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既然说刑律自有分辨——我若是愿意配合公子,助几位寻得税银所在画舫,可有以功抵过的机会?”
这一回轮到沈持意等人意外了。
这花魁在楼轻霜以剑指着的时候,都宁死不说,更遑论倒戈配合?
她也知沈持意在意外什么,生怕另一位冷脸公子下一刻就要让人封着她的嘴把她拖走,赶忙道:“我信苏公子。”
“太守府在烟州一手遮天,公子既然敢带着这么点人潜入榷城暗查,还越过许多迷瘴,如此轻巧地追寻到目标,必然来头不浅。于公子而言,现在就动用私刑杀了我这样死罪难免的犯事之人,无人敢置喙,可公子还是挪出人手来看住我,只为了把我交给官府来判……”
她就这么捆着手,对着太子殿下盈盈一拜。
“我信公子是言而有信的公正之人,还请公子给我机会。”
“我有一个妹妹,我年岁长些,先开始接客,攒了钱替我妹妹赎身,将她寄养在碧湖旁的一户舟人的家中。此事冯氏和太守府采买都清楚,所以我先前不敢言说,怕因我泄出消息,我妹妹就完了。”
“公子若是担心我不可信,可以依我所言去查,相信以诸位公子的能耐,必然能很快查证此事。他们可以用妹妹威胁我,公子也可以。”
她这一番话,不仅仅是解释了为何先前宁死不说,还转而把自己的软肋也给了沈持意。
“公子若是愿意替我护好妹妹,我任凭公子调遣,事了之后,还是依公子所说,将我交给官府,能不能功过相抵,罪当如何,我都认。”
她等着沈持意定夺,沈持意却转而看向楼轻霜。
太子殿下没说话,楼大人却知道他在问什么——可不可信?该不该信?
可信。
花魁既然今夜能在他们走后迫不及待地去寻冯氏,从而被他们逮到,便已经说明她没有那个心机,能够在这时候还用什么诡谲言语来算计他们。
也该信。
他们能查到这个花魁,那真正要造反的背后之人未必不能。
花魁若无其事地回到皎月楼,才是最稳妥的。哪怕背后之人和他们一样查到了花魁,他们也可以直接知晓那些人的消息,不至于落入摸黑抓瞎的境地。
这花魁还熟识冯氏,能助他们寻查藏着金银的画舫。
“云三去查证她所说是否为真,若是为真,云一还是去一趟冯氏舫集,”楼轻霜说,“把她一起带去冯家。”-
夜半。
冯氏商户的后门被人轻轻敲响。
看门的打着哈欠开了个门缝,瞧见来者黑袍裹身,稍稍掀起帽兜,露出脸来。
正是皎月楼的那位花魁娘子。
“员外睡了吗?”那娘子轻声问。
看门的熟识她,直接打开门来。
却瞧见她身后跟着的云一,动作一顿。
“是我雇的护卫。”
“请进。”
木门开了又合,摒弃了夏夜细风。
屏风拉开,一侧放着冒着热气的木桶,太子殿下正坐在里面沐浴,另一侧坐着楼轻霜。
他们形影不离的这段时日,连沐浴都只是拉了个屏风隔着,因为楼大人觉得沐浴和睡觉是最容易遇刺的时候,必须有人护卫,还必须护卫得更小心谨慎些。
沈持意本来没怎么在意。
如今想来——说不定只是借口,楼轻霜只是想观察他在沐浴这种松懈之时有没有破绽。
“殿下在想什么?”屏风另一侧的人影蓦地出声。
沈持意没想到这人只能瞧见个影子都能看得出来他在想事情,一个激灵,忘了否认,赶忙拖出另一件事:“在想今夜的那位花魁娘子。”
楼轻霜正把腰间的假香囊摘下来,于手中把玩。
他素日里这时候总会点一根安神香,秉烛夜读,等到太子殿下沐浴漱洗完毕,安寝歇下,他才从竹榻上来到一无所知的小殿下身边,第二日再在小殿下醒来之前离开床榻,不留下一点卑劣的痕迹。
可他今日冲动了一会,喝了不知多少酒,书自然是不可能读下去了,便只能在这坐着,看着屏风后模糊不清的人影,看着手中那用来糊弄他的香囊。
闻言,楼轻霜眸光一沉,抓着香囊的手不自觉用上了力道。
幸好太子殿下话未说完:“我有些想不通。她之前连死都不怕,我感觉我也没做什么,她怎么就投诚了?”
楼轻霜稍稍松了手中的力道。
“殿下做了很多。”他说。
先以温柔笑意待人,是其一。
又不被哀求示弱所牵动,为其二。
后又不冷不暖不偏不倚,不动私刑只遵法理,此乃其三。
楼轻霜自己便擅于让他人相信他之为人,自然清楚,严刑拷打威逼利诱都远不如人心之折服。
太子殿下之所为,是沈骓在位二十三年都不得其道的涓涓帝王心,也是楼轻霜戴上面具才能矫饰出三分的坦荡君子骨。
偏生这样的绝世珍宝对此毫无知觉,还摇了摇头,说:“大人又哄孤。”
楼轻霜没有解释。
沈持意沐浴完毕,穿着寝衣走了出来。
客栈伙计进来换了木桶和温水,楼轻霜沐浴完毕出来时,沈持意已经在床上裹成一团翻着身。
楼轻霜今夜喝了太多的酒,哪怕沐浴完毕,也依然担心熏到其实不会发现的小殿下。
他没有点安神香,打算今晚离沈持意远一点。
他在竹榻上躺下。
或许今日的三碗醒酒汤根本不够用。
楼大人的醉意还在,又是头疼又是头昏,竟也皱着眉睡下去了。
头一次能熬得比楼大人久一些的太子殿下陡然睁眼。
他蹑手蹑脚掀开被子下了床,明明在自己的屋子里,却鬼鬼祟祟把窗户拉开,翻窗出去。
江元珩正独自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禁军统领一个翻身,却瞧见床边坐着个太子殿下。
“!!!”
江元珩猛地坐起,“殿——”下你来找我为什么不走门!?
沈持意止住他,低声道:“小声些,别把楼轻霜吵醒了让他听到我来找你!”
江元珩:“……?”
楼大人还管这个呢。
第77章 亲近 如果楼轻霜诳他,他撒腿就跑!……
太子殿下显然不明白江统领的不明白, 并不觉着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毕竟他要是直接来找江元珩,却又要屏退楼大人的话,说不定会加重楼轻霜本来就有的怀疑, 而他现在偷偷来,要是被发现,也会暴露了武功。
他极为小声地说:“元珩,你今夜让手底下的人悄悄连夜往北戍府兵处送个密信, 越快越好。”
“殿下请说。”
“近来多事之秋, 我身在太子位,亲眷却在苍州, 十分担心苍州王府里的人。请李将军故意闹出点事来,随后以镇乱捉贼之类的由头, 派兵护住苍王府。”
沈持意不确定楼轻霜怀疑到了哪一步,但以这人的才智多半会查苍王府, 还是小心为妙。
“再送一封密信给我娘亲,和她说不论接下来有任何同我有关的消息,她都不必理会,哪怕是官府朝廷的消息都别管。”
这样的密信其实他很早就送过一次了, 现下再说一次,免得他出了意外, 他娘亲真信了他的死讯。
“送密信之时留心四周, 楼轻霜有自己的人马在暗处, 不要让他的人马发现。”
江元珩已经起身在用暗语写密信, 听到最后,他还是没忍住问:“殿下,元珩想问很久了,不知可不可以问……殿下和楼大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一会说是有仇, 一会同寝同食,一会又偷偷摸摸避让不及的?
戏文也没有这么反复的啊?
“……”
沈持意想了想,说:“楼轻霜说的那个画舫主人就是我。”
“那个背信小人——”江元珩一顿,神情猛地一变,“殿下你听我解释——”
殿下神色如常:“他说的没错,确实是我不告而别。”
“此事说来话长,总之我们确实有些仇怨,只是当时他瞎了眼睛,我哑了嗓子,他不知道他要找的人就是我。若是让他知晓是我,怕是不可能放过我。”
“哦……”江元珩还是有些困惑,“可元珩觉得,以楼大人的品性,殿下直言相告也无妨。楼大人那日还在画舫里说过,他担心殿下出了事,因此一直留着画舫等你……他应当不是想对付你,只是想找到你。”
这样的话今夜楼轻霜也借着醉意和沈持意说过。
莫说是江元珩这个只知道楼轻霜表面品性的人觉得认了也行,便是沈持意自己,明知对方真面目如何,今夜听到楼大人那句“放不下”,也险些当场认下。
他若是苏涯,他确实便认了。
可他不是。太子身后牵扯的不仅是他自己,还有苍王府、现在已经有了不少人的东宫、他面前的江元珩、在城外画舫中等他的乌陵……
若是太子认了,便再没有回头路。就算楼轻霜这些话里面存了九成的真心,只要有一成的试探,只要有万分之一可能楼轻霜会翻脸无情——他都无法应对。
苏涯赌得起,太子赌不起。
他只能说:“元珩你便当做不知道这些,还有,记得我之前说过的那些话。”
“我是趁着楼轻霜睡着出来的,不好待太久,免得他突然起夜发现我溜了。”
他说着自己便挠了挠头——怎么连个半夜出门找兄弟的自由都没有?
他这个还不算傀儡的太子都这么艰难,真是替以后要在楼大人手底下打工的傀儡皇帝担忧啊。
他摇了摇头。
“我走了,你睡吧。”
太子殿下当着江统领的面,穿着一身寝衣,偷偷摸摸翻窗离去了。
窗户还未扣上锁栓,虚掩着,无声轻晃。
楼轻霜面沉如水。
床榻上空无一人,夜风从窗缝中悄然而入,吹过正在窗边不远处竹榻上的男人眼前,又吹到了空无一人的床榻之上,吹走了被褥上已经所剩无几的温度。
深夜背着他翻窗而出的太子殿下并不知晓楼大人有多浅眠,开窗的动静便已经把人从不沉的梦境中拽出。
两次。
楼轻霜默数。
只有两次,不论真假,他在沈持意眼前先行入睡。
第一次是他旧疾复发头疼那夜,他刚刚阖眼,变心的苏公子便要拿走曾经寄托在香囊上的真心。
第二次是宿醉难捱的今夜,他刚刚入眠,怀揣许多秘密的小殿下便悄然翻窗离开,不知去了哪里。
永远捉不着。
永远不会乖。
男人隐在暗中的面容愈发沉冷,一双眼眸比黑夜还要幽幽无际,好似一点神情也瞧不出,一点眼神也找不见。
他正要坐起,喊来薛执。
窗边传来极为轻微的一声“吱呀”。
窗户被人稍稍推开了一点。
沈持意翻身落地。
他第一反应便是借着月光,转头去看楼轻霜。
只见那人盖着薄薄一层毯被,板板正正地躺在只容得下一人的竹榻上,只有微微侧垂的头能让人看出他确实睡着了。
和沈持意离开时一模一样,喝醉后睡着了都和醒着一样死板。
太子殿下出去和回来都没被发现,得意忘了形,恶向胆边生。
现在就算楼轻霜醒来了,他也可以说是自己起夜无聊吧?
他合上窗,不仅没有立刻钻回被褥里,还踮着脚尖猫着步,来到楼轻霜身边,俯下身来。
没有烛火,没有月光。
暗得唯有近在咫尺才能稍微瞧清对方。
太子殿下凑得很近很近,近到自己的鼻尖险些撞到楼大人的鼻尖,不仅能听到男人睡梦中平稳的气息,还能感受到那气息的温热。
他终于看清了楼大人睡梦中的神情。
怎么还是这一副又冷又淡的样子。
难不成做梦都在之乎者也天地君臣吗?
一点儿也瞧不见先前在马车上的和缓。
沈持意蓦地想起来,被他换了的假香囊现在还日日挂在楼轻霜腰间。
那一句“放不下”,几分真心几分试探?
沈持意亮了亮双眸——太子不能认……但是苏涯可以认啊!
他只要能尽快脱离主线,系统就会出现来给他换身份。
系统换身份可以自行选择,是继续保持现在的模样,还是直接换一个新的模样。
沈持意这一次的身体和外貌,就是系统直接根据他自己最原本的模样给捏的。若是没什么意外,他肯定都是这么选。
但……如果这一次有必要的话,他也可以选择全新的外貌?[1](不会换外貌身体,详情请看作者有话说)
楼轻霜没有彻底找到证据,现在再怎么怀疑,哪怕是当面问他,他都抵死不认就好。
只要太子死了,他又以新的外貌出现在楼轻霜的面前,认了苏涯的身份,落在太子身上的一切怀疑都会不攻自破——毕竟这世上不可能有人有两张脸、两条命。
那么不论楼饮川今日之言,怀揣着多少的真心和试探,不都是苏涯一个人的事情了吗?不都和原著主线还有楼轻霜在朝堂上的将来没什么关系了吗?
到时候如果楼轻霜诳他,他撒腿就跑!
哼哼。
太子殿下打定了主意,瞧着楼大人的冷脸都顺眼了许多。
他完全不怕被抓包,指尖落在楼轻霜脸上,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
戳不破。
于是他用指尖在这人脸上轻轻画了个只有此刻的自己能瞧见的乌龟。
他无声地笑了笑。
也算是趁着老虎睡觉,玩老虎胡须玩了个尽兴。
太子殿下这才舒服了,又踮着脚尖回到床上,裹着被褥睡去了。
一片昏暗沉静之中。
逐渐沉入梦乡的沈持意并没有发现,那本该比他还沉睡的男人在他躺下之后便睁了双眼。
平静沉冷的神情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鲜少得见的错愕与出神。
明月挂在千家万户门前的树梢上,恋恋不舍惜别星云。
朝阳转瞬送出灿金海浪。
江元珩收到了禁中传来的消息——他们虽然路上没有和皇帝禀报行踪,到了烟州还是要送呈查案进度的。
上一回给帝都送的消息,是说税银大概还在烟州,烟州总兵疑似同流合污。
“陛下不想税银再出意外,已经秘中调了临近烟州的江州的一队府兵,正驻扎在榷城外。”
江元珩敲门得了准许进屋之后,合上门说,“飞云卫副统领陈固年也出了帝都,明后日大抵便会同藏在城外的江州府兵汇合,届时由陈副统领领兵与我们交接,确保税银万无一失。”
江元珩好歹是天子近臣、禁军统领,皇帝的行事作风比他人清楚一些。
连他都看得出来,陛下这分明是疑人还要用人。让他们查案,却怕他们生了二心。
毕竟能从烟州找出的钱财到底有多少,他们谁也不清楚,若是谁私底下扣下许多,和楼禀义一样寻个由头平账,甚至直接说找不到了,远在骥都的皇帝确实没什么办法。
宣庆帝派太子出来查案,想的是无论如何都能得利,结果太子真的可能查出来了,又开始防备太子昧下钱财。
陈固年是来接应他们的,更是来监视他们的。
这些话不用说出口,听到密旨内容的太子殿下和小楼大人应当都能想到。
江元珩不多赘谈,往里走了三步,又翻了翻密信:“还有,云四送回了一些冯氏的消息……”
他说着,抬眼瞧见楼大人刚刚给太子殿下束完发,慢条斯理地绑了根浅蓝色的发带上去。
江元珩对此司空见惯。
这一路走来,日日如此。
可太子殿下站起身来,却回头把楼大人按着坐下。
沈持意昨晚定了主意,反倒不怕楼轻霜试探怀疑,一改先前的躲避防备,终于在今天做出了之前便一直很手痒的事情。
“我也要给大人束发,”他神采奕奕,面带笑容,选了好一会,才取来一根玄色带金线绣纹的发带,“整日里看大人都戴发簪,偶尔也和我一样,绑绑发带嘛。”
楼轻霜望着铜镜上自己的脸,还有身后兴致盎然的青年的身影。
……在他瞧不见的那数月里,苏涯就是这般为他梳头蒙眼?
太子殿下的双手摸着他的头发,或许哪一个指尖便是昨夜在他脸上捣蛋的指尖。
变心之人虽然不愿相认,却似乎因为昨夜那隔着一层身份诉说而出的衷肠,与他更加亲近了一些。
殿下绑得确实不算齐整。
但楼大人格外受用。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一同覆盖着君臣亲族的礼义假面,偶尔施以这般似有若无的亲近。
他做众所皆知的明君,他做一人独晓的佞臣。
温存而缠绵,一直一直如此。
铜镜之中,楼轻霜还是一如既往面色温和,神情无波。
“多谢殿下。”
“楼卿客气啦!”
江统领还站在离客房门三步远的地方。
他有些困惑。
自己进屋的动静也不算小,怎么屋内这两位高手好像没看见他似的?
他重新叠好密报,没有转身,直接背对着门,后退了三步,后撤至门外,把门一关。
决定等一刻钟后再重新进去一次——
作者有话说:[1]不会换脸和身体的,这里只是11的心态转变,所以他的思考逻辑设想到这一点而已。(提前说一下以免大家产生期待偏差。)
第78章 前夕 身后的……苏涯。
一刻钟后, 进屋的不仅仅是江元珩。
楼大人把周溢年和还留在客栈待命的云三一同喊来。
每个人坐下时,都没忍住往楼轻霜头上看了看。
楼大人就算隐瞒身份在外办事,从来都是一支白玉簪将一头乌发尽皆束起, 齐整平顺,哪怕是下一刻捧着书册迈入学堂,也能被学子们当做是郑重而来的教书先生。
唯独今日。
乌发披散,发带绑起的那一束头发也没有被完全扎起来, 而是随性地垂落。
——这不是太子殿下平日里的装束吗?
周溢年又看了看太子殿下平整的束发。
“……”
周太医撇开眼。
几人紧闭门窗, 围桌而坐。
江元珩正准备把刚才说的消息再说一遍。
没想到刚才没反应的楼大人和太子殿下其实把话听得清清楚楚。
楼轻霜率先开口道:“陛下忧心殿下安危,额外派兵增援, 我们自当早日同陈副统领相见。还请江统领派一名乔装的禁军出城对接,并告知陈副统领我们如今的进展。”
他显然比江元珩还要习惯皇帝的作风, 对此没有任何的意外和表示。
他转而看向沈持意。
“烟州府兵那边,殿下最开始便交给臣来处理, 臣派人查探之后,发现烟州府兵之间并不是上下一心。”
不是上下一心,那就有可乘之机。
“臣这些时日暗中进行了一些安排,可以和殿下担保, 如果楼禀义想要调兵,他没办法在短时间内调来重兵。”
沈持意稍稍点头。
烟州府总兵已经和楼禀义还有那行迹未知的背后之人合谋造反, 此事一旦做下, 便是不可能回转的抄家灭族大罪, 除非皇帝亲自写了什么旨意许诺特赦, 否则总兵不可能和昨日那位花魁娘子一样主动投诚的。
他们在这个节骨眼当然要不到皇帝的特赦密旨。皇帝也不一定会给——以宣庆帝的性格,怎么可能会为了不起兵事,而放过妄图谋反夺权的乱臣?
楼轻霜能在烟州府兵中做了一些安排,从而阻碍榷城和兵营之间的消息传递, 让楼禀义短时间调不来重兵,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楼大人接着说:“且烟州府兵副将之一孙应已与臣私下往来多日。”
“他先前身处局中,一家老小都在烟州,不得不被总兵和太守裹挟,只能随波逐流。”
“但孙应知道太子亲临后,愿意为太子驱使。他知晓事涉造反,他无论如何也死罪难逃,但他家人对此一无所知,希望朝廷能看在他悔改相助的份上,罪责只在他一人,而不株连亲族。”
“大人果然厉害,”太子笑道,“没给出旨意便能让人倒戈。”
楼大人却说:“不是臣厉害,而是殿下的名声好用。”
殿下:“……?”
他什么名声?
他之前在帝都干啥都莫名其妙死不了的名声吗?
殿下不理解。
但殿下相信楼大人的能力,十分放心楼大人对烟州府兵的安排。
“孙应能调兵吗?”
“能,而且他与榷城西面城门的守门将有旧,可以说动守门将,必要之时助我们开一扇城门。不过他是副将,在不惊动总兵的情况下,他只能带出他自己的亲信。”
“足够了。”
楼禀义若是狗急跳墙,彻底掀桌造反了,短时间内调不来烟州府兵,却能调动榷城内所有人马,包括城防军和衙役。就是不知和楼禀义合作的背后之人派了多少人藏匿榷城……
而如今他们有城外的江州军,孙应能调动的亲信军,还有他们自己带进来的这一小队精锐人马,必要时城外的一部分兵马还能入城。
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被动。
沈持意转头问江元珩:“刚才元珩说冯氏有消息,是什么?”
江元珩说:“云一扮作护卫,随着花魁娘子进了冯府,云四在暗处帮他们传递出了一个消息。”
“冯府的人在连夜暗中收拾细软。”
众人尽皆神情一顿。
好端端的第一舫商,举家收拾细软,连在榷城多年的家业都不要了,这明显是要逃命。
周溢年疑惑:“冯家的人是眼看采买被灭口,觉得唇亡齿寒,准备背着楼禀义跑了?”
楼轻霜问江元珩:“是花魁进了冯家之后,冯家才开始收拾细软,还是花魁到冯家之时,冯家中人便已经在收拾了?”
他问得如此细致,江元珩一愣,又低头看了看密信,说:“应当是已经收拾好几日了。”
“云四送来的密报还有说,花魁娘子以躲风头的名义跑去冯家,冯员外见她自己来了,便想带她一起走。”
“冯家的人觉得楼禀义要完了。”楼轻霜直接下了论断。
“花魁到冯家之前他们就在收拾——不是我们打草惊蛇,而是其他人打草惊蛇了。”
这不是唇亡齿寒要跑,这是觉得事情即将败露,准备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沈持意一惊:“造反之人也查到冯家了?”
不用楼轻霜应答,沈持意自己问出口那一刻就想明白了。
他们先前便推断,楼禀义和造反之人合作,却又互相防备,互相猜忌。楼禀义要留退路,造反之人却想逼楼禀义拿钱,最终反而导致此事败露,税银仍在烟州,给了他们寻找的机会。
但再怎么说,这些人还是一伙的。
造反之人知道的肯定比他们多,比他们早几天寻到冯家的线索,再正常不过。
所以楼禀义反而没有察觉,冯家的人却知道大事不好,想要偷偷举家逃离榷城。
也就是说——他们昨夜刚刚知道税银在碧湖之上,另一批人也许已经在碧湖之上找了好几日税银了!
“冯家的人都还活着,没被灭口,也没有被控制,甚至还能想着偷偷逃命……”沈持意自言自语地思忖着,“他们恐怕不知道哪艘船上有税银,没了价值……”
冯氏是榷城乃至烟州最大的舫商,每年造卖的游船画舫多不胜数,
楼禀义既然用画舫来藏东西,不可能反而造样式独特的画舫来藏。冯氏把船交给楼禀义之后,这些船便泯然隐入无数游船中,连冯氏自己也分不清了。
什么楼禀义、皎月楼、冯氏……其实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如何抢在暗处另一批人之前寻到有问题的画舫。
明处有穷途末路的楼禀义,暗处有知之甚多的造反之人,他们稍有不慎,税银便会泥牛入海,无影无踪,而这笔巨财如果彻底落入未知之人手中,后果更是严重。
对付一个烟州不难,直接动兵都能镇压。
但他们要的是钱。
既不能让暗中那一批人抢先,又不能让楼禀义提前察觉鱼死网破。
他们该怎么找呢……
太子殿下手持折扇,用扇身抵着下巴,微微垂首低眉,静静思量着。
屋内渐渐无声。
楼轻霜的目光却不在密报之上。
他看着认真思虑的小殿下。
以往这个时候,太子殿下多半已经转过头来看他,双手一摊,做个甩手掌柜,只问他该怎么办。
可是如今,沈持意从始至终都不曾放手不管,甚至自然而然地开始统筹安排。
他并非不懂朝局,不擅智计,而是从前从未将明耀的目光放在污浊的尔虞我诈之中罢了。
现在太子殿下也瞧不起那些污泥秽水。但他看得见,瞧得清,不为所动,丝毫不惧。
楼大人早已备好了说辞,却没等来太子殿下的求助。
“兵贵神速,”沈持意兀自开口道,“暗中那批人已经在想办法找画舫了,他们之中未必没有能人,我们现在才开始找,本来就慢他们一步,一步慢步步慢,纠结这个没有用!”
“载着金银的画舫很重,下水会更深,船身肯定是特制的,从上面看不出什么,从水下看也许会比其他画舫入水的船身要大要深,跳下水去看能看出端倪。但是游船画舫日日在碧湖之上移动,就算分散派出几十人潜入水中也很难在几日之内寻到。”
“我们应该直接动兵!让孙应和江州军趁着楼禀义来不及防备之时直接入城,以兵力封锁河道,驱赶所有画舫中人,固定所有游船画舫的位置,直接快速排查出有问题的画舫,带走税银。”
“其余的事情,不管是捉拿楼禀义和烟州府总兵,还是寻那造反悖逆之人的尾巴,等税银拿到手了都好办。”
——和楼轻霜所想差不了太多。
沈持意最后看向楼轻霜:“大人以为如何?”
他虽然已经不会似之前那般一开始就甩手,却仍然会在最后惯例问一问楼大人。
好似永远对楼轻霜的能力有着绝对的信任一般。
楼大人也对此很是习惯,点头道:“殿下所言——兵贵神速——已是全部。”
楼大人也拍了板,此事自然没有别的说法。
动兵不是儿戏,时间又并不充裕,众人尽皆领了命退下,就连周太医都被拉去充当打探碧湖消息的探子。
沈持意在这小小客栈之中,忙得晕头转向。
入了夜。
他已经更衣躺下,楼轻霜一如既往坐在桌旁。
这一回却不是在看书,而是在看孙应偷偷送来的榷城城防图。
太子殿下翻了个身:“大人,你今夜不点安神香了吗?”
“殿下先睡吧,”这人说,“一旦动兵,城内危险,臣还需要看看怎么安排人先送殿下出城。”
“……?”
太子殿下登时不困了。
他今天还打着寻机脱离主线的好算盘呢,出城了他还怎么找机会?
他赶忙翻身下床。
楼轻霜正低头思量着,面前的城防图突然被人抽走。
小殿下穿着寝衣,头发乱糟糟地站在他的面前,直接将城防图折好藏进了怀里。
“……?”
“明日再说,”沈持意有理有据,“城防图细密,在烛火下很难看清,大人得过眼疾,深夜看这个东西,委实伤眼。”
楼轻霜知沈持意或许是不在意出城如何安排的。
毕竟太子殿下武功高强,只要幕篱一戴,遮起脸来,一人便可在榷城内自由来去。
可样子还是要做的。
皇帝派了人来,太子若是真的单枪匹马出了城,难免会让陈固年起疑。
楼大人板起脸来,正打算让太子殿下交出图纸。
太子殿下却拿起挂在一旁的玄色绣金纹发带,走到他的身后。
玄布骤然遮住了楼大人的双眼。
身后之人十分熟悉如何蒙眼系布,不过片刻便绑好了,只留下一片漆黑的眼前给楼轻霜。
烛火,黑夜,瞧不见的眼前,还有身后的……苏涯。
楼轻霜喉结微滚。
“大人若是伤了眼,日后怎么辅佐孤?”苏公子没心没肺地说,“今夜大人都不可以摘下此物,这是孤的令旨。”
第79章 分离 “危险重重,切莫乱跑。”
“日后”。
楼轻霜刚刚抬手要摘下玄布发带。
这两个字却轻而易举地止住了他的动作, 堵住了太子少师信手拈来的礼义道理。
太子殿下说这句话时不曾犹豫,脱口而出,像是……已然默认了往后时光漫漫又长长, 不论朝局如何变换,不论沈持意是储君还是天子,楼家都会是沈持意最好用的刀锋。
宣庆帝换了三个太子,楼轻霜第一次这么把太子令旨当回事。
他放下了手。
“殿下, 臣还没有漱洗。”
沈持意不管:“我来帮你。”
没有漱洗也不能摘下来。
摘下来了, 楼轻霜肯定等着他睡着,又开始安排他出城的路线。
他还没打算好怎么留下来脱离主线呢, 别过两天被楼轻霜安全送出烟州了。
沈持意怀里死死揣着城防图,喊云三去打了盆热水来。
房门复又关上。
楼轻霜仍然蒙着双眼, 坐在桌案烛台旁。
玄布遮挡了所有视线,上下的缝隙却还是透了些许晃动模糊的烛光入眼, 不仅没能让人眼前清晰,还徒增朦胧暧昧。
他听到锦帕拧干沥水的声音,非常轻非常轻的风凑近,似乎是小殿下拿着锦帕的手正在靠近他的脸……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去年榷城的夜里。
他什么都瞧不见, 每晚都这样听着四方的动静。
他起初怀疑苏涯是楼禀义或是哪个有心人寻到他后派来的人,等着不知容貌的青年突然对他伸出冰冷的刀刃。
可等到最后, 每一晚依然是温热的锦帕。
皇城的刀兵阴冷, 画舫的烛火滚烫。
此刻。
锦帕上带着的温热湿意已经触上脸侧。
楼轻霜一如当时, 蓦地抓住对方的手腕。
“大人?”
回应的却不是苏涯的调笑。
“臣自己来, ”他退回楼轻霜的身份里,“不应劳动殿下。”
“哦……”
沈持意不在意这个,没和楼轻霜计较,直接松了手, 放任楼大人摸着黑自己来。
他想到了去年的画舫深夜,或许楼轻霜也想到了。
楼大人如此轻易地配合他,指不定就是打着继续试探的主意。
但沈持意现在不怕这个,十分从容。
楼大人表面上实在是个忠君听命的良臣,直至躺上竹榻,也不曾摘下玄布。
沈持意点了一根安神香放在楼轻霜身旁。
动兵在即,梦中易多思,还是让楼大人睡好一点。
袅袅青烟飘然而出,淡淡清香幽然入鼻。
床榻上的人渐渐不再翻身。
这是睡着了——太子殿下没睡着时总喜欢翻来翻去,睡着之后其实安静得很,一整晚被人抱在怀中也不会乱动。
楼轻霜缓缓起身,抬手抓上蒙眼的玄布,却又止了止动作。
太子殿下的命令是今夜不准摘下。
发下令旨的人已经入了梦,今夜却还没过去。
他无声一笑。
多亏了曾经有过的数月眼盲的经历,楼轻霜没发出任何动静,就这么蒙着眼来到了床榻旁,继续如往常一般,在太子殿下身边躺下。
夜色渐深。
万家灯火,湖岸歌舞渐停,画舫游船有的静置一旁,有的依然飘荡在水面之上。
天地南北各有不同,入了深夜却也还是一样的寂寥沉静。
羌南的军营望楼换着值夜的岗哨,苍北的荒原掠过报信疾驰的身影,淮东的草地站着沉睡的战马。
骥都灯火明灭。
深宫大殿之外,宫女提灯立于两侧,太监端着刚熬好的参汤,跟随在楼皇后身后。
皇后于深夜之中依然朱钗华服,执手敛袖,禀礼站在殿外,轻喊:“陛下。”
出来的人身着绣满玄纹的长袍,帷帽遮面。
是那位宣庆帝最近十分看重的方士。
方士刚刚见完皇帝,行礼道:“皇后娘娘请进。”
楼明月受了礼,浅浅一笑,同方士擦肩而过,带着参汤进去了。
殿内隐约传来帝后的交谈。
“听闻陛下今日操劳政事险些倒下,臣妾命人熬了参汤……”
“正好,”皇帝的嗓音格外疲惫,“朕刚刚吃了补气的玄丹,有些噎口,喝茶不如喝参汤……”
“高惟忠,为陛下验毒。”
“皇后送来的参汤,不必多此一举。”
“礼不可废。”
太监笑道:“没毒,陛下请用。”
“……”
殿内帝后融洽,殿外宫人往来。
“大师,请坐。”
太监放下皇帝特赐行走于宫中的步辇,在这位近日御前的红人面前躬身曲背。
步辇复又抬起,渐行渐远。
又是一夜似是而非的盛世太平-
“孙应调兵而来,还要两三日?”沈持意再度确认着问。
此时已是他们决定快速动兵的第二日黄昏。
能提前做的事情他们都已经安排出去,那花魁娘子的妹妹不方便直接带走让人发现,沈持意特意安排了两个乔装的禁军守在附近,等时机到了便将那一户人家和那姑娘一并带走。
如今只余下两则要事。
第一则便是孙应带着亲信军过来的时间。
榷城只是烟州的一个城,烟州府兵并不就近驻扎在榷城旁,他们要和孙应私底下传递消息,只需要一两人赶路,倒是很快,但是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一队兵马离开烟州府兵营来到榷城外,那便不是几个时辰能做到的了。
此事也急不得。越急越容易功亏一篑。
“最快也要两个日夜,”江元珩肯定道,“但按照殿下和大人所推论的,造反之人恐怕已经游荡在碧湖旁寻找可能藏匿金银的画舫了,再拖两日,万一让他们寻着其中一艘,指不定还能根据那一艘更快寻到剩下的……”
那可就难办了。
“孙应抵达之前的这两日,必须让他们一无所获。”楼轻霜说。
江元珩不解:“我们都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在哪,如何阻止他们?”
太子殿下从装满绿豆糕的盘子中抬起头来,和江元珩一般,对楼大人此言面露困惑。
可他自己再一想,似乎便想通了,复又埋头下去,徒留江统领一人等待解答。
“我们自然无法阻止,但楼禀义可以。”
楼轻霜缓步来到高窗边,将那半掩着的窗户彻底推开,望向浸泡在夕阳余晖中的蜿蜒碧湖。
湖水淌着金光,路过榷城千家万户的百姓门前,流过独占一隅美景的太守府外。
盯梢传信的人赶忙停泊小舟,跳下船,打量四周,绕过人群,鬼鬼祟祟跑进了太守府后门。
“你是说有人在游湖时失手丢了家传的宝玉,重金悬赏,等人打捞?”
传信的人点头:“现在不少人都下水了,小的过来的时候,打捞的人大多还在丢东西的那一片,但没找着,有人说可能宝玉太轻,已经随水而走,得顺着水流去打捞。”
楼禀义负手踱步,眉头紧皱。
“偏偏这种时候有人丢了个不怕水又不好找的宝玉……”
他脚步一停,冷哼一声——怕不是有人已经发现了碧湖之上的猫腻,以此来光明正大地让人混进下水的人里面,观察船身呢!
“来人,把主簿喊来,拟令……”
“……近日商船众多,河道拥挤,闲杂人等无令不得下水,若有犯者,一经抓获,杖五,囚十日……”
碧湖岸边,每隔一段距离便有衙役张贴告示。
下水之人哪里还敢为了一份不一定能得到的赏金冒险?
不少人挂着水爬上岸。
衙役张望四方,寻人来问,想要捉拿那悬赏之人,却听闻是位戴着幕篱的年轻公子,没人见着样貌,早已没了身影。
黄昏已过,夜色覆来。
星月下的清风吹过上岸的人的身侧,送来一阵冷颤,又片刻不停地离去,吹入千家万户,吹入长天之下的高窗。
楼轻霜收回目光,合上窗户。
有人推门而入。
江元珩摘下幕篱,感叹:“好方法,反正我们不走下水暗查这一招,楼禀义这告示一贴,防的是他们内讧的自己人。”
沈持意遗憾地看着盘子上仅剩的两块绿豆糕,喝了口茶润润嗓,说:“不过这样一来,暗中的另一批人虽然无法下水寻船,楼禀义也知道碧湖被人发现了。他迟迟等不到我们出现,肯定也会想到我们……”
“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楼轻霜颔首,指向桌上摆着的地图,指尖落在榷城边界外的一处河岸上,“孙应到城外后,寻一个城门大开的时机,装作领命入城,入城后即刻开道,封锁河岸,用最快的速度抢夺这个码头,江州军擅水,入水寻船。”
“寻到之后直接将载有金银的船往这个码头开,开出榷城,于城外卸下,护送回帝都。”
太子殿下接着说:“税银一旦寻出,楼禀义就没什么留着的必要了,赃款确凿,直接让江州府兵领着旨意围了烟州,先入烟州兵营把总兵拿了,卸了兵权,再入城把涉案官员一并抓获押送帝都。”
至于此,第一则要事便算是落定了。
那么这第二则要事……
“殿下,”区区一张被抢走的城防图,果然不能让楼大人忘了打算,“眼下诸事皆备,殿下的差事办得很好,剩下的交给臣来就可以。殿下在乱起之前先出城去,寻一处僻静之地等臣等来接,可好?”
不好。
殿下要独立行走,自行找死。
但这么说肯定不行。
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对其他人可能有用,在楼轻霜面前那也是妥妥引人怀疑的。
“现在出城难道就安全了?”
太子殿下挂上许久未曾用到的纨绔之气,挑眉道,“万一造反之人也有大批人马隐在城外,被孤碰到了呢?到时候大人还不在孤身边,孤怎么办?引颈就戮吗?”
他双手撑着桌案,说着说着又自行弱了气势,在楼大人面前稍稍趴下,抬眸望去,小声说:“论谨慎,谁能比得过大人?如今还没有起乱子,和大人待在一起,才是最安全的吧?等起乱子的时候再说呗……”
也不知太子殿下这些话里哪一句说服了楼大人,男人虽然还是沉着脸,却在思索过后,松了口。
“也好。”
太子殿下开心了。
他甚至十分大方地只拿起一块绿豆糕塞入口中,将剩下的一块连着盘子一起推到楼大人面前。
“楼卿统筹安排辛苦了。”
“赏给楼卿了。”
云三准备好了木桶和温水,小殿下吞下绿豆糕,转身回屋沐浴去了。
周溢年瞧了一眼已经看不见太子的转角,又回头看着已经在隔着锦帕抓起绿豆糕缓缓品尝的楼大人。
等到江元珩等人也走了,他才问:“殿下怎么感觉……”
怎么感觉什么?
好像也没变。
起码对其他人的态度没变。
但是先前小殿下在楼饮川面前总是有些不一样,要么是最开始那过了头的轻佻——这个回头想应该是为了掩饰苏涯的身份,要么是前些时日的局促——这个多半也是因为这两人的烟州旧事。
如今却坦坦荡荡,大大方方,好似已经……
“你和他摊牌了!?”
楼轻霜却摇头:“没有。”
“那怎么……”
“他发现了。”
“……发现?他发现你知道他身份了?怎么发现的?”
“去皎月楼那晚,我多喝了些,说了些其实不该说的话。”
如今想来,沈持意确实从他的一时冲动中发觉了不对。
也许是知道他已经确定,也许只是觉得他有所察觉。
昨夜灯火悠悠,玄布遮眼,隔着的是一层看不清的迷瘴,也是双方其实都心知肚明的窗户纸。
太子殿下却不愿意捅破。
面对着曾经春风一度的心上人这般的捉摸不定、没心没肺。
幽幽黑瞳却染上了餍足的笑意。
“慢慢来。”
周溢年无话可说。
若论捕猎蛰伏的耐心,这世间楼饮川称第二,便再也寻不出何人能称第一。
他看着姓楼的缓缓起身远走,如往常一般盯着太子殿下沐浴去了。
周太医莫名觉得自己现在也需要沐浴一下。
入夏的江南什么都好,却比骥都来得更湿更热,让人觉得好生黏腻。
……
昼夜更迭,日升又落。
太子称病许久,内阁中已经开始渐渐冒出询问太子身体的折子。
苏铉礼将这些折子送抵御前,皇帝却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连个朱批都没给。
朝堂之上,风平浪静,宁和得好似榷城碧湖偶起涟漪的水面,身在此间的人只有亲自入了水,方能闹出些动静来。
飞云卫副统领陈固年领着秘调而出的一部分江州府兵,已经在榷城外藏匿了两日,终于等来找了个借口偷偷领一队亲兵而来的烟州府兵副将孙应。
夹带着暗语密信的飞鸟自兵营而出,渡过昏昏晨夜,展翅掠过榷城寻常百姓家,落在众人这几日来为了隐匿而换了的又一家客栈窗外。
天光乍亮。
四方城门刚刚开启。
一道轻轻的飞禽振翅之声,唤醒了不知多少人的沉眠。
沈持意是被楼轻霜喊醒的。
他这么多日以来第一次被楼大人喊醒,不用楼大人说便主动问:“孙应到了?”
楼轻霜将沈持意挂在一旁的外袍拿来,就着太子殿下起身下床的姿势,为他披上身。
他神色沉肃道:“不止。”
沈持意自然而然地穿上外袍,迅速绑上衣带:“出什么意外了?”
“云四传来消息,夜中有人暗探冯氏,没有显露行踪,也没有让冯家的人发现,探完便走了,他和云一藏得及时,没有被发现。”
“盯着太守府的人刚刚来信,太守府突然派出四队人马去了四方城门。”
竟然前后脚到了三个消息。
沈持意一愣。
冯氏有人暗探?
楼禀义若是突然要找冯氏,没必要暗探,那便只有可能是和楼禀义合作又内讧的造反之人的手下。
可这些人已经去过一趟冯氏,得到了税银在水上的消息,现在又去……
“他们猜到前两日是我们使计让楼禀义张贴告示,觉得我们多半也从冯氏得到了一些消息?”
沈持意快速漱洗了一番,回过头去,楼大人正好把幕篱往他头上一放,替他绑着系带。
楼轻霜说:“他们离开冯家之后,一定是去找楼禀义了。”
再如何内讧,再如何互相防备,这些人终究是一伙的。
不论税银在谁手上,那些人都不想落入朝廷手中。
而太守府这个时候又派了四队人马去了四方城门……
沈持意登时明白过来:“楼禀义要关城门?”
那便有些难办了。
他们只和其中一门的守门将串通,原先想的是趁着白日里城门本来就开着的时候,让守门将先找个理由,直接放孙应进来——毕竟孙应本来就是烟州府兵副将,只要和守门将一唱一和,装出领命进城的样子,便能顺利领兵入榷城。
如果楼禀义已经开始下令锁城……
“怎么会……?”
沈持意喃喃自语。
楼禀义就算察觉了他们绕过太守府查到许多线索,也不至于一下子就去封锁城门。
除非楼禀义今夜得知了城外埋伏着人马!
若是楼禀义从合作之人那里得知他们早就发现碧湖藏着税银,又不知哪里得来了城外藏有兵马之事……
这两件事稍一合计,楼禀义便能猜到他们要干什么,因而才会紧急封锁四门。
可他们本来就注重兵贵神速,一切谋划都紧密而迅速,怎么太守府突然就能知道了?
孙应是楼轻霜策反的,以这人的多疑谨慎,不太可能用到一个会这么再度倒戈背叛的人。
问题多半不是出在孙应身上。
可是城外驻扎的只有皇帝让陈固年调来的江州军——总不可能皇帝是造反谋逆之人的内鬼吧?
“……”
那这个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沈持意心下惶然。
但现在显然不是思量这个的时候。
“臣已经让江统领即刻回信城外,趁着榷城内的城防还未完全调动,立刻破入城门。”楼轻霜为他放下幕篱上的白纱,“但是这样一来,城门口必然免不了刀兵,殿下不便直接从城门而出。”
楼轻霜还有更大的顾虑未说出口。
沈持意心中在想什么,他看得出来——因为他刚才也在想。
他原是打算直接让沈持意从城门而出,但消息既然提前泄给了楼禀义,导致他们此时不得不立刻动手,那不论是孙应还是陈固年,他都不会再信。
太子不能先随军离开。
“江统领带着人先陪着殿下,寻城内一处僻静之地候着。若是动手,楼禀义等人的目光只会在河道旁,城中其他地方反而更为安全。”
沈持意听着,戴着幕篱,跟楼轻霜走出客房。
江元珩和周溢年等人也已出了屋。
云三从客栈后院牵出几匹马来,除此之外,还有一辆小马车,想来就是给太子殿下准备的。
楼轻霜亲自放下上马车所用的木梯,侧开身来,让沈持意上车:“待臣夺下码头,会放出信号,江统领再带着殿下直奔码头所在的方向而去,上船从河道出城,与臣等汇合。”
周溢年在一旁看着咂舌。
楼饮川这安排做的,还真把太子殿下当成表面上那个体弱的病秧子来护送了?
做做样子得了。
等他们走了,楼轻霜特意留下的江元珩本就是沈持意的人,真遇到什么危险,太子直接动手也不是不行,怕什么危险?
可楼饮川还真就放不下心来,什么都交代完了,还负手在身后,比了个给暗中藏匿的薛执看的手势。
这是让薛执和薛执带来的几个暗卫一并留下的意思。
给武功高强的太子留了明面上的禁军还不够,自己贴身的暗卫都要留下。
太子殿下似是对此一无所知,仿佛没睡醒一般,懵懵懂懂听着他们的安排,又茫茫然踏步上车。
“殿下,”楼轻霜突然抓住踏上木梯的沈持意的手腕,一字一顿,沉声道,“危险重重,切莫乱跑。”
沈持意回过头。
他隔着白纱,瞧不清楼轻霜的神情,却心下一跳。
他莫名觉得听到此言的不是此时此刻的太子,而是许久以前在同一片烟雨城中不告而别的苏涯。
可这感觉刚冒上心头,男人便已经收了话语,再不多说什么,神色肃然地翻身上马。
他见楼轻霜身边居然只有一个周溢年,却稍稍乱了心绪。
“大人,”他从马车中探出头来,“我上回见大人有一把锋利软剑,藏于腰间,灵巧不凡。如此宝剑,若是在客栈里落下被他人捡了去,未免太过可惜。”
他转了转眼眸,轻声问,“大人带了吗?”
楼轻霜闻声回头望去。
小殿下的神色被幕篱藏得很好,可笨拙地藏在言语间的关切却娓娓而来,抚平了不知是谁的不安与忧心。
“带了,”被关切的郎君翻身上马,话如呢喃,“日日缠于腰间,从未离身。”
沈持意微怔。
楼轻霜收回目光,拉起缰绳。
时机转瞬即逝,动手刻不容缓。
不过是暂时的兵分两路,城门处、碧湖边,还有更紧迫的要事等着他们。
他的木郎白衣纵马,扬鞭远走。
第80章 敌营 “本殿下可以进去了吗?”……
“殿下?”
江元珩牵着马上前, 又喊了一遍。
沈持意恍然回神。
许是那人打马远走掀起的长风终于吹到了他的面前,幕篱垂下的白纱被掀起一角,揭开了朦胧的阻隔。
他看清了眼前只余下一排马蹄印的无人长道。
此时晨光渐醒, 隐于城中的客栈附近已经有了来来往往的人影。
不远处摊贩吆喝声传来。
榷城仍在一片宁和之中。
沈持意想起方才在他眼前远走的白衣背影,居然有些心下怅然。
空落落的。
是不舍吗?
可他分明打算等“太子”死后,偷偷回来看看局势,再决定要不要认下苏涯的身份——并不是再也不见了。
担心楼轻霜?
小楼大人有主角光环, 在原著剧情走向不可更改的前提下, 和主线紧密相连的主角不可能出事。
更别提这人武功筹谋皆是一流,流风剑也随身带着……
“殿下, ”江元珩等了一会,没等来沈持意的命令, “楼大人武功是在飞云卫学的,听说连许统领都甘拜下风, 殿下不必担心。”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太子殿下撇撇嘴,退回马车里,放下纱帘。
云三坐在马车前头准备驱车,江元珩也上了马。
客栈已经有其他人醒了, 人多眼杂,江元珩话里有话道:“公子, 兄弟们都在附近, 随时听从调遣。”
“公子是留在这还是换一处地方休息休息?”
“去冯家。”
“冯家?舫商冯家?”
“对。”
“好——啊?”
城门处现在说不定已经动手了, 冯家和税银案息息相关, 这个时候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人去。
这算是楼大人所说的僻静之地吗?
江元珩不是很理解。
但比起小楼大人的命令,自然还是太子殿下的命令更重要。
他和分散在客栈四方的禁军传了个暗令,和云三一道,带着沈持意往冯家去。
冯家本身就在碧湖旁, 沈持意到冯家的时候,听到了远处传来若隐若现的兵戈之声。
孙应成功领兵入城,直奔碧湖而来了。
他是习武之人,听到得快一些,寻常人毫无所觉,此时此刻冯家周围还是十分宁和。
他们来得正是时候。
沈持意这时候也不必顾上隐瞒身份了,他掀开马车纱帘,对江元珩说:“元珩,冯家之人是楼禀义谋逆贪墨之事中极为重要的一环,若是被楼禀义灭口或是落入他人手中,之后稽查烟州官场会难上许多。”
“你现在把冯府围了,带着禁军兄弟一起,让云一云四配合你们,把冯家重要的人都先拿下。”
——那这必然需要极多的人手,江元珩和手底下的禁军都得留在这干这事。
江元珩这才明白太子殿下的打算。
如此虽然不是楼大人说的安全待着等汇合,但江元珩倒也不是很在意。
当年在辰陇之战中,沈持意一人单骑在千军万马里都能平安来去自如,榷城这点小动乱算什么?
“殿下在这等着,元珩进去办好事便出来。”
沈持意却说:“不必。”
江元珩一愣。
“你把人拿下之后,直接绑着人,去同楼轻霜汇合。”
“我们前两日已经做好了安排,确定了楼禀义私底下安排在碧湖旁的岗哨。”
“楼轻霜入城的时候会把这些岗哨都尽快控制住,尽量让楼禀义没那么快察觉。楼禀义就算马上知道兵马入城,他调动城防军和官府衙役都要时间。我还想趁着这段时间做点事。”
“云三跟着我便好。”
“是!”江元珩不疑有他,“殿下小心。”
殿下笑了笑。
他压低了声音,对江元珩说:“你若是听到什么消息,先不要着急,记得我先前托你办过的那些事。”
他托江元珩给他娘亲送过密信,其中提到过,让他娘亲不要在意他的死讯,但不要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
他若真的脱离主线成功了,江元珩肯定能想到这封信,一切便尽在不言之中了。
交代完这些,沈持意看着江元珩围了冯府,领人闯了进去。
他放下马车纱帘,对云三说:“去太守府。”
马鞭扬起。
马蹄渐快。
身披甲胄、手持长枪的兵士或策马或疾跑,鱼贯入城,没过多久便沿着碧湖岸边前行。
领在最前头的男人身无甲胄,轻衣纵马,神色肃肃。
烟州府兵副将孙应策马跟随在一旁,扬声道:“烟州太守楼禀义尸位素餐,贪昧税银,意图谋反,今太子亲下江南,严查奸佞,命我等入城平乱。”
“刀剑无眼,无关百姓退让!画舫游船尽皆靠岸,其上不得有人。”
“尔等城军,放下刀兵者,可当无知;举刀相抗者,同罪论处!”
正值清晨刚至,万事初始之时。
本该于繁盛中渐渐沉醉的江南湖岸登时被金戈铁马之声唤醒。
百姓如鸟兽散。
跟随而入的江州军中,擅水者纷纷来到岸边,脱下甲胄,接连跃入水中,潜下水面。
人群之中,有一人一直坐在岸边垂钓,见着兵马忽至,一愣又是一惊,这才赶忙起身,露出和百姓一般茫然慌乱的神情,朝太守府的方向跑去。
楼轻霜眸光一动,倏而轻笑一声。
他瞬息之间从身侧孙应的战马马鞍上拿起长弓,抽出长箭。
张弓如龙,箭出如虹。
“咻——”
那人方才跑出不到十步,骤然被射中大腿,痛呼一声踉跄倒地。
“楼禀义安排在碧湖的岗哨,”他说,“拿下。”
……
太守府。
楼禀义派出传令四方关闭城门的人马后,太守府闭门不见客,乍一看去,如死一般沉寂。
云三就这么驾着马车,缓缓勒紧缰绳,停在了太守府附近。
“殿下?”他为沈持意搬出小木梯。
青年缓步而下。
他摘下楼大人今早亲手为他戴上的幕篱,往马车里一扔。
“你去找乌陵,让乌陵寻一处我能找到的地方,你们两个一起藏好。”
这些话他都交代云三不知道多少次了——每次交代完他都安然无恙,压根没用上。
这次眼看终于要成功用上了,太子殿下时隔多日,在心中把落了尘的脱离主线进度条提溜出来。
废太子进度条已经彻底灰暗,但脱离主线进度条一跃而至99%!
“你走吧。”沈持意说。
云三向来不理解,云三向来点头说“是”。
但这一次,他却站在原地没走。
他说出了一个暗卫不该说的话:“殿下,楼禀义现在还不知楼大人已经入城寻船,还会有所顾虑,可一旦消息送来太守府,他逼急了,不会放过殿下的。殿下届时出手,消息会传扬出去,这是欺君大罪。”
“还是让属下陪您进去吧。或者殿下想做什么,也可以告诉属下,属下装作太子,替殿下去做。”
太子殿下笑道:“你这么郑重干什么?我都说了我会去找你和乌陵。”
就是不一定是什么身份去找他们。
不过不管什么身份,武功都可以保留。乌陵和云三要是不认得他,他就把他们两捆起来慢慢说好了。
沈持意打定主意,正想开个折扇,悠哉去见楼禀义。
他一掏腰间,却摸了个空。
原是今早被楼轻霜从床榻上扯出来,穿衣漱洗得太急,忘了带折扇了。
好叭。
云三却突然掏出了一把递到他面前。
沈持意:“……?”
云三:“殿下和楼大人分别前,属下见殿下忘了拿,从周太医身上借了一把。”
沈持意欣慰接过,折扇一开,悠悠扇风。
不远处。
薛执领着手底下的暗卫,藏匿在暗处,一路跟着太子去了冯家,又一路跟着太子来了太守府。
太子去冯家的时候,薛执和江元珩的想法差不多,不觉得有什么,跟着太子就是了。
太子只带着一个暗卫离开了江元珩,薛执虽然很意外,但也可以解释。或许太子只是想一个人单独安静地待着,观赏观赏江南的风景什么的。这不是还是带了一个暗卫嘛,他们继续跟着就好。
结果太子观赏的江南风景居然是太守府。
不仅如此,太子居然直接下了马车摘了幕篱,让那个暗卫走了。
薛执:“?”
他赶忙指了一个暗卫,让人偷偷跟着云三。
刚指派完,回过头,发现太子殿下敲响了太守府的大门。
一个人,敲响的。
薛执:“???”
太守府内,会客堂门窗紧闭。
楼禀义脚边碎瓷满地,茶水四淌,浸了水的茶叶同碎了的茶盏混在一起。
他又怒又急,口干舌燥,刚想举杯喝一口茶,低头才发现茶盏刚刚已经被他怒而摔碎了。
他干咳一声,冷冷道:“闹到现在这个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地步,你们满意了?”
厅堂内还有一人。
此人黑衣蒙面,正是先前将太子下江南的消息告知楼禀义,让楼禀义谋划刺杀的人。
楼禀义又说:“你们当时说要帮我留下太子,杀了楼轻霜,还让我布置陷阱等着,都是为了分散我的人手,你们好偷偷在城中寻找税银吧?”
“大人刚才也说了,”那黑衣人不疾不徐,“闹到如今这个地步,讲这些干什么呢?江州军已经埋伏城外,大人虽然送了密令前往烟州府兵军营,但总兵调兵而来还需时间,其中若有变数,大人该当如何?”
“烟州败局已定,皇帝拿到税银便不会留着大人了。大人不如还是直接告诉我们究竟是哪几艘游船,我们直接把税银和大人一并安全带走,方才最为稳妥。”
楼禀义不答。
外头有人禀报:“大人,有人找。”
楼禀义怒道:“说了今日不见客!”
“那人、那人说他是太子,有御赐金羽为证。”
“太子?”
楼禀义站在太守府门前,瞧着眼前之人。
青年素面华服,手持折扇,黑发披落,只一束高高绑起,其质不似凡俗具,其貌不似人间有。
雍贵不凡,又意气随性。
确实像个太子。
但这个时候出现一个自称太子的人,又单枪匹马来了太守府……
楼禀义眯了眯眼,“这位公子,非是老夫不信,但御赐金羽乃我朝钦差领皇命办大案时所持之物,在外为官都见过此物方才下放地方,以免不识得。”
“你这金羽是假的。公子若是拿不出理由解释,假冒钦差是死罪,老夫说不得要把你即刻拿下了。”
“你说是假的就是假的?”年轻公子折扇一合,全然不慌。
楼禀义说:“金羽小巧,长三寸,宽不至一寸,羽骨两侧对称,皆为九瓣羽——公子拿的金羽确实符合。金羽第九瓣上还刻有‘奉天行事’四字,可第二个‘天’字象征皇命,会微微往右突出。公子拿出的这金羽有这四个字,端端正正,全都是对齐的。”
“哦,”年轻公子点头,“大人的意思是,拿出你说的样式的金羽,就是真钦差,真太子,是吧?”
他立刻从腰间掏出了一个荷包。荷包打开,里面居然一眼望去全是金羽,乍一看一模一样,细看必然有所不同。
他从中翻了一下,拿出其中一个金羽,其上刻字同楼禀义所说一模一样。
“来烟州前就知道你不会认啦,早就准备好了,什么款式我都有。”
“本殿下可以进去了吗?”
楼禀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