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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独在这飞云卫落于内皇城的署区,小小屋舍中,太子同楼大人还有几个暗卫好似不知寒暑地同进同出了几日。

一切岁月都飘不进积年累月的账册之中,一切喧哗也吹不进巍然不动的屏风里。

无论皇城内外如何风云变幻,这里都一成不变。

沈持意一直担心楼大人又有什么阴谋诡计,可这人在查账之时确实十分专心,住在东宫却也只是单纯地住着,沈持意并没有察觉什么怪异之举。

好似之前的一切都是他想多了。

但这人每日都换衣裳——换的还都是他在江南买的衣裳。

太子殿下一开始还能应对得游刃有余,到了后面几日,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为好。

楼大人反而会主动问他:“殿下觉得臣今日这件衣袍如何?”

殿下快撑不住了。

好在第五日,他们终于把皇帝要的东西处置妥当,只差让楼轻霜誊抄一遍,便可以上奏御前。

楼轻霜誊抄的笔锋一顿,看向纸页上的数额,问:“此数是殿下算得的?”

沈持意探头一看,正是对烟州这几年应该有的税银总数的估量。

而根据这个数额往前推,烟州早在宣庆十二年便已经开始欺骗朝廷,瞒报税银——足足十年之久!

一开始瞒报的数额不算多,后来不着痕迹地逐渐贪漏更多,直至今年彻底因羌南军情的意外而藏不住。

楼轻霜下江南几个月,能查到近两三年来的线索,已是楼大人办差得力的结果。再往前所需时间和精力众多,并非是拿着密旨下江南几个月就能查出来的。

可沈持意这边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十分笃定,也难怪连小楼大人都要问上几句。

太子殿下解释道:“这个是我估计的,虽然说大人没办法查明几年再往前的账目,但飞云卫这边有大兴开朝以来,烟州每年送上来的税银明细和一些杂七杂八的琐碎记载。根据这些,再把每年的朝政、或有天灾一类的情况也考虑进去,可以进行推断……”

他话语一顿,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细说

他用的是很简单的计算,用往年的税银明细来推算近年。其实一般来说不会那么容易,但是大兴建朝以后的数据比较稳定,传位到宣庆帝这一代还没有什么重大改革,变量较小,只需要考虑天灾等少见的意外情形,算起来比较容易。

算出烟州居然十多年前就有问题时,他也颇为惊讶。

卷宗记载,楼禀义就是宣庆十二年调任烟州太守的,若推断无错,楼禀义居然一上任就开始谋划此事。

楼轻霜双眸之中闪过片刻意外之色,问他:“殿下确定?”

“不是很确定……我也是估计,无法给出确信之言,”沈持意无所谓道,“但若是开始查办,只要以此为依据,撬开一个涉案官吏的嘴巴便可印证。至于陛下那里,我会言明此事是我推断,与诸位都无关,若是错了,我一人担责。”

若是对了,那便不会放过任何贪赃枉法之徒,甚好。

若是错了,皇帝要问罪他,那也不错。

稳赚不赔!

楼轻霜还未说什么。

抱着刀守在一旁的许堪突然放下刀柄,拱手对他说:“殿下仁德!”

又听到这句话的沈持意:“……?”

他又哪里仁德了?

只听许统领字字铿锵:“此奏疏一经呈交,便是质疑十一年以来在烟州官场混迹过的所有官吏,若是稍有错处,殿下所需承担之后果不堪设想。可殿下没有丝毫犹豫,不惧地方官府勾结,不怕来日可能的明枪暗箭,都要搏一个水落石出的清廉官场……”

沈持意顿觉不妙。

“大兴有殿下这般储君,实乃幸事!”

“我……”

“请殿下放心,此奏呈交之后,若是殿下有难,飞云卫忠君之事,除非与陛下之命相悖,否则许某必会竭尽全力护卫殿下周全!”

这就不必了吧!

第46章 太子 他做不来宣庆帝那样的皇帝,也御……

太子殿下转头看向小楼大人。

他希望楼大人这时候能蹦出点什么君臣之道, 让许堪这种天子近臣避避嫌。

可楼轻霜却说:“臣也一直觉得烟州之事恐怕不是一两年之工,若是短短时间,要做到让烟州上下官员都对正确的税银数额三缄其口, 并不容易。只是臣力有不逮,只能查到一些数年内的蛛丝马迹,眼下有殿下之推测,佐证了臣之猜想, 臣正好可以一并进言。”

哦。

这话的意思是, 楼大人虽然对这件事有猜想,但楼大人是个文科生, 猜想到头了还是个猜想。

当然,就算是个猜想, 不讲究的人可能也就凭着和帝后关系好,私底下便直言不讳了。

但是按照楼轻霜在朝臣面前的刚正人设, 是绝对不能说出这种凭空的揣测的。这人若是要把此言捅到皇帝面前,怕是得费一番周折。

现在沈持意直接给估算出了烟州贪墨案开始的时间和每年大致的数额,楼轻霜便可直接以此为着力点,直接向皇帝进言。

沈持意把楼大人这段官方至极的发言在心里盘剥了好几圈, 才反应过来。

楼轻霜这是在真心夸他。

夸得很真心,也夸得很委婉。

太子殿下活了三辈子, 自然没什么被夸就脸红自傲的孩子心。

但这是全文权谋mvp的肯定啊!

含金量不一样啊!

沈持意哼哼了两声, 不说话了。

楼轻霜重新低头, 提笔誊抄剩下的内容。

此事关乎国本民生, 太子亲自办案,兵部侍郎辅佐,本该随侍皇帝的飞云卫统领这几日都寸步不离地守着这些纸墨,就连一旁打下手的几个飞云卫都知晓干系重大。

眼见楼大人落笔, 众人纷纷噤若寒蝉。

沈持意的目光逐渐落在那不断挪动的笔尖上。

这时正是宣庆帝密令他们疏整烟州事宜的第五日黄昏,连绵雨日过去,帝都又离初夏更近了一步,落日余光在云层中缓缓铺开,穿过万千蜉蝣,送抵窗边。

灿金光华同晚风一道路过楼大人的身边,正好为他画出一张虚实不分的画卷。

修长指节握着笔,正好浸在春末斜阳里,走笔游龙,挥毫天下。

其上洋洋洒洒,尽书江南官场之沉疴。

要把他们五日以来日夜以继敲定的东西全都条理清晰地写进一道折子里,并非只是单纯的誊抄,楼轻霜还得列好条陈,并以极为板正的书文解释给圣上听。

这封奏疏等烟州一事昭告天下的时候,说不定还得给天下人看,有何疏漏都有可能引发乱子,万万马虎不得。

太子殿下也不好打扰了。

他安静等在一旁,望着楼大人专心致志写着奏疏。

男人往日里现于人前的温和之色都被尽数敛藏,只剩下庄重沉肃。

他布局近乎半年,甚至亲自下了一趟江南,险些把一双眼睛赔进去,才办成此事,自是比谁都郑重。

沈持意恍惚想起他在卫国公府旁的闹市,接楼大人上车时,听闻这人升迁之路如何光明璀璨的感觉。

一如此刻。

乍一看去,他和在场的其他飞云卫一般,觉得眼前的人是个绝无二心的清贵贤臣。

还有那夜裴水芝“失足”,楼轻霜在太子车驾中和他说的那些话……

沈持意不明白。

楼轻霜为什么要选这条路呢。

“殿下,大人,”飞云卫在外头禀报,“周太医来了。”

楼轻霜走笔不停,恍若未闻。

而许堪和其他几个飞云卫也没什么意外之色。

沈持意一愣。

周太医?周溢年?

“殿下?”许堪喊他,提醒道,“周太医是饮川之友,当时跟着饮川去烟州查案,烟州一事他尽皆知晓,不必担心……”

沈持意回神。

这些人似乎都无所谓周溢年来此,只是他这个太子在这里,这才需要禀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此刻还有些绵软的手臂——乌陵说蛊虫摘除后好好休息一两日便可复原,可因着他这几日都不曾歇息,蛊虫的副作用至今还在。

他双眸一转,说:“进来吧。”

周溢年穿着太医官袍,手中捧着一个承盘快步而入。

那承盘之上放着一碗浓稠的药汤。

周溢年端着承盘对沈持意见礼之后,直接将那碗药放到了仍在执笔行文的楼轻霜身边。

“有些人忙着为国效力,连自己该喝的药都忘了,昨天没办完事之前还不让人打扰。我呢是飞云卫这边进不来,殿下的东宫进不去,终于等到今天,许统领这边防守松了点,才能端进东西来。”

楼轻霜没理会他。

沈持意左看一眼周溢年,右看一眼楼轻霜,最后望向这两人中间放着的药碗。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别人给楼轻霜端药。

上一次其实是他潜入楼轻霜书房那晚,他听到楼轻霜和周溢年要从密道里走出来的动静,赶忙回屋,回屋之后从窗户缝里看了一会,瞧见奉砚端着类似药汤的东西进了书房。

但那时候他离得远,不敢确定这是不是药,觉得也有可能是夜宵粥汤之类的东西。

直到此刻又瞧见差不多的药碗,他方能稍稍肯定。

今日是三月十六。

他潜入楼轻霜书房那晚,似乎是在二月十五前后。

他第一次听到楼轻霜提“旧疾”,是正月十五元宵,刺客潜入画舫那夜,木沉雪自伤手臂,可额头之间满是细密汗水,同他说的是……

素有旧疾,头疼。

再往前推,他们在榷城相处那几个月,每个月木沉雪似乎都偶尔提及身体不适,提早回屋。

这头疼旧疾每月发作一次?

沈持意暗自思量着。

楼轻霜没理会周太医,许堪对此又司空见惯的模样。

太子殿下挑眉,仿若随口一问:“怎么?楼大人身体有何不适,怎么和孤一般要喝药?”

他从未听说。

“臣幼时得过重病,落下病根,导致如今偶尔需要服药。旧疾复发之时不多,不算大事。”

回答他的居然是楼轻霜。

“臣之旧疾,都是溢年看诊的。年前去烟州,溢年跟着臣一道下江南,便是圣上体恤臣数月在外,旧疾复发无人照料,因而让溢年也随行。”

难怪周溢年一个太医,居然参与到查贪墨的案子里。

这人正好在奏折上落下最后的具名,随后把笔和奏折递到他的面前。

“请殿下具名。”

“哦……”

楼轻霜能代笔所有部分,但太子的题名不能代。

他最后欣赏了一番这长长奏折上端端正正的走笔,在最后留下了自己歪歪扭扭的署名。

楼轻霜在一旁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这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喝药的时候比沈持意这个“病秧子”来得习惯得多,不过一会那药碗便空了。

但楼大人似乎也有逃避喝药的毛病,周太医检查了一番药碗空了,这才放心把空碗放回承盘。

奏折写完了,药也喝完了。

周溢年正打算回头去看那位一直盯着这药碗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主动喊他:“周太医既然年纪轻轻能得陛下和大人如此信任,医术应当不错吧?”

周溢年赶忙低头拱手:“殿下太抬举微臣了。”

小殿下伸出手来:“周太医别同孤说这些有的没的,替孤诊诊脉吧。说起来,太医院不少老太医都为孤把过脉,孤在苍州之时便年年都有国手来,倒是没给周太医瞧过。”

他说着说着便有些沮丧,“孤这几日都想同诸位大人秉烛办差,奈何身体撑不住,不知周太医有没有什么办法?”

周溢年似乎有些意外。

他愣了片刻,这才伸出手,探上沈持意的腕脉,凝神片刻,神情颇为复杂。

他说不上是苦恼,也说不上是惊喜。

“殿下确实有体弱之象,但臣见过太医院里殿下的脉案,殿下现在的脉象,比脉案中所记载的好了许多,想来是宫中诸位太医开的药方起了作用。”

“当真?”

“臣又怎会在这种事情上哄骗殿下?既然诸位太医的药方有用,那臣就不班门弄斧了,殿下只需遵照太医们先前开的药来服用,隔段时日再招人把脉看看。”

沈持意要的就是周溢年这句话。

他先前便在考虑,若是现在要当一个勤政爱民、让楼大人和朝中各派都忌惮都想搞死的储君,那么体弱多病命不久矣这个原著人设始终是个隐患。

指望他死的人很多,但是到现在为止,除了裴家被逼急了对他动过几次手,真的来杀他的人并不多。

因为他是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

皇帝看上去也不是马上就要驾鹤西去的样子,他这个病秧子都不一定能活得过皇帝,费那个劲刺杀他干什么?

体弱多病可以保留,命不久矣这个标签得想办法删除。

他本就想着要不要趁着蛊虫的副作用还在,找个太医来看看,伪造出身体好转但又没完全好的样子。

正好周溢年来了,此时他身体里又没有蛊虫,不怕对方看出,岂不是正好利用一下?

一切如他所料,周溢年说出了他想要的答案。

宫中把脉都得留下记录,周溢年回太医院以后,肯定也得把这一次把脉记载下来,那么他身体稍稍好转便算是过了明路。

太子殿下很满意。

许统领也很开心:“卑职还担心殿下这几日操劳,伤了身体,如今周太医说殿下身体好转,可真是个喜事!”

周溢年不知想到了什么,只瞧了楼轻霜一眼。

可惜楼大人向来八风不动,只平静道:“恭喜殿下。”

其余几个飞云卫也纷纷恭贺。

他们这般折腾下来,时辰又过了些许。

黄昏散去,天色将黑。

又有飞云卫在屋外奏报。

是他们派去询问高惟忠的飞云卫。

皇帝下令时,让他们尽快交出烟州一事的具体奏报。他们此刻做完,若是皇帝要看,就算是星夜上奏,也得去候着。

可高公公递话说,陛下晚膳前刚刚见过督察院,似乎聊了些裴知节的事情,心情不大好,早早便歇了烛火,今夜怕是谁也不见了。

那看来这封刚刚写好的奏折,只能等明日下朝后再递到皇帝面前。

周溢年适时说:“饮川昨日没有及时服药,如今喝药还不够,臣还得为他施针一二。”

太子殿下懂了:“那孤先回东宫。”

他撇开衣摆,拿着奏折起身。

东宫车驾已经候在外头。

他走出屏风,却又蓦地滞步。

楼轻霜缘何会放着好端端的栋梁之路不走,当一个受人唾骂的权臣枭雄,此事原著没有写。

楼轻霜怎么会身负一个甚至需要太医时常伴于身侧的旧疾,此事原著也没有写。

他不确定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但他知道现在其实是了解此事最好的机会。

毕竟楼轻霜刚刚喝完药,他作为一个和楼大人共事多日的太子,关心问几句再正常不过。即便楼轻霜守口如瓶,许堪和周溢年这两个明显知情的人必然会吐露一些线索。

但是……

沈持意好似停步最后核查这奏折一般,缓缓摊开,翻至尾页。

他和楼轻霜的具名赫然在列。

楼大人的字端正而拘束,一笔一划都找不出错处,仿若连落在纸上的锋毫都紧绷着。他的字笔锋稚嫩,毫无章法,能写得让人看得懂便算成功。

小小两行字便如此天差地别。

他做不来宣庆帝那样的皇帝,也御不了楼饮川这样的权臣。

榷城不告而别,不正是因为殊途难同归吗?

不该好奇。

沈持意合上奏折。

心事上来得快,想清楚后散去得也快。

太子殿下轻笑一声,大摇大摆地下班了。

楼轻霜看着太子背影远走,一动未动。

许堪走了,那几个参与烟州贪墨案的飞云卫也走了。

他这才带着周溢年,去了飞云卫另一处小室。

合上门后。

他说:“这是飞云卫用来商谈秘事的地方,普通的交谈声传不出去。”

周溢年松了口气,憋了满肚子的疑问终于得以问出口:“你这几日在东宫,有何所得?”

他扫了一眼楼轻霜身上一反常态的华服,“你什么时候——”

楼大人瞥了他一眼。

他问:“我猜你一无所获。”

楼大人这回有耐心了:“为何?”

“我刚才本来还想趁着给你送药的时机,出其不意,想办法把一把太子的脉。若他真如你所猜测,有可能是苏涯,那他这个体弱的脉象必然是耍了些戏法的。我突然把脉,他也许来不及应对,便会漏出破绽。”

周溢年唉声叹气,“可刚刚你也看到了,我都还没提呢,他自己就主动凑上来让我把脉——我来得这么突然,他总不可能未卜先知早就做好准备吧?”

“我可没撒谎,他那脉象确实是体虚之状。莫说是习武,剑他都拿不动。”

此言之意便是——太子不可能是苏涯。

可楼轻霜却没什么反应,只说:“我在东宫这几日,都穿苏涯购置的衣袍。”

——有眼睛的自然都看到了。

周溢年说:“你是想同香囊一样试探他,看看他见你穿着与往日不同,是否还是知情人的反应?”

男人点头。

“他如何反应?”

“他问我是不是转了性。”

“他这不是——”这不是没有异样?

楼轻霜却又说:“他说出此言,停顿了足有二十个呼吸。”

二十个呼吸。

数得如此细致,足以可见楼饮川当时观察得如何清楚,心底又如何明晰。

一个异样或许是巧合,两个异样便算是有迹可循了。

周溢年现在可说不出什么“也许苏涯是太子暗卫”之类的话来。

他其实说什么都对楼饮川来说是无用的。

这人有自己的决定,不论是亲朋还是仇敌,都不过是过客。

于是周溢年欲言又止半晌,最后只问:“几成把握?”

——几成把握,太子就是苏涯?

“七成。”男人不假思索。

周溢年一惊:“七成!?”

这甚至比他们这些年来谋求许多事情的把握都要高得多。

他们做过太多一线生机或是暗中一搏之事,楼轻霜的谨慎,不过都是在这些死里求生之事里淬炼而出。

七成把握之于这人,已经算是稳妥至极,可以一举出击,或是谋定而后动了。

“既然已经有这么高的把握,”周溢年还是没忍住问,“你怎么没有直接确认一下?”

楼轻霜似乎已经觉得没什么可说的,行至门边,打算开门离开。

听到此言,男人稍稍回过头,低声问:“如何确认?”

周溢年哂笑。

试探一个会武功的人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对那个人动手便好。

楼轻霜有的是办法刺杀太子而不留痕迹,甚至借刀杀人,让那些暗中窥伺的人动手。

如果太子真是苏涯,除非太子为了保一个苏涯的身份连命都不要了,否则性命攸关之时无论如何都会出手。

太子和苏涯最大的不同便是武功,只要太子显露武功,那一切便拨云见月了。

如果太子不是苏涯,当真死于刺杀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既然都不是苏涯了,生死如何,又有何区别?

楼轻霜清楚,他也清楚:太子重要,谁是太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并不重要。

“你明知故问,”周溢年说,“苏涯会武功。”

楼轻霜默然。

片刻。

“等薛执的消息吧,”那人说了没头没尾似是毫无关联的两句话,“他其实……也许能成为一个好太子。”

话落,楼饮川缓缓拉开了小室的门,头也没回,轻步远走。

候在外头的飞云卫和奉砚都前去迎他,从容平稳的嗓音模模糊糊飘荡而来:“回东宫。”

直至众人散场。

直至四方当真空无一人。

周溢年方才恍然明白,楼饮川离去前的那两句话,其实是一个意思-

人逢喜事精神爽。

太子殿下主动起了个大早,带上奏折,带上楼卿,高高兴兴面圣去了。

烟州的差事办好,他今天就可以摆脱加班。

而等皇帝查办完烟州,他这个参与其中甚至领头查办的太子肯定能拉到很多仇恨,刺杀管饱,躺着等死。

沈持意只觉前途一片暗淡,高兴得不行。

他心情好,连带着看楼大人都怎么看怎么顺眼。

候在殿外等召见时,他打量了一下楼大人的官袍,破天荒主动问:“大人今日怎么不穿前些时日那些江南购置的衣裳了?”

楼轻霜古井无波:“面见陛下,启奏要事,自当穿臣子该穿的衣袍。”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常服的沈持意:“……哦。”

他不打趣楼轻霜了。

没意思。

他继续等着下班。

不多时,高惟忠出来了。

但大太监却没有召他们两人进去,只是把奏折端进去给皇帝看。

他们两人又在殿外等了许久。

等到沈持意觉得宣庆帝都能把那封奏折正着看倒着看个十来遍,高惟忠才又出来了。

“殿下,大人,辛苦久等。”

高惟忠苦着脸,“陛下看完了,已经下了口谕,让老奴去飞云卫那里传令,调人再次密下烟州办案,在结案之前,还请殿下和大人守秘。”

楼轻霜一板一眼:“是。”

沈持意问:“然后呢?”

不用觐见了?

高惟忠说:“太子殿下可以回去歇息了。”

他转而又看向楼轻霜,“陛下看完奏折之后,又大怒了一场,深感倦怠,命老奴召小楼大人进去,陪陛下说说话。不说朝政,只谈闲事。”

“臣自幼得陛下教导,”楼轻霜的回答依然找不出错处,“自当为陛下解忧。”

沈持意颇为惊讶。

他先前见宣庆帝对楼轻霜颇为和蔼,只把这个当作楼轻霜人设演得好,连多疑的皇帝都深信不疑。

可现在看来,皇帝似乎对楼轻霜,确实超出了君臣,更像是对待一个十分看重的晚辈。

但这和他没什么事。

既然不用觐见,他正好乐得清闲。

楼轻霜进去之后,沈持意回了东宫。

他处理烟州一事也算有额外收获——和楼轻霜日日相处,总算把香囊的细节记清楚了。

他用信笺喊来江元珩,找了个理由让江统领别再偷偷让人守着东宫,又让江元珩帮他往苍王府家中送个信,央他娘亲帮他尽快做个一模一样的香囊送来。

江元珩从前便常干帮他秘密递送消息的事情,自然熟练得很,应下便走了。

结果江元珩那边是没让人再把东宫盯得飞鸟不落,可许堪却又把临华殿围得万无一失。

沈持意:“……”

临华殿就这么风平浪静了好些天。

三月末。

沈持意突然被魏白山喊出屋外接圣旨。

高惟忠却拦住要跪下接旨的他:“殿下请慢。圣旨不是秘事,是早就拟好的东宫属官任命,已经分别往各个任命官员那儿宣去了,殿下这边只是听个过场。”

“陛下还吩咐一事,命老奴转告殿下。”

沈持意问:“怎么?陛下可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高惟忠赶忙说,“哎哟殿下,您可别瞎说!您差事办得好,圣上欣慰得很,这不是看重您,让老奴先传个口谕来了?”

“陛下口谕——裴家一事,督察院与刑部皆已查清,种种罪状,触目惊心,朕失望至极。奈何裴知节多年宰辅,门生众多,寻常官吏压不住此等大案,特命太子主张抄家问罪裴知节及其党羽、亲眷等事宜。”

沈持意:“???”

又来活?

第47章 座师 “若是找到了,臣必是得好好看顾……

“殿下?……殿下?”

殿下哭丧着脸, 染上忧虑之色。

“可是……陛下曾经指裴知节为东宫座师,虽然还不曾开始为孤授课,但也算是有过师生之名……”

皇帝没有下圣旨, 只让高惟忠传话,那便还是有收回成命的可能。

沈持意挣扎,“为陛下分忧乃分内之事,只是偏偏此事交于孤来做, 是否会让天下人非议陛下?”

高惟忠小声道:“殿下为陛下如此着想, 实在仁孝。但是陛下不是没有考量过……”

大太监挥手,让其他宫人避开些, 又压低了些许嗓音:“现今朝堂上,哪个没有喊过裴知节一声恩师?就算是再清廉刚正不过的小楼大人, 也曾蒙受师恩。反倒是殿下……”

反倒是殿下,虽然有了师徒之名, 但还没有师徒之实。

比起许多能担此任的重臣,他已经算是和裴家没什么干系的了。

再加上之前裴氏假孕意图构陷太子一事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和裴家本就算是有旧怨,太子的身份也足够贵重。

简而言之, 是干活的最好人选。

沈持意:“……”

好像没有挣扎的余地。

但他还是想再挣扎一下。

“孤还有一忧。”

他指了指高惟忠手中还没展开念读的圣旨,“东宫属官今日才调配, 孤既没有上过朝, 也没有同属官们一一见过面, 突然肩挑如此大任……孤为陛下赴汤蹈火都在所不辞, 只是担心办不好差事……”

高惟忠拈指一笑:“圣上何等英明,自是为太子殿下考虑周全了。”

“……?”

“太子殿下,接旨吧。”

沈持意茫然后退,跪下接旨。

高惟忠一股脑从圣旨上念出一大串沈持意不认识的人名和官位。

他听得昏昏欲睡。

“……命兵部尚书楼轻霜为东宫主讲座师……”

楼轻霜是这封圣旨上的最后一个任命。

沈持意一个激灵, 清醒得不行。

楼轻霜当座师???

以这人的自律和周正,绝无可能缺席授课哪怕一天。

还不如裴知节!

高惟忠已经念完了圣旨,将圣旨递到他面前:“陛下让老奴宣旨之后同殿下私底下说说,小楼大人虽年少,但还未及冠就已经在大理寺当过值,素擅刑名,便是如今在兵部,也经常受命协理大理寺办案,对这种犯官抄家之事很是了解。今日起楼大人便要常来东宫为殿下授课,殿下若在裴家之事上有何不懂之处,都可以让楼大人帮忙。”

“此言不是口谕,不过是提醒殿下一二,殿下不必拘谨。”

沈持意:“……”

说着不是口谕,但又没给他调其他干过此类案子的官员相帮,不就是要让他又和楼轻霜一起办事的意思?

只不过这一次,皇帝是想让他担这个抄没裴家的主责,用这个方式让楼轻霜参与其中,却又把楼轻霜完完全全摘出去了。

若是其他得罪人的事,他恨不得揽在身上,现在立刻走马上任。

可是抄家灭族,抄的还是望门世家——这是普通得罪人的差事吗?

皇帝没有把军饷被劫之事摆到明面上,裴知节获罪的名头零零散散,积少成多,没有叛国和谋反之类株连亲族的重罪,再怎么样也是判主犯死罪从犯流放一类的结果。

裴家本家遭难,分支只要没有被高昶之那封奏本列进去,那是不会被清算的。

若是有人记恨上他,他真是个嫡亲太子也便罢了,亲眷都在皇城,不惧宵小。可他真正的血亲在苍王府,要报复可比潜入皇城刺杀帝后储君来得容易。

这可是个一不小心牵连全家的活。

沈持意拧着脸接过圣旨。

高公公只是个传旨的,他能说的也都说了,再和高惟忠说也没用。

他便直接问了另一件事。

“公公,圣旨上说,楼大人的官职是兵部尚书?”

之前不还是侍郎吗?

他这些时日倒是知道,上一任兵部尚书在辰陇之战中失职被贬,皇帝一直没有任命兵部尚书,是因为前两年楼轻霜年纪太小,不便升得太快惹人非议。

楼轻霜任兵部侍郎,顶头又没有上司,一切兵部事宜都是由楼轻霜直接对接皇帝和内阁,其实便算是执掌兵部了。

可圣旨里说是尚书——升官了?

果然,高惟忠笑道:“裴家不忠,引得内阁动荡,首辅空缺,陛下今晨上朝刚颁的圣旨,擢升苏阁老为内阁首辅,小楼大人为兵部尚书,并即日起入阁补缺。”

沈持意怔然。

裴家倒台,楼轻霜入阁,成为了大兴开朝以来最年轻的阁臣。

烟州之事虽然开始查办,但宣庆帝不想引起动荡,只派了飞云卫这种皇差去办案,力求以最小的动静查办此事。

倒是都和原著里的大致发展合上了。

下一步,便是楼轻霜执掌内阁,手握兵权,皇帝驾崩,内阁扶持新帝了。

都到这份上了。

太子怎么还没换过?

沈持意:“……”

高惟忠见他神色五彩缤纷,似有不忿,误会了,又劝慰他:“奴才知晓殿下先前因卫国公世子一案,险些被诬,但苏阁老全然不知情此事,苏家那不成器的已经判了罪,秋后问斩,还是苏阁老大义灭亲,亲手批的。”

沈持意回神:“那苏承望呢?”

看来苏铉礼是以一个儿子换了首辅之位啊。

雇凶杀人的主罪由苏二担了,苏大呢?

高惟忠说:“苏大人贬作六品主事,但再从事户部主事,未免会有昔年从属御上司的麻烦。好在小楼大人心善,在这些任命宣判下来时,主动提出可以调苏大人来兵部,明儿起苏大人便是兵部主事了。”

太子殿下望着那晃动的树梢,似是瞧见了无影无形的风。

沈持意轻笑道:“这么一判,不论前因如何,苏家本家因我失了一个儿子,又断了一个儿子的仕途,是再也不可能与我化干戈为玉帛了。但陛下又同时任命苏铉礼为内阁首辅,所以内阁便绝无可能成为太子臂膀,这是大人先前教我的黑棋白子平衡之道吗?”

楼轻霜眸光一凝,沉声道:“殿下慎言。”

酒楼外人来人往,长街繁盛喧闹。

明窗笼着天光,春末午后日光稍暖而风不凉,即便在高楼之上,也并无冷意。

他们二人坐在窗边,一来一往的议政之言被高楼上的长风吹走,散入无边无际的云海中。

此时已是宣旨的两日后。

楼大人奉命来东宫为太子授课,沈持意以恭贺族兄升迁为由,拉着楼大人出宫吃酒,就这么冠冕堂皇地逃过一次读书。

他们刚坐下,菜肴糕点刚刚上齐,小二合上门,沈持意便直接点出了前两日朝局变动之事。

皇帝这是想让苏家顶替倒了的裴家,和太子还有楼家打擂台了。

他这个太子当的,从一开始一吹就倒的靶子,变成了核心参赛选手。

着实是有点失败。

楼轻霜既然让他慎言,那便是赞同了他所说的。

沈持意现在巴不得楼大人把他当一个看得清朝局搅得动风云的太子呢,自然不在意这些,接着说:“如此说来,大人入阁,是不是也算是孤之一派了?”

“……”

楼大人似乎连慎言两个字都说倦了,便只说,“君子不结党。”

沈持意懒洋洋地斜靠交椅,接过奉砚递来的热茶,轻轻抿了两口,抬眸望去,问:“大人看上去精神不大好,怎么,近几日入了内阁,事务繁忙?”

楼轻霜眸光微敛,似笑非笑,似肃非肃。

那双乌黑的眼睛里装着沈持意的倒影,像是两汪泥泞深潭,要将那里头的身影牢牢嵌在沼泽中,脱不开身来。

沈持意莫名有些发怵。

他眉头一皱,正想说点什么撇开这样的感觉,面前之人却终于答话了。

“臣近日家中丢了一贵重宝物,搅得臣有些不得安眠,倒是让殿下笑话了。”

贵重宝物?

沈持意心下一凛——不会是白玉龙环吧?

他赶忙追问:“寻到了吗?”

楼轻霜不答,慢条斯理地品茗。

沈持意逆反劲上来了,不告诉他,他偏想要知道:“大人怎么不说话了?”

“大人?”

“小阁老?”

“族兄?”

“先生?老师?”

“……”楼轻霜放下茶杯,“偶有踪迹,也已派出下属打探多日,应当快寻到了。”

“以大人之能,既有了踪迹,寻到是迟早之事,大人何必苦恼?”

“苦恼的并不是能否寻到,而是如何待之。”

楼轻霜一字一顿,像是连说出口的话都要塞回嘴里细嚼慢咽一番。

“宝物所在,若当真是臣所猜想之处,臣已经细观了许久。”

“臣发现那宝物似乎有些耀眼,乍一看徒有其表,细一品却玉质深藏,也许摆于人前才是最适之道。只是臣已经丢了一次,为此还打造了安放宝物的宝匣,若是找到了那宝物,臣必是得好好看顾……”

“束之高阁的。”

沈持意越听越觉得像白玉龙环。

这东西是宝藏门钥,楼轻霜应该就是凭借里头的财富偷偷养人的。

这么重要的东西,想要护好也没什么不对。虽然楼轻霜说丢了,但楼轻霜也说快找到了,他倒是不操心,只觉楼大人心思太沉。

“东西还没完全找到呢,大人苦恼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干什么?是藏起来还是展现人前,等找到了再慢慢想也不迟。”

“殿下所言……甚是,”男人嗓音越说越低,“轻霜受教。”

殿下的心思已经飘到了窗外的街上。

乌陵正抱着个包袱,往远处街边的一间当铺走去。

那是沈持意从东宫府库里拿出来的一些可以流往民间的贵物。

拿的不多,每个种类都拿了一小份,先让乌陵带去当铺估一估价值,他再根据这个看看要拿多少出来换银钱。

抄家的活他推不掉,但他也不想搞株连那一套。按照楼轻霜在裴氏失足那一夜同他说的,裴家其实并不是全族都罪大恶极,甚至有些人本身也是裴知节手眼通天的受害者——这些人若是也因此受累,未免太过无辜。

但他总不可能直接开恩不判那些人的罪,如此又是对其他依律判决之人的不公,而且他也没那个挑衅大兴律例的能耐。

思来想去,先判罪,他再去给那些无辜被牵连但还是被判为奴仆的人赎身,用太子私库买入东宫,遵了法理,顾了人情。

最重要的是能给苍王府少拉点仇恨值。

他这样做就能摆出态度——裴家出事的时候他可是对被牵连之人额外留情,他这个太子倒台的时候,苍王府也一样不该牵涉其中。

他盯着乌陵的身影进了当铺,和楼轻霜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闲言,却见乌陵半晌没出来。

该不会是宫里的物件有问题吧?

沈持意颇为担忧,干脆起身,对楼轻霜拱手:“先生稍等,学生去看看乌陵那边怎么回事,再回来同先生上这吃酒品茗之课。”

楼轻霜:“……”

太子殿下已经一个转身,一溜烟出了门,往阶梯处走去。

酒楼的另一处。

几个衣着奢贵、仆从簇拥的年轻公子哥坐在屏风中,吊儿郎当七歪八倒地坐在那,在丝竹声中,一个个喝得醉醺醺的。

其中有人就着酒壶仰头倒酒,余光之中,瞥见沈持意形单影只踏步下阶。

青年一身蓝纹白底长袍,最外头披着薄薄一层白衫,下阶时衣摆摇动,衬出清瘦却修长的身形。

乌发披落,发带轻晃。

其实不过是最朴素最常见不过的衣裳,可同那张脸一道映入眼帘,便是这十里长街丝竹琴声中最无法忽视的一道春色。

那人双眼一亮,赶忙拍了拍身侧狐朋狗友:“看……”

第48章 幕篱 手中多了一个竹编的白纱幕篱

“公子, ”沈持意出门后,奉砚低声问,“不若公子寻个由头, 把属下派出去,属下再秘去一趟苍州。”

薛执前些时日从苍州回来了。

苍王府的账册确实有问题。

依薛执所说:“属下到了苍都之后,悄悄打探苍王府真正的账目所在,费了些时日。苍王府账房的账册果然是用以糊弄人的假货, 真正的账册是太子曾为苍世子时亲自撰写记账, 锁在苍王妃的屋内。”

“但王妃毕竟……毕竟是殿下的生母,女眷闺房, 属下能偷偷潜入且又不冒犯王妃的时机并不多。”

“属下等候多日,寻了个机会拿到账册, 结果那账册有些是看得懂的字,应当是王妃写的, 其他都是太子殿下写的,属下却……”

“公子恕罪,属下看不太懂……”

他们说是偷账册,那自然不是真的直接把原来的那一本账册偷走, 否则岂不是一定会暴露?

薛执只能趁人不备偷走一两日,对着照抄一遍, 再把拓本送回骥都。

结果薛执拿到账本后翻开一看, 直接和掺了密文的书卷大眼瞪小眼。

苍王妃写的内容倒是好抄录, 太子写的内容一窍不通, 着实只能依葫芦画瓢,煞费时间。

薛执不可能连着偷好多天的账本来抄录,便只能留意苍王妃查阅和记账的时间,抄录一两天, 又在苍王妃翻看账册前放回去。

这么一来,本是十日内便能做好的差事,薛执硬生生花了大半个月还没成功。

“属下本来都是趁着白日里王妃出门之时偷取账册或是把账册放回去,可有一日,苍王妃收了封信,信纸内容有好几页,属下躲在暗处远远看着,似乎是些图案,但离得远看不清,后来想,应当是些苍王妃从别处寻来的绣花图案。”

“得了那图案后,苍王妃便日日在房中做绣活,基本不离开……”

“属下寻思来苍州太久,怎么样也要同公子交差一二,便先带着抄录了一部分的账册回来。请公子先过目,若公子不弃,再给属下一些时日,属下这就折返苍州,继续把剩下的账册抄录完毕。”

“属下办事不力,请公子降罪。”

楼轻霜听薛执说着,便已经想到了查烟州账目时,沈持意写在纸上的那些像极了密文的笔画。

那几日,沈持意每每写满一叠纸,便会直接把那些纸扔到一旁的炭盆里烧了,没留下任何痕迹。

楼轻霜遍忆群书,隐约记得这可能是某个偏远外邦传进来的极为偏僻的铭文记数之法,会的人不多,翰林里都找不出一个认得的,光是查阅对比将这密文读出来便要许久。

可传闻中不学无术的曾经的苍世子却手到擒来。

楼轻霜亲自找出相关古书,翻看对照这些铭文记数之法,将那账册内容译了出来。

可惜薛执认不出密文内容,抄录成功带回来的那两本,恰好都不是去年年末到今年正月的账册,看不出去年年末苍王府是否支取了一大笔银两。

但这其实已能透露出一些猫腻。

若是王府账册没有不可告人之处,何须当时还是苍世子的沈持意亲自用别人看不懂的铭文记账?

楼轻霜望着那完全仿照沈持意字迹抄录出来的账册。

账册旁,还放着一封摊开的奏折,其上字迹不拘一格,潦草至极,同重臣们规规整整递交给皇帝的奏折截然不同。

是沈持意谏言宣庆帝查烟州贪墨那日递交的谏言疏。

此物已然无用,在飞云卫那里时,太子便让许堪烧了,却被楼轻霜找了个由头又从许堪那拿来。

他指尖落在早已干涸的墨迹之上,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摸过一个又一个字,眼神愈发幽深。

不像是在摸字。

像是在透着这些笔迹、这些密文,触摸着什么摸不到的东西。

那时正是星夜,书房中只亮着一盏灯,唯一的火苗跳动得晦暗不明,照不清人心。

薛执跪地等着命令,奉砚和周溢年一左一右,对视一眼,尽皆有些悚然而不敢出声。

直至楼轻霜缓缓合上奏折。

周溢年这才壮着胆子问他:“……你的把握应该更多了吧?都这样了,不如还是刺杀太子试试?”

楼轻霜嗓音偏冷:“你似乎比我还着急。”

“我当然着急,”周溢年说,“苏涯若是太子,他在皇宫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谁,他为什么一直装作不知?分明一开始是他主动接近的你。他还武功高强却自小装病,谁知道他会不会有很多可能影响我们布局的秘密,又是不是我们都没发现的局中人?”

周溢年顶着楼大人那古井无波的目光,不由得气焰小了些,却还是坚持说完,“而且……而且如果太子真的不是苏涯呢?那这个错误的猜测影响到我们的筹谋怎么办?”

他确实也有私心。

如若太子不是苏涯,却能把一个从来没有心的菩萨勾得做到这个地步,那不论太子日后有没有可能真的和他们站在一边,最保险的方式依然是——现在就把这个风险掐灭。

可楼大人只回了他一句:“现今影响了吗?”

周溢年一噎。

楼轻霜不再理会他,把手中记载着那记数之法的古书交给薛执,吩咐道:“既然已经探得账册所在,便不必你亲自去。你挑个手底下得力的暗卫,把你所知晓的告诉他,还有这个偏门的记数之法教给他,让暗卫常住苍王府附近,徐徐图之。”

“是。”

一晃便到了今日。

楼轻霜方才那些话是说与太子殿下听的,但太子没听懂,奉砚却听了个十成十。

楼府最近又哪里丢过什么宝物?

他家公子唯一丢过的,可不就是正月江南里那一抹瞧不清的身影?

比起薛执,奉砚这个常伴楼轻霜身侧的“侍从”更懂些书文,若是亲去苍州,应当能更快查出——苍王府去年末到底有没有支取足够购买画舫和一掷千金的银两数额。

“不用。”

他家公子却慢吞吞道,“账查到头了,也还是账;尽快查到,也只能尽快。他既早有隐藏账目之心,便不可完全指望账目。”

奉砚神色一凛。

不做便是不做,楼轻霜没必要解释这些。

这是在教他。

“追查他人有心隐瞒之处,无异于当着猛虎的面夺其幼子,硬攻其擅守之地——可以,但必然难上加难。”

奉砚恍然。

“太子既然能防备到账册这等方面,也许属下费心查完也一无所获,而太子之防备,已是薛执赴苍州最大的收获。”奉砚慰叹,“属下方才入了偏处而不知,幸而公子提点,属下受教。”

“只是……属下还有一问。若是不指望账册,周大人所说的刺杀之法公子亦不用,属下还能如何为公子效力,寻那位苏公子之踪迹?”

“黄凭。”

——太子谨慎,苏涯也谨慎,可有一人身上,还留着也许连苏涯自己都不知道的错漏。

楼轻霜说完,下方骤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喊叫,喊的还不是他的名字,而是奉砚的名字。

他转头,看向门外,登时便眉头一皱。

奉砚刚刚也听到些许嘈杂声,但也和楼轻霜一样,只当是酒楼本就嘈杂,此刻却听到太子喊自己,跟着回头看去,却见太子殿下那出了事。

“你是哪家公子?”

沈持意听到拦着自己的那酒鬼问他。

他从前在苍州就常常装纨绔,为了人设,没少出入过风月地,一眼看出眼前是个被酒色财气掏空了身体的真纨绔。

对方那双眼睛盯着自己,从上到下不断打量着。

大兴朝权贵常有好男风者,这种眼神,任谁来了都能一眼看出其中含义。

沈持意从前出门,要么是苍王世子的身份,身侧仆从护卫众多,要么是苏涯的身份,戴着幕篱,别人瞧不见他,倒是鲜少遇见此等情形。

他脸色一沉:“我不是哪家公子。”

他转身便要绕开这酒鬼。

那纨绔却不是一人来的,他还未绕开,另一处去路便又被几个跌跌撞撞的人堵住了。

一开始拦着他的人笑着问他:“不是哪家的公子,难怪……你这身衣裳衬不上你,不如小爷几个带你去裁一身好衣裳……”

又有人笑道:“然后亲手替你穿上!”

“……”

“他看上去好像不太乐意。”又有人调笑着说。

“……”

原来这些人是以为他没有出身,穿着又不似世家子弟,便开始放肆了。

沈持意出宫之时,魏白山给他准备的衣袍甚至有些惹眼,他又不是楼大人这种清廉人设,没太在意。

结果刚换上走出去,楼轻霜看了,脸色微冷,竟然说他这样微服出宫容易引人注意,若是导致祸端,楼大人便万死难辞,摆出一副不换件朴素一点的便不带他出宫逃课的架势。

那他当然是逃课重要了,这才找了一件最不起眼的。

楼轻霜!

他回头去看,却见男人坐在高台处,正在和奉砚说着什么,没看这里。

他们这的动静不算小,也不知说什么那么认真,这都没听到。

他又不能显露武功,也不能当着这些纨绔的面大喊他是太子——现在喊了这些酒鬼恐怕也只会以为他情急撒谎。

因他要和楼轻霜谈论一些不能让皇帝听到的朝局政事,几个随行的飞云卫被他暂时遣开了。

乌陵还在当铺里——他出来就是为了查看此事的。

除了楼轻霜和奉砚,谁还能为他解围?

沈持意犹豫该怎么喊来楼轻霜的注意。

总不能喊名字。

他和楼轻霜的身份可不能暴露——不然闹出事了皇帝不可能让他再出宫了。

如此动静,琴瑟丝竹之声悠然飘飘,几处上座都有人打量而来,却又收回目光。

就连酒楼的伙计都视若无睹。

显然这些人和这酒楼关系匪浅,甚至可能哪个就是东家,这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行事。

沈持意倒是能出手。

若他此刻戴着幕篱,必然已经让这些酒鬼满地找牙。

整个酒楼的伙计和打手一起上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楼轻霜就在楼上,他不可能在这里出手。

他只能喊:“奉砚!”

楼轻霜和奉砚听到喊叫回头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在酒楼的长阶之处,青年被几个纨绔拦着。

他好似体弱之症被勾起,气息有些喘,面色有些白。

就这么抬着眸子望着上方,呼喊他们,当真是我见犹怜又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病秧子。

高台之上,奉砚低声:“公子……”

现在是个好机会。

是个试探太子的好机会。只要等一等,如若太子是苏涯……

奉砚都能想到,楼轻霜不可能想不到。

楼轻霜同沈持意对视的那一瞬间,双眸沉浮出难以言喻的思虑,似是犹豫,又似是决意。他在刹那间隐下了一切,还是立刻站了起来。

“慢着。”

男人快步下阶。

众人闻声望去。

楼大人可谓是区别对待的一把好手,一边让太子殿下穿着简朴,一边自己穿着苏涯买的江南织金锦,清贵不凡。

这人又久为重臣,一身庄肃高位之气浑然天成,身侧跟着的奉砚也明显不是普通侍从。

那几个纨绔一眼看去,不由得便已经有些收敛。

有人怵了怵,复又嗤笑:“怎么?抢人?”

楼轻霜不说话,只从腰间掏出一块玉牌,往前一扔。

最前头的纨绔接过一看,明显价值不菲的玉牌之上只刻着一个“楼”字。

“楼家人……”

皇后母家,世代阁臣。

前几日那位素有幽兰君子之称的楼家幼子还入了内阁,成了大兴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阁臣。

风头无两,何人敢在这个时候碰楼家的锋芒,亦或是冒楼家的威名?

楼轻霜自然不能说这是东宫座师带着太子殿下逃课,可仅仅一个“楼”字的玉牌也绰绰有余。

沈持意以为这人下一句便会把他认作朋友,就这么化解这可笑的窘境。

却听这人冷冷道:“是诸位在抢人。”

沈持意:“……?”

抢人?

抢谁的人?

谁是你的人!楼轻霜疯了吗,这话是内阁重臣谦谦君子会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说出来的?

骥都的望门世家子弟,或多或少都有楼轻霜刚才扔出来的那样的玉牌以显身份。

楼轻霜没有点明身份,只用了楼家的名头,那些人似乎也没有足以见过小楼大人的身份,只当是楼家哪个子弟,倒也没有多畏惧。

楼轻霜若是说沈持意是哪位世家朋友,酒鬼们保不齐还要看看身份验证,可这位楼家的公子直接这么一说,其中含义不免让人想入非非。

那几个纨绔子弟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不想和楼家子弟相争,让仆从把玉牌还给楼轻霜。

男人望着那些人的身影,眸光沉冷。

他若是做得再好一些,本该神色平常,再加上一些愤怒之色,演出一副愤慨少君出事的样子。

可他都没有这么做。

幸好这些人散了,周围的人也没在看着。

只有沈持意瞧见这一闪而逝的,莫名的冷意。

那人看着那几人回了屏风后,复又收回目光,缓步走到沈持意面前。

沈持意也看了看那些纨绔子弟离开的方向——这些人既然是骥都繁街上酒楼的年轻东家,家中应当腰缠万贯?他心下打算了一会,回过神来时,只见楼轻霜吩咐奉砚去买个东西,随后独自走到他的面前。

这人和他说:“刚才那几个人似乎就是酒楼的东家,不少打手和伙计都看着我们,飞云卫还未回来,此刻和他们起冲突必然会闹大。”

沈持意也不想闹大。

收拾这些人很容易,有的是机会和方法,但不能现在就让所有人都看见太子和阁臣在酒楼内和几个上不得台面的纨绔动手。

这事宣庆帝和飞云卫一定会知道,但是皇帝知道无所谓,不能让所有人都在此时此刻围上来看热闹。宣庆帝要脸,真这样了,定然会收回他的出宫令牌,他以后还怎么光明正大出宫?

楼大人仿若一个贤良温和的臣子,放缓嗓音,劝慰他:“殿下莫要气恼,不必理会他们,待得殿下安全回宫之后,臣会派人来这酒楼,追究这些人冒犯之罪……”

语气却倏地低冷了许多,“定不会轻饶。”

“刚刚臣那般言说,实在是权宜之计,请殿下恕罪。”

倒是解释了刚刚为何那样说——如果要不印证他的身份,又打消他人疑虑,确实直接那样说能避免很多麻烦,而且这话和这个理由一起传到皇帝耳朵里,完全说得通。沈持意刚刚心中有了别的想法,现在并不想单纯追究这几个人就算了,一切还得回宫再说,不如先离开。

他低声问:“那我们现在先离开?”

这时,奉砚快步跑回来了。

沈持意定睛一看,发现奉砚手中多了一个竹编的白纱幕篱——刚才楼轻霜居然是让奉砚去买这个的。

买幕篱干什么……?

“殿下现于人前易惹祸端,离开前,且遮挡一二。”

楼大人从奉砚手中接过那幕篱,在他茫然的注视之下,慢条斯理戴到他的头上,轻轻在他的下巴处系上固定幕篱的绳结,徐徐松手,稍退一步。

白纱垂落而下。

四方骤然隔着一层如烟如雾般的朦胧。

他只能瞧见眼前人影,低头看清那人一身他在江南购置的华服。

楼轻霜突然没了动静。

又过了片刻。

“殿下,”幽幽嗓音飘过白纱,闯入耳中,“走吧。”

第49章 筹钱 楼轻霜拿起幕篱,无悲无喜地凝望……

沈持意隐约觉得现在这个情形有些熟悉。

这不是和他在榷城的时候, 与木兄一道把臂同游时一模一样吗?

他戴着幕篱,“木兄”穿着他买的衣服。

也就是跟在身边的乌陵成了奉砚,他牵着蒙眼的木沉雪变成了楼轻霜领着他。

就算要挡着他的脸, 蒙一片布或是买个帷帽也行?

为什么偏偏是幕篱?

难不成楼轻霜发现了什么?

可这人若是发现了什么,会直接在他面前买幕篱戴在他头上提醒他吗?

沈持意想不通。

他一会觉得自己想多了,一会有些心虚这种格外熟悉的情形,一会又担心楼轻霜此举该不会别有深意……

不会的。

他想。

他笃定地想。

以他了解的那个原著里的楼轻霜来看, 若是这人知晓了他就是苏涯, 哪怕有那么一点的可能,这人都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稳而不动。

他现在可不仅仅是始乱终弃, 而是始乱终弃之后成了身在局中的太子,还日日同所负之人相见却不直言相告, 甚至如今还依着楼家之势逐渐成了个手握实权的太子……

从楼轻霜冷心谨慎的性格来看,早就该怀疑他别有所图, 对他这个太子痛下杀手了。

哪里还会关心他要不要戴个幕篱遮挡呢?

他否定了这个猜测。

但沈持意不敢走在楼轻霜的前头。

卫国公府闹市里,他曾以苏涯的身份与楼轻霜擦肩而过,被那人瞧去了背影。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楼轻霜身后,走出酒楼, 往乌陵所在的当铺走去。

好在楼轻霜并没有在意他走在前头还是后头。

果然是他多想了。

酒楼中那些四处游走的打手、上下来往的伙计们似有若无地看着他们,那几个醉生梦死的纨绔不知大难临头, 似乎还在惋惜。

他们穿过长街, 来到当铺前。

乌陵正好出来了。

他手中抱着满是宫中宝物的包袱, 神色有些烦扰。

一见到沈持意和楼轻霜, 乌陵赶忙快步走近。

沈持意生怕他家乌师傅自然而然就习惯了他戴幕篱的模样,即刻开口:“乌陵,是我,我戴这个东西是因为刚才出了点意外。你别担心, 我一会同你细说。”

乌陵立刻会意:“鲜少见殿下如此,倒是有些新鲜。”

楼轻霜神情平静,好似确实对此没什么别的想法。

出了这档子事,他们自然不可能再回刚刚的酒楼,干脆另寻了一处小茶馆,开了个单间。

几个飞云卫也寻了过来,一人手中拎着一个食盒。

食盒打开,全都是不同模样的绿豆糕。

楼轻霜:“……?”

沈持意丝毫不惧,他喜欢绿豆糕是先前和皇后还有楼大人一道喝茶时,过了明面的。

“之前吃了楼卿带回来的方子做的绿豆糕,觉得此物实在美味,便想试一试其他糕点铺子的绿豆糕都是什么样的。”

所以他把飞云卫遣走,分散去骥都各个糕点铺子买绿豆糕去了……

此事做得确实不像个微服出宫的太子——但他也没把自己当太子啊!他在今天之前,也没有想到在安全和送命之间,居然还有别的不得不防的险事。

顶着楼大人那之乎者也大道理都要塞到眼睛里的视线,他讪笑:“这不是看楼卿在,所以放心嘛。许统领和孤说过,楼卿当年在宫中可是同飞云卫一道习武的,身手不输顶尖暗卫……”

“即便要支开暗卫,”楼轻霜说,“殿下也该留一二人在附近,起码要在闻声便能立刻赶到之处。若是下回殿下还这般,请殿下提前告知臣,身为臣子,应当保证殿下的安全。”

沈持意眨眨眼,立刻抓住了重点:“所以还有下次?下次上课也能出宫?”

楼轻霜:“……”

眼看楼大人的教训又要砸下来,沈持意赶忙转移话题,问乌陵:“怎么刚刚去当铺那么久?”

乌陵叹了口气:“殿下,东宫里的这些物件,虽然不是什么规定上不可外流的宝物,但是掌柜的都看了一遍,说一间小当铺不可能吃下殿下需要的数额,如果需要那么多,恐怕得跑好多家,最好还是分别寻一寻有没有做这些生意的。”

“我同掌柜和当铺里的伙计们一道估了一下殿下这些东西能换的银钱,又算了一下大致需要换多少家,我一个人怕是难在几日内办妥,要么得派出东宫的人一并办差,要么便去找骥都几家名声响亮点的当铺。”

可是在骥都这种天子脚下,收得起大量宝物的铺子,或是名声响亮点的当铺,自然都是背靠世家王侯的,支取一大笔现银必然要过主人家的眼,不论那主人家和裴家有仇还是有恩,都又是新的麻烦。

否则他也不会想着先找小当铺了。

只是他对当铺的财力没什么了解,没想到这些财物比他想的要难处理。

至于找东宫的人……

沈持意看了一眼楼轻霜。

楼大人是皇帝嘱咐来协理太子办抄家案的,沈持意这个打算自然早就同楼轻霜说过。

这人当时皱了皱眉:“殿下慈悲之心,臣亦同感。只是朝局政事,若全然以仁心待之,殿下容易反受其害。”

沈持意回他:“无妨。大人只需教我,我是否可以这么做?”

楼大人便也不多说:“裴氏抄家,殿下赎身,只要这两件事不混淆在一起,便是两件事。”

意思就是不能让他想给一些人赎身的事情影响到抄家。

那便不能在抄家办完前传出去,否则只要有人知晓太子有此意图,哪怕沈持意自己什么也没说,底下的人也会什么都做了。

“没其他路子了?”他继续问乌陵。

“有。”

沈持意面露期望。

“那掌柜的暗示我,说若我家主子是什么达官显贵,其实这些东西在官场里流通,获利更多……”

正在负责抄家的太子殿下:“……”

正在查办贪墨案的楼尚书:“……”

那自然是不行的。

沈持意随手抓了一块绿豆糕啃着,低头沉思不语。

楼轻霜就坐在一旁看着。

小楼大人不搬出大道理教训人的时候,倒是赏心悦目。

不论这人是不是个真君子,起码看上去让人如沐春风。

沈持意权当美景美人美食在侧,默不作声地盘算着另一个迅速弄到大笔现银的路子。

敲定主意,他又问了问楼大人一些能让暗卫听到的朝局政事。

他一定要把自己在楼轻霜眼里的人设刷新成勤政爱民的储君。

他们二人谁也没提刚才酒楼之事,沈持意又在宫外悠哉了一会,回到宫门口时,楼轻霜才和他说:“臣已经交代暗卫将酒楼之事告知许统领,待得明日将这些人的身份背景查清,该如何办,臣再同许统领商议。”

“大人不必管,”沈持意却说,“孤自有打算。”

楼轻霜敛眸,无言片刻,才说:“好。”

待到沈持意回了宫,男人目送着太子殿下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遥遥宫道之上,这才回身上了马车。

马车之上,被小殿下用完就丢的竹编幕篱安静地躺在一侧。

太子殿下惯是不拘小节洒脱随性,这幕篱在出酒楼之后便一直戴在他的头上,最终却在他回宫之时,被这么随意地放在马车上,没了用处。

他能随手扔下用了一日的物件,是否也会是那个策马而走不告而别的人……

其实楼轻霜眼疾好了之后,只在二月十五前后的卫国公府旁,见过那坠着金铃的白纱飘动,还有一闪而逝的背影。

若说要认,自然是认不出来的。

可青年戴上幕篱后,在他面前显然比之前要安静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占了思绪。

楼轻霜拿起幕篱,无悲无喜地凝望良久。

“公子,”奉砚等了一会,没听到吩咐,不得不问,“酒楼之事,属下还需要私底下去追究一下今日不长眼的那几个畜生是何来历吗?”

楼轻霜掀开车窗纱帘,又看了看那已经只有禁军的宫门。

长风走过宽阔大道,成了天地间最是想不开的那一刹那,非要钻入这一隅逼仄的车厢中,困顿其中,掀动白纱。

“既然太子殿下有令,”楼轻霜的嗓音还是那样的温吞平和,谦良和顺,“那做臣子的自然遵照……”嗓音渐渐失了情绪,“以太子的脾性,不至于一步三算隐忍不发,他在酒楼时什么也没做,这代表他有什么更大的事想做——先看看他想做什么。”

语调最终落入沉冷,“你查你的来历,等他做完了,我再做我想做的。”

“是。”

马车缓缓驶向楼府。

楼轻霜拿着幕篱,走过楼府大门,穿过前堂,踏过长廊。

不知多少人往小公子手中骤然多出的幕篱上瞧。

可小公子目不斜视地回了书房。

奉砚正要上前接过幕篱,为他家公子放好。

楼轻霜却轻轻抬手止住他,打开了书房暗道的门,带着那幕篱走进摸不见底的昏暗之中。

奉砚约莫猜到,这幕篱或许会和先前那些装裱好的没有面容的画卷一般,被带进密道,带进那间他家公子锁起来后便没人进去过的密室里,再也不会现于天光之下。

果不其然。

第二日,楼轻霜从密道中出来上朝之时,手中已经没了东西。

内阁震荡,官场换洗,飞云卫牢牢围着裴府。

裴知节重病在床,接了这一差事的东宫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却至今还没有开始闯入裴府拿人。

朝堂之上也并不安稳。

楼轻霜下朝之后,在文渊阁连轴转了两个时辰,又被宣庆帝叫去答话了许久,出宫时早已过了午后。

奉砚接人下轿,赶忙问:“虽然午时过了,公子还是补点午膳?”

书房内已无他人,楼轻霜一脸阴鸷之色。

他往常里哪怕一人独处,都鲜少有摘下霁月画皮的时刻,此时却如此显露,可见宫中烦扰之事诸多。

他拧着眉头,想了片刻,说:“绿豆糕吧。”

“……?”奉砚一愣,“公子——”

“公子。”

薛执在屋外轻喊。

楼轻霜挥手。

奉砚只好咽下其他建议之言,开门迎薛执进来,自行出去吩咐后厨备绿豆糕。

屋门合上,薛执拱手:“太子出宫了。”

楼轻霜毫无意外之色,问:“带人了吗?”

“带了,”薛执表情有些古怪,“带了很多。”

楼大人总算意外了。

他连紧皱的眉头都展开了些,渐渐又是那一副端方庄正的模样,听着薛执继续说:“我们在飞云卫中的暗线说,太子殿下昨日回宫之后,便让飞云卫去查那几个犯上的登徒子来历,查了来历还不够,还让人连夜为他查那几人从前做过什么。”

楼轻霜似是已经猜到太子殿下要做什么,轻笑一声。

薛执被他笑得一顿,不敢开口。

男人却自顾自地说:“他让东宫的人给他分列那些人所做之事分别是什么罪,寻常又是怎么判——然后呢?”

薛执惊道:“公子所说分毫不差!那几个登徒子既然敢在帝都做出拦人戏弄之事,确实不是什么善茬,从前就常干欺男霸女、吃喝嫖赌之事,就连酒楼的那些打手,都有不少是吃过黑的,帮那几个登徒子干过不少勾当。”

“这些人的罪状列了好几页,纷纷写上按律当怎么判。”

“太子今日用完早膳之后,就点了一队东宫府兵,又带上了东宫可以调配的所有飞云卫出宫去了。”

“但是殿下倒也没有大张旗鼓地说是东宫仪仗,只是这么大摇大摆地先去昨日和公子一道去过的那个酒楼,抓了几个打手,问那些打手认不认得他……”

那些打手一开始虽然被架势唬住,却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一开始三缄其口。

太子殿下从前在苍州就是一等一的纨绔,争斗耍狠这种事情自然是行家。

他根本没有平时体弱时那一副好似好言好语的模样,甚至没有搬出太子的身份,只让东宫府兵动手打人。

揍得人叫苦连天,还在自以为硬气扛住不松口之时,太子这才拿出飞云卫查出的那些罪状,搬出贵人的身份,果然一下子就把那些人吓得知无不言,说昨日见过沈持意。

沈持意就这么带上这几个证人,随便挑了那几人中其中一人的家门府邸。

是一个伯爵府,家中已没什么实权重臣,但有个爵位在,借着朝中的关系,又让家中的仆人挂名,做了不少生意,私底下更是做过不少不清不楚或是贿赂行事的勾当,敛财无数。

既无重臣,便更遑论上朝入宫,家里老的都没见过太子,小的自然不可能知晓,昨日冒犯的人居然是当朝太子。

东宫府兵一溜烟就把伯爵府给围了。

小殿下在众星拱月下翩然下辇,身着太子九章服踏入伯爵府。

当家做主的赶忙跪下迎接太子驾临。

太子殿下却拍了拍手,几个鼻青脸肿的酒楼打手被扔到众人面前。

“敢问……”他没让人平身,只微微弯腰,笑着问,“府中四公子在吗?”

伯爵府立即将人找了出来。

那所谓的四公子一出来,只见厅堂内只有一个坐着的玄衣青年,懒洋洋地靠在交椅上,一手托腮,缓缓回眸。

正是他昨日在酒楼拦下的那美人。

美人挑眉问他:“阁下昨日似乎问——孤是谁家公子?不如阁下问问家翁。”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殿下一挥手,让人拿来那列好的罪状:“把门合上,孤有些事,想同几位好好说道说道,东宫的人留下便好了,莫让府中下人听了去,平白污了伯爷和伯爷夫人的名不是?”

东宫府兵快步上前。

房门“砰”的一声合上。

奉砚端着绿豆糕进来,听到薛执还在禀报。

“……然后太子殿下没提昨日戏弄之事,只让那几个打手和那个登徒子承认昨日见过他。可伯府家里人哪里会不知道自家儿子什么德性?谁也没说,却谁也懂了,这才全都知道,昨日那登徒子犯的居然是冒犯储君的杀头之罪。”

奉砚暗叹妙也。

谁也没说,那他人便传不了太子被人冒犯的“谣言”,而伯爵府的人会怀揣着太子并不想声张的期望,觉得说不定可以和解。

而谁也没说,知情的人也知晓他这一番兵围伯府,是为了私事,同样是为了天家颜面,陛下也不会说什么。

薛执也在叹:“那家人便以为事情有转圜之地,不住地告饶赔罪。太子殿下不仅让人列了罪状和按律当判的处罚,还给那些罪名列了对应的银两数目……”

意思很明显,给一笔钱,就勾一笔罪。

这听上去干的可不是什么好事。

放到哪朝哪代,太子在朝廷不曾允许之时,让人以银代罪,那都是欺天之举。

伯爵府的人救儿子都是其次,其他人也怕株连,想让太子息事宁人,把这个甚至可能连累家中人的罪名摘干净,当然不会想沈持意那边打算如何应对弹劾。

几乎是沈持意报一个罪名,报一笔银两数款,这家人便开始筹现银。

沈持意并不急,悠然坐在厅堂之上,看那登徒子战战兢兢跪着,等着收钱。

收完一笔,他再开始报下一笔。

如此勾到了最后一项罪状。

沈持意却突然不报了。

而是将那最后一笔罪状递给飞云卫,说:“前罪勾了,那便按照这个罪,抓了吧。”

——留着的正是最重的一罪。

“殿下!!”

“殿下不是,不是可以用银两勾销的吗?”

“殿下,殿下饶命!”

太子殿下却抱着银两走了。

东宫府兵抓着助纣为虐的打手撤去,飞云卫一左一右架着那已经吓得瘫软的纨绔子弟离开。

有人来询发生了什么。

那家人却无一人敢说。

谁敢说?说什么?说自家儿子冒犯了太子,他们自以为能脱罪给了很多来历不清的银钱,结果最后人还是被带走了?那他们想要买罪,岂不也是犯了大错?储君怎么样也是储君,但皇帝或是内阁发落起他们这种清闲伯爵家,可是完全不需要犹豫的。

而且府中四公子冒犯太子的罪判了吗?

伯府受牵连了吗?

没有。既然没有,谁敢鱼死网破?

伯爵府大门紧闭,闭门谢客。

太子殿下却带着东宫府兵和飞云卫,又去围了另一家。

楼大人今晨在宫门里和朝臣们你来我往,太子殿下却在宫门外忙着收钱。

如今想来还在第二家,故技重施,一笔一笔收着现银。

太子殿下此举,可谓是掏空了那几家的家财,还不可能没用。因为若是那种子孙犯罪便任由其被人捉拿的门庭,一早便会规束后代,又怎会纵容到如此地步?

楼轻霜指尖轻敲桌沿,听薛执说完,方才低声道:“御史不会弹劾他。”

弹劾也得是传出去的流言,告罪也得是有苦主的错行。

苦主不可能站出来还揽了冒犯太子的重罪,就算有人门庭中有在朝为官者,谁又会为了已经被捉拿的纨绔赌上自己的前途?

怕是他人问起东宫府兵为何围了府邸,都不会有人吐露出什么。

沈持意这一招,省了东宫库银,惩了冒犯之徒,得了赎身之钱。

难怪昨日在酒楼,太子殿下既没有当场发作,也没有在暗卫回来后便急着领暗卫回去私底下算账。

想来沈持意当时便已经在思量此事,徐徐谋之。

只不过……

此事虽然不会传扬出去,但皇帝、皇后、内阁……该知道的,都会私底下知道。

“……就是还有一问,”薛执禀报完,同样点出了知晓此事的所有人最后都会想到的问题,“陛下必然会知道太子干了什么。毕竟是东宫,东宫私底下用府兵这样敛财,陛下那边……岂不是会有所猜忌?”

“那可真是太好了!”

沈持意想到皇帝也可能因此对他不满,更觉满意。

夜色笼下,宫门关合,太子仪仗正在临华殿前停下。

他们刚刚办完那几个登徒子之事。

太子车驾后跟着车上,装着一箱又一箱银两、银票。

乌陵掀开纱帘:“殿下,回东宫了。”

沈持意下了马车。

魏白山赶忙上前给他挂上披风,都快四月的天还往他怀里塞暖炉,最终念叨着:“虽说殿下身子好了些,但太医说了还是虚得很,入夜风寒,殿下小心。”

暖炉刚刚燃起,特制银骨炭的清香飘荡而入。

殿下无奈捧着暖炉,掏出早已备好的一叠银票,让魏白山给这两日替他办差的人分了。

身侧,乌陵问他:“刚才听殿下好像说什么太好了,好什么?”

沈持意笑眯眯的:“好在今日特别顺利。”

钱,是筹了的。

人,是得罪的了。

太子之位,想来又可以摇摇欲坠了。

连吃带拿啊连吃带拿。

第50章 章程 “公子应当自有打算。”

“奉砚。”

“公子。”

楼轻霜说:“东宫让飞云卫拿人, 那么这些人最后进的应该是飞云卫的牢狱,不入刑部和地方。飞云卫判罪向来从重从快,太子留下的又是最重的罪名……”

他对骥都那些世家王侯子弟实在太过了解。

莫说是成器, 就算是没什么出息的,只要不至于太扶不上墙,都能谋求个一官半职。

沈持意让人捉拿的那几个纨绔,能为非作歹到家里帮忙善后多次还妄图以银买罪的程度, 不用看那些查来的消息, 楼轻霜便能确信其身上怕是背着命案。

秋后问斩少不了。

楼轻霜望了望窗外。

三月底已是迎夏之时,楼府被新叶长出来的树荫遮盖, 斑驳光影匍匐砖瓦,绿意盎然, 微风都在等着热意。

“现在离秋后还有段时间,”他说, “判罪后,让飞云卫里我们的人用点由头,把犯人挪到骥都的地方牢狱。他们手底下的打手吃过黑,必定同不少在牢狱中人有旧怨。”

“把他们和结过仇怨的人安排在一处。”

奉砚神色一凛。

这实在是看似无为实则狠辣的一招。

飞云卫判罪快, 说白了,那些人应当过几日便只能在牢里等死, 左右就是伸头一刀——也许太子殿下便是打算这么了结的。

而把人换个地方关押, 看上去没做什么, 他人也无法从中看出什么痕迹, 但偏偏把那几个纨绔和有仇之人关在一起……几个被酒色财气掏空的公子哥,没了打手相帮,哪里能对付那些下九流的地痞无赖?

越是在那些达官显贵们瞧不见的地方混的人,越有细碎折磨人的手段。

楼轻霜此举, 不过是在问斩前换个地方关押,对那几个登徒子来说却天差地别。

他们本来也许还会希望问斩之日来得慢一些,能多苟活一日是一日,如今……怕是会觉得秋后来得太慢。

楼轻霜实在太擅长此等四两拨千斤以至于他人难以寻根究底的手段。

永远只是轻轻拨动一根琴弦,便奏响诡谲无踪的波澜琴曲。

奉砚跟在楼轻霜身边多年,常见他家公子如此行事。

但行的都是与私事无关的所谋之事。

这是楼轻霜鲜少有的,将轻如鸿毛却有千斤之力的谋算,用到区区几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子弟身上的时刻。

以至于奉砚都怔愣了片刻,才说:“是。”

楼轻霜倏而道:“飞鸽到了。”

话音落下,薛执和奉砚方才先后听到了屋外振翅之声。

薛执赶忙推开门去,将屋檐上的信鸽摘下,拆下腿上绑着的写着暗语的纸卷。

“羌南的事?”

楼轻霜问。

“是,”薛执点头,“陛下派的钦差到了羌南,追查军需被劫之事。长公主正稳着他们,钦差目前一无所获。”

“但长公主说……说她与公子合谋,是为羌南长久而计。若是公子在骥都,能确保羌南戍边军后备军需再无阻碍,且再也不因政令而胡乱出兵收兵,她自然愿意同样助公子一臂之力,让羌南兵权从此等同于公子的兵权,她与武成侯也会竭尽全力为公子搜寻所有羌南的奇淫蛊术。”

“有个但是。”楼轻霜又是肯定的语气。

薛执皱眉,面色不算太好看。

他说:“但是入夏在即,羌南蛊术盛行,秋夏为蛊虫最为活跃之时,且曼罗部兵士常年生于炎热酷晒之地,最擅盛夏作战,只要秋夏开战,戍边军又无足够的军需补给,曼罗部必定占尽先机。若是如此,长公主便当公子无能,不仅不会同公子再合作,还会将朝中有人谋求兵权一事捅出去……”

其实即便如此,他们倒也不惧。

因为楼轻霜和宁康长公主合作,用的并不是明面上的身份。

长公主那边也没有直接以长公主的身份同他们联系。

只不过他们心知肚明而已。

真捅出去了,楼家这位如芝兰玉树般的年少阁臣、皇帝都深信不疑的兵部尚书,无论如何也不会成为怀疑的首要目标。

更别说他们如今一切进展都十分顺利,只要烟州的事情查清,裴府再抄个家,再加上那些谎称被劫走实则早就到了羌南的辎重,别说是筹齐军需,就是凑出两倍怕也是能做得到的。

但宁康长公主这话,未免太过强势,威胁之意十足。

他们事情办得如此之好,转头来长公主还来一句威胁,谁看了不郁闷?

但凡换一个年少意气又谋划万方的重臣听到,生气恼怒骂上几句都算是懂得克制。

可楼大人就这么平静地听完,又那么平静地说:“你回她一切顺利即可。”

还不如暗自收拾那几个登徒子时的反应大。

薛执:“……是。”

楼轻霜不说话了。

薛执和奉砚都明白,这是让他们出去办刚才吩咐的事,不用再待着的意思。

奉砚给楼轻霜取来净手的水盆,又沏了公子今日爱喝的径山春雨放在绿豆糕旁,对薛执使了道眼色,两人一道出去了。

出去之后,他们两人寻了处僻静的地方,各自按照楼轻霜的吩咐喊了底下的人来办了事,彼此又欲言又止地对视一眼。

显然都是有话想聊。

薛执:“背后议论公子实属罪过……”

奉砚:“我知薛兄有话想说。”

两人沉默了片刻。

薛执还是问出口了:“公子这是已经确定,太子殿下就是公子一直在找的那个苏涯了?”

奉砚也对此很是纠结:“我一直侍奉在公子身侧,没有见公子得到过确切证据,不像是完全确定。但……哎,此事公子好像也无意掩藏,我应当是可以直接和你说的。”

“公子昨天,把太子殿下戴过的幕篱收起来了,之前像那个幕篱那般收起来的物件,都只有确切是苏涯公子用过的东西,或是和苏涯公子有关之物……”

唯有昨日的幕篱,明明用过的是太子,最终却被楼轻霜当做苏涯之物收起来了。

若是这么看,楼轻霜似乎已经觉得太子就是苏涯。

可看楼轻霜今日之反应,虽说对太子是有些不同,但远没有什么异样之举。

……可能公子只是不知道怎么做出一个完全被心绪驱使的决定吧。

公子确实觉得太子是苏涯。

但这个“觉得”是一切猜想一切直觉促使下的判断,是公子这么多年来从未做过的无凭无据的判断。

因为在从前的每一次谋划中,这样的判断对公子来说都是足以致命甚至导致功亏一篑谋划尽毁的危险。

公子可能并不是没有想法,而是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判断,因而压抑隐藏着一切应该有的反应。

这要是随便一个人,只要不是太子,就算是哪个身在帝都的宗室,或是哪个世家重臣家的子弟,到了这个份上,楼轻霜若真是偏执,想做什么也可以做,真想要临门一脚的摊牌,直接把人绑了逼问都行。

可这是太子。

这偏偏是一个楼轻霜觉得能当太子的太子。

“先前周大人总是问公子苏涯和太子之事,有时我跟在身边,听到过只言片语。也许公子心里相信太子殿下就是他要找的人,但他不愿影响朝局,不愿一步之差造成不可挽救的结果,现在无法去设想这一点。”奉砚叹气,“也许公子在等一个一锤定音的证据。”

薛执:“……?”

“……”奉砚也有些晕乎乎的,干脆说,“算了,公子怎么想,不是我和你能够揣度的。你我直接把太子当那位苏涯苏公子看,比较稳妥。”

“有理,”薛执点头,“可如果这样,太子这一回动用东宫府兵私下敛财,肯定会有大麻烦,陛下那边……”

“公子应当自有打算。”-

沈持意所想不差,这两日,没有任何人在明面上参他。

皇帝也没找他麻烦——这很正常,抄家得罪人的事他还没干完,皇帝应该不会在这之前先问罪太子。

于是他反而急着要把抄家之事办妥。

只有差事办完了,皇帝才会开始找他麻烦。

他和东宫属官们紧赶慢赶,办好了抄家之事,又同楼轻霜一道,理出了章程。

楼轻霜在正事上确实很靠谱,有板有眼一丝不苟,敲定之后,便写出了一封折子。

“请殿下过目。”

沈持意本来就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向楼轻霜学还来不及,哪里能看出什么来?

他字面意义地过了一下目,便带上楼大人,一道面圣去了。

这一回皇帝接见他们不是在书房,而是在寝殿。

隔着寝殿的层层黄纱,皇帝的身影在帷幔之中,似乎在缓缓翻看着奏折。

翻到底了,皇帝问:“就这些?”

沈持意一愣。

嗯?

难道还漏了什么?

他这个巴不得犯错的太子根本无所谓纰漏,反倒有些幸灾乐祸地瞥了一眼身侧的楼轻霜——堂堂楼大人居然也有疏漏之时?

男人目不斜视,躬身告罪:“陛下恕罪,臣今日事务繁忙,昏了眼,漏了一封奏折。其中写明了具体如何处置裴家划为奴籍者、奴仆发卖者、流放充军者。臣这就遣人去取。”

皇帝说:“确实缺了此节。”

沈持意稍稍回忆,好像刚才他和楼轻霜上交的折子只写了如何判罪如何抄家,没有写具体那些发卖的人要发卖到哪、又需要多少银钱可以买走身契……

这些琐碎冗长,适合另起一封折子单独写明。

楼轻霜只带了主要的那个奏折来,却没带补充的另一封。

这是真忘了?

还是楼大人又有什么谋算,在作妖呢?——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