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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知道你脾性好,从未有过怨怼不平之心,这一点……沈沉霆比你差之太多。”

“所以朕想了想,这囚牛有祸之卦,应当落不在你身上。”

“另外两个解法,一为沈沉霆那个逆子,二为太子。沈沉霆……”皇帝面色一冷,“枉费朕将他自幼立为太子,他竟在朕还在之时肖想帝位,到了如今都能和刺客扯上关系,朕不会再姑息他了。而太子……”

皇帝猛烈咳嗽了好久。

楼轻霜眸光渐沉。

“咳……他毕竟不是朕的亲子,未免不会步沈沉霆的后尘!若他真是囚牛之卦所指,是心思不正的祸患……轻霜,朕忧虑的,是皇后和你,你们母子二人。”

皇帝再度走到楼轻霜面前。

他捡起地上的官帽,如慈父一般,为楼轻霜重新戴上,又拿起高惟忠刚才送进来的放着青衣蛊的木盒,塞到了楼轻霜的手中。

“朕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了,”皇帝好似语重心长,“这两日,朕时常在想,与其把这储君之位给一个过继来的宗室子,为何不给你?”

“陛下!”

“就算你不归回宗籍,做一世的臣子,朕也不想百年之后,你过得不好。”

“当年沈沉霆不明事理,暗自给你下了青衣蛊,朕很是心痛,可青衣蛊没有解法,朕只好让周溢年月月为你解毒。可你中的蛊毒,得用宫中府库才有的药材所制的解药能压制……咳咳,轻霜,若是来日登基之人容不得你可怎么办?”

“陛下寿数绵长,臣恳请陛下莫要说这些丧气话。”

宣庆帝哂笑,面上沉冷之色微褪,眼底锐意却更盛。

“好孩子,你这么想,不代表其他人这么想。”

他拍了拍楼轻霜的肩,如圣君,如慈父。

“这是暗卫认主用的青衣蛊,上面滴了谁的血,再让太子服下,日后谁的血就是解药。”

皇帝低头,仔细审视着楼轻霜。

这个让他无论多么称赞,都总会有那么一丝怕的年轻人——一丝来自二十三年前已死之人的怕。

看到对方面上浮出震惊错愕之色时,他才满意地接着说:“朕现在命人唤来太子,你滴上你的血,朕会让太子服下,这样一来,即便太子登基,他往后也必须用你的血作为解药。朕还会给你留一道密旨,证明你的出身,以备后用。”

“咳咳……朕是在,为你打算。”

“如何?”

皇帝缓缓直起身子。

他不过站了一会,又不住地咳嗽起来,不得不疲惫地回到椅凳上坐下。

转身的帝王没能瞧见,跪在地上的年少重臣官帽在身,脊背挺直,刚才展现给皇帝的那些错愕震惊无措尽皆寻不着痕迹。

他面无动容之色,唯有那么一双乌黑幽深的眼睛,转瞬之间浮满了这么多年来都不曾显露在天子驾前的骇然杀意-

舟湖秋波荡漾,绿林染火,落叶浮水,画着满满当当的萧瑟秋意。

太子殿下被徐掌事引入湖心亭中,在皇后面前坐下。

他如今已经知晓了楼皇后就是楼轻霜的生母,从楼大人的态度就能看出,皇后似乎已经不认沈沉霆,更不可能同皇帝一条心。

他以为皇后是寻了个理由,找他商议皇帝单独召见楼轻霜之事。

可他坐下之后,皇后只是让徐掌事在一旁泡茶,还让人端来了他爱吃的绿豆糕,同他聊了聊无足轻重的小事。

“母后……”

皇后从徐掌事手中接过茶壶,让徐掌事退下。

她亲手替他添满茶杯,面上挂着温和笑意,不疾不徐道:“本宫瞧太子似乎饮茶很是挑口,寻常时候泡了些虽是上好但不算稀罕的茶,太子虽然也喝,但喝得比那些难得一见的茶王少得多。本宫这次特意备了今年岁贡最上品的径山春雨,太子尝尝?”

太子眨眨眼,听话地举起茶杯轻抿。

甘甜入口,清香入鼻。

急躁稍褪,忧虑尚存。

皇后问他:“如何?”

“上佳。”

“正是因为上佳,反而不可多饮,”皇后悠悠道,“径山春雨性寒,喝多伤脾胃,越好的越伤。世间万般用物皆是此理,好的东西,有时用得多了,反而受不住。”

沈持意微怔。

皇后却也不再多说,又和他说了些有的没的。

秋风吹起一阵又一阵的水波,舟湖旁的乐师弹琴奏曲,乐声不停,却没有一段能流入太子殿下的耳朵里。

沈持意不住地想着,那个总是站在舟湖岸边吹笛奏曲的人,此刻在御前怎么样了。

素来爱喝的径山春雨都没了滋味。

时间过得又快又慢。

日暮西垂。

徐掌事快步而来,在亭外禀报道:“娘娘,陛下和小公子议完事了,小公子刚刚从陛下那儿出来。”

“只是出来了?”

“只是出来了,”徐掌事说,“陛下还在寝殿之内,寝殿之中没端出什么东西,也没发出什么圣令。”

——好似只是一场普通的君臣秘谈。

可是青衣蛊呢?

沈持意登时站了起来,要往亭外走。

皇后抬手,虚虚地止住他。

“舟湖有卧房,轻霜小时便住在宫中,在此也有卧榻之处。宫门眼看就要落锁,他怕是赶不上了,今晚得宿在宫中。”

徐掌事立刻接话道:“娘娘,已经派人去接小公子了。”

“给陛下熬的参汤好了吗?”

“早便好了,温着呢。”

“那正好,”皇后浅笑,“陛下和轻霜议了这么久的事,该累了。拿上参汤,随本宫去陛下那儿。”

“是。”

太子殿下看着皇后就这么走了,既没和他说今日之事,也没和他说他如今该不该走。

可他是皇后派人接来这里的,并没有带东宫仪仗,皇后这样走了……

这是给他留了个没有仪仗不便回东宫的借口。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便有宫人来领着他,带他进了舟湖旁的休憩小室里。

他环顾四周,墙柜之中还一些明显十来岁出头的少年才穿得下的衣物。

除此之外,没什么别的痕迹。

……皇后让人带他来了楼轻霜曾经在此处住过的小室?

和楼府的书房还有卧房一样。楼大人自小住过的地方便这么冷冷清清吗?

太子殿下关起门来,啃着自己离开湖心亭时亲手捧走的绿豆糕。

楼轻霜从皇帝那出来,他怎么着也松了口气,有了闲心回想刚才皇后在湖心亭所说的话。

皇后看似什么都没说,实则该说的都和他说了。

他能从江元珩那得知皇帝让高惟忠取了青衣蛊的消息,皇后在宫中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在皇帝寝宫办事的人,必然也差不多时间知道了。

可皇后第一时间做的是把他喊来舟湖闲聊,怕的也是他一时慌忙,反倒做出些惹火烧身的事情。

太子殿下思及此,皱了皱眉。

皇后担心他会为了楼轻霜着急而失态……

“……”

楼轻霜什么时候把他们的关系告诉皇后的?

太子殿下把绿豆糕当楼大人,狠狠地啃了几口。

但此时并不是算这种鸡毛蒜皮的小账的时候,他啃了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拍了拍那代楼大人受刑的绿豆糕,这才细嚼慢咽地把绿豆糕吃完。

又喝了一口上佳的径山春雨。

皇后刚刚除了稳住他,还和他说了一些意味不明的话。

沈持意听的时候有些不明白,可瞧着皇后取了参汤去见皇帝,这参汤……他在宫中这些时日,好像撞到过几次皇后送去皇帝那,想来是常常给皇帝熬的。

皇帝如今身体不好,喝参汤看上去没什么不对,但参汤中若是加一些验毒验不出来的药材,以补之法,行毒之事……这本就是一个太医院或许不敢说却有可能导致皇帝病重的方式。

原著里,皇帝似乎就是突然病来如山倒,而后慢慢缠绵病榻,权柄下移楼轻霜,直至驾崩,新皇在已经身为首辅的楼轻霜的扶持下登基……

原来原著里这一部分的剧情,有楼皇后的手笔。

可现在皇帝明显比原著里病重得要快上许多。

为什么?

……丹药?

宣庆帝迷信方士之后,吃了不少丹药,近来病重,太医求稳,疗效甚微,皇帝更是寄希望于“灵丹妙药”。

这里的人不知晓,沈持意这个穿书的却知道,丹药才是剧毒之物。

剧毒之物与强补之药同服,才是宣庆帝如今病重的原因?

沈持意恍然。

皇后不一定知道丹药也起了作用,但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刚才是在告诉他,皇帝肯定时日无多了,一定要耐心稳住,切莫在今日之事上做出任何冲动之举。

“殿下。”

云三突然轻敲窗外。

沈持意开窗让他进来,听着他说:“云四领命之后一直待在江统领那里,方才传回消息,确实有人私底下给江统领送消息,拐着法子暗示江统领,陛下要对殿下和楼大人下手。”

沈持意一愣:“何人!?”

“不知,”云三摇头,“江统领知道消息后很是着急,幸亏有殿下传令定心,他没有轻举妄动,当什么也不知道,只让云四把这件事告知殿下。”

沈持意心下一沉。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按理来说,除非他们自己人,不然没有人会想到在这个时刻给禁军统领传话,甚至暗示出随时准备兵变谋反的意思。

江元珩听到消息,自然会觉得是他或者楼轻霜想法子传出来的,稍有不慎,就算没有真的兵变,也会留下调动布防之类的痕迹。

——谁知晓了东宫和禁军的关系!?

今日这一出,不仅仅是皇帝单独召见楼轻霜,还有人想要利用他们互相无法在短时间内互通消息的时机,想办法让他们在宣庆帝面前留下谋反的证据!

沈持意尚在沉思。

“哐——”

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沈持意思绪一断,赶忙转头看去。

他以为会看见楼轻霜快步而入,可楼轻霜居然手臂挂在奉砚肩上,垂着头,近乎被奉砚半扶着半扛着送了进来。

“这是怎么了!?”

他面色骤然一变,赶忙上前帮着奉砚一道将人扶至床榻之上。

男人面色惨白,微阖着眼,额头满是细密冷汗。

沈持意问完自己便猜到了答案,瞬间哑了嗓音。

“……你吃青衣蛊了!?”

楼轻霜缓缓抓上他的手,扣着他手腕上的铁环,苍白着脸,轻笑了一声。

楼轻霜的掌心比往常冰凉,沈持意的手似乎也跟着冰凉起来。

他刚才没见着人的时候都能冷静,此刻见着了人,却迟来地血气上涌。

他深吸一口气,撇开头去。

“奉砚,”楼轻霜说,“你先出去。”

奉砚留下了个东西在床边,快步出了屋合上了房门。

沈持意却也站了起来:“云三去把乌陵带来,我去找周溢年。”

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拔蛊。

楼轻霜扯着他手腕上的锁链改造的铁环不松手。

这人分明蛊毒在身,拉着他却还用上了十足的力道,不让他离开分毫。

他挣手。

他不放。

“殿下,无碍。”楼轻霜指着奉砚留下的那东西,说,“这种普通的青衣蛊已经无法融入臣的体内了,蛊虫现在还在臣的心脉里游走,殿下助臣把蛊虫引出心脉便好……”

沈持意回过头来,定睛一看。

那是他熟悉的东西——用来引出蛊虫的草药。

乌陵之前为他拔出蛊虫用的就是这个。

原来楼大人早已什么都准备好,出了天子寝宫便让奉砚拿来了东西,这才来见他。

“殿下……?”云三低声问。

“你也先出去吧。”

沈持意重新在床边坐下,赶忙根据记忆里乌陵所做的步骤,在屋内寻出一个空香炉和一把匕首,用烛火引燃了那草药,端着香炉放在楼轻霜身边。

自始至终板着脸。

楼大人哪里见过太子殿下如此严肃的时候?

他服软道:“卿卿。”

沈持意不看他。

那双如桃花瓣尖一般的眼尾似是有些不明显的红,不知是气是怒是疼是忧。

楼轻霜感受着那附骨钻心的细密痛楚,胸膛冷得很,心中却热得厉害。

这是全然因他而起的恼怒。

也是全然撒在他身上的恼怒。

他竟稀罕极了。

他知道这样不对,但他贪婪地希望沈持意能继续这样将所有心绪,不论好的还是坏的,全都落在他的身上。

爱与恨,恼与怒,他全都想要。

可他却听到自己在用极为缓和的嗓音说:“殿下不想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吗?”

太子殿下果然被这句话移走了注意,愣了愣,问:“沈骓为什么让你吃青衣蛊?你都中过一次蛊了,他让你再中一次,在他看来,除了让你毒发之时更加痛苦,还有何用?”

楼轻霜眼角轻压。

——那自然是因为,蛊毒一开始并不是给他准备的。

沈骓先是故意问祸出囚牛的卦象怎么解,看他的反应,若是他回答得有丝毫站队维护之嫌,那便远远不是一枚青衣蛊那么简单。

可哪怕他躲开了囚牛之卦的陷阱,沈骓依然让他给沈持意下蛊毒。

说得冠冕堂皇。

他太清楚这位看着他长大的仇人的性格了。

就算太子和他没有什么关系,在沈骓问他的那一刻,他便已经进退维谷。

他若应了下毒的命令,会让沈骓从此怀疑他从前的君子伪装。

而他若是不应,也会让沈骓怀疑,他与太子的关系已经到了足够让他抗旨的地步。

左右都是错。

沈骓当年趁人之危,兵变上位,等到他自己暮年病弱,便成了最担心他人趁人之危的那一个。

楼轻霜向来很清楚,他在朝堂之上所走的路,越到沈骓暮年,越会步步艰难。

他本就是个在泥沼里腐朽的人,哪里会在意这些?莫说是区区青衣蛊,便是圣驾在前,他也敢拔出刀来,斗个鲜血淋漓面目全非。

可此后的烂摊子怎么办?

留给东宫里等着他的小殿下吗?

绝无可能。

他更不可能让沈骓保留着对太子下青衣蛊的念头。

兵不血刃的唯一解法,便是他用吞食青衣蛊的法子,让沈骓赐他天子血,以从此忠于天子的方式抗旨。

楼轻霜放任着心中的杀意汹涌蔓延,却跪在那窃国小人的面前,吞下青衣蛊,吞下对方的血,对皇帝说:“不论储君是谁,尽皆为陛下钦定的少君。臣做不出对储君下蛊之事,抗旨不遵,请陛下赐臣死罪。”

皇帝久久不语。

青衣蛊发作了许久,楼轻霜依然一动不动,视死如归道:“臣请陛下赐死。”

皇帝终于松了口:“过刚易折,你这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

“囚牛之卦,为上天之卦,看的应当是在册的长子,不是你……也不是太子。”

“回去吧。”

天子寝殿门扉不知开合了几次,楼轻霜终于从中走了出来。

皇后早已安排好了人在外等着接他。

他本想着在舟湖这拔了蛊毒,再回东宫同太子殿下好好说一说话,没曾想奉砚扶着他进来,他便撞上了等候在此的小殿下。

“今日沈骓从方士那听了一些胡诌的卦言,疑心臣会趁他病重,从他手中夺权,拥护新帝,挣从龙之功。”

楼轻霜隐去许多内容,“他只是试一试我敢不敢吃而已。”

“普通蛊虫对我无用,吃一吃无妨。”

楼轻霜望着那本该时时刻刻都是笑意的脸上挂满忧虑,胸膛堵得厉害,赶忙抬手触上沈持意的眉心。

他笑道:“殿下,别皱眉。”

小殿下仍旧板着一张脸不理他,只无声抓住他的手臂,举着匕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在他手臂腕脉旁划开一道口子。

蛊虫在心脉中躁动不安地游走而出。

楼轻霜从前蛊毒未解时便已经习惯了这种痛楚,如此时刻,他看着那蛊虫缓缓顺着伤口的鲜血爬出,心底的默然与麻木跟着一道流淌而尽。

他望着小殿下那张被烛光勾勒出一层光雾的姣姣面容,看着那双澄澈的眼睛里盛着难过与愤怒,想起面圣密谈之时皇帝对太子的杀心。

楼轻霜近乎十年来最引以为傲的,便是耐心与冷静。

可这些终于还是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皇帝迟早会死,太子迟早继位。

他本该蛰伏等候。

他本该劝着小殿下和他一道耐心等待。

等到沈骓撑不住不得不放权给他,这样太子就能名正言顺行使监国之权,从而稳妥地拿到一切要拿到的东西。

可是此刻。

“殿下。”

沈持意正将那爬出楼轻霜手腕,沐浴着鲜血的蛊虫引进燃着草药的香炉之中。

他一点也等不得这蛊虫慢慢自行闷死在满是草药烟气的香炉之中。

匕首一转,刀尖骤然而下,冷漠利落地将阴毒血腥的蛊虫捅了个对穿。

沈持意还觉不解气,碾了那蛊虫好几下。

香炉合上,掩起一切见不得光的阴凉。

舟湖多水,入了夜的秋风携着泠泠水汽入屋,吹散了缥缈的烟雾,送来了挥不去的凉意。

月色在这时终于爬到了沈持意的身边,却没能争得过屋内的烛光,无法将冰冷的夜色挂在小殿下的身上。

簌簌风声里。

那人嗓音裹着病气,却又沉又稳,不飘不颤。

“殿下。”

太子殿下听到楼大人和他说。

“臣想当个乱臣贼子。”

“臣等不及了。”

“望殿下恩准。”——

作者有话说:[猫爪]感谢宝宝们的灌溉,这是今天更新加上感谢26万和27万营养液的加更,三更合一

第107章 天命 “你相信你我的结局,早就定好了……

沈持意手中还抱着香炉。

炉中的火将草药与蛊虫一道燃尽, 余温烘着他的掌心,他放下香炉,握上楼轻霜冰凉的手, 给对方送去热意。

他心中五味杂陈。

楼大人向来和他说的都是“殿下慎言”。

却是第一次和他说“乱臣贼子”。

哪怕是在已经完全偏离的原著走向里,楼轻霜最后的结局,依然是一个拥护沈氏正统的宰辅。

不怕死的言官口诛笔伐,檄文奏论漫天, 只道楼相只手遮天, 为奸为权,从未将楼轻霜往“乱臣”二字上引。

如履薄冰至今, 楼轻霜融入被皇帝搅成了一团浑水的朝局之中,始终以敌之法克敌, 不曾想过造反谋逆。

单独面圣之后,却和他说, 想做个乱臣贼子。

面圣时发生了什么?

楼轻霜没有说实话。

沈持意与这人掌心相贴,十指相扣。

他没有应答楼轻霜的请求,而是毫不留情地问:“大人,陛下单独召见你, 取来青衣蛊,一开始究竟是打算干什么的?”

突然被戳穿谎言的楼大人:“……”

沈持意沉着脸, 探出手来, 往楼轻霜的衣襟里掏。

那里挂着他腕上手环的钥匙。

楼轻霜面色微变, 赶忙抓着他的手腕, 交代道:“……是沈骓疑心臣和殿下,为了安心,让臣给殿下下青衣蛊。”

所以楼轻霜最后自己吃了青衣蛊破了局?

沈持意微怔,稍稍收回手。

他神情空白了片刻, 被楼轻霜抚平的眉头逐渐再度皱了起来。

男人陡然坐起,张开双臂拥住他。

“卿卿答应我吧?”耳边传来这人极低极轻的请求,似呢喃般,“我不会让东宫牵扯其中,史书上的是非对错,都由我一人来担。”

“孤不准。”

楼轻霜一愣。

“正是不想让楼卿一人来担,孤才不准。”

他入了局,便绝无可能再让那个九年前意气风发写下九论的少年,仍然走到原著里的结局。

他的楼卿该成为流芳史册的宰辅,而不是遗臭万年的奸佞。

他面上柔意尽敛,冷意尽显。

“我也不想等了。”

“不准,并非不干。”

“你在面圣时,我这里得知了一些消息,正想同你说说,一道商议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做。”

楼轻霜又一愣。

这一愣,却是因为小殿下不知何时起,在这些大事决议之上信手拈来,独当一面,从容不迫。

楼轻霜默然抬手,透过衣襟,轻轻触了触挂在颈上的那把钥匙。

沈持意已经起身。

“不过在这之前,孤还有一事要安排。楼卿今日骗孤被发现,难保以后还会有孤发现不了的时候。”

他开窗喊来云三,说:“从现在起,你跟在楼轻霜身边,替孤监视他,平时听他调遣,危难时出手助他。”

楼轻霜:“……”

监视。

调遣。

相助。

云三不明白,云三拱手点头:“是!”

沈持意又从云三那拿来暗卫随身带着的处理伤口的金疮药等物,才让云三关窗退下。

他给楼轻霜手臂上拔蛊毒留下的伤口上药包扎。

楼轻霜身上的血天然带毒,太子殿下曾经还中过一次毒,现在却毫无异样,也从始至终并未对自己的毫无异样有所怀疑。

显然是知晓了这血已经对他无用。

楼大人看在眼中,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更是不敢多言。

在这算不上宽敞的舟湖小室内,他们一道漱洗更衣,合起门窗,上了床榻。

沈持意要吹灭烛火。

楼轻霜拦住他。

他困惑偏头。

楼大人一本正经道:“臣毒侵心脉,痛楚未褪,看不清殿下面容,实在难捱。”

“……”

殿下眼眸微转,没吹灭烛火,钻上了床榻。

他们挨在一处,低声商讨着大逆不道之事。

“你刚才说,陛下从方士那里听来了一些胡诌的卦言?什么卦言?”

楼大人最想瞒的事情都被太子殿下掀了个干干净净,其他更是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将御前发生之事全都告知沈持意。

他说:“这方士不对劲。”

何止是不对劲。

沈持意今日一整天都在猜测此事,如今听了“祸出囚牛”的卦言,他更是有了定论。

有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定论。

他说:“这个卦言看上去像是为了对付你我而借鬼神之言胡诌,但这背后有很多蹊跷。”

若要对付沈持意这个太子,囚牛之卦其实有些拐弯抹角,不若胡诌一些直接针对储君的星象卦势。

可这卦若是直接冲着楼轻霜来,那么……方士不仅知晓楼轻霜的身世,还得知晓——楼轻霜是最大的威胁。

再结合楼禀义临死前的供词……

沈持意侧着身,在床榻之上,同楼轻霜面对面,说:“大人,你相信这世上有类似鬼神的东西,早就将一些天下大势、朝局走向,还有……你我的结局,定好了轨迹吗?”

这些话,他曾经不敢说,是因为他不想踏入主线。如今主线都被他改变得不成样子了,他其实没什么好顾虑的。

他正想着如何取信楼轻霜这么一个不太会相信虚无缥缈之物的人。

这人却说:“殿下说有,那便是有。”

殿下耳朵有些热,往被褥里钻了钻,藏起大半个头,才闷声闷气地接着道:“我……我就是知道这些的人。”

楼轻霜微讶之色一闪而逝,竟没多么意外。

沈持意也清楚,自己身上的疑点其实不少,楼轻霜或许早就发现,只是不主动问他而已。

“我之所以从小装弱却会武功,也是和这个有关。在我知道的这些‘天命’里,苍世子自小体弱,不受帝都重视,所以我便一直在外人面前装病。但我在成为太子之前,只是这些‘天命’里非常无足轻重的一部分。”

“而你……”他往前凑了凑,特别近地抬眸打量他家楼大人,“饮川,你是这些‘天命’里最关键的一部分。在原定的未来中,沈骓驾崩,你会拥护新帝,位极人臣,封侯拜相。”

天命里的新帝重臣顺势亲了几下他的额头。

他要退,楼大人的双手直接在被褥之下环住他,念念有词道:“殿下觉得在天命之中无足轻重,又觉得臣身涉其中。”

“所以你不认我。”

“……”

殿下没想到这个陈年旧账还能翻。

殿下顾左右而言他,“若有一个人,他想的是扶持一个容易控制的宗室——或是枭王,或是夏王,或是其他什么人上位,他又和我一样,知道这些既定之事,知道他不是大人的对手……”

“那么对他而言,最容易最可能成功的一条路,就是在天子驾崩,权柄更迭之时做手脚,一举将大人甚至是我这个太子打做谋逆弑君的乱臣贼子。”

系统曾和他说,没有穿书者的世界,主线不会改变,而他是系统送进来弥补人生的,不能算穿书者。

可主线确实改变了。

也许原因很简单,这里不止他一个看过原著的人。

沈持意刚才就一直在想,如果有这么一个人,那么这一切就能解释得通。

那个人肯定没有太多权柄,出身不高,年纪和他还有楼轻霜都差不多,因此很难提前对付或是刺杀在宫中长大的楼轻霜。

毕竟连曾经受楼轻霜信任的废太子枭王都没能做到。

但那人可以不露面,用原著的内容,假装成一个隐藏在朝堂中的大人物,私底下招揽许多州府长官和朝中重臣——这便是楼禀义所看到的。

还可以用这些来招揽原著中结局不好的人——淮东骑兵在楼轻霜掌权之后被楼轻霜整治,统帅被诛杀。

甚至可以同装疯卖傻的枭王合作,得知一些原著里没有写到的深宫秘事——楼轻霜的身世。

如此一来,以烟州金银,养淮东兵马,等着原著主线走到楼轻霜即将扶持新帝之时,让淮东骑兵奇袭帝都,用勤王的名义杀了楼轻霜,再启用这么些年用原著蛊惑到的那些潜藏在朝中的人,便可以摘了原著主线里属于主角的结局,替代楼轻霜成为那个挟持天下的权臣。

但这些都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原著主线会顺畅走到结局。

可是现在明显不可能了。

他知道不可能,那么他猜想中可能存在的另一个穿书者也知道不可能。

因此那人很可能现在有些左右掣肘,穷途末路,选择以一个“祸出囚牛”的卦言,催动宣庆帝的疑心,再从中想办法让他做出一些错事,留下一些可能被做文章歪曲成谋反的“证据”。

若是如此。

沈持意低声说:“今日你我之劫安稳渡过,背后之人没能撬动我们两人任何一人。”

“我知道的那个天命,现在其实已经有些对不上了,那个人如果之前靠的都是未卜先知的预言,他现在等同于黑夜行路,手中无灯。”

“他一定比我们更急。”

用不着他和楼轻霜先动手。

这些推测,沈持意不必说明白。

楼轻霜相信他所说的“天命”,那必然也能想到这些。

太子殿下等着楼大人的看法。

可这人却默然片刻,没头没尾地问他:“殿下所知的既定之事,以臣为主,那其中……应当列了许多和臣有关之事?殿下都……知道?”

男人话语之中隐含着少见的踌躇,抱着他的力道越来越紧,已经把他整个人连着被褥都困在了怀里。

他靠在对方胸膛上,瞧不见楼大人的神情,却觉着隔着胸膛传出的心跳声似乎有些快,上方的气息似乎有些急。

他说:“也不是,这些既定之事,其实和史册所书有些像,很多小节与秘事都不曾提及,比如大人的身世,九论的奏疏……这些都没有。”

楼轻霜似是气息缓了许多。

“那可有说臣在沈骓驾崩之后……是怎么样的?”

沈持意快速眨了眨眼。

好在他看不见楼轻霜紧张的表情,楼轻霜也看不见他一瞬间的掩饰。

若是这个问题,在沈持意不知道宣庆十四年发生了什么之前,他或许会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原著里的内容。

可现在,他不愿楼轻霜再有一点走向原著结局的可能。

他不想让画舫数月里昙花一现的木郎,看到那不断沉浮在权欲泥沼中,日夜被天子所忌惮,被天下人所唾骂的“将来”。

他笑着说:“自然是贤名远扬,名垂青史啦。”

楼轻霜回以一声轻笑。

“那就好。”

第108章 拜相 | 更新+28w+29w营养液加更……

“大人现在也是, ”沈持意抬了抬头,顶着男人的下巴,“——为国为民的纯良之臣。”

楼轻霜明明笑着, 眸底却浮着涩意。

他这样的人,碰上沈持意已经是老天没了眼,若是没有小殿下,他哪里有一点可能拥有君臣相宜的未来?

沈持意片刻的犹豫已经说明, 那所谓的天命里, 他的结局并没有这么好。

甚至……对于沈持意来说,很差。

他回想着方才沈持意的每一言每一语。

太子殿下似乎很是坚信他是一个高洁无垢的君子。

这种自内心而出的坚定, 并非城府不深的小殿下能够矫饰而出的。

假不了。

原来的结局如何,他无所谓。

沈持意不知他最见不得光的污秽内心, 足矣。

“大人?”

沈持意迟迟等不来应声,有些不满, “孤夸你呢。”

“……臣不敢当。”

太子殿下挑眉:“有何不敢?”

他嗓音愈发柔和。

“大人就算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的……”

不论过往如何,未来早已改变。

“沈沉霆将九论原稿给我之后,我在筑星台上等你来寻我, 对着原稿看了很久。昏政之君尚还在位,能在不曾入朝之时, 以少年之身, 写下如此谏言策论的人……”

他稍稍后撤, 在昏暗烛光之中, 对上了男人的双眸。

对上了那眼底只有他面容的双眸。

“来日必定会是个治世名臣。”

刚刚拉开的距离骤然被那人再度拉近。

劲风扫过床边烛火,送走了小室内唯一的光亮。

双唇被缓缓撬开。

这一吻不疾不徐,主动凑近的那人仿若捧着稀世珍宝般细细品尝,又不愿放开。

气息交缠之际。

楼轻霜低声说:“好。”

……好什么?

气息愈发沉重急促。

沈持意悬崖勒马, 赶忙推开这人,背过身去。

楼轻霜也知在皇后的舟湖该收敛些,失望地叹了口气,只从后方抱住沈持意。

他又喊他:“殿下。”

沈持意以为这家伙又要开始假正经真耍赖了,没有出声。

身后却传来那人极为轻缓的言语:“臣在内阁拟批条陈时,看到礼部送来了皇太子冠礼的章程。八月二十六——殿下二十岁的生辰要到了。”

沈持意活了三辈子,早就对过生辰麻木了,想到冠礼,想的也是繁琐忙碌的流程。

他以为楼轻霜是在问他想怎么过这个生辰,不太当回事:“如今你我的要事不在于此,大人不必费心,礼部怎么拟就怎么办?”

楼轻霜似乎在轻吻他的发顶。

“八月二十六……”

又重复了一遍日子。

随后没了声音。

皇城深处的水面入了夜依然同风缠绵,波纹难止。

笼罩而来的冷夜却入不了小室门窗,钻不进相拥而眠的床榻。

沈持意闭着双眸,眼前却浮过了去年八月二十六,他在家中过完生辰之后,便带着乌陵离开苍北,一路游山玩水,下了江南,在冬末的榷城遇到了木沉雪。

眨眼一春秋。

“殿下。”

已经睡意半拢的殿下:“叫魂呢。”

“苏涯是取自殿下的表字,对吧?”

这旧账翻没完啦?

“嗯……”

“什么字?”楼轻霜在他耳边说,“臣一直想问——殿下早就取好的表字是什么?”

沈持意心下嘀咕:大晚上不睡觉,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

可他转念想到这人今日受了那么久的蛊毒之苦,此刻还有些伤着,他连调侃的话都说不出,还是乖乖回答道:“识涯。”

“是我父王和母妃一起取的。”

他虽喊了楼明月为“母后”,却从未喊过沈骓“父皇”,沈骓也乐于见他深谙臣子本分,并没有让他改口。

他这一辈子,只称呼过素未谋面的苍王为父。

“他和我母妃成亲的时候,就和我母妃一道取了好些孩子的名字,男孩女孩都有,表字也有。我出生时,一开始的脉象确实是命不久矣,母妃希望我长命百岁,却又担心事实不是如此,便早早选了表字给我。”

“她说苍都偏远,北地荒芜,天涯却广阔无际,她希望我能见识天涯之广阔,寰宇之浩渺,所以从那些表字里面,选了‘识涯’二字。”

“只不过我还没有及冠,所以只是选好了表字,并未对外宣扬。”

楼轻霜又默了片刻。

“识涯,”他换了个方式喊他,“我想为你加冠。”

屋内没了动静。

太子殿下裹在被褥中,于温热怀抱里渐渐被困意环绕。

睡意朦胧间,他隐约想起来,历来能为皇太子加冠者,多为帝王,帝王若是年迈病重,则会选个德高望重的年长者来承担此责。

加冠者为帝王尊重之人,太子信任之人,于天下文人和朝堂清流的眼中,其意义非凡。

宣庆帝如果还在位,必然不可能选择楼轻霜来为他加冠。

可楼轻霜想为他加冠。

太子殿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床榻之间好似耳鬓厮磨的呢喃轻语,其中含着多重的分量-

次日。

楼轻霜以身体不适为由,上了告假的折子。

皇帝瞧了一眼,并无质疑之意,只让同在内阁的工部尚书吴况乾暂领一日代相之责。

沈持意倒是起了个大早,混了一次早朝。

皇帝问他:“苏相领了彻查长亭宫的差事,朕命他不办好不回朝,楼卿又身子不适,内阁一下子缺了两个人。太子,不若你去内阁行走两日,替朕分忧。”

太子却说:“臣叩谢陛下信重,但陛下龙体抱恙许久,钦天监算出今日是个好日子,臣正想出宫前往护国寺,为陛下求神祈福,还请陛下恩准。”

皇帝不假思索:“太子有心,准了。”

太子殿下似乎真的很忧心天子的身体,一下朝,连东宫都没有回,穿着朝服便带着太子仪仗和护卫出宫往护国寺去。

护国寺香火旺盛,殿宇恢弘壮阔,主殿前千百层台阶直入高山,更衬得国寺庄严。

禁军开道,僧人执佛礼立于两侧,恭迎储君驾临。

就在众人以为太子仪仗要直上这长阶之时。

青年在尊呼声中走出,挥开宫侍,只让禁军在旁护驾,说:“为陛下烧香祈福,岂能安然享福坐于轿中?孤自己走上去。”

大半的人被他留在了护国寺外。

他撩起太子朝服衣摆,仪态端方,举止从容,迎着庙宇钟声,古刹香火,一步一步拾阶而上。

僧人道:“太子仁德之心,恭孝之行。”

沈持意回以微笑。

终于行到至高处,从小体弱的太子殿下气喘吁吁,朝服仿若重担般压在他的身上,衬得他好似风一吹便落下高台。

跟随的僧人赶忙道:“太子殿下请随贫僧入禅室,主持方丈已经为殿下备好祈福求佛之物。”

僧人离去,禁军在外,宫侍站于门前。

禅室内除了正在念经的方丈,有人身着白衣,玉簪束发,正端坐在蒲团之上,像是算好了他入内的时间一般,正好沏茶倒出。

方丈要起身:“太子殿下。”

沈持意走上前,止住对方:“住持不必多礼,孤来此之前,饮川已经将两位的关系尽数告知。”

楼轻霜将温热正好的茶推到沈持意面前,也说:“我与殿下知根知底,住持可与我说之事,都可与殿下说。”

住持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了惊讶。

不知是在惊讶楼轻霜和沈持意之间居然已经交底到了如此地步,还是在惊讶楼轻霜和“太子”关系之密切。

他放下佛珠,拿出一物,递给楼轻霜。

“你先前担心局势太乱,此物不便随身带着,将它放在老衲这里许久,现在可算物归原主了。”

——正是白玉龙环!

楼轻霜接到手中。

“多谢方丈替我看管。”

他转过头,又将白玉龙环递到了沈持意面前。

“……?”

男人笑道:“这才是物归原主。”

太子殿下眼眸一转,想起当时,这白玉龙环曾被楼轻霜当做定情信物送给他,又被他留在了画舫……

他轻哼一声,不自在地接到手中。

熟悉的细腻白玉触感传来,他把剩下的温茶一饮而尽,跟着楼轻霜起身。

楼轻霜对住持说:“轻霜带殿下去后山看宝库,劳烦您替我们遮掩。”

“在你们回来之前,老衲不会让任何人进这间禅室。”

住持走到禅室另一面的窗户,在那鼓捣了一会,边角的墙下竟然开出一扇暗门。

门下有透光的暗道,看那方向,显然就是楼轻霜所说的后山。

住持侧开身让他们进去,沈持意走近细看,发现那机关和楼轻霜书房的密道一模一样。

从时间来看,楼大人显然是从护国寺住持这学到的。

沈骓当年自以为赶尽杀绝,可这世间之人,但凡存在,都会留下痕迹。

这些痕迹绵延不止,最终还是在皇帝力所不能及的地方悄悄蔓延,成为了若干年后仇敌遗孤的助力。

楼轻霜先行入内,回过头来同他说:“此处可以避人耳目去后山宝库。”

沈持意没有犹豫,跟着走了进去。

暗门关闭前,方丈突然喊住楼轻霜。

“刚才都在同你聊正事,忘了问你。”

“住持请说。”

“上一回你来此,求了一枚平安符,用以护佑你那江南的心上人平安。如今否极泰来了吗?”

太子殿下歪了歪头,垂眸看向腰间荷包——里头塞着一枚平安符。

楼大人好似并不在意这些,极为平静道:“平安了。”

住持笑道:“如此甚好。”

暗门合上。

楼轻霜转回头,便瞧见太子殿下站在密道光束中,一双润亮的眼睛转来转去地看着他,满是打趣之意。

“回来的时候随手买的?”

“……”

“路边摊贩卖的?”

“……”

楼大人直接将太子殿下拽入怀中,亲了一下小殿下的眼尾。

沈持意眼中狡黠之色登时褪去,小声而又慌乱道:“你干什么?佛门清净地!”

“干大逆不道之事。”

“楼卿慎行!”

“是殿下非要招惹臣。”

又被冤枉的殿下:“……”

他连楼大人的手都不牵了,一言不发地跟在对方身后,走出暗道,遁入后山。

护国寺后山广袤非常,稍往深处走便人迹罕至,路都没几条。

他们边走边佐以轻功,仍是行了大半个时辰,才到那藏在深林草丛后方的山洞门前。

白玉龙环嵌入机关。

石门“轰隆隆”地往两侧拉开。

沈持意率先踏入其中,总算见到了这个原著里没头没尾的宝库的真正面貌。

竟然不是金银钱财,而是——

“甲胄!?长枪,长刀,这些……”

他回过头。

楼轻霜点头道:“都是军需。二十三年前,先朝太子秘密奉了圣命,苦寻这份没来得及被前朝用上的宝库,追寻踪迹到了护国寺,才发现宝库就在骥都脚下。而白玉龙环作为国寺里传给历任方丈的宝物之一,被认为是前朝的御赐之物,因为是宝玉才一直留到了我朝。”

“先朝太子看到机关之后才明了,那其实是宝库钥匙。不仅钥匙玄妙,这山洞也是特意所选之处,本就少有水汽,其中又放了许多用以贮存铁器的东西,军需损耗并不严重,还有大半可用。”

“那时正值我父母婚宴前夕,先朝太子便先拿着白玉龙环去了我父母婚宴。出事之时,沈骓已经围了顾府,先朝太子自知无力回天,将此物塞给我的母亲。”

阴差阳错,这宝库的钥匙,一直在这世间最该拿到它的人手中。

直到正月十六那日,又被楼轻霜给了他。

沈持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回过头:“你当时把门钥送给我干什么?”

“送你。”

“……”沈持意不得不说清楚,“那时候我对外的身份就是个浪迹江湖的苏家旁支,就算真的知道可以拿着白玉龙环到这里打开宝库,我也用不上。”

“因为军需宝库对我而言很重要。”

这回答牛头不对马嘴的。

“那更不应该给用不上的我吧?”

楼轻霜走到他的身边,同他一道并肩而立,看着面前尘封多年的宝库。

这人直接越过了白玉龙环之事,说:“殿下,这两日臣私下派去淮东的人接连有密信回报,淮东的情形和烟州不太一样。”

“烟州只有楼禀义和烟州府兵总兵最清楚谋反之事,其余多数人多半都是被裹挟其中,如孙应一般不得不参与,或是根本不知情。”

“但是淮东那边,他们有马场,有训练有素的兵马,拥兵自重,上下将领都参与其中,我们斩了烟州府总兵便能收回烟州兵权,但淮东这边……怕是无法兵不血刃地镇压。”

沈持意了然。

也许,现在正好到了需要用上这个宝库的时候。

“恐怕不仅是淮东……”

他叹气,“如果背后之人知晓这个天命,那人不可能这么多年只成功策反了淮东。”

原著里,沈骓驾崩之后留下了很多弊政的烂摊子,除了边境好歹还算安稳,地方文官武职多有尸位素餐之人。

楼轻霜前后肃清了许多,背后之人十年来不可能只用这种装神弄鬼的预言之法策反了淮东。

原著里还写了谁被楼轻霜清算?

谁又能助淮东骑兵一臂之力?

“阖州太守……”他说,“此人楼卿可有留意过?”

“有些消息,回府之后,臣再喊奉砚来细查一番。”

“兵事如今看来是无法避免了,朝事呢?苏铉礼和枭王那边……”

楼轻霜抬手。

沈持意眉眼之间泛起一片痒意,快速眨了眨眼——这人正直勾勾地望着他,极为轻柔地触摸着他的眉眼。

“苏铉礼已经在自寻死路,殿下,”楼轻霜指尖游移,勾勒出沈持意双眼的轮廓,“——等着看便好。”

……

日头偏移,古刹钟声不绝,香烟袅袅不散。

静谧禅室墙边传来几声轻微的敲击之声,同护国寺住持敲击木鱼的声响混在一起,没能让外头的人听出一点端倪。

住持打开暗门,楼大人带着太子殿下走了出去。

为皇帝祈福烧香本就是幌子,事情办完,太子便要走了。

楼轻霜继续躲在禅室之内,住持送太子殿下走出禅室。

他陪着太子一路出了护国寺,下了长阶,看着太子在宫人的簇拥下走上轿辇时。

住持目光一顿。

只见这位百姓极为爱戴的少君腰间,比来时多挂了一个同那精致尊贵的太子朝服有些不太相配的物件。

正是住持曾经给出的平安符。

“恭送太子殿下。”

两侧僧侣的呼喊唤回住持心神,他赶忙敛下失态,与众人一道行礼垂首,恭送恩人遗孤的心上人离去-

又过了好些时日。

眨眼来到了八月。

早朝时分,楼轻霜前头的位置依然空着,禁军搜查行刺天子的刺客一无所获,禁军统领江元珩卸甲上殿请罪。

皇帝命人即刻赶去长亭宫,询问事情办得如何,忽有御史出列,状告内阁首辅苏铉礼为了一己之私,办差之时枉顾尊卑律例,为了证明废太子枭王确实得了疯癫之症,严密封锁长亭宫,连日以馊饭苦水应对枭王,让枭王服食。

大理寺卿闻言,继而愤愤出列,请求彻查。

皇帝直接让江元珩将功赎罪,领着禁军前往长亭宫一探。

禁军统领提刀踹门进了长亭宫,瞧见废太子枭王狼狈之极,身边服侍的唯一内侍横挡在前,苏铉礼领着人在另一侧,不仅端着馊饭苦水,长亭宫内还搜出了刑具。

江元珩登时依照圣命将苏铉礼扣下,封锁长亭宫,拎着那枭王内侍回到殿前,奏明情况。

本来一直在避嫌没有开口的楼大人勃然大怒,出列问那内侍:“你服侍枭王,为何不来报此事!?”

那内侍哭嚎道:“陛下明鉴,苏相说疯子不分是非,若是王爷吃了馊饭喝了苦水还没有异样,面对刑具也不惧怕,这才像个疯子……可王爷吃了喝了,苏相还不肯停……”

高昶之皱眉道:“公公说话可要三思,枭王虽是废太子,但还是有王爵在身,苏相更是内阁宰辅,国之栋梁,公公若是编排苏相逼迫宗亲王侯吃馊饭喝苦水,便是欺君大罪。”

那内侍跪着往前爬,“奴才怎么敢欺瞒陛下!陛下,王爷他怎么也是您的长子啊陛下——”

龙椅之上,一直沉默不言的皇帝突然道:“你为何不反驳高卿刚才所说的?”

内侍一愣,情急之下,甚至没能明白皇帝所指的是哪一句话。

宣庆帝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病得太久,一步一晃,高惟忠战战兢兢地跟在他的身边,生怕皇帝一个没站稳便倒下。

他就这么走到那个趴跪在地的内侍面前,稍稍垂眸,森然道:“刚才高昶之情急之下,顺口说错了一句话——他说苏相‘逼迫’宗室王侯。你自己也说,若是疯癫之人,无需逼迫,可刚才高昶之说这句话,你却默认他所言无错……”

内侍猛地变了脸色。

“苏铉礼知道沈沉霆没疯,但他领了这个差事,想糊弄我,就必须让沈沉霆疯了。这才用了这些花招,是亦不是?”

“一个内阁首辅,觉得朕时日无多老糊涂了,想着逼疯朕的儿子来交差!”

“一个谋反的逆子,事到如今什么也不愿意说,还想装疯卖傻混过此节,以便来日翻盘!”

“连你,一个跟着废太子的小小内侍都一清二楚,你们!你们一个个,却妄图欺瞒朕!”

皇帝骤然抬脚一踢。

那内侍被皇帝踢得翻滚在地,天子带着怒意的嗓音响彻大殿,众臣尽皆慌忙跪地俯首。

“咳咳……咳……苏铉礼,革职查办,沈沉霆……沈沉霆——!”

皇帝身形一晃。

高惟忠惊呼:“陛下——!”

楼轻霜也一同露出惊忧之色,几步上前,同高惟忠一道,一左一右扶着皇帝,在一众宫侍的簇拥下将皇帝抬回了后殿。

百官依然跪在大殿之中。

太子殿下先行起身,面色沉沉道:“陛下不曾说出废太子枭王该如何处置,长亭宫一事需留待圣裁,还请江统领先将这犯上作乱的奴才押下,派人看守长亭宫。”

“楼大人跟着高公公伴驾去了,怕是来不及处理内阁事宜。吴大人——”

他看向吴况乾,“陛下有命,苏铉礼革职,此事暂由你来办。”

江元珩与吴况乾一同领命:“是。”

“众卿平身。”

朝臣们尽皆站起,太子却作揖行礼道:“还未到散朝之时,陛下也没有散朝之令,有劳吴大人继续主持朝局,各位大人继续商议政事,莫要耽误军国大事。”

太子殿下将一切安排妥当,这才转身跟着去了后殿。

高惟忠正指挥着其他宫人进出伺候、传唤太医,他着急忙慌地进进出出,走出殿时,正好看到太子殿下从朝堂而来。

青年虽满面愁色,却并无慌乱之意,行步更是端方从容。

高惟忠恍然想起冬日冷风中,那个领着圣命夜半入宫的苍世子。

分明人还是那个人,可眼前这个身影,竟然完全无法和他初见的那个苍世子重叠在一起。

“公公。”沈持意喊住他,“陛下如何了?”

“禀殿下,陛下方才气有些不顺,如今躺下好多了,奴才已经差人去唤太医了,楼大人在里头陪着陛下。”

“今早皇后娘娘还特意送来了天没亮就开始熬的参汤,陛下喝了,还提了提精神,没想到又被气着了……哎,幸亏有殿下在朝堂上稳住百官啊。”

“公公一片忠心,孤也十分忧虑陛下的身体,还请公公替孤通禀一二。”

高惟忠应声回屋。

没过一会便出来了:“殿下一片孝心,陛下看在眼中。”

那便是不召他进去的意思。

沈持意早有预料。

皇帝身体越不好,越担心太子会在一旁图谋不轨,哪里可能让他进去?

会让楼轻霜守着,多半还是因为在皇帝的眼中,楼轻霜连中了两次青衣蛊,皇帝这才放心。

眼下一切都是他和楼轻霜设想的一样,沈持意继续做着一个守在殿外、忧心圣体的太子。

不多时,太医来过,为皇帝开了些宁神静心的药,屋外都能听到的片刻不停的咳嗽喘气之声总算缓了许多。

高惟忠又来和沈持意说:“殿下,陛下无碍。”

“那孤便先回东宫了。”

“殿下慢走。”

殿内。

“轻霜。”皇帝嗓音沙哑,裹着沉重的暮气,连怒意都被疲惫削减了许多。

楼轻霜满面忧虑地上前跪下:“陛下。”

“苏铉礼革职待查,长亭宫内侍欺君罔上,斩首示众,沈沉霆这个逆子……即刻绞杀。”

“陛下!早朝之上的争论还未证实,刺客除了曾经现身长亭宫后消失,长亭宫并未寻出任何痕迹,也许枭王真的疯了两年,即便没有,他或许只是想让陛下饶他一命,并非狼子野心——”

“拟旨,去办。”

皇帝挥手,让高惟忠垂下床幔,不再多言。

莫说是楼轻霜,便是伺候在一旁的高惟忠都明白,皇帝并不是因为枭王装疯卖傻欺君而如此决绝。

废太子的痴傻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保命之法。

皇帝也未必不清楚,刺客出现在长亭宫,也许是他人的栽赃之举。

可为什么有人在皇帝病重之时,莫名其妙要栽赃一个已经和太子之位无缘的枭王?

枭王为什么直到如今,明知皇帝心知肚明,却还要装疯卖傻不说话不辩解?

除非有人觉得枭王有威胁。

那便够了。

不论刺客是真的和长亭宫有关,还是有人想让刺客和长亭宫有关,皇帝不会放心其他宗室,同样也不会让长亭宫再有活人。

圣心已决,无可转圜。

片刻的沉寂。

废太子的同母兄长面露悲痛,好似无能为力地接了圣命。

“……臣遵旨。”

门扉开合。

皇后靠在软榻之上,浸在安神香飘出的香气之中,听着徐掌事转告天子谕令。

她听后许久无言。

徐掌事踌躇了片刻,还是问:“娘娘,准备仪仗吗?”

——去送枭王最后一程吗?

皇后侧过头,顺着窗隙送来的天光,往寝殿外看去。

宫墙高得瞧不见远方,枯枝黄叶多得望不见生机。

长了多年的老树之下,似乎还有两个孩童一同捧着书的身影。

“算了。”她说。

……

宫城中秋将至,四处已经装点了许多团圆佳节的饰物。

沾着人间烟火的长风走过千家万户,入了囹圄深宫,吹落枯黄枝叶,没能给屋檐下的饰物挂上一点暖色。

早已失了储君之位的枭王被禁军押送到了筑星台下,脸上挂了两年的呆滞痴傻之相被惊愕所替。

那曾经也属于过他的太子仪仗停在一旁。

可现今的太子殿下只是掀开窗纱,往外扫了一眼,回过头,不知是对着谁笑了笑。

而后,纱帘掀开,被少君浅笑以对的重臣下了车。

正是身着仙鹤腾飞绣案官袍,腰间缠着唯有首辅方能得御赐的蟒纹玉带,头戴朝冠的楼轻霜。

少君端坐仪仗内,新官上任的首辅从灯火照亮的现太子仪仗那缓步而来,行至被困缚到了刑架之上的废太子面前。

沈沉霆还未来得及开口。

楼轻霜吩咐道:“陛下抱恙,不愿听到嘶叫哀嚎之声,封口堵喉。”

沈沉霆瞪大双眼,目眦欲裂,却已发不出声响。

他毕竟是宗室里的亲王,至死没有被废除枭王封号,为了皇家脸面,四方没有点灯,昏夜正好掩住了行刑之状。

唯有那领了皇命,被迫来监刑的废太子的表兄,手中拎着一盏算不得亮的灯笼,只能照清他自己的脸。

行刑之人站在废太子身后,逐渐拉紧绞绳,只道监刑的楼大人一言不发,想来很是为这位一同长大的废太子所惋惜。

唯有面朝着楼轻霜的沈沉霆方能瞧见,那素来温和静雅的面容逐渐浮现出了幽然笑意。

乌黑双眸拢着昏暗烛光,夜风吹得庄肃官袍晃荡不止。

他好似淌过黄泉彼岸而来的幽冥鬼差,行路数年,终于寻到了该勾走的游魂。

半晌。

楼轻霜看着眼前的人垂下了头颅。

早已准备好收尸的宫人们快步上前,筑星台下,人来人往,又静谧无声。

楼轻霜的笑随着废太子的气息一道消散。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什么也没做,像是在惋惜废太子的离去。

昏昏夜色之中,他悄然戴回了他最擅长的假面。

宽敞至极的马车内。

太子殿下正偷偷把云三喊进来,低声说:“一会楼轻霜要是没忍住,冲上去鞭尸沈沉霆,你马上把旁边那些宫人打晕,别让他们看到。”

“这次跟着东宫仪仗过来的都是信得过的心腹,等楼轻霜鞭尸完,我们再一起商量怎么糊弄过去。”

“?”云三点头,“是。”

却见楼大人满面沉痛地转身走了回来。

太子殿下十分惋惜,只好把悄悄带出来的流风剑收好,塞回腰带里头藏着的软剑鞘里——

作者有话说:[猫爪]感谢宝宝们的灌溉,这是今天更新加上感谢28万和29万营养液的加更,三更合一

第109章 授受 缠绵在四方围满人影的私密之处。……

太子殿下只好让云三潜藏回暗处, 让云三按照他之前吩咐的,继续跟在楼轻霜身边。

楼大人神色哀哀地掀帘而入。

沈持意说:“别可惜啦。”

他们毕竟还在宫中,眼下局势如此动荡, 以楼大人的谨慎,确实不太可能为了泄愤做出些冲动之事。

楼轻霜面上哀色一扫,笑道:“多谢殿下宽慰。”

他放下纱帘,关上马车厢门, 回过头来, 瞧见沈持意正独自一人坐在马车侧边。

小殿下不知何时从密室中取来了云鹤金灯,摆在太子仪仗马车里的小桌案上, 是马车之中唯一闪动的明火。

四方纱帘垂落,沾染了幽魂的夜色进不来, 小小一盏金灯的暖黄烛火出不去,尽皆洒在一旁太子殿下的脸上。

美人端坐明灯旁, 双唇微勾,眉眼含笑,如拨开云海后的天上明月,似画中山河都拢不住的人间仙神。

楼轻霜方才亲自看着沈沉霆脖颈上的绞绳逐渐收紧, 心间如浴血海,清醒而又昏沉, 畅快而又冷漠。

可这一切尽皆被面前人含着笑盛着他倒影的眸光所洗净。

如此明亮无瑕。

谁人来了都相形见绌。

楼轻霜不愿挪开眼, 因此赶忙挪开了眼。

他肃了神色, 说:“沈沉霆死了。”

——沈沉霆就这么死了。

“苏铉礼这段时日一直守在长亭宫, 江元珩也让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若是有人当真想救沈沉霆,早就出手了,不会到现在这一步。”

“而且臣与殿下故意等了好些天, 不论是朝堂还是宫中,殿下会武功的事情似乎都没有泄露出去。”

沈持意当时对着沈沉霆暴露武功和刺客之事,楼轻霜没有丝毫阻拦,就是因为知道此事的正好是装疯了两年的枭王。

多年体弱多病的太子其实是闯入天子寝宫后全身而退的刺客——这话从一个疯子口中说出,除了让人觉得是疯癫之言以外,没有任何作用。

苏铉礼本就要验证沈沉霆是否装疯,沈沉霆就算直接把刺杀那夜的真相告诉苏铉礼,也会被苏铉礼当成他还在故意装疯卖傻。

只有那和沈沉霆合谋过的背后之人,也许会听沈沉霆所言。

可这个消息却没有丝毫泄露的迹象。

背后那人别说是救沈沉霆了,也许在长亭宫被围之后,那人都不曾冒险接触过沈沉霆。

沈沉霆怕是至死都没能把这个消息传达给会相信的人。

沈持意思忖片刻。

“所以我们的猜测没错,那个和我一样知晓原本天命的人,并没有完全认准沈沉霆,和储君之位再无机会的沈沉霆只是他寻求合作的其中一人。”

“沈沉霆出事,那个人的选择是自保。”

“那我可开始奇怪了,”沈持意轻笑一声,“既然那个人谁都可以选,为什么那个人连枭王都考虑了,却从来没有考虑过我呢?”

他先前可是一个众所周知的废物草包,对于狼子野心的异姓来说,可不正是上佳之选?

但他从收到圣旨来到骥都,直到一步一步和楼家绑在一条绳上,这么久的时间,那人都没有任何来找他合作的迹象。

他和其他宗室有什么区别?

那人为什么越过现成的太子不考虑?

其中必有蹊跷。

沈持意凝眸不语。

楼轻霜又说了一些从阖州那收集而来的消息。

他说完转眼看去,却发现沈持意正不仅听得十分认真,还十分认真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一眨的。

“殿下在看什么?”

太子殿下眼眸一转,缓缓倾身凑近,抬起手来,指尖落在官袍的仙鹤绣纹上。

目光随着指尖一路往下,触上那御赐给首辅的玉带。

楼轻霜气息一重。

“孤在看这泱泱大兴的楼相,”沈持意低声说,“年少英才,仪表堂堂。”

“若说年少英才仪表堂堂……”楼轻霜喉结轻滚,“何人能比得上殿下?”

沈持意尚为苍世子时,纨绔之名在身,人人都知世子命不久矣,可想要入苍王府的苍州世族依然不计其数。

他不过是得了太子殿下青眼而已,哪里能比得过坐在他面前的青年?

小殿下还在玩着玉带。

楼轻霜陡然握上他的手腕,把他往马车角落里一推。

沈持意一惊。

他眸光乱撞,眼前身前却已经全是将他困在马车边角的男人。

太子仪仗正徐徐往皇后宫中而去。

马车外,宫人打着灯笼行于两侧。

深宫的夜里,什么动静都很是明显。

沈持意赶忙抬起另一只手去推。

楼轻霜却顺势又抓住了他那只手,将他双手手腕都握于一掌之中。

这人没有用上特别大的力道,可他若要推开,必然会引发让人怀疑的动静。

“楼饮川!”沈持意低喊。

楼大人正经应道:“臣在。”

“你干什么?”

楼大人继续将他抵在马车边角里,抽出玉带,慢条斯理地用那镶了许多宝玉的帛缎先行缠住自己的手腕,再把另一端缠住他的手腕,收束在腕上紧锁的铁环之上。

好似权欲化作柔软的枷铐,将他们二人相连相锁。

太子殿下没忍住动了动,楼大人手臂也被牵动,皱眉“嘶”了一声。

沈持意:“……?”

“无妨,只是扯到臣拔蛊时的伤口了。”

“……”

沈持意咬牙。

都多少天了还没好吗?

眼看楼轻霜已经肆无忌惮地整个人都欺身而来,他顾念着那伤了不知多少次的手臂,却不好动弹了。

楼轻霜不住地亲着他的眉眼。

沈持意双眼无法睁开,痒意接连不停。

榷城药庐里看似寡心冷情的木郎,私底下是这样一个不知收敛的模样。

全然不看场合!

“……别乱来!”他气息已经有些乱了。

“好。”

楼轻霜果然极为“听话”,没有做任何多余之事。

——看似没有。

这人双唇在他脸颊耳下游移,抓着他的手腕不放,不挪开不后退,像缠绕着不愿退开的长蛇。

“殿下喜欢臣拜相的玉带,”他说,“那臣便让给殿下用。”

殿下:“……”

殿下听着马车车轮前进的声响,愈发觉得他们两人之间的动静格外大,话都不说了。

马车突然停下。

侍从禀报:“殿下,高妃娘娘仪仗在前,差人问候殿下。”

沈持意正心慌意乱。

这突如其来的禀报之声让他一个激灵。

他想瞥楼轻霜一眼,可是他们挨得太近,这一眼无论如何都好似秋波。

他只好用头撞了这人一下。

楼大人却不松手,和那玉带一道,同太子殿下缠绵在四方围满人影的私密之处。

“殿下?”外头宫人又喊。

楼轻霜不再磨蹭着他的耳边,他平了平呼吸,才喊道:“……请高妃先过。”

太子仪仗礼让了高妃的仪仗,停在原地,等着高妃仪仗走过之后,再度缓缓启程,行到了皇后宫中。

楼大人率先下了车。

他衣冠齐整,玉带束腰,一如往常,亲手为太子摆好木梯,恪守臣子本分,伸手等着扶太子下马车。

里头没动静。

太子殿下为人亲和,对待东宫的宫人们更是从来没有一点储君的架子,鲜少有这般故意晾着人的时候。

宫人们纷纷低头握紧灯笼,一动不动立于两侧。

被无视的楼大人却依然伸手等待着。

宫人们尽皆垂首,太子殿下在车中没有出来,无人在这一刻看到他的面容。无人发现,他不仅没有露出任何不耐或是疑虑,只有笑意留存。

太子殿下终于掀开纱帘而出。

可他并没有顺着木梯,搭着楼轻霜的手下来。

他转向马车另一边,抓起太子朝服的下摆,直接跳了下去。

楼大人:“……”

宫人们这才松了口气,抬起头来,瞧见楼大人快步追上了太子殿下。

从殿下的背影看去,束发似是比出东宫前乱了一些。

太子殿下连筑星台观刑都不曾下车,也不知是哪儿弄乱了头发。

徐掌事快步下阶迎接他们,领他们到了皇后面前。

今夜枭王身死,楼轻霜监刑,太子观刑,无论如何,他们二人都该来看看皇后。

可皇后只是摆好了甜汤糕点等着他们,和他们说了说中秋给各宫的安排。

从始至终没有显露出什么。

宫中处处暗流涌动,可在此时此地的皇后宫中,这一夜和以往的每一夜都没什么区别。

楼轻霜惯例住在皇后宫中,沈持意领着东宫的人回了临华殿。

明月再度被云海送到了高空长天之上,挂在高耸的筑星台上方。

薛执办完事回来,落在楼轻霜屋外。

云三正抱着剑,藏在树影中,守在屋外。

薛执:“……?”

这好像是他的活?

“进来。”屋内传来楼轻霜的嗓音。

云三这才让开。

“……”

薛执入内,合上门窗,低声禀报:“公子,飞云卫收了枭王尸首,没做别的,应该是在等着陛下明日醒来决定如何处置。”

沈沉霆毕竟是个皇子,该以罪人之身下葬,还是保留亲王身份葬入皇陵?

许堪自然是不敢妄动,只能从行刑的宫人那里接管尸身,等着圣令。

但是……

楼轻霜面色沉冷,淡然道:“让我们在飞云卫里的人在停尸之处放把火,再送他一程。”

“记得留下点潜入的痕迹,让他们‘看得出来’,有人故意放了这把火。”

“是。”

烛火熄灭,屋内的昏暗同层层宫墙的漆黑融在了一起。

飞云卫署区蓦地传来一声“走水了”。

火光冲天,染红了一片夜空。

待到最后一束火苗被冷水扑灭。

泛着呛人烟味的屋舍残骸里,许堪亲自领着人入内,只抬出了一具什么也看不出来的焦尸。

早朝之上,天子刚刚在龙椅上坐下,百官平身之际,大理寺卿出列跪奏:“陛下,昨夜有贼子潜入飞云卫放火,什么人也没伤,什么物也没偷,只烧了废太子枭王的尸身。”

“臣斗胆怀疑废太子未死,以此法金蝉脱壳,以谋后动!”

坐在最前头的太子殿下立时起身,对着天子躬身作揖:“陛下,枭王尸身乃天子亲卫所殓,能出入飞云卫如入无人之境者,必须对飞云卫的机关与把守十分熟悉——难不成大理寺卿怀疑许统领对陛下的忠心不成?”

“臣以为,大理寺卿危言耸听,胡言乱语。”

皇帝接连咳了许久,像是要把肺腑都咳出来。

放下掩口的锦帕时,皇帝瞧见了锦帕上的鲜血。

高惟忠要上前为他收拾,他猛地一个挥手,不让随身伺候的大太监靠近,将那锦帕紧紧握在手中,低头望着身边随侍上朝的人、台阶下乌泱泱的百官。

飞云卫、奉天监、禁军、内阁、太子、六部、大理寺、御史台、督察院……

全都是他的臣子。

却又全都不可信。

第110章 劫持 | 更新+30w营养液加更二合一^……

皇帝沉默无声。

朝臣直接就飞云卫失火一事争论了起来。

毕竟这事确实蹊跷。

且不说要潜入处于皇城的飞云卫署区就是一件难事, 烧的还刚刚好是个尸体。

人都死了,谁废这么大劲非要烧尸?

还是说……枭王没死,烧飞云卫就是为了造出一具虚假的尸体?

纵火之人和之前行刺天子的人一样, 只留下了难以查清的痕迹。

一切都不明晰,那么便一切都有可能。

朝臣们越争越凶,直接在御前吵了起来。

这时。

比谁都明白枭王早已成了一具焦尸的楼相出列跪下,沉声道:“陛下命臣监刑, 而后将尸身交于飞云卫。行刑结束之后……”

他更是沉痛, “因枭王和臣实有自幼相识之情谊,臣不忍细看, 并未亲自确认枭王是否没了气息,此节实乃臣之疏忽。”

“若其中出了差错, 臣万死难辞,请陛下降罪。”

皇帝看了他一眼。

“昨夜是何人行刑?”

楼轻霜报了名字。

皇帝没让他起来。

“把这个人和许堪一并喊来。”

宫人上殿跪下, 一听问询,面色惨白,不住叩头:“陛下明鉴,奴才真的查验了, 确认是没了气息的……”

许堪见惯了风浪,冷静跪在楼轻霜身旁, 并不辩解:“臣失察, 请陛下降罪。”

“请朕降罪, ”皇帝冷笑一声, “上一次刺客明目张胆到了朕的面前,你们没抓到人,也是请朕降罪。”

“现在,一个逆子死没死, 你们都说不出所以然来,还是只知道请罪。”

皇帝陡然把手上奏报的折子往前一扔,“你们上朝,是来请罪还是办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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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哗然变色,尽皆跪下。

太子殿下神色一凛,离开听政的座椅,跪在最前头,顶着天子怒意,从容不迫道:“臣等无法为陛下分忧,乃臣等之过,陛下切莫动怒,伤了贵体。”

皇帝张口想说话,一开口又是接连不断地咳嗽。

高惟忠赶忙递上温着的药汤。

皇帝稍稍止了咳喘,却许久没有开口。

降罪发难……如何降罪发难?

眼下要罚,那首辅和天子亲卫的首领就得一起罚。

官场接连变动,内阁一年内都换了两任首辅了,再罚下去,他还能用谁?

楼轻霜和许堪已经是他最能信任的重臣了,都罚了,他又如何在多事之秋立刻找出有能力顶事又不会心怀鬼胎的人?

分明还在清晨,皇帝却精疲力竭。

他在朝堂的龙椅之上坐了二十三年,从前只觉万事在手,台下明争暗斗看得一清二楚,没人能瞒过他的眼睛。

可如今,他才在龙椅上坐了不到一个时辰,竟然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皇帝手中攥着沾了血的锦帕,不愿松开,好似只要锦帕上的血被团在他的掌心之中,便没人能瞧见他的颓势。

良久。

“枭王已死,众卿难道觉得此事还有疑虑?”

一片沉默。

皇帝都这样问了,谁还能有疑虑?

枭王就算真的还活着,于天下人面前,于史册里,枭王也死在了昨夜。

“今日朝事交由内阁决意,退朝。”

山呼万岁。

皇帝离开后,众臣方才缓缓起身。

高惟忠却快步回来,来到百官最前头,对楼轻霜说:“大人,陛下有请。”

年纪轻轻位极人臣的宰辅不卑不亢道:“有劳公公。”

百官自大殿正门离去,楼轻霜跟着高惟忠从侧门而出,入了迂回曲折的长廊。

红砖绿瓦同枯枝黄叶相接,萧瑟秋风吹过所有人的衣摆,将落叶吹到他们的脚下。

一群人目不斜视地踩过满地落叶,发出一阵稀碎磨耳之声,同走道尽头殿宇中传来的咳嗽声交叠起伏。

楼轻霜进屋时,正好听到皇帝在对许堪说:“朕看你们整日殿内殿外布防,刺客却没办法及时发现,连署区都能被人潜入点火,却一个人也抓不着……”

许堪叩首,又重复了一遍殿上之言:“臣罪该万死。”

“前几日术士替朕算了一卦,咳咳……朕近来,不利于金,”皇帝看了许堪腰间的弯刀一眼,“飞云卫随侍或觐见时,卸刃。”

许堪愣了愣。

飞云卫直属于天子,从来都是护驾在旁,不卸甲不卸刀兵。

皇帝现在却不让他们在殿内随护,也以术士之卦为理由,去了他们的御前带刀之权。

许堪自小在飞云卫,而后被宣庆帝一步步提拔成了飞云卫统领,虽然深知皇帝脾性,却也明白提拔之恩,从未有过二心。

没想到有朝一日,因为一具焦尸,他也成了提防的对象。

飞云卫统领欲言又止。

最终。

“是。”

他起身拎起最后一次带到宣庆帝面前的弯刀,无奈退下。

楼轻霜在御前行礼:“陛下。”

皇帝半坐半卧在软榻之上,问道:“沈沉霆尸身被烧一事,你如何看?”

“臣——”

话未出口,便被一阵咳喘之声打断。

皇帝满脸病容,方才静静躺着还好,一旦想到这些错综复杂之事,他为数不多的精力好似在一瞬间便被抽干了一般。

他想思考政事,想揪一揪这些风波之后究竟是什么人,想查一查沈沉霆那个逆子到底是不是借着失火金蝉脱壳……

许多年轻时能够接连处理之事,此时堆积在眼前,却提不出劲来应对。

太医日日都来,术士的香炉从未熄过火,怎么还是日日不如一日?

他不甘,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力有不逮。

皇帝看着跪在眼前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又往后,透过楼轻霜,看向还未关上的殿门,看向殿门后的迂回长廊,看向那看不见的朝堂,似是看到了早朝之时,不到二十的太子鲜活热烈,在他止不住的咳嗽声中,同朝臣们争得有来有回。

沈骓猛地咳出一口血。

站在一旁看在眼中的高惟忠大骇:“陛下!”

“轻霜,”皇帝暮气沉沉地说,“拟旨,太子一片孝心,忧朕病情,愿上筑星台长住,为朕祷告上天,不得带暗卫随行。今日起,由你监国,若非无法决意的军国大事,诸事皆由你来代批……”

……

圣旨传至东宫,宣往内阁。

筑星台看似是摘星赏月通达天听的高台,实则下方是宫中的刑台,每年都得请护国寺的高僧来念经诵佛,中元还得烧点纸钱送走亡魂。

这种地方,哪里是什么适合祷告上天的地方?

圣旨看似是让太子祈福,让楼相监国,可这祈福之地选得意味不明,监国的人是首辅而不是太子,显然是想限制太子在朝中的名望。

圣令甚至还特意不让太子带暗卫随行。

皇帝不知道是谁刺杀过自己,也不知道谁烧了飞云卫,却知道,熟悉宫中地形的习武好手最有可能——暗卫便是这样的人。

长亭宫彻底没了人烟,其余王侯不住在宫中,嫔妃没有暗卫,除了直属于皇帝的飞云卫,那可不就只剩下东宫有可能养着这种人了吗?

圣旨已经是明晃晃地在敲打年轻气盛的储君了。

哪怕楼相是位人人都敬重的高洁君子,百官们私底下还是议论纷纷:圣旨一下,太子面上不太过得去,楼相反倒掌了国之大权,这两位面对面该如何相处?

——自然是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

东宫里,魏白山还在使唤着其他宫人为太子殿下收拾去筑星台的用物。

还有宫人刚刚从寝殿中出来,带走了用完的沐浴之物。

对外说是前往筑星台祷告前沐浴净身的太子殿下穿着寝衣,软绵绵地卧在软榻之上。

他看着楼大人齐整地穿回官袍,将那花样实在多的玉带束回腰间,拎着他的外袍来到他面前。

这人边为他穿上外袍,边问:“筑星台不如东宫舒服,殿下可以每夜回东宫就寝,让云三回去护着殿下,入夜了装成殿下睡在筑星台。以殿下的武功和云三的轻功,偷偷换人之后回东宫,无人能发觉。”

沈持意摇头。

“今日之事,是你我预料之中。我越让沈骓警惕,沈骓便越是信你……”

他这些时日以来在朝堂之上锋芒毕露,正是他和楼轻霜商量好的。

既然他这个太子无论如何都会让日暮西山的老皇帝忌惮,不如就把这个忌惮坐实,让沈骓忌惮他,让沈骓……害怕他的年少气盛。

害怕才会让人失态,才会让沈骓慌不择路地拉紧能“信任”的人。

“现在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我,还是谨慎为妙。”

他自然能在东宫和筑星台之间来去自如,但他并不想冒这个险,若是哪里有了疏漏,到时候又得多应对一层麻烦。

楼轻霜于是说:“那我去筑星台夜会卿卿。”

“……”

楼大人没得到许可,叹了口气,最后将流风藏在沈持意腰间,对着武功高强的太子殿下说:“风波将至……一定小心。”

沈持意眉眼一弯:“大人也是。”

楼轻霜是翻窗进的寝宫,无法光明正大地送沈持意去筑星台,只得在寝殿内任沈持意离去。

待到太子殿下领着几个随侍的宫人走了,他出了东宫,把薛执喊来。

“去筑星台护着殿下。”

薛执瞄了一眼在一旁看着自家公子的云三。

“……是。”-

第二日,皇帝没再上朝。

一切国事都直接递给了内阁,只要盖了兵部尚书兼首辅的官印,便算是议过了。

天子寝宫只有太医、术士和后宫嫔妃时常往来。

东宫因太子殿下去了筑星台,也变得格外冷清。

沈持意自然不可能真的为沈骓做什么祷告上天之事,日日到筑星台高处做做样子。

他和江元珩的关系多半被那还未现身的背后之人知晓,自囚牛之卦一事后,他便干脆和江元珩断了联系,以绝对方拿禁军做文章之心。

朝堂之上的消息都经由楼轻霜派来的薛执传递给乌陵,再由乌陵传递给他。

他和楼轻霜连日未见,只在用于写密信的信笺之上纸短情长。

楼大人每回送来的密信都洋洋洒洒写满整张纸,字字句句都像是用尽了所有文采斟酌而落。

太子殿下却仗着楼大人早已看得懂自己那现代写法,想到什么便胡乱写什么。

他便是这样看似为皇帝抄写祝祷之词,实则在筑星台上胡乱涂画。

看似长住此处不理政事,实则朝局了然于心,悄然往北戍府兵那送了两轮密信。

又是一日。

沈持意低头览着低处层层宫墙,骥都之外大好河山,时而想起自己一年前还在北地的苍都,现在却在这深宫至高之处瞭望帝都秋景,实在恍惚可叹。

他听见清亮啼鸣,举目一望,正见候鸟南飞。

宫人们扫走每日每夜落下的枯枝枯叶,哪怕是长青的树上都瞧不见多少鸟雀。

绑着暗语的信鸽逆着候鸟翱翔的方向,直入骥都,飞入楼府小院。

奉砚摘下信鸽脚下的纸卷,摊开一看,神色愈发凝重,赶忙放下信鸽,拿着密信进入书房-

眨眼到了八月十四的黄昏。

中秋前夜。

太子殿下仍然坐在高台最顶端,百无聊赖地随意摆弄着书墨。

余光之中,他瞥见下方宫道上,宫人抬着步辇往天子寝殿而去。

步辇后跟着好些穿着长袍的术士,辇上唯一坐着的人戴着帷帽,看不见面容,正是皇帝最信的方士。

他毫无意外之色,眸光一转,看向天子寝宫的方向。

那里被禁军层层环绕,暗卫藏于殿外暗处,谁人来了都要经过禁军搜身,戒备森严至极。

过了守门的禁军,方能入得门内,得见天子。

寝殿内青烟袅袅。

香炉摆在皇帝卧着的软榻旁,冒出同寻常的香味道颇为不同的烟,炉壁上镌刻着好些晦涩难懂的符文。

那是许久以前方士为皇帝所铸的炉子,专门用来烧一些所谓延年益寿的香料。

楼轻霜与皇帝隔着青烟与垂纱,站在殿中。

他手里拿着几封比较重要的奏折,正在同宣庆帝述职。

还未说完。

太监在外喊道:“陛下,大师到了。”

皇帝咳了几声,哑着嗓音道:“请大师先进来。”

楼轻霜听懂了圣令:“臣在殿外,候陛下传召。”

他转身,缓步走出殿门时,正好门口守着的禁军在搜那方士的身,检查兵刃。

搜完身,禁军要去搜方士带来的其余术士,那人却说:“他们不进去,只是跟着我来此,以防陛下卜卦问道之时需要人手。”

禁军于是重新回到殿门两侧。

楼轻霜站在殿外,神色平静,好似对里头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兴趣。

方士在殿内行礼:“参见陛下。”

皇帝咳了好一会,扔开带血的锦帕,说:“朕近日来,身体愈发不好,太医院开的药一点用处都没有。大师算卦向来准,连国朝大事都算无遗漏……”

他招手让方士过来,“来替朕算一算,这病到底何时才能好。”

方士面露犹豫:“陛下之寿数乃天机……”

皇帝又说:“高惟忠先出去。”

大太监心知肚明——不论方士算出来的准不准,皇帝现在正在病中,哪里愿意让他人听到算卦出来的寿数?

他笑着说:“陛下必然万岁万岁万万岁,老奴这就退下,去外头候着。”

厚重门扉合上。

偌大的寝殿之中,只有垂垂老矣的皇帝,和面容不明的方士。

“算吧。”皇帝吩咐道。

方士却突然说:“不必算。”

此言算不上恭敬,皇帝第一次听这方士如此说话,先是一愣。

方士已经走到皇帝身边,转身,面向那他很早之前为皇帝铸好的香炉。

香炉一直摆在寝宫内,青烟不断。

他稍稍抬手,触摸着其上被符文环绕的太极两仪图。

“答案在这香炉之中。”

皇帝以为其中有什么玄虚,微讶道:“哦?”

喑哑嗓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陛下的寿数……”

方士骤然按下阴极上的圆点——那居然是个机关!

香炉之下陡然打开一个暗格。

皇帝听到动静,转过头来,蓦地见到冷光一闪!

方士竟是从暗格中掏出一把弯刀,与此同时口中低声道:“就在今日。”

他反手便往皇帝这刺来!

皇帝骇然喊道:“来人——”

正站在门外的楼轻霜踢门而入时,宣庆帝胸口已经被弯刀所穿,鲜血喷洒而出。

他防了满朝文武,防了所有宫人,寝殿的守卫一日比一日森严,却从来不曾想到,刺穿他胸口的刀兵竟然早已藏在他的身边。

皇帝捂着胸口,瞪大双眼。

那方士利落至极,手起刀落,抽刀而出,手握带血弯刀,头也不回,直接破开了最近的窗户,跳窗而走。

与此同时,在殿外等候的那些术士竟一个个都从长袍下掏出了兵刃,同禁军交手,跟着这不知面容的方士而去。

这些人居然各个都是功夫好手!

一切都在刹那之间。

楼轻霜急忙挡在皇帝面前:“可有伤药!?”

高惟忠赶忙说:“老奴这就去寻!”

许堪领着飞云卫追去。

楼轻霜回头,看了一眼浑身浴血的皇帝。

要引的蛇出了洞,要捞的鱼入了网。

那藏头露尾的人要用勤王的名义让淮东骑兵攻城,那么皇帝就得死。

只有皇帝突然死了,且这个死期是背后之人所控制的,那人才能掌握主动,在天子驾崩的时刻迅速出兵,趁着骥都百官都没来得及反应,把监国的楼相和年轻的太子打成乱臣贼子。

楼轻霜以首辅之位监国多日,又以护卫皇帝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将天子寝宫的防守逐步加强,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让所有人都猜测皇帝此刻到底病到了什么程度。

自然也让那背后之人摸不准局势,急于动手。

不过是一场迟早到来的刺杀。

如太子殿下所料,正是那从未露过脸的方士。

皇帝本就缠绵病榻多日,弯刀入了心口,一击致命,再厉害的圣手也无法妙手回春。

楼轻霜面上挂着焦急之色,心下却如死水一般无波。

连高兴与畅快都不曾浮现。

他恍了一瞬,高声喊道:“陛下被刺,速传太医!封锁门窗以防还有刺客藏在别处!”

日头彻底落下。

明暗错身,皎月出了云海,比昨日又圆了几分。

天地宁静祥和,皇城兵荒马乱。

火把照亮了皇城的天穹,喊声纷乱不休。

许堪领人追着那些术士,轻功极好的暗卫飞奔往太医院去,禁军将天子寝宫四方围满。

寝宫之中,皇帝身边,只余楼轻霜一人。

……

“殿下,”乌陵提着灯笼上高台来,“入夜了,明日是中秋,为陛下的祝祷可以暂歇一日,下去吧。”

沈持意坐在长席之上。

他面前的长桌放着笔墨纸砚,被镇纸压着的一叠白纸在秋风中微微卷起边角,纸上空白一片。

他仍然在望着天子寝宫的方向。

离得太远,宫墙和高树遮挡了太多,什么也瞧不清。

可他双耳微动——似有刀兵马蹄声迅速由远及近。

他站起身来,顺着声响看去。

筑星台下。

江元珩正和许堪一道策马疾追。

禁军早已放了信号弹,四方宫门尽皆戒备,守株待兔,等着逃窜的刺客。

可是那一行人阻挡着追兵,死了好些,剩下的人跟着方士,竟然来到了筑星台!

冷箭不断。

方士在一众手下的掩护下,头也不回,片刻之间,迅速以轻功掠上高台。

筑星台下的护卫根本来不及反应,筑星台上只有沈持意和乌陵。

太子暂住筑星台,身边连个暗卫都没有,轻而易举让人上了高台。

沈持意率先将乌陵推到自己身后。

回过头来,沾了皇帝鲜血的弯刀已经架在他的脖颈上。

皇帝的血染红了太子的衣襟。

追来的飞云卫和禁军尽皆面色一变。

这方士竟然早有筹谋,清楚强行冲破宫门防守很难,但是劫持正在筑星台上没什么警惕的太子却有机会。

天子被刺,储君被劫。

若是太子当真一并死在刺客手中,今夜莫说是宫城,骥都也绝无可能太平。

许堪深知其中利害,立刻抬手让手底下的飞云卫莫要动作,急忙对着高台上的人喊道:“放了殿下!”

江元珩看了身边急急忙忙的飞云卫统领一眼,酝酿了片刻,这才成功跟着做出急忙的表情,口中平淡道:“放了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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