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试探 “大人得住在孤的东宫,直到交差……
高惟忠送来的茶还一口未动地放在桌上。
茶盏边沿冒出的热气逐渐消散, 漏刻滴答滴答,最前端的水海逐渐上浮。
楼轻霜断言军需还在羌南境内之后,沈持意借着体弱靠着交椅低头沉思, 皇帝复又看着面前的两封奏折,默然无声。
满座无言。
却好似已经各有千言万语。
沈持意心里头把不给他分口锅的小楼大人里三层外三层地骂了一遍,这才舒服了,偷偷看向身侧坐着的男人。
楼轻霜从始至终脊背都不曾微微弯过一下。
他如劲草, 似长竹, 不论多疑的帝王如何在无声中施以揣度,他都能巍巍不倾, 天塌不惊。
显而易见的坚毅之下,那双乌黑的眼眸中又含着几分忧虑与愁闷。
这般忧国忧民的模样, 蓦地把沈持意拉回初见的寒冬江南、飘烟药庐中,他掀开药庐的层层草帘, 行步入内,瞧见木沉雪空茫着双眼,坐于窗边,听着闹市街口喧嚣烦恼, 眉头微皱。
眼前的人离他的木郎那么近。
可他方才看清的阴诡棋盘执棋者,平等无情地利用所有能利用的人, 攻于城府, 善于心计, 谁来都翻不开这人如幽冥暗渊的心。
又离他的木郎那么远。
他在舟湖瞧见楼轻霜不惜失态于人前, 都要护着他送的香囊时,他不是没有摇摆过。
那香囊从外表看去,不过就是一枚精秀的普通香囊而已。
寻常人置物,都是用如楼轻霜腰间的另一枚锦袋一般的空囊, 他会把苍王府印信文书放在香囊里,着实是因他情况特殊,母亲担心他会把置物锦袋弄丢惹出事端,这才缝死在香囊中以备万一。
而且男女欢好定情,时常都会用腰间饰物,或赠玉佩或予香囊,都很正常。
元宵夜他在楼轻霜腰间挂了个香囊,在那人眼中,只是春风一度的风月之物。
还是个负心人给的风月之物。
可谓没价值到了极点。
但楼轻霜居然护着那枚香囊。
他这几日来不是没有想过,楼轻霜是不是其实没有那么可怕。
是不是也会优柔寡断,为情所困……?
直至此刻。
楼轻霜逼皇帝查烟州,最后基于烟州之事又彻底扳倒裴知节,一石二鸟,长达数月的筹谋布局给了沈持意当头棒喝。
他真是演一个傻太子都快把自己真演傻了。
这是楼轻霜在不在意一个香囊的问题吗?
一个可以玩弄朝局,随意落子便能让曾经权倾朝野的首辅家破人亡之人,有可能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就付出真心,非卿不可了?
对楼轻霜而言,这还是一场被辜负了的露水情缘。
自古红颜祸水,美色误人,本殿下要冷静啊冷静。
“太子如何看?”
皇帝的问询突然拽回他的思绪。
沈持意不由得坐直。
如何看?看什么?羌南军需被劫吗?
沈持意这回没有马上回答。
皇帝问他怎么看,那么皇帝又是怎么看的?
军饷军需一同在羌南境内被劫,传出去便是大兴的奇耻大辱,宣庆帝一定会下令今日所有人三缄其口,再谋后动。
降罪、筹钱。
无外乎这两件事。
刚才宣庆帝让人拖走裴氏,断了裴氏最后的机会,显然便是打算把军需被劫一事归咎到裴知节身上。
这是降罪。
而他作为一个正好在此时谏言烟州有猫腻的太子,不但不会被废被处置,恐怕还会成为彻查烟州贪墨去处的由头。
这是筹钱。
这个关头,宣庆帝不会废太子。
朝纲动荡则太子安然,朝局无波则太子危矣。
太子废谁立谁倒不重要了。
沈持意又软绵绵地靠下了,摆烂道:“楼大人怎么看,臣就怎么看。”
大实话。
楼大人既然敢设计到如此地步,必然早就谋划好了如何收场,最后楼轻霜肯定加官进爵和平复军情两不误。
他废那个劲动脑子干什么?
可他话音刚落,楼大人便毅然道:“臣惶恐,陛下是君父,殿下是少君,轻霜只是一个臣子,岂有殿下听臣所言而无己见之理?”
“若是如此,”这人又起身拱手,“臣有佞幸之嫌,请陛下赐罪。”
沈持意:“……”
又茶上了。
“好了,”皇帝虚虚地低了低手,“坐下。”
楼轻霜垂眸:“是。”
“太子,楼卿所言有理,你既贵为储君,便该同从前不同,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应谨慎思量。”
沈持意没想到连摆烂都招了一阵数落,又一次幽怨地望向楼轻霜。
他今天和楼轻霜命中犯冲。
“是臣失言,谢陛下教诲。”
“那臣换一个说法,”他说,“臣怎么看,还需听了楼卿的谏议之后,两相结合,再行判断。”
反正不管怎么样,就是要楼轻霜先说。
说完他再抄一抄改一改。
有标准答案在,谁费心去答题啊。
皇帝:“……”
楼轻霜:“……”
楼大人这种恭谨良顺的贤臣自然是不会与太子殿下计较的。
他说:“陛下,议论朝事,若君上无令,臣子自当先有所言。”
沈持意撇撇嘴。
刚说他把人当奸佞,做出一副绝对不会置喙君上决定的模样——打了他一棒。
现在又说他说的话也没什么问题,确实应该臣子先开口——给了个甜枣。
若不是他知道楼大人的真面目,说不定还真会被这位忠良之臣向上管理成功呢。
楼轻霜已经在侃侃而谈:“臣以为,既然军需很可能被劫走之后一直藏匿于羌南之内,军报送出之前,戍边军都没有发现劫持的曼罗部游兵和被劫走的军需,说明劫走军需之人很了解羌南地形。军需又是一入羌南就被劫走,消息必定早已走漏,不排除监守自盗的可能。”
“若是如此,让羌南官吏或是戍边军来查,有可能正好被那内应叛国之人所知,什么也查不到。”
“朝廷该派出钦差,领密旨星夜兼程去往戍边军营帐,调兵而出,追寻辎重军需所在。”
楼轻霜报出几个人选。
皇帝阖眼:“准。”
高惟忠早已备好文墨,在一旁记下圣令。
“至于烟州贪墨,所贪税银数额虽已查清,但其中还有官商军户勾结之赃款不明,被贪税银流向何方也需细审涉案官员才能明了。臣以为应该同羌南一事一般,结案前封锁消息,秘密以雷霆力度彻查,以防涉案者提前转移被昧下的税银。”
皇帝问:“消息自当封锁,但封锁之后,如何?”
楼轻霜犹豫了一下。
“怎么?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彻查贪墨乃刑部与督察院之责,涉案大员又与楼家有关,臣……不便多言,请陛下恕罪。”
“朕若是忧你包庇本家有失偏颇,先前便不会让你去江南暗查……”
楼轻霜板着脸,仍是不言。
皇帝无奈叹气:“你这孩子,都已经是六部重臣了,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圆融?”
沈持意听着皇帝和楼大人一来一回,眉眼微动,打量来,打量去。
他隐约觉得不对劲。
……还让他坐在这干什么?当摆设吗?
听上去好像也没他这个空壳子东宫什么事啊?
“罢了,如何查,朕亦有想法。太子。”
皇帝又喊他。
“你既如此关心烟州税银一事,朕观你呈上来的谏言,对烟州账目出入了然于心,想来比百官甚至于户部更清楚问题所在。”
“轻霜那也有不少与烟州之事有关的消息,本该直接送交督察院,但州府官员为国为民操劳日久,朕不愿随意猜忌,寒了臣民的心。太子如今再次上疏质疑烟州账目,朕亦不可坐视不理。”
“既如此,此事交由太子,算是你参政的第一次历练。轻霜辅你,你们二人需交上一份详细的折子。烟州之事,问题出在哪,怎么做,做了会如何,朕七日内要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们二人现在就去飞云卫,去许堪那里调消息吧。”
本来是冲着辞职来的沈持意:“……?”
怎么变成加班了?
楼轻霜倒没什么反应:“臣遵旨。”
“在盖棺定论前……”皇帝缓缓道,“今日朕面前这两封折子里有关之事,不可泄露。”
高惟忠登时会意:“奴才明白。”
大太监出了书房。
沈持意以为高惟忠是出去嘱咐当值的宫人们守口如瓶的。
没想到高公公喊来新一班当值的宫人,随后喊来禁军,将今日值守的所有太监宫女全都捂着口鼻拖走关押。
皇帝并不相信浮于表面的谕令。
只有把人关着,封了人的口,才是真的“守口如瓶”。
如此一来,除非在场几个身居高位参与此事的人走漏风声,唯有裴家和烟州官场的罪名一锤定音之后,朝野恐怕才会知晓。
一句话,便是雷霆雨露。
皇帝老了。
但他依然是皇帝。
沈持意自认当不来这样的皇帝。
他还在想这烟州差事他到底该不该接,皇帝已经不给他思虑的机会。
“太子该练练字了。”皇帝让高惟忠把他那折子送回来,“写封新的上来。”
“朕累了。”
皇帝又说。
只字不提裴家之事要如何处理。
沈持意只好接过他的谏言折子,和楼轻霜一道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书房时,正好一个新轮值的太监低着头,捧着承盘停在屋外。
承盘之上只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太监禀报道:“陛下,裴氏退下之后,又来了,非要送来银耳粥,说这是今晨见陛下之前吩咐厨房做的,嘉太子在世时总是喜欢陛下喂他喝银耳粥……”
楼轻霜所言不差,裴相这么多年确实有不少亲信,连到这个份上了,宫中都还能找到人为裴家冒死办事。
嘉太子就是正月病逝的六皇子,裴妃亲子,病逝时不足十岁,皇帝上了“嘉”的封号,葬入皇陵。
一碗银耳粥,并不重要。
可若是最后一个刚去世的幼子喜欢喝的粥……
书房里平静了一会。
沈持意和楼轻霜行至转角时,他听到书房里飘出皇帝疲惫的嗓音:“倒了。”
暴雨倾盆,帝王无情之语转瞬随着流水而逝。
无需皇帝交代,便有人直接把那太监端着的银耳粥拿走,捂着那太监口鼻,一道拖走了。
又有人上前通禀:“陛下,高贵妃来了。娘娘说带了个极为厉害的方士,想让那方士也为陛下效劳……”
“让她进来。”
“……”
太子殿下一路无话。
他只觉得从皇帝书房门扉走到殿宇大门的路好长,他还得维持病弱的人设,走得很慢很慢。
但他走着走着,在细密雨声中,听到身后之人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和两侧跟随的宫人们不一样,不疾不徐,不轻不重,不像走在森严皇城,而像行于寻常人家。
沈持意听着听着,又逐渐耐下心来。
行到外头,早有高惟忠为沈持意和楼轻霜安排好的车马。
皇帝发了话,让他们七日内便交出一份针对烟州官场的奏报,高公公根本无需皇帝多言,便已经差人送他们去找许堪。
宫人放下小木梯,扶着连走路都一步三喘的太子殿下上马车。
在这刹那间,楼大人眸光微凝,面上一闪而逝探究之色,乌黑眼底瞬间填满思虑,似是在观察思忖着什么。
他瞧着青年没什么力气一般,上车时十分自然地搭着内侍手,还从另一个宫人手中接过暖炉,就这么抱着暖炉钻进了车厢里。
太子朝服勾勒出他略微消瘦的身形,玄色衣袍更是笼出贵气,浑身上下都找不出一丝一毫的不羁江湖气。
着实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王孙、富贵荣华养大的公子。
楼轻霜收回目光。
他止住要上前伺候的内侍,自行提起衣摆,拾阶而入。
马车宽阔,太子殿下往中间一坐,楼大人极守君臣之礼,只循规蹈矩地坐在一侧。
沈持意不住地看来看去。
他憋了满肚子的话想说。
他想问楼轻霜刚才为什么那么急着奏报,但这话又不可能问出来,他便只能自己胡思乱想,瞎猜一通。
以他先前对楼轻霜的轻佻态度,还有这人时常对着他浮现出的厌恶之色,楼大人哪怕不会主动对付他这个不足为惧的东宫,也不至于出手相助。
楼轻霜刚才完全可以放任皇帝大发雷霆,发落太子,再等皇帝消气之后召见。如此一来,若是有什么废太子或是发落太子的圣令下了,基本不可能马上收回来——毕竟皇帝不会做错。
可楼轻霜居然赶时间一般,皇帝不召,这人跪在外头就非要奏报。
这奏报的时机不早不晚,正好让他当真成了个忧心生民彻查烟州贪墨的太子。
以楼轻霜的心机来看,一切结果都非偶然。
楼轻霜是故意的。
难道说……他看上去真的那么草包,草包到楼大人实在不舍得换另一个看上去没他好控制的宗室上位,因此顺手捞了他一把?
“……”
感觉被小看了。
那他是不是……其实应该要让楼轻霜感受到威胁或者更讨厌太子一点?
这么看来,他单独得罪皇帝好像不够用。
还得让将来的权臣大人同意他下岗才行。
他的辞职申请最后签字解释权归楼大人所有。
太子殿下心中有了打算。
细密雨幕中,宫人披着蓑衣架着马,两侧禁军甲胄在身,森严周肃地在雨中疾行。
车窗外高楼殿宇缥缈朦胧,像是谁也触不着的蜃景。
雨声、马蹄声、车轮“咕噜咕噜”的滚动声交叠起伏,衬得车内愈发平静。
楼轻霜静坐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沈持意眼眸微转,一改先前的鹌鹑之态,打破了方寸之地的宁静。
他稍稍倾身,眯着眼睛笑道:“大人。”
“殿下。”那人守礼应声。
他说:“陛下说让我们呈交处置烟州一事的奏折,孤想办好此事,让陛下满意,但孤从未做过这种差事,做不来,大人可否代劳?”
楼轻霜眸光一顿,一动不动。
“殿下有命,”他说,“若臣能为殿下代劳的,臣自当尽力。”
沈持意:“?”
他刚才说的话,可谓是又有野心又不想出力。
楼轻霜不应该和之前一样,板起脸来劝告他作为储君应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吗?
他之前明明随随便便说点什么,就能让楼轻霜对他露出厌恶之色。
他就不信了。
沈持意加了把劲,歪头挑眉:“不仅要尽力,届时大人奏报陛下,可不能揽功,要和陛下说,一切都是孤主张完成的。”
“是。”
“??”
还不生气?
“若是今日做不完,大人不准离宫。”
这一回,楼大人总算皱眉。
“殿下,臣这几日本就住在宫中姑姑殿里。”
沈持意胜券在握道:“那怎么行?万一大人贪懒,耽误了陛下要的东西怎么办?大人得住在孤的东宫,直到交差才能走。”
楼轻霜若是当真夜宿东宫,会让他先前缠着楼轻霜的那些流言蜚语被人加倍编排不说,其他人会不会觉得兵部站队太子,这又是一回事。
不论如何,楼轻霜只要夜宿东宫,就会有更多的麻烦。
那人果然无言了片刻。
他瞧不见楼大人转过头后的面容神情,又等了一会,觉得这人总该发怒了。
可他倏地听到身侧之人说:“好。”
沈持意:“???”
……好?
好什么?
你的脾气呢!???
——事实证明楼大人的脾气突然就不见了。
楼轻霜不仅没有冷下脸来说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还平和道:“殿下先前耽于享乐,不愿读圣贤书、观治国理,臣与姑姑还颇为苦恼。如今殿下既有心肩挑国事,实乃臣下之幸事,姑姑若是知晓了殿下今日所为,想必也会欣慰。”
沈持意:“???”
楼大人说完,还稍稍掀起前方的纱帘,挥手招来一个伴驾的小太监。
“麻烦公公去我姑姑宫里一趟,和她说,轻霜今日忙于朝政,若是没能及时处理完公务,也许会宿在东宫,请她放心,不必寻我。”
“是。”
眼睁睁看着楼大人主动交代完一切的沈持意:“……?”
他很懵。
他刚刚可谓是难得的毫无礼数、得寸进尺。
就算是楼轻霜展现在人前的那副脾性,要对他拂袖摆脸,也再正常不过。
结果这人就这么逆来顺受了?
沈持意立刻后悔了。
他话都说出口了,楼轻霜也已经让宫人去通传了——所以如果今日没能整理完皇帝要的东西,他真要带楼轻霜回东宫住?
平时在宫中撞见这人,或是偶尔这样的同乘,他都怕露馅引起楼轻霜怀疑,若是连用膳就寝都在一起,岂不是更容易出纰漏?
沈持意:“……”
突然有种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的感觉。
等到楼轻霜不在他眼前了,他要把腰间挂着的那个木沉雪小人拿出来,子代父受过,鞭打十下!
不,鞭打三十下!
沈持意心下腹诽不止,偏生还不能表露出任何不对劲。
他嘴角挂着笑,摆出得逞得意的架势,就这么和楼轻霜一起到了飞云卫的地盘。
几个当差的撑着伞出来,行礼过后,将他和楼轻霜接到堂中。
刚入内堂,男人便稍稍停步,自官袍的袖兜里拿出一样东西。
正是他送的香囊。
没了雨水迸溅,这人便一刻不等地把香囊重新拿出来往腰间挂。
楼轻霜似乎和飞云卫上下关系都不错,为太子殿下打伞的飞云卫一脸正色,不敢怠慢,为楼大人撑伞的飞云卫却格外放松,瞧见此景,还开口直接问道:“大人今日还挂着这枚香囊?这几回,大人来找统领,卑职都瞧见过这东西。”
“年前陛下命我对外声称养病,领人下江南办差,差事虽办好了,我却一时疏忽在江南吃了个大亏,”男人嗓音温吞,不疾不徐,不像是在说吃亏遭灾之事,反倒像在诉说什么缱绻风月,“此物与其有关,我割舍不下,无法忘却,便时时佩戴在身,提醒一二。”
几个飞云卫纷纷惊奇:“大人这般人物,我等大老粗在大人面前都不敢造次,何人还是何事居然让大人吃亏?”
“难道是江南官吏不长眼,冲撞了大人?”
楼大人嗓音清雅:“和差事无关,实为楼某私事。”
那几个飞云卫更是来劲了,七嘴八舌问“什么私事”。
在一旁听了个十成十的沈持意:“……”
第42章 共事 “楼大人是在找孤讨赏?”
左一嘴香囊, 右一嘴江南的……
这种事情,楼轻霜还当真对谁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他上次听楼轻霜说,根本不敢追问, 没想到现在又听了一遍。
这些飞云卫问到这份上,难道楼轻霜也要答!?
再往下答岂不是……
沈持意恨不得雨声再大些、再更大些……这样他便能装作没听见。
可他偏生不能。
他上次听到此事已经有些局促了,全靠商谈羌南之事混过去,这次再避而不及就太过明显了。
他回过头去, 好似也对此饶有兴致的模样, 正在犹豫自己要不要也跟着飞云卫起哄一二。
好在许堪来得正好。
许统领似乎对楼轻霜所言之事早已清楚,出来便朝那几个飞云卫挥了挥手:“干什么?这是你们插科打诨的时候吗?太子殿下还在这, 规矩白学了?各自掌嘴!”
“慢着,”沈持意在茶案旁的交椅上一坐, 托着下巴,悠然道, “没什么大事,这些话我也问过楼大人呢——是个人都得好奇,许统领骂他们做什么。”
明明口无遮拦的是楼轻霜!
“我先前去户部提账目,这几位兄弟还帮了不少忙, 罚什么?”
太子殿下当世子当了十九年,当太子当了几个月, 还是不习惯这种随随便便几句话就罚人的规矩。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华美精致的绣袋, 往前一抛, “该赏才对。”
离得近的飞云卫抬手接过, 一打开,里头甚至不是银子,而是金豆。
几个飞云卫赶忙谢过恩赏。
楼轻霜瞥了一眼许堪。
其实以楼大人对外的秉性,无需许堪出面, 许堪说的这些话便会从楼大人口中以更温和的方式说出。
他任凭飞云卫当着太子的面插科打诨,已是少有之事。
“即便殿下要罚,”他还是说,“说来还是臣的不是。”
太子殿下挑眉:“楼大人是在找孤讨赏?”
楼轻霜:“……”
许堪大笑:“殿下仁德!”
许统领本就是担心太子觉得暗卫没有规矩,怪罪下来,这才先发制人要罚他们,免得贵人出口,罚得更重。
如今太子居然不发怒还赏了金豆,许堪自然不会再说什么。
他甚至颇为意外。
沈持意刚被立为储君的时候,人人便都说苍世子顽劣不堪,是个跋扈草包,当了太子更是气焰嚣张,若不是体弱多病,必然把皇城翻了天去。
但许堪仔细一想,却发现传闻全然不可信。
许堪和太子相处拢共三次,一次是从苍州赶赴帝都,一次是沈持意来找许堪询问烟州贪墨之事,还有一次是眼下。
哪怕是沈持意还不是太子之时,也不过就是病弱娇贵了些,太子其实从未对手底下办事的人苛责过。这两次更是为了国事而来,却没什么太子的架子……
乍一看好像是个跋扈的病秧子,仔细一想,小殿下从未跋扈到他人身上。
唯一一次仗势压人,还是鹊明楼那晚,苏二碎嘴太子身世……
这若是换个帝都的公子王孙,恐怕不仅不会被传成是个纨绔,还会觉得这公子良善懂事得紧,不张扬也不惹事。
怎么放在太子殿下身上,就遭受了这么多的诟病?
许堪不禁转头望去。
在这潮湿泥泞的雷雨天里,春潮未褪,夏燥已来,再不偏不倚的君子都要沾上几分红尘俗气,挂几分闷愁上脸。
可太子殿下闲逸随性地往那一坐,双眸满满当当浮着笑意,好似所有被乌云遮蔽的晴空风光都藏匿到小殿下桃花瓣似的眼睛里,开出满目的春意。
他与楼大人已经相对坐于处理卷宗的桌案旁,等着先前领命暗查过烟州之事的暗卫把相关卷宗搬来。
雨日的昏昏天光和烛火一道照映,勾勒出他们二人背着窗光的轮廓。
若说楼饮川是一轮摘不下的冷月,一尊摆着看的玉雕;那这位小殿下却是触得到的红尘,拂过脸的春风。
轻而易举就能在人心荡出涟漪。
只是红尘里的春风万般好,唯独有一害。
触不到,摸不着,会停留,也会吹走。
许堪一晃神,发现自己被小殿下那弱柳扶风的模样所迷惑,险些忘了一事。
这位跋扈之名虽有虚言,风流之举却有目共睹。
纨绔之名怕是大多来于小殿下的风流浪荡。
先前连楼轻霜这种帝后宠臣、同辈族兄都招惹,但愿这一回不要在处理公务之时还动了风月之心,像当时初见一般盯着楼饮川不挪眼睛——
许堪思绪一顿。
他的目光刚刚从太子殿下身上移开,转眼去看他那一同习武的师弟。
只见师弟敛袖坐着,双目微垂,打量前方,像在思量观察着什么,直勾勾不偏不倚地看着低头打盹的太子殿下,似是要在小殿下身上看出个窟窿来。
许堪:“……?”
谁在看谁?
“许统领。”
青年略微困倦的嗓音喊回许堪的神思。
他揉了揉眼睛,抬首的一瞬间,四方不知谁打量谁的目光都被即刻敛藏。
沈持意抬眸,瞧见楼大人浸在天光中,微微侧头看着窗外雨幕。
许堪抱拳上前:“殿下?”
“为何这么多?”
沈持意指了指刚刚送来的足够男子小臂长度那么高的账目卷宗。
皇帝下了旨意,烟州贪墨案未曾尘埃落定之前,不得走漏风声,所以皇帝让他和楼轻霜一起交出一个梳理好烟州税银问题的折子,他们二人甚至不能找兵部或者东宫的其他人搭把手,顶多只能用用许堪和那几个本就参与调查此事的飞云卫。
就这么几个人,沈持意想当然以为那账册就和在户部看到的账册差不多,看个几本几页,再让楼轻霜誊写个好看的折子出来,便差不多了。
怎么会这么多!?
许堪未答,楼轻霜便平稳答道:“这些是暗账,和烟州明面上直接上报给户部的明账不同。殿下现在看到的,是臣在烟州的数月以来,手底下的人分散从田户、商户、皇商等渠道或探听、或询问而来。陛下不允打草惊蛇,有些涉案的商贾、地方官员不可能主动告知,我们也不能明目张胆去问,便只能旁敲侧击,因此零零碎碎的账目还有很多。”
“直接下旨抄家不行吗?”
“若贪墨属实,”楼大人此刻说话还留有余地,“烟州官员家里能抄没出来的钱财,或许并不会是真正的贪墨之数。陛下让我们做的,便是确切地给出一个范畴,这才能基于此追溯。”
沈持意没想明白:“为何?”
就算抄没不出所有税银,把人抓了逼问呗。
一年的税银罢了,以刑部的手段,难道还没办法从细皮嫩肉的官吏口中挖出实话?
“烟州官吏既然有那个心思筹谋至此,昧下税银,为何不干脆做得漂亮一点,给出个看上去不算太差的数额?交上来一份谁都知道数额不对的账目,岂不是等着人去查?”
楼大人说着,已开始从一大叠账本中抽出账本,随意翻动一下,分门别类摞好。
“假账本是为了瞒天过海,可只要数额不对,陛下必然会起疑,账目做得再完美无缺,朝廷若是真想查,最终都会彻查到底。”
“多此一举,得不偿失。”
“他们还有别的问题?”
沈持意眨眨眼。
“殿下认为呢?”男人反而问他。
沈持意一愣——怎么还给他出题考上了?
他鼓了鼓腮帮子,还是认真思虑了起来。
既然已经被分配了烟州这事的差事,推也推不掉,无论是要当一个勤政爱民的储君,还是真的为了羌南戍边军和不知情的百姓,他都确实得好好处理此事。
太子殿下低头看起了自己写的奏折,闭口不言。
楼轻霜和许堪也没有开口,都任由他思量。
时辰渐晚,帝都的暴雨从无长久之时,早已化作绵绵细雨。
长风送来混着泥土味的水汽,同屋内的笔墨纸砚芬香相撞,沁人口鼻。
楼轻霜整理分类着账册,太子殿下在淅沥雨声中沉思。
许堪和几个暗卫在一旁搭手,抬眼就见如此画面,暗自嘀咕。
好一幅岁月潺潺君臣相宜的悠悠画卷。
小殿下今日都敢谏言到陛下那,不论前事如何,将来未必不是一个明主。
可惜小殿下这身体……
许堪转身,出了屋,没过多久又进来了。
沈持意想着想着,面前骤然多了一杯热茶。
他困惑转过头。
飞云卫统领体贴道:“殿下多喝点热茶,暖暖五脏,莫要受寒遭病,若是暖炉熄了,殿下记得吩咐卑职等人去换一个,若是身上冷了,殿下开口,卑职这就去拿点褥子毯子来。”
“注意身体。”
“……?”他茫然点头,“哦……”
他客套地喝了口茶,正好想明白了楼轻霜希望他了解的事情,开口道:“楼卿刚刚的意思是,烟州贪墨,并不仅仅在宣庆二十二年。往年那个烟州上交户部的‘正常’的数字,很有可能其实已经是克扣一部分税银之后的款项。对吧?”
“烟州官场经年糜烂,不可能贪墨仅在一朝一夕,很大可能他们早已骗过朝廷多次。去年烟州应该准备和往年一样做,或是编一个天灾、编一个需要用掉大笔税银的去处来,这样便能瞒天过海。但是上缴税银的时间突然提前了……”
羌南那边突然传来急报,正好朝廷两年前和北狄打没钱了,国库空虚,必须提前从州府里收缴本年的税银。
这是个无法预料到的意外。
烟州官吏来不及准备——也许贪墨的钱暂时被运走了,或是用到了什么他们目前并不知晓的地方。
所以楼禀义只能直接交出一个税银数额明显有问题的假账,这才暴露了烟州贪墨一事。
他恍然大悟:“陛下和楼卿都说此事必须保密,是因为我们要彻查的不是今年的账目……?”
宣庆二十二年烟州上报的账目对比前几年的账目有问题,但这并不代表前几年的账目就不是假的!
账本和七零八落的消息这么多,是因为他们眼前的并不只有一年之数。
宣庆帝不是让他和楼轻霜商讨如何彻查去年贪污的税银——正如楼轻霜所言,当真如此的话,督察院和刑部便可以接手。
楼轻霜之所以这么在意烟州贪墨案,楼禀义之所以这么坐怀不乱,宣庆帝之所以这么不想查,正是因为……
这是一个几十年来都没有过的贪墨大案,其所涉官员众多,跨时数年,一旦开始办案,必然会轰动整个烟州官场,震惊朝野,甚至成为宣庆在位以来最大的案子!
积年沉疴,一朝拔出,所需气魄,非升斗可量。
许堪笑道:“殿下聪颖!正是如此,有问题的不只是今年,若是要查,便要彻查多年以来的账目!”
楼轻霜望着他,眼底幽暗不明。
窗外天光和屋内烛光都晃进这人的眼睛里,乌黑瞳孔只装下了沈持意的倒影。
这人似乎在想着什么。
可这人时时刻刻都在想着什么。楼大人的心思千回百转,囊括众生万象,谁都能被他算计,谁也都逃不脱他的算计。
沈持意觉得楼轻霜或许在怀疑他的人设——但他今天刚刚换了新人设,楼大人可能确实需要适应一下。
“殿下一点就悟,”这人说,“烟州百姓水深火热,被官府欺压多年,终于得朝廷相助,还多亏了殿下今日上谏,让陛下下定决心彻查。”
满口胡言。
烟州哪有水深火热?元宵佳节的万家灯火,那叫一个十里不断。楼禀义昧下的是已经上缴的税银,又不是额外征税。
而且哪里是他上谏的功劳?只是军报来得刚刚好,皇帝又需要一个契机,正好就把挑动彻查贪墨案的功劳算在他身上而已。
楼轻霜这话说的,又是虚言烟州百姓民生,又是夸大他的功劳,说的好像他是什么为民请命即将深得民心的太子一样。
沈持意本想编个仔细查阅过烟州消息的理由,反驳楼轻霜所言——他又不是没见过烟州什么样。
可他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认了是不是更好点?
要让楼轻霜看到他的野心勃勃!
这样楼大人说不定就会在他的辞职申请上签字了。
于是沈持意几乎下一刻便忙不迭点头:“楼卿所言甚是!”
楼轻霜眉头轻皱,双眸瞬息之间闪过狐疑之色,却又被他顷刻垂眼而敛下。
他故意说错烟州民情。
太子接了话,没有反驳,没说出什么含糊之言。
像当真没去过烟州。
可是太子回答之前,停顿了片刻。
又像是有所顾虑,三思而言。
第43章 观察 “大人怎么天天把有罪挂在嘴边?……
楼轻霜细细打量面前的青年。
太子殿下从皇帝的书房到了飞云卫署区, 这一路行来分明没有多久,那一身面圣谏言的朝服已经不复平整,衣带扣结零零落落,
甚至于御前还齐整的束发都冒出了些许发梢,不知是这位殿下懒洋洋靠在何处时勾扯到的。
御前的庄重撑不过半个时辰。
若说随性,确实是同他所想找之人如出一辙的随性。
像,又不像。
似, 又不似。
言辞可以三思, 脾性举止却如影随形,再厉害的人也无法日夜谨慎, 总会有差错。
只需看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可那一张脸确实是无可辩驳的绝色姿容,明火下煌煌璀然, 阴霾里皎皎映月,远近高低都寻不出一丝失色。
任是谁盯着看, 不过片刻便只能顾得上看那一双浅透双眸如何在这样一张脸上熠熠生辉。
神仙来了都盯不住一瞬。
他蹙眉敛目,还是瞥开视线。
太子殿下对着成山的账目沮丧了片刻,明白其中利害关系之后,竟转了性子一般, 没有怎么耍泼,让人送来蘸了墨的笔, 翻开账目便开始瞧。
“臣冒昧想问, 殿下方才在马车上时, 不是嘱托臣来代劳吗?殿下若是累了, 可以在此歇息,若有必须殿下首肯之处,臣再禀报殿下。”
沈持意正和账目上那些晦涩的文言文写法大眼瞪小眼,男人淡然嗓音入耳, 他哼哼了两声:“孤仔细想了想,楼卿固然要好好帮忙,孤也不能全权放任。陛下说了——这是孤初次参政,若是做不好,如何能让陛下相信孤能做好一个太子?”
现在他的人设是为民请命的储君!
而且现在要是迟一天做完,楼轻霜就要在临华殿多住一天。
万万不可。
必须早点交差。
“你别在这贪懒了,”他凑上前,拽过楼轻霜的衣袖,“快教教我,这句话什么意思,后面跟着的数代表什么?”
楼轻霜没往他指着的账册书页上看,而是低头看向他拽着衣袖的手。
倒是没躲开。
只是轻轻蹙眉。
沈持意:“……”
小气。
他悄悄松手。
飞云卫递来算盘。
太子殿下撇开:“用不习惯这个,给我多拿点草稿纸。”
“什么……?”暗卫茫然。
“纸!白纸!”
算盘被放到了楼大人身边,太子殿下面前多了一叠纸。
……
雨后黄昏悄然而至。
众人囫囵用了点饱腹的晚膳,热火朝天地办起差事。
楼轻霜每每写下款项名目,不过片刻,对坐的青年便从一堆账目和画着乱七八糟看不懂符号的纸张中抬起头来,露出晕了墨的脸颊,给他报来一串数字。
莫说是许堪,起先连楼大人都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算盘,对着沈持意报出的款项数额重算了一遍。
几次下来并无错处。
太子殿下又埋头算账去了,徒留小楼大人和许统领相对而视,竟都露出了些许意外之色。
但小楼大人天塌不惊,意外之色也不过须臾转瞬,复又神色淡然地同太子殿下和几个暗卫一起继续整理明细。
许统领独自震惊半晌,默默抓紧了自己手中的弯刀。
他一个大老粗,比不过诗书满腹的楼轻霜,算账也算不过天赋异禀的太子殿下。
幸好他还会点功夫,起码是在场最能打的,能保护好师弟和殿下。
许堪重新调整了一下自己在场的作用,又去亲自给太子殿下换了暖炉、添了热茶。
这时,天色彻底昏暗下来。
飞云卫的主要办事衙门并不在皇城中,唯有这一处大内里的小院是许堪办皇差的地方。
人不多,地方也不大。
朝野平静,无人知晓今日天子书房中发生的一切,无人知晓方寸屋舍里,储君和重臣正围炉而坐,笔墨挥毫间,落下的是震动天下的大事。
有人在外头禀报:“太子殿下,楼大人,统领。东宫内眷莺娘求见。”
屋内所有人尽皆神色一顿。
少女婉转温柔的嗓音飘荡而来:“殿下,妾来给您送药了。殿下今日穿了朝服,天色已黑,朝服在身难免厚重,乌大人担心殿下身子不爽利,还让妾带了一身衣裳过来为殿下换上。”
被美人关切的殿下登时眸光一亮,起身走了出去,将那莺娘一同带去侧屋,关起门来。
楼大人面不改色,提笔落字。
侧屋和此地只隔了两扇门,在场的又都是习过武耳聪目明的好手,谁都听到了隔壁传来的若隐若现的声音。
“……好姐姐,你让我……”是太子殿下。
“……”
“……我不要……”是那从鹊明楼带回东宫的歌女。
又过了片刻。
那歌女似乎压低了声音:“……您身体不好……怎么……”
雨已经停了。
夜风敲打门窗,卷走泥泞散发出的水汽,迅速送走了这些含糊不明的呢喃轻语。
“大人?”暗卫没忍住出声提醒,“滴墨了。”
楼轻霜低头。
只见那已经大半被字迹占满的纸上,晕开水墨,竟是他提笔许久不曾落笔而滴落的墨渍。
这一页废了。
他闭上双眸。
片刻。
他睁开眼,乌黑眼底又是一片清明。
“楼某疏忽了,”他平静地说,“换一张。”
……
沈持意带着莺娘进了屋,心想还是他家乌师傅贴心,知道他穿这身朝服穿得实在拘束,让莺娘给他送来了常服。
沈持意来东宫以后,带回宫的人里面,莺娘是最信得过的。
她本就得沈持意搭救,知恩图报,愿意效劳,为沈持意在帝都保持一个风流之名。
乌陵改了青衣蛊之后,沈持意谨慎起见,还是让莺娘吃了那种只会发作一次便消除的青衣蛊。但他没和莺娘说,只每月定时给莺娘一颗糖丸,让莺娘误以为身中青衣蛊便是。
他准备等他脱离太子之位时,让乌陵把莺娘送走,改换身份送到其他州府,再告知莺娘那青衣蛊早已解了,让她自由自在过余生。
因此乌陵才放心让莺娘来做这些表面功夫。
一关门,莺娘便要替他换衣裳。
他赶忙后退一步:“好姐姐,你让我来……”
莺娘知他脾性,无奈一笑,不必他说,便转过身去。
沈持意自行换完衣裳,又瞧见那承盘上的补药。
这是太医给他诊脉之后给他开的,其实没什么特殊的,都是滋补的药材。
他往常要么趁着没人倒了,要么不方便倒的话便喝一喝。
可今天许堪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一个劲儿给他塞热茶暖炉厚毯,他又不是真的体弱多病,这一轮番下来现在已经热得很。
楼轻霜就在这,他连推诿都不敢,生怕暴露什么。
这碗补药若是现在下肚,出去再被许堪塞个暖炉,他不得更热?
他让莺娘转过身来,指了指那碗药。
“……?”莺娘登时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不要——”
沈持意比了比自己的双唇,示意她小声点。
她不知沈持意的体弱是假的,轻声说:“殿下,您身体不好,怎么能……?”
怎么能让别人帮忙喝药!
那都是几岁小孩的行径了!
莺娘摇头。
沈持意不好多说,双手合十,无声地说:“拜托……”
“……”
……
太子殿下回来时,那一身华贵朝服已经换成青衫。
少了庄重贵气,多了少年意气。
送药换衣的歌女捧着朝服端着空碗出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她神色颇为委屈,像是做了什么不愿做的事情。
太子在侧屋里待了许久,远远比被人服侍着换衣需要的时间要久,久到其余诸人都有些心照不宣,全都低着头装作不知。
楼轻霜却转头看去,望着莺娘离去的方向。
他面色无喜无怒,眸光之中却又有些许低沉之意。
沈持意坐下时,看见的就是楼大人这个模样。
沈持意:“?”
盯着莺娘看干什么?
对着他殿里的人又有什么算计了?
不准。
他抬脚,在桌案下踢了楼轻霜一下。
那人在雨中踏了一日的云纹白靴鞋面依旧洁白如新,却被他又踢上一抹污灰。
男人回过头:“殿下?”
沈持意立刻端起一本账册:“这个,看不懂。”
涉及国事,莫说是楼大人,其余暗卫都收了心思,再度凑上前来忙活。
这一忙,便直接忙到了深夜。
忙到沈持意彻底意识到,要在今日处理好一切是不可能的。
皇帝要的是烟州多年以来积沉的暗账,给他们的七天时间只少不多。
今日不论如何,楼大人都得夜宿东宫了。
沈持意:“……”
乌陵带着东宫的轿辇来接他,楼大人吩咐太监去皇后宫中喊奉砚去东宫,随后便形单影只上了前往东宫的车驾。
沈持意借着身子弱的借口,一上轿便抱着暖炉低下头,露出困倦假寐之态,终于得以有闲心思量今日之事。
他思量的不是查税之事,而是楼轻霜。
若他和许堪乌陵等人一样,不知晓原著,今日看楼轻霜确实看不出什么区别。
哪怕这人千钧一发之际送来了军报,也只是时机正好。而对他的请教耐心十足、循循善诱,更是楼饮川之于人前的假面,挑不出异常之处。
但从这人的真面目来看,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为何?
“殿下在想什么?”
楼大人的嗓音骤然回荡在轿辇中,猝不及防撞进沈持意的耳朵里。
沈持意上一刻还在神思飘飘于云天之上,这一刻便被猛地拽了回来。
他脱口而出:“在想——”
不对。
亏得他刚才就在警惕楼轻霜今日所为,瞬息之间骤然警醒——他分明表面上是在休憩假寐,楼轻霜怎的问他在想什么?
即便他找了个理由答上去,不也是承认他刚才在偷偷想事情吗?
“……在想?在想什么?”他睡眼朦胧,微微眯着眼,茫然开口。
楼轻霜无言了片刻,才说:“臣以为殿下在忧思烟州贪墨案,没想到惊扰到殿下,臣有罪。”
沈持意轻笑一声:“帝都皆知大人品性高洁质如玉兰,大人怎么天天把有罪挂在嘴边?难不成大人心里有鬼——”
“殿下。”
轿辇倏地停下。
宫人跪于太子仪仗前,居然拦住了太子车驾。
“殿下,”乌陵和宫人低语完,隔着纱帘和他说,“前路不好走,我们或许要换一条路回临华殿。”
沈持意一愣:“以往常走这条道,为何突然不通了?”
“这位公公说……”
楼轻霜已经听到了外头的动静,稍稍掀起车窗垂下的纱帘。
一伙太监快步跑过,手中各自拿着些物件。
沈持意仔细一看,其中甚至有明显用来挑人的架子。
他眉头一皱——这些东西怎么看怎么像是处理死事的……
乌陵踌躇了片刻,委婉道:“……说裴氏遭逢大变,夜半愁闷,背着人到了筑星台,许是神思恍惚没留意,失足掉下来了。”
“失足”。
沈持意更是怔愣。
他再度看向那些手忙脚乱的太监宫女。
有人往筑星台的方向跑,有人从筑星台的方向跑来,有人朝着椒芳道的方向而去,那里是前往宣庆帝寝宫的方向。
宫道两侧的烛火十年如一日泣蜡滴泪,宫人们手中提的灯却晃荡非常,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雨打湮灭。
他忘了说话。
楼轻霜吩咐:“那便绕道吧。”
“是。”
太子车架稳稳当当转了个头,渐行渐远于宁和无波的深宫中。
第44章 主动 像苏涯。
沈持意盯着筑星台的方向, 往车外看了很久。
高台静立于黑夜之下,瞧不出一点波澜。
直到枝叶遮了天穹,宫墙挡了眼前, 他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窗纱。
眼前再度只有四方逼仄的车厢,和端坐在自己面前的楼大人。
他刚刚听着楼轻霜平静吩咐仪仗改道,以为会看到楼饮川那一张永远冷静永远从容的脸。
却见那人垂眸不语,神色沉沉。
似乎从宫人禀报前路不通开始, 楼轻霜除了绕道而行, 并没有多余的动静。
分明就是这人一步三算,游刃有余地让裴家万劫不复。
也许楼轻霜早就料到了这一刻才对。
早该冷漠无情地料到这一刻才对。
可楼轻霜这是……在惆怅?
他一时之间有些摸不清, 这人是装出来应对他人的,还是当真满腹惆怅。
他能轻易看穿楼轻霜的假面, 发现这位伪君子长袖善舞玩弄人心的时刻。
他能分清楼轻霜的善与恶。
可原著里没有着墨这人的私事,他认识的木沉雪又雅如幽兰, 他着实有些分不清楼轻霜的冷与暖。
一如先前提到枭王之时,他也分不清楼轻霜是不是真的在为枭王惋惜。
裴相。
枭王。
这些人都是楼饮川曾经的对手。
但也只是曾经。
成王败寇,败者万劫不复。
楼轻霜不应该得意自己的百战百胜,算无遗漏吗?
他还在犹疑不定, 楼轻霜反倒先行问他:“殿下心下不顺?”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沈持意实话实说道:“有一点吧。”
“臣不传浮言, 不敢妄言, 不谈先前裴氏疑似毒害过殿下之事。单论此次裴氏假孕, 证据确凿, 而裴氏假孕的主要目的便是寻机构陷殿下……”
他看着他,“于殿下而言,裴氏失足,乃因果不爽, 罪有应得。”
沈持意摩挲着怀中的暖炉。
他先前抱着暖炉总觉着有些热,此刻却又觉得这暖炉着实暖人身心。
他说:“今日我求见陛下时,在陛下书房外同裴氏擦肩而过,她和我说了一句话。”
楼轻霜无言听着。
“她同我说,若嘉太子长大成人,我今日所穿朝服,该穿在嘉太子的身上。”
沈持意知晓此言不过是裴氏膈应他的泄愤之语,他当时不曾往心里去。
他本来都快忘了。
可裴氏就这么从筑星台上落下,这本该如鸿毛一般轻飘飘的一言便化作万斤巨石,再度砸向他的心海,荡出一片又一片嘈杂涟漪。
楼轻霜和他说:“嘉太子实乃病逝。”
沈持意微怔。
他确实想过,六皇子的病逝是不是也是哪些阴谋诡计里的一步。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只是宫墙内的兴衰从来只论成败,嘉太子既已病逝,是如何病逝的,便无人在意——连皇帝也不在意。
可楼轻霜这么说,沈持意便能相信。
执棋的楼大人没必要和他说一句凭空的假话。
这里面确实没什么阴谋诡计。
也许就是这么凑巧。
最是平静无波的日夜里往往早已明争暗斗不止,而一眼看去最像惊涛骇浪的海面,实则才是空无一物。
他知道楼轻霜在说什么。
嘉太子既然本就活不过双手之数,皇帝就必然会从宗室里选一个太子。
只不过这太子正好是他而已。
他又听到楼轻霜徐徐说:“裴相是先帝在位期间的进士,入翰林熬了几年,后下放地方,回帝都入迁礼部。陛下登基那年,裴相时任礼部尚书,为陛下撰写了即位诏。”
宣庆帝并非正统继位。
前朝太子乃先帝嫡长子,素有贤名,心软良善。这本是个好事,可放在还未登基的太子身上,便又不算个好事。
宣庆帝沈骓原本只是跟在太子身后的皇子,岂料先帝驾崩得突然,当日前朝太子还在参加朝臣顾名锋的婚宴,朝野尽皆猝不及防,没人能想到那个和太子跟班似的皇子会突然发动兵变。
这一切在宣庆帝的即位诏上,被矫饰得十分冠冕堂皇,但众人皆知皇帝得位不正,只是不敢言而已。
这即位诏居然就是裴知节写的。
如此“从龙之功”,无怪乎位极人臣。
“裴相入阁后,裴氏入宫,裴家的几个儿子也分别入仕。宣庆十五年,裴相主持科举,为朝廷遴选人才,朝中如今不少肱骨都出自十五年的科举,但那一次科举也发生了一点意外。”
“裴相四子没有避嫌,参加了裴相主考的会试,选入殿试后,有人告了御状,言明裴相徇私舞弊,包庇亲子,将本来连会试都入不了的裴四郎送入殿试。”
“……孤倒从未听说此事。”
“因为当时裴氏刚刚诞下六皇子,陛下念及裴家劳苦功高,只是偶有私心,压下了那御状。”
沈持意想问——既然有人都冒死告御状了,怎么可能说压就压下了?还是说皇帝压下的只是御状,而裴知节得了皇帝的默许,压下了其他可能生事的人……?
此言楼轻霜自然不可能和他明说。
这人又接着说:“裴相的一名侧室家道中落后嫁给裴相,膝下亲子亲女各一,倒都是好脾性。只是儿子三年前看上了一名老举子家的姑娘,门户相差太大,裴相不允,会试落了那举子好不容易考上的榜,让人带着全家离开骥都,结果那举子多年苦读就这么一朝粉碎,怒极攻心,气死了,妻女是穿着丧服推着棺材离开骥都的。此事无人诉状,乃飞云卫收集百官消息时所得。”
“宣庆十七年,裴家二郎任工部侍郎,监修运河新道,一修便修了五年,直至去年,御史参裴二郎贪赃枉法,年年支取库银,怠工延误新道修成。当时裴氏牵着嘉太子找陛下,言及太子生辰将至,思念父皇。陛下陪嘉太子玩耍了几个时辰,御史的折子次日被退回……”
“……”
男人的嗓音同车马行进的嘈杂声混在一起,一点一点滚入沈持意的耳中。
“不学无术”的太子殿下渐渐坐直,不知道怀揣着什么想法,认真将这些连御史言官都已不管的事情听进心中,把那些史书塞不下的名字记进了心里。
楼轻霜发觉了对坐之人的认真,话语一顿。
沈持意没听到声音,以为这是说完了。
他没心思装,也没必要装,当着天子宠臣的面,口无遮拦道:“陛下为什么都要压下来?”
皇帝不压,一个越不过君权的首辅又能如何翻天?
裴知节是一朝倾覆了,可倾覆的并不是宣庆帝的内阁首辅。
太子殿下揉了揉眼睛,神思恍恍。
楼轻霜没有立刻应答。
但以楼大人在外人眼中的脾性,此时没有立刻搬出君臣之道,便已经是破天荒。
他看着太子。
他之前便在看着太子。可此刻却好像刚刚才看到了太子。
沈持意已经软绵绵地靠下,一手托腮,低着头,没有瞧见楼轻霜一闪而逝的意外之色。
他连自己刚刚说什么都已经忘了,才听到这人说:“殿下慎言。”
慎言什么……?
楼轻霜又接着说:“宣庆二十一年……”
居然还有许多。
原来刚刚种种,不过前言。
沈持意又稍稍坐直了些。
上一回他们一起回宫,也是坐在太子仪仗的车驾里,这人摆着棋盘,同沈持意说着裴相如何权倾朝野,如何门生遍地,如何名满天下。
这一回他们一道回东宫,漆黑夜里,车驾里烛火晃动,这人什么也没拿,仅脊背挺立地坐在他的面前,却好似已经手握江山,一字一句说着那些其实朝内宫中都早已知晓的裴家丑闻。
坦荡朝局翻了个面,陡然成了污泥秽水。
能让楼轻霜当着他这个太子的面说出来的,显然只是明面上已经广为人知的裴家之事。
必然还有很多事情,以楼轻霜现在对外的君子品行并不适合说出口。
他听着听着,裴水芝今晨那一句话早已随着夜风与烛泪而逝,在他的心间找不出一点踪迹。
心事了却,倦意上涌。
说者有心,听者无心。
太子殿下这回是真的有点困了,渐渐垂下了头。
楼轻霜目不转睛地看着青年逐渐合眼。
太子确实不是一个纨绔。
他不愿学朝局知天下,却能认真听完污秽罪恶,甚至心怀哀凄。
他怜生命骤然而逝,悯仇敌黯然退场。
好似什么都不在意,实则眼中观尽大小事,只是什么都不会往心里去。
多情多义,随性自在,不拘小节。
……像苏涯。
楼轻霜微微抬手。
他想碰一碰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如江南画舫时触碰苏涯的脸一般,从面颊触到双唇,用手描绘出这张脸的轮廓。
用手试一试这张脸是不是他熟悉的轮廓。
可青年闭着眼稍稍歪了歪头,似乎随便一个动静便会骤然睁眼,并没有陷入沉睡。
……即便碰了,即便熟悉。
那也只是毫无证据的直觉与触感。
平白……打草惊蛇。
楼轻霜眸光一顿。
他盯着太子的睡颜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悄然放下双手。
到了东宫,车驾停下。
楼轻霜先行下车,让人搬来木梯。
楼大人极为恪守君臣之道,一整衣袖,伸出手来,要扶太子下车。
乌陵和一众侍从们或惊讶或惊叹,似乎都被楼大人的谦卑君子行径所骗。
沈持意已经习惯楼大人的作风。
他十分无所谓地打了个哈欠,让楼大人等了一会,这才悠然探出身,依着楼大人伸出的手,缓缓走下木梯。
两人短暂相握,沈持意站稳后便立刻松开了。
楼大人无声收手。
他们今日确实忙了太久,沈持意面上的困倦之色不是装出来的。
太子殿下没什么接着寒暄的意图,吩咐魏白山好好招待夜宿东宫的小楼大人,领着乌陵便转身朝自己歇息的寝殿走。
魏白山躬身上前:“楼大人,请跟奴才来。”
楼轻霜没动。
他低头,看着刚才扶着太子下车的手,细细碾着指尖,回忆片刻相握的触感。
常年握剑习武之人,掌心都会有剑柄磨出的茧子。
即便长时间怠惰没有握剑,手茧褪去,常年无力的手和能持剑的手也是不同的。
可太子的手……
确实和他元宵那夜握过不知多少遍的苏涯的手不太一样。
既没有茧子,也不太有劲,更像是常年病弱的无力。
又不像苏涯了。
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矛盾之时。
愈是矛盾,愈看得多,疑点便愈发的多,可漫天的疑点至今无从佐证。
直觉与冲动驱赶着他的心,证据和现实却大相径庭。
像是当真应了周溢年所说——不过臆想。
楼轻霜眉头越皱越紧。
他再度望向太子离去的方向。
青年的背影已经隐入琼楼玉宇,抓不见踪迹。
“公子?”
楼轻霜回过头,瞧见刚刚来东宫的奉砚。
“属下给公子带了点起居用物,公子瞧瞧。”
楼轻霜特意吩咐人去把奉砚从皇后宫中喊来,奉砚跟随他日久,自然知晓自家公子多半是用不惯他人之物,直接收拾了一些楼轻霜惯用的起居用物,以及方便处理公务的朴素常服过来。
衣服倒没什么,楼轻霜向来是能简则简,更遑论差事在身的时候。
只是起居用物上,奉砚担心自己错漏了什么,打算让楼轻霜先看一眼,漏了什么再去皇后宫中取。
结果他家公子瞧了一眼起居用物,什么也没说,却看向那一叠衣袍,沉思片刻,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居然道:“这次进宫,我从江南带回来那几套衣裳是不是也带来了?”
奉砚点头:“是,衣裳浆洗过,都好好收着。”
但也就是收着。
那些新衣都是江南上好的织金锦所裁,各个华贵惹眼,穿在楼轻霜身上自然是俊美至极的——奉砚看到的时候就很惊讶,公子怎么会有这些衣裳?
从周溢年和薛执那一打听,才知晓是公子眼疾未愈期间,那位苏涯公子购置的。公子穿在身上时根本不知晓自己穿得如此惹眼。
江南比帝都暖和许多,正月江南里能穿的衣服,正好适合春末的帝都。
那些衣裳确实极为适合现在。
但他家公子向来不讲究衣袍,都是一派素白君子之风,更不可能一改昔年作风,在东宫储君面前招摇。
奉砚便没把那几件衣裳带来东宫。
结果他听到他家公子淡然道:“这些放回去,把那几件拿来。”
奉砚一时之间以为听错了:“公子说的是那几件颇为繁琐惹眼的衣袍吗?”
“嗯。”
“这几日……?”奉砚又问,“在东宫穿……?”
“嗯。”
奉砚:“……?”-
寝殿内。
“——嘶!!”
沈持意低声嚎着喊疼。
乌陵冷着脸,等着蛊虫从沈持意手臂上爬出来,锁进炉中,把匕首一扔。
沈持意没等来他家乌师傅哄他,就知道大事不好,卖惨无用。
他拧着眉毛,呲牙咧嘴:“我这也是没想到啊!”
“殿下出息了,我不在临华殿,殿下都学会给自己下蛊了。”
“只会这一种……”沈持意狡辩,“我这不是要去给陛下谏言,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怕暴露了我身体之事,以防万一嘛。”
他带着谏言烟州的奏折去面圣的时候,以为他今天就能下岗了,到时候成了废太子,或是陷入什么困境,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太医或是别人来探他的身体。
若是被人发现他体弱多病都是装出来的,那就是整个苍王府欺君,他哪里敢马虎?
乌陵给他白眼:“那殿下面圣完,怎么不自己把蛊虫拔出来?还搞成现在这样?”
“没机会啊!我出来就被他们送到飞云卫那了,面前不是楼轻霜就是一帮功夫不错的暗卫,哪里敢冒险做取蛊虫的事情……”
结果就是身负这个装病用的蛊虫,在飞云卫那做了一天的烟州暗账。
这蛊虫倒不会让他身体不适,只是会在心脉连接手臂处来回游走,以此做出虚浮脉象,所以中蛊时不太适合用手劲,若是握笔练剑,那和负重操练手臂也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沈持意没感觉。
于是他因烟州事宜执笔了一天,直到刚刚抓着楼轻霜的手下木梯的时候才意识到,他手腕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沈持意上辈子得了个武学天赋,这辈子自小习武却鲜少需要握剑,真要拔出流风的时候更少,这一双手本就看不出来一点练武的影子。
如今又软软绵绵的……
他端详了一会——像极了真的手无缚鸡之力。
他嬉笑着抬手,对乌陵说:“现在要是给太医看,都不需要装,看上去还真有那么回事。”
“何止现在啊,”乌陵没好气道,“殿下即便明后日去找太医,把出来的脉象都是虚浮无力,只不过蛊虫不在身,不会有命不久矣的脉象而已。”
“这后遗症听上去不错啊。”
“……”乌陵不回答他,只把蛊虫没收了,问:“殿下之前不是还怕楼大人认出你来,今夜怎么把人往东宫领?”
“哎这事你可别提了,我怄死了,我真是自作聪明自作自受。”
沈持意趴在桌上,“而且楼轻霜今天有点怪。”
“怪在哪?”
“很好说话。”
“……?”乌陵把巾帕递给他,十分不解,“楼大人不是一向如此?”
“那是表面,表面上他对谁都这样。但是他今天好像不止表面,心里想的也不一样……”
怪骇人的。
君子的温和善意会让人如沐春风,伪君子的亲和顺心那可就毛骨悚然了。
沈持意用巾帕来回擦着脸,又想到宫人禀报裴氏失足之时,楼轻霜的反应。
这人比平时说的多了许多。
但他觉得那些裴家之事,楼轻霜不仅仅是在对他说,也是对自己说。
说完了,惆怅便随着言语悄然远走,只余下一潭死水。
他以为楼轻霜这样的人,是不需要如此疏解的。
无心者无需安心。
若楼轻霜并非无心之人,又如何能在深深宫墙之中安然无恙地走过这么多年,还能至今维持虚伪的君子之风?
若楼轻霜天生是有情有心之人……
那楼轻霜是如何走到现在这一步的?
这人是大兴望门世家楼氏家主的幼子,皇后母家最为出众的子弟,年纪轻轻就任六部要职,眼看是要成为大兴朝最年轻的阁臣。
就算在外戚里面也是排在最前头的,裴家没有倒台之前,裴相那几个儿子到了楼饮川面前,那也是神气不起来的。
楼家主位列三公,其夫人也出身世族,两人尽皆身体康健,楼轻霜除了这一对父母,他还因时常往来宫禁,帝后算得上他的半个父母。
在外人眼中,楼轻霜完全是金银权势和关切爱护一同堆出来的世家公子,没有任何接触人世艰险的机会。
所以没有人对楼轻霜演出来的性格有过任何怀疑——因为他确实该长成这样,谦谦君子,不卑不亢,不骄不躁,良善温和。
沈持意之前以为,楼轻霜会在这种情况下,变成其他人完全预料不到的样子,是因为这人天生淡漠。
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
还是说他想多了?
其实连那些惆怅之后的言辞,都是楼大人细心织就的网?
杂乱心绪纷至沓来。
沈持意不知不觉闭上了眼。
乌云散去,星月高悬。
夜空潺潺星河缓缓西流,送走昨日,迎来今朝。
天刚蒙蒙亮。
沈持意被魏白山和乌陵轮番叫起床,在赖床和早点交差之间来回摇摆,最终还是妥协了。
还是早点交差。
昨夜他睡前不仅嘱咐乌陵小心,还点燃信笺喊来江元珩,让禁军统领也偷偷帮他盯着点东宫,就怕楼轻霜夜宿东宫之际,会不会发现什么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
毕竟楼轻霜昨天真的有点奇怪。
结果乌陵说楼轻霜的屋里十分平静。
楼大人似乎只是让奉砚回皇后宫中拿了些起居用物和衣裳,便自行歇息了。
沈持意迷迷糊糊起床,听着乌陵的汇报,心想,难道他想多了?
难道他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了?
怪哉。
他今日起得早,楼轻霜起得更早。
他梳洗用膳完毕走出临华殿时,男人已经在轿辇中等着他了。
沈持意打算上车之后,自然地提个话头,以往来东宫费时费力为由,干脆在许堪那边住下几日。
虽然他不住东宫了,但楼轻霜也不住东宫。
两个人一起住许堪那,比楼轻霜住在他这让他小心翼翼来得好。
可他正打着腹稿。
却见楼大人掀开纱帘,从轿中探出身来:“殿下。”
沈持意定睛一看。
这人一身白底玄色织金锦,其上点缀着极具意境的节节墨竹,白袍墨衫,同乌发相融,如泼墨山水,繁琐不失意境,精秀不失雅致。
好看得紧。
也眼熟得紧。
正是他在榷城时为木郎买的衣裳之一。
沈持意:“?”
他当时便颇为喜欢这件衣服,仗着木沉雪瞧不见,时常给对方换上,自己看着舒爽。
这件衣服怎么还在!
眼下小楼大人乍然身着墨竹衫出现在他的面前,沈持意刚刚打的满肚子腹稿就这么忘了个干干净净。
“大人起得真早。”
太子殿下客套地笑了笑,装作没看见,在楼大人面前笔直地坐下了。
第45章 完工 “殿下觉得臣今日这件衣袍如何?……
不得不说, 这身衣裳确实适合楼大人。
尤其是沈持意再见到楼轻霜后,便日日看这人千篇一律的官袍和素袍,眼睛都要看出茧子来了。
许久未见这人穿成完全符合自己喜好的模样, 他还是没忍住打量了一下。
元宵那夜,他光明正大将画舫停于碧湖边,众目睽睽下被人瞧见楼轻霜在他的画舫上——也许此举也是这人计划之中——当晚便潜入了刺客。
楼轻霜划伤手臂放血应对刺客的时候,这件墨竹袍也被划破, 其上还晕开一大片血迹。
次日他兵荒马乱的, 根本来不及顾及一件衣服,楼轻霜也换了件新的衣袍, 他以为这件衣服或许在那一夜便被扔了……
结果衣袍上的血迹不仅被处理得很干净,连那一处被刀划破的地方, 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缝合的痕迹。
像是被人珍重处理过一般。
香囊随身带着也就算了。
怎么连这件衣裳缝缝补补都要穿!?
清廉人设这么面面俱到的吗?
他双瞳乱晃,正襟危坐。
回过神来时, 他已经在车驾行进中,盯着楼大人的衣裳看了有一会儿了。
好像对这件衣袍很在意一样。
只见楼大人眸光幽幽,一言不发地望着自己。
“……”
完蛋。
他想立刻瞥开目光——这样好像太奇怪了,他刚刚还一直盯着楼大人看呢, 突然挪开眼睛,简直是送上门的破绽。
他想低头盯着这人的长靴看——结果这长靴居然也是他买的, 他当时怎么买了这么多!?
他唯一能盯着的只有楼大人的脸了——但楼大人的目光坦坦荡荡的, 他一对视上去, 总觉得自己绷不住一刻就要露馅。
沈持意努力稳着面上神色, 心下快速思索着。
他太清楚楼轻霜的谨慎与机敏。
不论这人为何现在还穿着江南的衣裳,刚才他看见之后目光一直在这件衣袍之上,已经被楼大人尽收眼底,无可抵赖。
装作不在意这件墨竹袍的话……
已经迟了。
不如认了。
瞬息之间, 太子殿下作出一副刚刚回神的模样,在逼仄的方寸之地微微倾身,神采奕奕,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轻笑道:“素日里见楼卿总是穿着简朴,我还觉着可惜。楼卿今日穿的衣裳便很是好看,看得孤都有些挪不开眼睛了——怎么?大人转性了?”
那人安静听完他所言,稍稍抬眸,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那双眼瞳黑得望不见底,似有无尽繁芜,又一晃眼,却又好像干净得什么也不剩。
沈持意莫名心下一跳。
他听到楼轻霜说:“殿下方才看着臣许久不言,只是在想区区衣袍?”
嗓音悠长,似是别有深意。
——不然呢?
他刚才所言可谓是毫无矫饰的真话!
这不是知道骗不过,干脆认了嘛。
“孤在这种小事上同大人逗乐干什么?”
楼轻霜不答。
沈持意刚好凭借着这三分颜色开染坊:“既然大人转性了,不知大人衣物够不够穿?我让人从东宫府库里找一些名贵衣料,为大人裁些衣服出来可好?这几日孤满院子的美人都没空见,日日对着许统领那些暗卫,脸都没见着几张,也就大人能养养孤的眼了,穿好看些,也算为孤解忧。”
这也是实话啊实话。
“衣袍为身外之物,”楼轻霜敛眸,淡然应答,“臣从来有什么穿什么,还请殿下莫要铺张浪费,再行玉兰之举。”
熟悉的教导语气。
沈持意本该松口气,但他又觉得哪里不太踏实。
楼大人心思深沉,一举一动都不可能无的放矢,必有其目的。
既然回骥都这么久,这人都只是素袍素裳,缘何正好在东宫的第一天就换了穿着作风?
事出反常必有妖,更何况作妖的本来就多智近妖!
他反而不敢让对方有闲心思索,干脆揪着这件衣服不放,各种问。
“衣袍是大人自己买的吗?”
“看上去是江南的织金锦所制,孤的府库中也有不少纳贡送上来的此物,陛下作为新立东宫的赏赐,大人既然不让孤送,不如孤去裁一件同大人这件相似的,孤自己穿!”
“大人怎么不配个白玉发簪?”
“哎,孤真的很在意大人这件衣裳,大人莫要嫌孤烦……”
“……”
太子殿下本色出演,一路没停下过。
楼轻霜一一作答,句句守礼,挑不出一点毛病。
他们就这么到了飞云卫那。
许堪和那几个昨日便参与此事的暗卫都等在那,一见太子车驾临近,拱手行礼,迎接太子。
楼轻霜按礼先下的车,这人再度伸手把沈持意扶下木梯。
太子殿下率先走了进去,却听到身后,那几个飞云卫见自己入内,又拽着楼轻霜在问。
“鲜少见大人如此穿衣,可是今日有什么喜事?”
“是在江南时穿的衣袍,近日正好适宜,便拿出来穿了。”
“……”
沈持意两耳不闻。
他直接让人搬来昨日没做完的账册和卷宗。
楼轻霜和飞云卫寒暄了几句,也同昨日一般,在沈持意面前坐下,开始认真处理公务。
墨香荡开,纸页翻动的声响不绝于耳。
几个飞云卫往来匆匆,抱着账册跑来跑去。
沈持意从来没上过这么早的班,本来想的就是早点把烟州的事情干完。
可他做着做着,总是忍不住分心——分心思索主角大人最近为什么不太对劲。
同样暗含心事的还有许堪。
许堪从昨天太子承办烟州之事开始,便发觉他那师弟不对劲。
之前分明都是太子缠着楼饮川不放,昨天许堪但凡有意观察一二,都能撞见楼饮川在看埋头涂涂画画的太子。
许堪今天更是加把劲留意。
结果他给太子端茶,一转头发现楼饮川在看着太子。
他给太子送褥毯,一抬眼发现楼饮川在看着太子。
他为太子送膳食,一瞥眼发现楼饮川又在看着太子。
他抱着账册路过,一低头发现楼饮川还在看着太子!!!
当然,太子殿下一抬头,这打量的目光便不见了。
看来楼饮川不仅盯着太子,还盯得鬼鬼祟祟,偷偷摸摸。
许堪:“……?”
飞云卫统领上过贪官家的屋顶,睡过污吏家的房梁,飞云卫卷宗里记载的朝中秘事他全都知道,自觉见多识广。
面对这种情况,许堪本不该多么惊讶。
但是……但是这……
太子风流,缠着他家师弟,这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史书上多少宗室皇亲一堆风流账?皇帝也好,太子也罢,多情那就是风流韵史,只要不是个亡国的昏君,都没人会把风流当回事。
也许太子缠着师弟不过几个月,再见到别的美人便又会心思飘飘,或是被别的凡尘俗事牵走了心绪。现在太子殿下看上去不就已经更醉心朝政了吗?
怎么偏偏师弟一副陷进去的样子?
君上看上臣子,那顶多是史册上的一笔风流账。
臣子谄媚君上,那便是遗臭万年的千古佞幸。
许堪越看越觉得担忧。
楼轻霜是在宫里长大的,他也是在宫中训导的飞云卫,还年长楼轻霜许多,算是把楼轻霜当半个晚辈看待,总是会多上几分暗卫统领不该有的慈心。
许堪思虑再三,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午膳过后,许统领假模假样地站在窗前,吹了会风,说:“今日虽然没有落雨,但这风还带着水汽,凉飕飕的。”
他转头去看那几个暗卫,“殿下身体不好,还就这么坐在窗边,你们怎么做事的?万一殿下着了寒,你们有几个脑袋担待?”
几个飞云卫听一言知十步,赶忙合上窗,把太子殿下的座椅挪到里面一些,又搬来几个屏风,将太子殿下前后左右都遮挡,保证一点风都透不进去。
沈持意本就工作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只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四周,便再度埋头下去。
一转头只看到屏风后模糊人影的楼轻霜:“……”
许堪贴心问:“师弟也需要挡挡风吗?”
楼大人收回目光,提笔落字,冷淡道:“不必。”
如此过了几日。
裴水芝失足一事传出宫外,听闻裴相当夜便病来如山倒,次日没有上朝,只递了一封请罪折子,言及教女无方以至裴氏欺君,无颜再为大兴首辅,请求告老还乡。
皇帝压下了那封折子,还命人回话,说:“裴相为国尽瘁,怎可因裴氏失德而牵连老父?且裴氏侍奉禁中多年,曾孕嘉太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朕听闻她失足,整夜未眠,很是痛惜,已下令依旧以贵妃之礼厚葬。还请裴相爱惜身体,早日上朝。”
不可谓不是一对明良相得的君臣。
可就在口谕送达相府的几日。
宣庆二十三年,三月十五。
御史中丞高昶之同所有御史一道签了一份谏言,上疏首辅积年恶行,当朝念诵,举朝哗然。
皇帝勃然大怒,当朝下令彻查。
宫城内外,风云涌动,暗潮乍现。
上朝的百官低头垂目,战战兢兢,向来载歌载舞的高妃宫中早早歇了烛火,舟湖传不出一丝琴瑟之声。
宫人们往来的步履都匆忙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