,楼大人面上的浅浅笑意分明就没下去过,从始至终眉目温和,气质清谡。

像极了裴知节临死前夸他所言:幽兰君子,温且不灼。

他刚才是不是回头回得太快了,以至于楼轻霜没来得及戴起面具?

太子殿下啃完了楼小人的上半身。

马车缓缓行进,楼大人环顾一周,瞧见了那放在角落的暖炉。

这人掏出火折,将那暖炉捧到两人当中的小桌案上。

“臣为殿下效劳。”

沈持意拦住他:“这是魏白山担心夜半会冷非要塞进来的。都四月的天了,我不冷……”

楼轻霜抬眸:“臣冷。”

“……?”沈持意扫过这人衣袍——这也不算轻薄啊。

这些时日来忙坏了,体虚了?

他想了想,徒手从暖炉中扒拉出了好多炭块,只留了一块在里面。

“那只燃这一块便好……”

各退一步。

公平。

楼轻霜颔首。

那人从火折上吹出火苗,一手挽袖,一手微垂,慢条斯理极具耐心地点着炭火。

不多时,特制银骨炭的清香缓缓飘荡而来,悠然笼下,沁人心脾。

楼轻霜盖上暖炉,什么也没多说,只拿出一本书翻看起来。

沈持意吃完糖人,百无聊赖。

人无聊的时候,若是瞧见身旁有什么认真的人,多半都会看不过眼,想要闹上一闹。

太子殿下想出声烦一烦楼大人,可又担心会提醒在看书的楼大人,万一楼大人下一刻就把书推到他们两中间,讲起学来可就完了。

他还是乖乖闭口不言。

寂静是胡思乱想最好的渊薮。

沈持意不禁想起浓春雨幕里,他摘下幕篱,换了一套衣袍,邀雨中的楼大人上马车。

当时他们两人也这么对坐,暖炉也是楼大人点燃的。

只不过天晴替换了雨幕,马车外天光正好。

他视线扫过楼大人腰间。

那里依旧挂着一枚香囊、一个锦袋。

锦袋似乎比他印象里鼓了一点——不知是不是装了别的东西进去。

至于香囊……沈持意不自觉捏了捏靠近腰带的衣襟内侧。

那里有一个隐兜,藏着苍州送来的香囊。娘亲根据他描述的图案,做出了个乍一看和楼轻霜身上香囊没有任何区别的香囊,通过江元珩,及时在他这回出宫前送到他手中。

他带了出来。

出宫路上诸事繁杂,更好寻摸调包香囊的机会。

车轮“咕噜”前行,马蹄声错落有致,炭香拢身。

“吁——”

乌陵拉紧缰绳。

茶棚到了。

沈持意要起身下车,楼轻霜却从书中抬起头来,拦住他,喊道:“奉砚,我带出门的那个幕篱拿来。”

“……?”

奉砚从纱帘外,递了个沈持意格外眼熟的幕篱进来。

正是上一次酒楼闹市之后,楼轻霜戴在他头上的那一个。

楼轻霜怎么还留着!?

楼轻霜不仅留着,还带了出来,此时将那幕篱又戴在他的头上,为他系上绑带,嗓音不疾不徐:“茶棚人杂,殿下惹眼,还是谨慎为好。”

一回生二回熟,沈持意这回没那么心虚了。

他说出了自己上一回就想说的:“孤惹眼,大人就不惹眼了?怎么孤要遮得严严实实,大人就不用?”

“臣只带了一个幕篱。”

冠冕堂皇。

沈持意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宽于律己严于待人。

他在白纱后的双眼转了一圈,瞧见那几块被他从暖炉里拿出来的银骨炭。

太子殿下对炭块能代替笔墨似乎很有心得,直接上前用指尖抹了炭色下来,往楼大人脸上一划。

那张素来整洁的脸上登时多了一道墨色指痕。

太子殿下舒服了,又怕被楼先生算账,赶忙一个转身,戴着幕篱下了车。

楼轻霜一人独坐于车厢之中。

纱帘被青年的身影撩起,复又垂下。

直至彻底落下,遮挡了马车内外的所有视线。

他面上温色未散,眸中幽意尽显。

他缓缓抬手,指腹落在了墨痕所在之处。

那里刚刚还感受到青年指尖转瞬而消的温热,可他触上之时,什么也没剩下。

他看了一眼指腹沾上的炭。

刚拿出来的炭不似在纸上留了许久的浅迹,凑近细嗅,炭香远浓于马车中飘荡的淡香。

和他刚刚在黄凭给的那张纸上闻到的……

如出一辙。

第57章 确认 “殿下,你怎么骗我呢?”……

周溢年见乌陵和奉砚分别驾着两辆马车停在茶棚外, 就知晓是太子和楼饮川一起到了。

这若是在宫里,只要远远瞧见太子车驾靠近,他们这一伙人全都得上前候着迎驾。

可这一回他们是隐瞒身份去烟州办大案的, 和楼轻霜年前下江南一样,一队人马伪装成从骥都去江州做药材生意的商贾,途经烟州停留。

商队自然不能搞那些虚头巴脑的阵仗,周溢年坐着继续喝茶, 几个扮成武人家丁的暗卫也没动。

只有江元珩装模作样地走上前:“两位公子到了?”

蓝衣青年戴着幕篱翩然下车。

江元珩在苍州认识沈持意的时候, 沈持意便常戴幕篱遮掩身份,他和乌陵一样对此十分熟悉。

乍然瞧见, 江元珩一愣,险些脱口而出:殿下怎么不装了?

下一刻, 却见本该从奉砚驱使的那个马车里下来的楼大人,也从太子车驾里下来了。

江元珩:“?”

他知道楼大人现在经常和东宫来往, 但是……殿下和大人的关系已经好成这样了?

明明有两辆马车,这么短的路程,还偏要坐一起?

他转头去看沈持意。

太子殿下戴着个幕篱都透露出一些不乐意,走得那叫一个拧巴别扭。

他回过头去看楼大人。

楼大人破天荒脸上脏兮兮的, 好像是……炭痕?

这位因为脸上一道炭痕而变得有些陌生的楼大人就在江元珩身边站定,突然极为小声地问他:“怎么不问我殿下在哪?”

江元珩猛地回神——自己刚才居然默认那个戴幕篱的是沈持意了!

他赶忙解释道:“我以为在乌陵驾的马车里下来的应该就是殿下, 难道不是吗?那殿下……”

却听身后传来沈持意的声音:“周大夫, 我们这一批要运往江州的药材货品, 可都清点过了吗?若是没遗漏什么, 便出发吧。”

这是在问装作普通郎中的周溢年——是否一切稳妥,可以出发了?

太子殿下都出声了,江元珩自然不用再找补。

那头,沈持意前后脚和楼轻霜走到茶棚下。

茶棚的伙计看出他们都是一伙人, 看向楼轻霜:“这位公子要擦个脸吗?”

楼轻霜摇头:“舍弟怕是不肯。”

沈持意:“……?”

虽然说,他们出来前确实商量过该怎么称呼。

按理来说,他是太子,自然都是周围的人称呼他为公子,其他人都算是商队成员即可。

但楼轻霜比他只大几岁,又一表人才,即便粗布麻衣也气质非凡,跟着其他人喊他公子反而更容易引人怀疑,商量来去,还不如从楼皇后那边的关系,他们两直接以表兄弟相称,其他人称呼他们两人为大公子和二公子。

所以楼轻霜称呼他为舍弟,没什么问题。

——但他哪里不允许楼轻霜擦脸了?

楼大人自然是感受不到太子殿下在幕篱白纱下质问的视线。

这人接着从容道:“舍弟身体不好,我怕他吹了晨风受寒,想让他戴幕篱遮掩一二,但他顽劣不听话,非要我哄着戴。”

此言,是说这脏脏的炭痕,是哄人留下的。

“若是擦了,舍弟要不愿意了。”

“咳咳——”

周溢年明明没在喝茶,莫名其妙呛了几口。

其余人或多或少都看向太子殿下。

沈持意:“……”

总感觉这样说怪怪的。

但又好像没说错——确实是因为他觉得一个人戴幕篱不公平,要两个人一起“遮掩”,才故意在楼轻霜脸上画了一道。

他想反驳又无处反驳,不想让楼轻霜继续说,直接绕过楼轻霜,毫无防备地走到伙计面前:“给我来碗茶。”

几乎同一时间,云三等乔装的暗卫登时警惕地握紧藏在衣袖下的刀柄。

周溢年喝茶之举稍停。

连楼轻霜都眸光稍顿。

他们出宫,虽然是明面上的秘密,但太子和阁臣都不在朝中,私底下不可能瞒得住。

内阁重臣知晓此事,楼皇后也知晓此事,今日负责给他们伪造文书的黄凭知晓此事,其他也许在东宫或者内阁有耳朵的人也知晓此事。

这么多耳朵,真有心想要刺杀太子的人,必然会选择在太子刚离开骥都的时候动手。越早动手越好,起码能知道太子的行踪。

等他们真的远离骥都,那便难找人了。

这伙计虽然看不出什么,却也有可能是个伪装的死士。

谁敢保证伙计会不会突然掏出兵刃?

茶棚内一眼望去好似没有什么异样,实则转瞬间所有人都暗自紧绷。

沈持意又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以他的功夫,自然察觉到了周围那微妙的变动。

但他根本无所谓。

他还巴不得这伙计是哪个知晓太子微服而埋伏在此的刺客。

可惜伙计清白得很,没有任何异样,引着他在一旁坐下,给他打了满满一碗茶。

几个暗卫稍稍松了刀柄。

“表兄”却在沈持意面前站定,陡然抓住他举碗喝茶的手腕。

沈持意不解抬眸。

这人用力抓着他的手,不让他动弹。

出城之后,楼轻霜但凡握到他的手,似乎都用力得紧。

这人的视线更是无时无刻不在他的身上。

在别人眼中或许是郑重的关切,在他这个知晓楼轻霜本性的人眼里,却像是个凝视猎物的鹰隼,随时随地都准备着将他叼进巢穴。

楼大人办差办得也太谨慎了。

把他这个储君看得这么紧,他如何寻找机会“意外”身死?

沈持意稍稍一挣。

楼轻霜居然更是用力一握。

“……表兄?”沈持意不得不出声,“你也渴了?”

楼轻霜似是才意识到自己抓得太过用力,松了力道,却还是没有松手,就这么拦着沈持意喝茶,说:“我确实渴了。”

伙计说:“您稍等嘞,我给您打一碗。”

“不用,给我个空碗,”楼轻霜淡然道,“江州路途遥远,省点银钱,我与表弟分一碗喝便好。”

沈持意明白了。

这是怕这一碗茶里有毒,要替他先试毒。

疯了吗?万一真有毒呢?

他皱眉,只好放弃茶里有毒的期望,问周溢年:“周大夫,你知晓我身体,这茶对我而言是否寒凉?”

周溢年和楼轻霜似是对视了一眼,也拿了个碗来。

太子殿下出宫喝的第一碗凉茶,就这么被分成了三份,喝得十分寒碜。

等到周太医闻了闻,喝了一口,点头之后,楼大人再一饮而尽,太子殿下方才喝上了茶。

喝得太累,沈持意再也不想喝了。

那伙计根本没怎么看他,若是杀手或是死士,怎么也要打量打量目标。

看起来,茶棚很安全。

“出发吧。”他意兴阑珊地起身,让人付了茶钱,上了马车。

结果楼大人又上了他的马车。

沈持意:“……?”

“先前同殿下提过,”楼先生一本正经,不知从哪掏出了还未学完的《论语》第一篇,翻开到第二页,“路途无事,正好上课。殿下的笔墨呢?”

沈持意懒洋洋地靠着:“没带,一不小心就忘了。”

“纸呢?”

“超级不小心地忘了。”

“滋啦——”

沈持意闻声一看,瞧见楼轻霜居然直接从衣摆处撕了一块布下来!

这人又随手拿了个被扔在一旁的银骨炭,放在布上。

“那只好委屈殿下了。”

沈持意:“?”

至于吗?

楼轻霜不管他,又教了他一句论语。

沈持意满心满眼都是微服路上的写意,哪里听得进去?左耳进右耳出到最后,听见这人和自己说:“两个时辰后我们会到歇脚的客栈,‘这张纸’必须是满的,请殿下记得到客栈之时交课业给臣看。”

楼先生说一不二,不给太子殿下拒绝的机会,在启程前下了马车,回他自己那辆和周溢年同乘的马车去了。

徒留沈持意一人,脑洞空空,和那空白的白布还有一块银骨炭面面相觑。

那一头。

楼轻霜刚上车,周溢年便立刻极为小声地问他:“我问了奉砚——黄凭今日把需要的东西给你了?”

这话说的,不明白的人听了,还以为是通行文书。

明白的人却只是轻轻颔首。

“没有疏漏?”

完全确定,证据确凿,无可抵赖吗?

“我确定没有问题,”马车开始前行,楼轻霜缓缓坐下,嗓音晦暗不明,“但殿下还未看过。”

那便是还要从太子那边拿到点东西?

什么东西?

隔墙有耳,四方随行都是高手,周溢年只用眼神询问。

楼轻霜阖眸:“等到了客栈便好。”

车队轧出好几道规律的车辙,逐渐往南而去。

茶棚里。

那伙计又看了一眼车队已经毫无踪影的方向,骤然扔下手中的汗巾,不再做点头哈腰之状。

几个零星的客人也一同站起。

有人问:“刚才你怎么不动手?”

“你觉得那个戴幕篱的是太子?”伙计问,“其他人都没有遮脸,就那个疑似太子的人遮脸了,这样有什么意义?比如我们不是一下就认出来他们了吗?”

发问的人一顿。

另一人赞同道:“我也觉得有问题,他们全都藏着面容倒说得过去,只有一个人遮脸……我觉得那个是假太子,是他们故意放出来吸引刺杀的诱饵,所以要遮脸以免被人发现。”

伙计点头:“他刚才前后两次都有破绽。一次是毫无防备直接靠近我,有种故意找死,引诱我出手的感觉;还有一次是喝茶不验毒,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处境,应该让太医先试毒,但他对茶水毫无防备,还是别人提醒他,他才想起来这么做。真是太子的话,怎么可能如此马虎?”

“幸亏这次尔等都十分机警聪明,没对这个假太子出手。”

“再寻时机吧。太子居然能想到分头行动再汇合,汇合之时再用个假替身的方法,混淆视听。难怪他能在这种朝局之中稳坐储君之位。”

“……”-

车队一路往南,在靠近他们打算歇脚的客栈之时,暗卫送来了太子殿下的课业。

“大人,殿下吩咐转达:他写满了。”

布条摊开,其上满是用银骨炭画出的乱七八糟的动物。

最中央还是一只靠着几条尾巴才能认出来的狐狸,狐狸身上挂满了东西,像是刀,像是箭,难以认清。

周溢年一看到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可他一个转眼,却见楼饮川面色肃肃,垂眸不语,意味不明地盯着太子殿下的画作看。

“……你让殿下画的?”

楼轻霜仍是默然了片刻,才一字一顿答到:“我教了他一句《论语》,让他交出一张写满的‘纸’。”

这句话有个空子——写满什么?若是个听话的学生,或许不会多想,会把先生教的那句话抄满。但太子殿下显然不是这样听话的学生。

楼轻霜要是直接让沈持意画,那必然引人警觉。

可楼轻霜留完课业,便留沈持意一人独处,只想偷懒的太子殿下会自己想到此法,主动画满这块碎布。

马车逐渐停下。

客栈到了。

楼轻霜在周溢年疑惑的目光下,从锦袋中拿出一个小木盒,又将木盒打开,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张摊开。

上头赫然是一副走笔之风同沈持意所画一模一样的“画”。

周溢年虽然早知如此,但此刻依旧恍然。

“是……”

真的是他。

楼轻霜已经将那张纸小心收好,面无表情,拿着太子殿下逃课用的画,转身下车。

周溢年听到楼饮川当着暗卫和江元珩等人的面说:“臣让殿下写满的,是臣教殿下的句子。”

那嗓音语气分明如春风和煦。

周溢年却听着遍骨生寒。

“殿下,你怎么骗我呢?”——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殿下 “……苏公子?”

“我明明乖乖按照先生所说, 将那一整块布都写满了。”

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青年依然有些慵懒的嗓音响起。

太子殿下边走下马车边回答。

“如此不能作数。”楼轻霜微微压下语气,和煦嗓音转成了严厉之语。

太子狡辩:“怎么不能?先生为人师表,说话算话。我是不是按着先生所要求的做到了?可是哪里没做好?若是都做好了, 这次却不给过,那先生的师威在学生这可就没有了。”

随后是楼大人一声无奈轻笑:“确是臣的疏漏,那便算殿下过了这堂课。下一回……”

笑意瞬间随着这人话语一顿,而被吞没在眨眼的静默中。

片刻。

“臣必不会再给殿下机会了。”

沈持意哼了一声, 不以为意:“下次的事下次再说。”

周溢年一直听着。

他从马车纱帘微微掀起的缝隙看去。

太子殿下掌心乌黑乌黑的, 似乎是握炭沾上的,连蓝白长袍上都有几处手印, 不知是小殿下什么时候不小心抹上去的。

江元珩和一众随行侍从下了马。

“殿下,你怎么搞成这样?”

乌陵跟在沈持意身后, 取来一袋水,打算帮沈持意擦拭手上的炭墨。

楼轻霜却挡在乌陵和沈持意当中, 接过了手下人要伺候小殿下用的物件。

尚书大人一手捧起小殿下的手,另一手用沾了水的湿布为他擦拭着掌心。

“殿下手上的脏污,说来还是臣非要让殿下在马车上读书导致的。天地君亲师——以师生之名,臣该时刻履少师之责, 不可纵容殿下懈怠。可讲学之后,殿下是君, 臣该为此赔罪。”

江元珩叹道:“大人素来自律恭谨, 但咱们都微服出宫了, 大人怎么还如此认真?卑职自愧不如, 倒是要学学大人。”

江元珩说得也没错。

都出宫了,哪怕面前的是个太子,大家都会稍微轻松一些,否则江元珩也不会当着沈持意和楼轻霜的面这样说。

于是一行人都轻笑哄闹起来。

只有恭谨良顺的楼大人还在细细擦拭着殿下手上的炭迹。

楼轻霜自己脸上的炭迹到现在都没擦, 倒是为沈持意收拾得干干净净。

任谁来了,都看不出楼饮川此时此刻仔细对待的小殿下,是那个不告而别始乱终弃的负心人。

周溢年依然没出马车。

四月初夏的天,外头一行人还在笑闹。

他只觉马车外或许会更冷。

奉砚正打算把马车牵到一旁栓好,回头看到他还在车里,又看了一眼一旁正在笑闹的一行人,用极小极轻的嗓音问:“周大人,公子这是……完全确定了?”

楼轻霜别说是主动去为别人做擦手这种事情,便是私底下他们这些手下不小心接近,他家公子脾气不好时直接让人滚开,那都是常有的事。

能如此待人,那个人只有可能是苏涯。

周溢年眉头紧皱:“他一直都很确认。”

楼轻霜哪里会是允许自己认错人的人。

从先前楼轻霜和他说七成把握开始,周溢年就知道这事没跑了。

“可是公子先前……”奉砚有些犹疑,“不是一直在等今日获得的那个证据吗?”

“他等那个证据,不是在等答案。而是……”

而是什么?

周溢年想,今日这一锤定音的两张图,与其说是让楼轻霜确认了太子就是苏涯,不如说是个钥匙。

楼轻霜一直以没有确凿证据这个理由,压抑着心中污浊可怖的厉鬼,还有那些之前不敢深想的、关于太子的想法。

这把钥匙在此时此刻打开了那个压抑许久的牢笼。

可没人瞧见那牢笼里跑出了什么。

周溢年并不想瞧见。

他打了个冷颤,一拍脑袋,压下心中胡乱的猜想,这才随着奉砚离开马车。

楼轻霜已经下过一次烟州,对于从帝都如何隐瞒身份到烟州十分熟悉。

他们并没有提前选好客栈,而是先行来到帝都往南一处驿站林立的交汇口,临时选一个能够容纳他们车队的客栈。

前去探看的暗卫回来,大致说了一下有空房的客栈的情形。

楼轻霜选了个空房最多的,把那客栈给包了。

随行侍从们喂马的在喂马,收整行囊的去收整行囊。

客栈的后厨都被他们车队里的人替代了,以防有人下毒。

而太子殿下则和几位大人还有几个暗卫一道,选了间较大的空房,关起门来商议。

楼大人说:“我等最好先各自取好假名,方便在外称呼。”

暗卫的名字好说,本来就很普通常见,以排号为名也是很多富贵人家家丁的取名习惯,无需更改。

乌陵和奉砚的名字自然也无需太小心。

周溢年是个年轻太医,出了宫城无人认识,只要小心点,倒也用不上假名。

江元珩说:“元珩以名为姓,以姓为名就好。”

楼轻霜点头赞同,说:“楼某几次出宫办差,在外已用惯了一个假名。姓为木,名为沉雪。”

“木已成舟,沉冤昭雪。”

“诸位在外人面前,如此喊我便可。”

乌陵揣了揣手。

江元珩:“……?”

好耳熟的名字。

他猛地看向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猛地撇头,想看一看窗外风景。

可惜他们商谈的时候担心隔墙有耳,不仅在外面安排了人站岗,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

没有窗外的风景,只有坐在窗边的木兄。

太子殿下心虚回头。

楼轻霜眼眸微转,似是将这片刻平静下的涌动瞧了进去,又好似一无所觉。

他随口般问:“殿下呢?殿下有没有常用的假名?”

殿下有。

殿下在外面常用的假名叫苏涯,楼大人听过,木公子更是听过,在场所有人,除了暗卫,大抵全都听过。

殿下心里苦,殿下不敢说。

“没有……”沈持意莫名压低了些声音,“孤近些时日身子才好些,之前在苍州,都是……都是在家养病的,鲜少外出,更用不上假名。”

“原来……如此。”

楼轻霜顿了顿,“那臣为殿下取一个?”

沈持意松了口气:“好。”

“殿下的姓是皇姓,不便用于假名,百姓皆知皇后姓楼,臣在外也不太好用楼为姓。”

“不若姓苏吧,借用一下殿下生母的姓。”

沈持意:“!”

他刚松的气立刻就吸回来了。

“殿下有什么喜欢的字吗?”

一无所知的暗卫们不为所动。

乌陵继续揣了揣手。

江元珩一双眼睛左看一下楼轻霜,右看一下沈持意。

最终他低头,把玩起了自己剑柄上挂着的剑穗。

周溢年和奉砚对视一眼,面上都挂着担忧之色。

奉砚甚至稍稍摸了摸自己藏在腰间的匕首——若是公子现在喊出苏涯公子的名字,那便是摊牌了。

他是不是要帮忙动手来着?

听说苏涯公子武功很高,估计他家公子出手应对之后便分不出心来对付其他人。

太子身边那个乌陵功夫看上去不是很高,他应当能对付。

薛执领着他们的暗卫在客栈附近,可以应对太子身边的几个飞云卫。

但那个江元珩看不出来到时候会怎么做,不过禁军统领不是他们的人,多半会帮太子……

让周太医打禁军统领吗?

小小的客房中,不知多少暗自思量而又南辕北辙的心思。

可处于众人视线中的楼大人只毫无异样地接着问:“……或是殿下有什么用起来不会冒犯殿下的小名吗?”

“表字呢?殿下年有十九,今年生辰便可行冠礼,应当已经备好了表字?”

“……”

备好了,不敢说。

幸好楼轻霜只是随口一问。

这人见沈持意频频摇头,不再追问。

“那臣冒昧,便化用殿下的名字取一个。叫苏迟如何?”

沈持意又松下了那口气。

除了开始查看路线的楼大人和暗卫,满屋子的人都各自默默松了口气。

楼轻霜微微一笑:“那便这样定了——苏公子。”

“……”

苏公子强颜欢笑:“好。”-

他们就这么在这间客栈歇下了。

再往南,需要一整个白日的脚程,他们才能赶到下一处有客栈的地方,不便午后出发,需得明日一早启程。

入了夜。

太子殿下正要一个人安寝。

随行的侍从们和暗卫们却纷纷请求他一定要在屋内安排一个武功高强的人随侍,以防有人行刺。

沈持意干脆点了云三的名——云三知道他的功夫,不会熬一整夜守着他,这样大家都能休息。

结果一直没什么话的楼大人却突然说:“我来吧。我与殿下同屋,我们看上去年纪相仿,若是真的有刺客,还得区分我们二人谁是太子,比让暗卫陪着更安全。”

很有道理。

云三让开道来。

他不仅退开了,还为楼大人打开了太子殿下的房门。

沈持意本来怕待得太近自己露馅,可他转念一想,他准备好的假香囊和几个不能被楼轻霜看到的东西,他都藏得很好,也不至于同屋就会被发现。

而且同屋而眠,他只要装睡,等到楼轻霜睡着——偷香囊岂不是易如反掌?

沈持意咽下了拒绝之言,就这么看着楼大人安排人,在他的房间里放了个竹榻。

可楼轻霜进屋之后,只点了一根宁神香,便往烛台旁一坐,秉烛夜读了起来。

“……”

太子殿下没这个本事。

太子殿下直接上床裹着被子躺下。

兴许是今日确实赶了不少路,沈持意又被迫读了点书,他觉着自己比从前习武的时候还要累些。

楼轻霜连烛火都没熄,他躺在卧榻之上,脑袋刚沾上枕头没多久便睡着了。

长夜寂静,卧房之中唯有跳动的火苗无声地喧闹着。

书页翻动的声响荡不出方寸,咫尺的宁和抚慰人心。

夜色悠悠。

就在卧榻上的青年气息陷入平缓的那一瞬间。

正在看书的男人骤然停下翻书的动作,吹灭烛火,缓缓起身。

他没有去竹榻上睡,而是无声无息地来到沈持意床边。

那宁神香是周溢年所制,给他每月旧疾发作之时点的,起先点着还能延缓些许苦楚带来困意,这么多年来,他早已没了感觉。

可从未嗅过的人便不一样了。

哪怕武功再高,毫无防备之下闻了这么多,此刻也无知无觉地沉睡着。

他在床边缓缓坐下。

烛火已灭,月光透着没有完全闭合的窗隙洒入,为青年的睡颜披上一层朦胧。

他离得近,却依然看不清。

他闭上双眸,一如元宵那夜什么也瞧不见之时,缓缓抬手,指腹轻轻落下,终于触摸到了熟悉的脸颊。

指尖游走,停滞在青年唇角。

明明触摸得很轻很轻。

手背却青筋暴起,手腕更是仿佛使了全力般僵硬。

“……苏公子?”

他陡然低声喊道。

漆黑一片的屋内,连光都是安静的。

除了呼吸声,再无其他动静。

他倏地松了所有力道,俯下身来,在沈持意额头上,落下一个毫无痕迹的吻。

“殿下。”

他呢喃般对无知无觉的青年说。

第59章 同眠 “太子殿下去过江南吗?”……

熟睡中的人依旧毫无反应。

楼轻霜明知必然如此, 却还是面露失望。

失望于他而言,是个极少显现的情绪。

即便有,那也是故意为之, 做给他人看的虚假神情。

哪怕此时无人瞧见,这片刻的失望也足够罕见。罕见到楼轻霜失望了好一会,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在失望。

上一回如此,似乎是在余昌辅家门前的那条小巷里。

他在光天化日之下, 公然和周溢年议论着沈骓的昏庸无为, 期望于有那么不可能存在的一瞬间,有人能突然出现揭穿他的假面。

可他却依然保持着十成的警惕, 确保四方不会有人出现,确保他的画皮毫无漏洞。

一如现在。

他清清楚楚感受着床榻上青年的沉睡, 知道对方对自己的靠近和呢喃毫无所觉,却希望沈持意能突然睁开眼睛, 能听到他刚才喊的那声“苏公子”。

但现在不是时候。

苏涯已经不仅仅是苏涯了。

而且烟州一行危险重重,他们身在宫外,人手不多,变数太大……

他亲自点燃的宁神香, 谨慎细听过沈持意的气息。他万分确定对方不会醒来。

他想被发现。

他知道不能被发现。

他又因此细心筹谋,耐心隐藏。

他失望于自己的缜密警惕。

他长久未动, 失望之色留于双眸之中, 又骤然消逝。

随之而来的是无声一笑。

似讥讽, 似冷漠。

楼轻霜就这么坐在床边看着。

太子殿下向来是不乖的。

哪怕是在宁神香的作用下熟睡, 卷成一团的被子都拦不住沈持意翻身。

不安分的睡姿同那张如天人般恬静的睡颜截然相反,沈持意翻了个身,被褥便卷开了,睡梦中的青年转过脸来, 完整面容直接闯入楼轻霜的眼中。

他气息一顿。

……

不远处的另一间客房中。

火苗晃动,烛火未歇。

周溢年坐在桌旁,扶着桌,喝着茶,神色十分忧虑。

薛执身着黑衣,隐在一旁。

他们有自己的暗卫,不能随意现于人前,薛执白日里都是带着人暗暗跟着,就近歇脚,只在入夜其他人都稍微放松警惕之时,才会来和奉砚对一对消息。

结果今晚对出了个大消息。

奉砚根本不知道怎么办,便让薛执来找周溢年问一问。毕竟比起暗卫这种听命办事的,周溢年和楼轻霜年幼相识,一起走到了这条道上,虽然周溢年也是听命于楼轻霜,但是对楼轻霜的了解远胜于他们。

薛执低声问:“周大人,属下本来想直接去问公子的,但是奉砚说公子今夜和太子也就是苏涯公子待在一块,苏涯公子武功好像很高,属下怕暴露,不敢直接去找公子。”

“公子在烟州找人的时候,说过找到人不管怎么样都要抓回去。现在……现在还抓吗?”

周溢年揉了揉眉心,“抓什么?抓苏涯还是抓太子?”

薛执:“……”

周溢年也不知道。

楼轻霜在烟州时所说的话,本身就是当时怒极上头的气话,是不是十成的认真都难说。

他说:“你先在这等着吧。”

他稍稍拉开窗户,指向侧对面的一间卧房——是楼轻霜和太子宿的房间。

虽然烛火灭了,但是窗户还开着,里面的人……或许还醒着。

“等等看,”周溢年说,“也许今夜我们就知道楼饮川需不需要我们做什么。”

……

要做什么吗?

楼轻霜喉结滚动,清楚地听见自己的气息急促了几瞬。

沈持意浑然不知床边一直坐着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沉在梦中。

停留在青年唇角处的手终于退开,却没有离去,而是悄无声息地拿起了被褥下青年的手。

同他先前握过的一般,掌心没有剑茧,可此刻稍稍握上脉搏,却没有他先前感受到的那样虚浮——就连这一点,也是沈持意有意控制。

太子殿下从宫中再见他的那一刻便什么都清楚,什么都知晓,便……故意隐瞒至今。

洒脱到了极致,好似江南数月的红尘不过是多情的太子殿下心里微不足道的一笔风流账。

这双手,可以摘下高楼上的明灯,可以执起绝世的名剑,也可以写出无畏的谏言,可以筹出救灾的金银。

……也许将来还能握起朱批的御笔。

楼轻霜眸光渐暗。

十指交握。

掌心相贴。

他不知在床边静坐凝望了多久,方才放开沈持意的手,无声起身,将窗户合上。

月色被关在窗外,夜风被拒之门外。

他脱下外袍,径直绕过竹榻,上了太子殿下的床榻,在小殿下侧身躺着空出来的另一半上缓缓卧下。

这一处许久无人卧过,远不如太子殿下所睡的那一侧温热。

冰凉席卷而来,他为沈持意掖上被角,侧过身去,将背对自己的青年拥入怀中。

暖意跟着入怀。

他总算闭上双眸,同阔别多日的负心人同床共枕。

……

周溢年听着轻微关窗的动静,叹了口气。

他对薛执说:“他们睡了。”

他们睡了。

楼轻霜最终什么也没做。

薛执也明白了。

他对周溢年点了点头,退下了。

周溢年吹灭烛火,合上了门窗。

沈持意所在的客房隔壁,乌陵贴着墙,仔细听了半晌,什么动静也没听到。

他又悄悄出门看了看,见烛火灭了门窗紧合,这才放下心来,回屋睡去了。

江元珩屋子里的灯还亮着。

禁军统领还在想着白日里听到的楼大人的化名,来回在屋中踱步,试图想明白。

烛光被山林的深夜悄然吞没,星河流转,明月飘飘。

安神香渐渐燃尽,最后一点灰烬滚落而下,浇灭了袅袅青烟。

远天群山的缝隙中,一轮明日徐徐升起。

沈持意这一觉睡得特别好。

他一睁眼,便瞧见窗户不知被谁开了一半,晨光送来清风,凉风习习,沁人心肺,日光熠熠,暖人骨血。

他揉着眼睛坐起身,定睛一看,居然已经辰时末了。

他如往常一般,把整个床榻都睡得乱七八糟的,转头一看,楼大人睡的竹榻整整齐齐,只有掀开的被褥能让人看出也许楼轻霜在上面睡过。

但这人必然醒得比他早,开了窗,穿了衣,似乎已经出去了。

今天要赶一天的路,沈持意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了其他人,赶忙起床。

乌陵早就在外头候着他,帮他梳洗了一番。

沈持意虽然没在卧房中发现什么不对,但他一算自己睡的时辰——委实有点久,昨日也没多累。

他还是让乌陵给他看看,“我身上有没有中过迷药?”

乌陵仔细看了半晌:“没有。”

沈持意这才放下心来。

或许是在宫中和帝都待了太久,乍一回到这种住店远游的生活,他自然放松了些,便睡得久了吧。

他问:“楼轻霜呢?”

“表弟,用完早膳,我们便出发吧。”

客栈大堂中,楼轻霜用目光指了指奉砚端到沈持意面前的一盘糕点,语气平和。

沈持意定睛一看:“绿豆糕?我们带出门的厨子会做这个?”

楼轻霜就着日光,低头翻书。

他坐如松柏,面如暖玉,浸在穿过千山万林的熹微晨光里,好似误入凡尘的谪仙。

坦坦荡荡,谡谡明明。

好一个完美无瑕的君子相。

奉砚知晓自家公子是不会说话了,赶忙在太子殿下身旁说:“这是大公子天不亮就起来去厨房为二公子亲手做的。”

沈持意:“……?”

堂堂兵部尚书,内阁重臣,骥都闻名的饮川君子,居然出门在外,为他一个不一定能当多久的储君做……做绿豆糕?

忠臣人设立得这么敬业?

这不对——

男人突然从书中抬起头来:“周大夫说,体弱之人晨起进食不多,但我们离开客栈之后要近乎入夜才能休息,我怕表弟吃得少,无法长途跋涉,厨子又做不来表弟爱吃的,故而做了这一份绿豆糕。”

哦,原来是不想妨碍烟州的差事。

沈持意心安理得地啃起了绿豆糕。

他惊喜道:“我还以为这次离了家,要等到路过烟州的时候,才能买到这种绿豆糕了呢。”

楼大人翻书的动作一顿。

“表弟怎么知道烟州能吃到?”

沈持意眨了眨眼,没觉着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这不是表兄从烟州带回家的配方吗?”

“虽是如此,但我似乎从未与表弟说过,这是烟州大街上就能买到的。”

太子殿下手一抖,绿豆糕没咬到,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男人放下书册,敛衣拢袖,起身走到他的身边,负手倾身,眸光轻转。

这人看着他,意味不明低声问道:“难道……太子殿下去过江南吗?”

那人似乎是为了喊出太子殿下这个称呼,离得极近,嗓音又轻得好似呢喃轻语。

木公子腰间挂着的香囊又在他近处晃悠,沈持意在木公子的轻语和香囊浅淡香气的萦绕下,愈发心虚。

他赶忙说:“没有,不可能,表兄知道我一直在家养病,怎么可能长途跋涉去那么远的地方呢。这辈子都没去过,此次和表兄前去,是我第一次呢。”

“我只是想当然了,以为这种能让人拿到手的配方,应当是江南那一处人尽皆知的。”

表兄无言听着,神色不改,只说:“确实如此。”

随后拿走一块绿豆糕,继续看书去了。

江元珩感叹:“大公子如此博学,行路还不忘读书,当真是吾辈楷模。”

乌陵揣着手,低头不语。

沈持意:“……”

太子殿下被这一句随口的问题问得格外心虚,一直到了出发上马车,他都没敢再靠近楼轻霜,生怕对方看出自己哪儿不对劲来。

可今日马车上没了楼轻霜,沈持意一个人坐着,又觉得有些无聊起来。

不如指点指点云三的功夫打发时间。

他说:“云三进来,大云二云小云你们离马车远一点,远到听不到马车里的声音为止。”

可惜,太子殿下这边刚刚吩咐下去,后方楼大人便也喊停,拿出一本书,严厉道:“表弟,路途遥遥,不得荒废时间,该上课了。”

周溢年挑眉,手中折扇一收。

在楼大人拿着书下马车的一瞬间。

周太医虽然平时不敢惹姓楼的,但又实在不想放过这难得的机会。

他不知在模仿谁的语气,嗓音又冷又干,自言自语地低声说:“苍世子放荡不羁风流成性,本就不是稀奇事,与我何干?”

楼轻霜:“……”——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紧挨 身侧的人曾是他的木郎。

沈持意没想到这都能把楼先生招来。

他也想快点到烟州, 把烟州的事情办好,因而这次启程他安分得很,就连无聊也只是喊暗卫进来聊天, 没做什么别的。

楼轻霜连这都觉得他在浪费时间,不让他悠闲。

小气。

教一个迟早会退场的太子干什么呢?

就算他这个太子最后真的继位成了皇帝,不也还是将来楼相手中的傀儡吗?

甚至——楼轻霜觉得他是一个合适的傀儡的话,不仅不该教, 还应该想方设法让他就这么草包纨绔下去。

君弱臣强, 君强……则臣弱。

楼轻霜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难道是这一次办案的人马里,还是有太多人不是楼轻霜的自己人, 这人才不得已做戏做全套?

也许只要让其他人以为他们在讲学就可以了。

太子殿下眼见楼大人拿着书册在自己面前坐下,不认命地尝试道:“笔墨纸砚要到下一个镇上才有可能买到, 先生即便现在教我,学生也只能以炭代笔, 就算学进去了,字也没练好,说不定还会因为用久了炭而倒退呢。”

他眼珠子一转,对上楼先生沉默的眼神。

沈持意:“……”

他接着尝试:“圣贤书什么时候都可以读, 和大人这种雄才伟略又诗书满腹的名臣独处这么长时间的机会可不多。”

他说完又打量——楼先生的面色和缓了一些。

此招可行。

“往日在宫中,我在东宫诸事烦扰, 大人于内阁日理万机, 哪怕来东宫讲课, 也都是这些之乎者也的圣贤书。如今好不容易只有你我二人……”

楼先生的面色似乎又好了点, 刚才上马车时那一副严厉至极的模样已经全然找不见了。

沈持意最后说:“不如先生给我讲讲治国政事吧。孤可是太子,未来御临天下,光会诗书有什么用?”

楼轻霜放下了手中的书册。

他看着沈持意,似有深思, 看不出是喜是厌。

“殿下想当一个好储君?”

这个问题其实有些忌讳。

储君储君,储的是君,可上头的君还活得好好的,若是储君当得太积极,岂不是有贪权之嫌?

这么问,不被做文章,那就是太子勤政爱民;要是犯了忌,那就是太子谋求皇位,其心可诛。

所以这是谨言慎行的楼大人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问这个问题。

沈持意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当然。

若不当好储君,怎么查烟州贪墨,怎么给枉死的钦差和冤死的百姓出气?

若不想当一个好储君,怎么让面前这位将来的宰辅对他心存忌惮,让他赶紧下岗呢?

“御人,齐家,治国,”他说,“先生总该教我一点。”

楼轻霜久久不语。

他们已经入了山道,两侧皆是成片林木,日光透过织成一片的叶海渗下,轻风染绿,绘出晃动的斑驳阴影。

光影逃进车窗,照在男人的侧脸上。

一会在光中,一会入影里。

空乏的风声不住地钻进沈持意的耳朵,他在这样的无声中思绪乱撞。

难道他表现出的掌权之心太强烈,强烈到楼轻霜不想装了,想现在趁着大家在宫外就把他解决了?

“你……”

要不然再装一下?

私底下动手比较好吧!

“殿下稍等。”

“……?”

楼轻霜又拿走了那本《论语》。

他没有让马车停下,而是直接以轻功掠回了奉砚和周溢年在的那辆马车。

不过片刻就回来了。

这人手中的《论语》变成了一卷没有标名字的竹简。

窗纱落下,厢门紧闭。

白日在外,楼轻霜在光线昏暗的马车内点了一盏灯,这才翻开竹简。

沈持意曾经偷偷找过竹简上的内容——虽然没读透。

他扫一眼便认出来了。

“《休政九论》!?先生不是说……”

不是说此论大逆不道吗?

楼轻霜一本正经道:“殿下刚才所说有理,圣贤道理和治国经略缺一不可,臣思来想去,既然殿下对此论有兴趣,可以学一学。”

“学一学此论是如何的大逆不道,以便殿下日后行事待人,不被乱臣奸佞所误。”

还能用这样的说法来教他?

说是这样说,但学起来不就是在学“大逆不道之言”嘛。

出宫前他提过几次都没能如愿,出宫后随口一提治国,楼大人居然就愿意主动教他了。

其中显然有什么猫腻。

难道说……他刚刚的一番积极向上之词,终于让楼大人感受到了威胁,决定用上主角最擅长的阴谋诡计,给他灌输一点容易出事的悖逆之言,让他以后祸从口出,兵不血刃地改换太子?

这样楼轻霜还能隐去踪迹,不显山不露水地把太子给坑了。

这一招不错。

沈持意欣然上套。

他对《休政九论》本就存着敬佩之心,不禁坐直了些,肃然听学。

楼轻霜将竹简前端推到了沈持意面前。

“《休政九论》文如其名,里面共有九论,皆为荒谬至极的大逆不道之言。臣来一一和殿下说道,这每一论究竟是何意思,又是为何大逆不道……”

马车外头伴驾而行的大多都是耳聪目明的高手,哪怕合上门窗,嗓音稍大一些都可能被人听去。

楼大人想了想,还是绕过车厢中央的小桌案,来到沈持意身边坐下。

“便宜行事,殿下恕罪。”

他们就这么挨到了一起。

马车宽敞,可楼轻霜为了能够和沈持意一起近看那竹简,直接贴着沈持意坐下。

手肘相撞,衣袖相接。

太子殿下虽然和楼大人已经“相识”许久,但基本没有如此凑近之时。负心人不禁想到了许久之前,碧湖画舫上十指交握的那一夜。

楼先生昨夜在安神香旁坐了许久,一夜过去,衣裳换了,发梢之上却还挂着些许抚人心神的香气。

沈持意昨夜在这个香气中入睡,此刻更是被这浅淡的味道勾起了些许心念,莫名有种被这香味拥了一晚上的感觉。

楼轻霜不知晓他就是苏涯——若是知晓,怕不是早就把他大卸八块,连乌陵都跑不了。

可他知道身侧的人曾是他的木郎。

这样的遐思对他而言实在难以忽略,他心猿意马,思绪飘飘。

刚才的庄肃全都没了,他只能死命盯着没人的另一侧,僵直不动。

殊不知身侧的人从始至终未看竹简,视线只落在他的身上。

他的无声,他的僵直,他的逃避……

尽数落入楼轻霜的眼底。

他人眼中的端方君子心中不知闪过多少刹那间的污浊邪念,如枷铐般的目光近在咫尺地锁着身侧的人,低声平稳道:“殿下,请看第一论。”

殿下乍然回神,转过头来,看向楼轻霜指尖所落之处。

在对方余光能够瞧见他的那一瞬,楼轻霜挪开目光,仿若一直在看着竹简一般,一板一眼道:“第一论谈的是征兵与田赋……”

“……”

假扮商贾的车队有条不紊地行在山道之中,悠然朝着不知是龙潭还是虎穴的烟波江南而去。

可惜这悠然没能持续多久。

“哐当——”一声。

太子所乘的马车车轮似是不小心撞到了什么尖锐山石,一个歪斜趔趄,整个马车都滞了一下。

牵扯的马匹一惊。

乌陵赶忙翻身上马,拉紧缰绳,安抚惊马。

江元珩和几个暗卫眨眼间策马围在一旁。

沈持意和楼轻霜被这么明显地颠了一下,自然不可能若无其事。

众人下车的下车,下马的下马。

暗卫上前一看:“车轮好像坏了。”

荒山野岭的,买不到新的马车,找不到修车的师傅。

他们远赴烟州是去办差的,更不可能带什么多余的行头,装货的车也有定数,就算要用装行李的车来拉人,也得腾出一车的量。

江元珩出主意道:“两位公子肯定得乘马车,要不然把剩下的那辆马车空出来,大家分一分,身量不大的共乘一匹马……”

沈持意已经稍稍蹲下,在马车坏了的那一边细看了一会。

“车轮说不上坏,”他说,“小问题。”

他脱下碍事的外袍,一个弯腰,钻到了马车下面。

众人惊慌道:“二公子!?”

楼大人眼睁睁看着太子殿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溜马车下边去了,难得弯下腰,探头问:“表弟?”

青年在下头闷声闷气道:“给我个锤……算了我们好像没带这东西,给我个匕首,带刀鞘的!”

乌陵最为平静,像是对此司空见惯。

他从怀中掏出匕首递给沈持意。

不多时,太子殿下灰头土脸地出来了。

乌陵上前牵了牵马,笑道:“好了!”

众人惊奇非常:“二公子怎么还会修车?”

沈持意生怕楼轻霜又问他是不是以前常出门,解释道:“我病弱在家无聊,以前总喜欢鼓捣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楼轻霜似是没有怀疑,只递了个帕子过来,说:“表弟,擦擦脸。”

沈持意却没接。

“我们刚刚路过一条小溪,走过去用不了一刻,”他说,“马车里闷了许久,我正好散散心,直接去洗把脸,顺便行个方便。”

“我与你同去。”

“快到午时了,表兄安排一下生火用饭?云三陪我去就好。”

太子殿下根本不想耽搁,没留任何继续商量的余地,转身便走。

云三赶忙追了上去。

周溢年看着太子殿下的背影,转眼看向楼轻霜,挑眉等着这人阻拦。

可楼轻霜居然什么也没说。

男人皱着眉,来到奉砚和周溢年所在的马车旁,这才轻声对奉砚说:“你让薛执去跟着。”

奉砚惊讶:“公子?”

连苏涯公子洗脸行个方便,都要派薛执去盯吗!

却听他家公子肃然道:“车轮碾过的山石有问题,我们所在这一处中间空旷,四方山石杂乱,极其适合埋伏围杀。有人在车道上做手脚弄坏我们的马车,想趁我们停在这里松懈之时伺机动手。”

“太子发现这点了,故意只带一个暗卫离队,多半是为落单引走刺客……”

平稳的嗓音骤然一沉,虽然依旧不疾不徐,却莫名带了点咬牙之意,“那暗卫应当知他身负武功。”

下一瞬却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肃,“和薛执说,隐匿好行踪,远远跟着,若有意外,立刻来报。”

“……”

原来不是去盯着太子和暗卫。

奉砚反省了一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