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栀安静的听他讲述,他语气平和沉稳,神情端肃镇定,在他的声音里,她没有听到半分怨天尤人,只有看透生死的从容。
“若她得了上意,要杀你,你该如何?”
闻人奕笔挺的腰背纹丝不动:“目前为止,她所回传的密信只是监视我的举动。”
秦栀追问:“可是两个月后,你要出征新罗。”
闻人奕微抿着唇,眸光轻轻下视:“如何?”
“这一战,你可能没法回来,即便打了胜仗,嘉文帝也不会让你活着回朝,我想不出,还有谁能比郁青姐姐更有机会杀你,如果她不得不这么做,你会不会”
“不会。”闻人奕没有犹豫,在秦栀说不出那两个字的时候,他已经知道答案,也要明确的让她知晓,“我不会杀她。”
“即便她要杀你,你也不会动她?”秦栀难以置信的睁圆了眼睛,双手捏着衣角,她无法理解闻人奕的思维。
如果秦家其他姐妹要对大房,对她和秦熙不利,秦栀一定会毫不犹豫反击,绝不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但在闻人奕这里,她的认知和他的心胸仿佛截然不同。
她既不赞成,也觉得荒谬。
郁青从开始便是怀有目的的靠近,获取机密后转报朝廷,就算不舍得杀她,也该将她调离近身,可闻人奕非但没有这么做,还让郁青自由出入书房,跟庞蒙和关朗一样,她是他最信任的副将。
十几年的情意
秦栀想到什么,怔
了下,而后抬起头,看向他沉稳的面庞。
他神情如常,永远都不会为着什么事骤然若惊,就算自己同他表白那晚,他也只是蹙眉凝视,极其平淡。
他会不会有喜欢的人了
秦栀心猛的跳了下,看他的眼神便带了些许紧张,若他喜欢的人是郁青,那便不难解释他既不接受自己,又不挑明心境,至今为止都是孤家寡人的生活。
会是这样吗?
秦栀见他看来,立刻别开视线,喉咙像被吸干了水,痒的想咳嗽,她摸过茶碗,看着只剩半碗多的茶汤,心口莫名有些酸酸的,胀胀的,还有几分不甘心。
“你知道我的身份,自然也知道这身份会令多少人不安,即便今日不杀我,明日后日往后的每一日,他们都可能临时起意,我总是要死的,无非早一日晚一日,没什么区别。
比起被旁人杀死,我宁愿是她,至少她对上京有所交代,而我的死又能换回她在意的东西,这样也是好的。”
秦栀瘪了瘪嘴,小声道:“可我不想你死,我希望你活着,一直活着。”
闻人奕忍不住笑,用一种很宽容的眼神望着她,“没有人能一直活着。”
秦栀眼圈里涌起水雾,闻人奕止了笑,少顷说道:“我尽量不死。”
秦栀低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掉泪,固执的抹去,平复好情绪才又重新抬起脸来:“你还没告诉我,怎么知道我来是因为军中眼线。”
“你亲自到青州来,还能为了什么?”
闻人奕搭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动,“袁家小郎,多谢你上回供给之恩。”
秦栀破涕为笑:“我帮你上药。”
闻人奕挑眉,她指了指他的手背:“会肿痛溃烂的。”
“不必麻烦,只是一点小伤。”
秦栀站起身来,熟稔的去找药箱,还在原来的位置,她打开后取出烫伤药,还有一块干净的棉布。
“你把手伸给我。”她坐回杌子上,盯着依旧搁在膝上的大手,又看向闻人奕,“你在想什么?”
闻人奕一动不动:“待会儿我自己来。”
秦栀咬唇,不由分说弯腰上前,双手托着他的大掌挪到自己膝上,然后拿来药膏,指腹沾了点,轻轻抹到他手背,揉开,一点点的,动作极轻。
她没敢抬头,怕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脸,但嘴还是硬的:“你怕什么呢,我都已经喊你表叔了,不会再轻易犯上,惹你不高兴了。”
闻人奕秉着呼吸,掌心覆在她膝上,虽隔了几层布料,但仍觉得不妥,想撤手,她反应极快,哼了声,摁住他手腕,明明很轻的阻拦,他却没有再动。
“不需要包棉布了。”他开口,但秦栀状若未闻。
兀自取了棉布折成两绺,瞟了眼他的手,闷声道:“你举起来。”
闻人奕垂眸,将手依言举到半空,她极其熟练的缠裹好,在手心系了个活结,然后起身将东西放回药箱。
“这是武德司秘查的青州军务,我偷拿出来的,你仔细看看。”
闻人奕瞥了眼桌上的一沓卷宗,嗯了声,道:“今夜太晚了,明日再看,你先回屋歇息,还是在之前的房间。”
秦栀出门时,郁青正巧进来,两人迎面撞上,风一吹,衣裳都碰到一起。
“郁青姐姐,你去哪儿?”
郁青摸她小脸:“我去都督房间,找他有点要事。”
秦栀不肯避让,挡在路中间执拗的望着她,郁青也有点匪夷所思,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又摸她的耳垂,“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这么晚了,非得现在过去吗?”
“晚吗?”郁青不以为然,“以往军中事务繁忙,比这更晚的时候都有,何况都督从来都睡得很晚,这个时辰尚早,不会打扰他的。”
原来他说的晚,只是针对她,说到底他就是怕她纠缠不放,约莫是被当年那晚的字迹吓到了,心有余悸。
秦栀怏怏,避开路,郁青走过去,边走边回头看她,转过游廊,秦栀收回视线。
她没有回房间去,站在廊下想了许久,倒春寒的冷意直入骨里,手脚很快冰凉,她捂了捂脸,发现腮颊也是像被冰镇过,呼了口气,她提步折返。
走到楹窗对面的廊中,她往里面扫了眼,看到两人的姿势后,她僵在原地。
闻人奕正当着郁青的面脱解衣裳,先是褪掉玄色甲胄,接着将同色外袍解开,动作有些缓慢,他背对着楹窗,秦栀看不到此刻他是什么样的表情。
但郁青一定看的见。
她咬着唇,目不转睛盯着他们,郁青快要靠近他的时候,她没忍住,加快脚步闯了进去。
闻人奕动作很快,几乎同时,敛起敞开的外袍,正襟危坐,抬眸,看向门口。
秦栀偷偷喘匀了气,目光落在他半敞的胸前,乌青色的里衣露出来,整个人看起来很是稳重,他似乎很喜欢穿深色衣服,从里到外,无一不是暗色系,但他不会像沈厌一般,给人以疏离冷淡的错觉。
他总是温和宽仁,待谁都是极好脾气的模样。
“你们在做什么?”
“怎么又回来了?”
她和闻人奕同时开口,问完都愣了瞬,郁青咽了咽喉咙,似乎想解释,但闻人奕看她一眼,她又噤声。
“有事?”他问,稀松寻常的口吻,不远不近。
但足以让秦栀知难而退,这不是她该触碰的距离,这不是她有资格询问的问题。
秦栀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踏进去,长久的沉默后,她忽然转身,疾步而去。
郁青看了眼窗外,又看向面不改色的闻人奕:“都督,姑娘好像误会了。”
“属下还是跟她解释一下吧。”
“不用,没必要。”闻人奕说完,低头将外袍扯开些,眼皮低垂,看不出里头的情绪,“他们两个都睡了?”
“是,鼾声如雷,睡得跟死了一样。”郁青去找伤药,看到被打开过的药箱,忍不住回头,张了张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闻人奕闭眼,想到京中那份秘信,陛下手写。
“吾卿,今武德司指挥使查证青州军中恐存不利卿之眼线,然欲伺机而待,不料其妻秦家四娘撞破此事,恐卿性命有忧,遂与指挥使发生剧烈争吵,而后携卷宗逃京,朕才知,原来秦家四娘对卿暗生爱慕,至今不渝,朕甚是懊悔,若早知卿有此佳人爱慕,朕必会成全你们。
但,今秦家四娘乃沈厌之妻,朕便是再偏心于卿,仍爱莫能助,望卿知,他人之妻不可取之。”
他没有告诉秦栀,得知她是为眼线而来,并非自己猜出,而是嘉文帝故意透露。
嘉文帝不仅要挑拨沈厌跟闻人奕,还要挑拨闻人奕与沈厌,这是两个出发点不同但目的一致的行为,他要看着沈厌和闻人奕反目成仇,他在赌自己对秦栀,并非毫无感情。
闻人奕不可能让秦栀知道这个消息,没必要,他能全权处置。
“姑娘。”郁青低声喊道。
闻言,闻人奕睁开眼,再次抬头看向门口,秦栀已经不像刚才怔愣的模样,而是很坚决的,疾步快速朝他径直而来。
走到跟前,她的眼睛立刻落到他胸前。
闻人奕不着痕迹拢起外衣,将乌青色里衣遮住,淡声开口:“今夜到底是怎么了,去而复返两回,可是有要紧的事?”
“有。”秦栀咬了咬唇,抬手指向他胸口,“你打开,我要看看清楚。”
“看什么,你一个姑娘家大半夜跑到我面前,就是为了看我脱衣服吗?”闻人奕难得肃了嗓音,想站起来,但秦栀与他的距离实在太近,若起身,必然撞到她,遂端正姿态,以长辈的声色质问。
秦栀犯倔的点了点头:“对,我就是要看。”
闻人奕对她的固执很头疼,她天真烂漫,勇敢坚韧,但犯起倔劲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偏还不能责骂,她眼睛一红,任谁看了都不舒服。
“你到底要做什么。”他想摆出不耐烦的口吻,但在秦栀听来,这语气不够严肃,她一点都不害怕。
于是她不再询问闻人奕,而是伸出手,在闻人奕反应过来前,攥住他的衣领,往外拉。
闻人奕力气很大,外袍又很结实,在两人的对峙中,绷成僵直的线。
“我就看一眼,不会对你怎么样的。”秦栀软了嗓音,央求似的看着他。
闻人奕心间一动,秦栀立刻用力,将外袍扯到两侧,乌青色里衣上,有一处湿漉漉的痕迹。
她方才以为是水渍,可走到半路上忽然惊醒,她知道自己约莫是胡思乱想猜错了郁青和闻人奕的关系,凭着对闻人奕的了解,就算他想做什么,也不会选在三更半夜,而且让郁青去他房间。
除非他有事瞒着自己。
果然,胸口处里衣上的湿痕,还在往外渗着东西,她隔得近,他又被强行扯开了外袍,血的腥甜气再也没法掩饰,秦栀瞪圆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那处。
郁青没忍住:“都督怕姑娘担心,不让属下告知实情。”
所以郁青是来帮他上药的。
秦栀抬头,闻人奕将外袍拉回一些,“不过是一
点小伤,怕吓着你罢了,如今都已看到,该回去睡了。”
秦栀看向郁青,郁青端着平底托盘过来,放在秦栀身边,冲着闻人奕摊手以示无奈。
“我帮你包扎。”
她伸手,闻人奕皱眉:“让郁青来。”
“有什么不同。”
“你是个姑娘家”
“郁青姐姐也是,她可以看你,我也可以看,何况我还是医者,曾在军中帮伤员包扎清理伤口,我比郁青姐姐更懂得清创去腐。”
她回应的振振有词,有理有据。
闻人奕叹了声:“你听话些,先回屋睡觉。”
“给你包扎完,我便回去睡觉。”
郁青打圆场:“姑娘说的对,那我去弄点水过来,待会儿姑娘处理伤口,我打下手。”
说罢,端起铜盆头也不回的冲出门去。
屋内静下来,气氛也在两人的沉默中变得古怪。
秦栀抬眸偷偷觑过去,他闭着眼,不肯看她,仿佛在压抑情绪。
他一定烦透了她。
秦栀默默想着,伸手去脱了他的外袍,又将他里衣解开,退到肘窝处,她不是第一次看到他的身体,伤痕斑驳,前胸后背都有,一看便是沙场中摸爬滚打起来的。
他黑的匀称,通身上下都是古铜色的,此刻出了汗,像渡了层桐油般湿润。
伤口还在渗血,秦栀深吸一口气,俯身过去用干净的棉布擦拭血水,带露出完整伤口,她仔细辨认一番,发现约莫深度一寸有余,沿着左侧胸肌斜插进去,像是剑伤,看血色,应该就是方才巡视时打斗受的伤。
“伤口里有铁锈。”秦栀用镊子小心翼翼夹出嵌入肉里的铁屑碎沫,声音在打颤,她尽量稳着右手,直到确认最后一点碎屑被清理干净,这才起身呼了一声。
秦栀走到药柜前,翻出几样药材便开始捣烂,捣了会儿又翻出黄酒,浸泡后搅成膏状,端到闻人奕面前。
“黄酒兑三七蒲黄等物,有止血的功效。”她解释完,准备敷药,见闻人奕纹丝不动,不由蹙眉提醒,“会很疼,要不要给你拿条巾帕。”
“不用。”
秦栀低头,将药汁沿着伤口浇下去,而后取来金疮药,打开盖子,黄连混着芝麻油的气味钻入鼻间,她先抹到掌心,用力搓热,接着飞快的涂抹在闻人奕伤处。
闻人奕闭了闭眼,抓着榻沿的手紧紧攥住,抬眸时,对上秦栀蹙起的眉眼。
见她担心,闻人奕松了手,缓和着语气宽慰:“不疼,不用怕。”
秦栀咬紧唇瓣,没吱声,转头找了一条宽四指的长布条,从前往后缠绕,两圈后在前胸处系上结扣,为防掉落,她微微扯了下,见果真牢固,这才放心。
闻人奕见她包扎完,坐在矮矮的杌子上,头垂着,双手在发抖,偏还不肯朝向自己,不由摇头轻笑。
“都已经成婚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秦栀仍没抬头,但哼了声表达不满。
闻人奕攥了攥拳,胸口处的伤扯着神经,钻心的疼肿,才将里衣扯到肩膀,秦栀便走了过来,吸了吸鼻子,帮他把里衣穿好,只是松散的垂在前面,没有系扣子。
“哭了?”
秦栀摇头:“我才不会哭呢,我就是生气,气你在我面前逞强。”
更气他的有意识疏远,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他就是故意保持着距离,生怕再让她自作多情,生出旖旎心思。
秦栀抹了把眼尾,一本正经道:“我这次来,可是为了正事,我是来帮你的,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你不用刻意回避,我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人了。”
闻人奕忍不住又笑。
秦栀瞪眼:“我是认真的,你别笑。”
闻人奕便不笑了,少顷点了点头,也颇为郑重回应:“你从没给我添过麻烦。”
秦栀眼睛亮晶晶的,在听到这句话时,明显高兴了些,但还是闷声闷气反问:“是吗?”
“嗯,你和袁家为青州军帮了很多忙,我很感激,将士们也都记着你们的情意。”
秦栀被夸得不好意思,负手垫着脚尖:“外祖父说,青州军之于百姓而言很重要,袁家虽不能上阵杀敌,但至少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你表叔不用放在心上。”
闻人奕看着她,少顷温声问道:“如此,可以回去睡了吗?”
秦栀点头:“我明天还帮你换药。”
闻人奕没有应声,但也没有拒绝,在秦栀看来,这便是同意了。
她回屋后简单梳洗一番,扎进帐中便酣然入睡,这一觉,足足睡到翌日晌午,还是被红景凑到耳边喊起来的。
秦栀睡的安稳,远在京城的沈厌却是只能用公务麻痹自己,每当回到昭雪堂,看着那宽大空旷的架子床,就会感到心慌烦闷,就会想立刻追去青州,把人绑在身边。
闻人奕不是薛岑,更不是旁的年轻气盛的小郎君,他有的是阅历和本事,也有足够的能耐勾走秦栀的心和魂儿。
这让沈厌觉得无比恐慌。
但他不能离京,他得沉住气稳住嘉文帝,还要找机会纵横捭阖,联络京城军防,一旦有乱,他需要有一支支撑安国公府,不会轻易投敌的军队。
利益相干,唇齿相依。
许是有在边关驻守杀敌的经验,沈达的言行举止颇受禁军统领赏识,自然也有安国公府以及沈厌的面子,沈达在禁卫军中待得很是如鱼得水,不多久便被擢升至从四品副统领,与其他五位统领各掌五千精兵,负责皇城以及宫城护卫。
对于沈厌的援手,沈达不解,但知道他们是血脉上的兄弟,生死息息相关,即便沈厌根本瞧不上他,他也知道如今的安国公府,一定是在蓄谋什么,否则,凭沈厌和贵妃对自己的厌恶,决计不可能让他在短时间内掌兵权。他不问,只一味做自己该做的事,他们需要他变强,他也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废物,他希望有一日能真的扛起沈家,帮到沈家人。
能被沈厌和贵妃高看一眼,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困在京中,所有关系皆由沈厌帮忙打点,能做的事少之又少。
他曾听人背地里说过,说他有勇无谋,永远都比不上安国公府正牌嫡子。
如果可以选,他也不想做外室子,他明明是保家卫国的将军,却在一夜之间口碑骤跌,成了最不齿的一类人。
恩重如山的义父变成生身父亲,随着时日推进,沈达也终于认识到自己在沈昌心里的地位。
他抱怨过,暗自痛哭过,但天亮后,他还得更卖力的经营自己,他决不能变成废人。
“京畿巡防营这两日有演练,会调禁军的人过去参观,你去的时候,同张将军聊聊,他与安国公府有旧情。”沈厌晌午去寻沈达,见面后说出意图。
沈达应声:“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禁卫军换值班次,还有宫城布防,你得空画几张图给我,表明具体时辰。”
“好。”
沈厌看他一眼,临走前说道:“肃州那边一切都好。”
沈达怔了下,旋即揖礼:“多谢。”
沈厌撇了下嘴,冷笑道:“不恨他?”
他指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沈达苦笑:“没想过,也没时间去想。”
他被沈昌抚养成人,早就将沈昌视为恩人,沈昌说的每句话他都记在心里,他感激了二十年,如今让他去恨沈昌,他没有办法。
夏萤从门外回来,手里拿着自徐州传回来的密信。
“世子爷,这两份是私下查的,这一份是俞大将军亲口讲述的,当年守城之战异常激烈,他数度险些没能说下去。”
“知道了。”
夏萤退出书房,陆春生和宿星瞥她一眼,风尘仆仆赶路回来的人,像是逃难来的。
“快去补觉吧。”
夏萤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你们看好世子爷,少夫人不在,我总觉得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宿星河陆春生互看一眼,这话哪
里还需要她来提醒,他们整日跟着,早就觉出世子的暴躁,像压抑在风平浪静下的漩涡,幽深叵测。
沈厌迟迟睡不着,双手垫在脑后,不断回想那三封信,想他们当中的关系,但仅凭只字片语,他很难将其与母亲最后说的那几个词联系起来,绞尽脑汁仍一无所获。
如果秦栀在,她一定会用聪明的脑袋帮他快速分析一遍,将脉络理清,想象出近乎完美的整个过程,她好像特别厉害。
思及此处,沈厌唇角微微上翘,的确,她的思维比他还有他见过的很多人都要敏捷锐利,总能抽丝剥茧摒除无用信息,找到最关键的所在。
他有点想秦栀了。
翻了个身,气还没叹出来,沈厌忽然睁眼,一个闺阁中的姑娘,如何对军事部署,全局大观如此熟悉,又对朝局谋划分外明朗,定然是有谁教过她了。
还能是谁呢,定是闻人奕无疑。
沈厌坐起来,将那薄薄的绯色罗帐胡乱一扯,再睡不着了。
第67章 第67章与虎谋皮
夏萤回京五日后,自青州蛰伏的秋蝉亦乘快马赶至安国公府,一路火急火燎,进门便将怀里的东西拿出来摁在桌上,随后招手,夏萤端来一大碗冷水,她气都没喘匀,喝了满碗,擦嘴后又要,中途呛了下,也顾不得衣襟处的水渍,接连干了三碗,才坐在椅子上平缓呼吸。
“你怎么这般着急?”夏萤帮她捶打后背,瞥见秋蝉干裂的唇,黢黑的脸,蹙眉,“可是查到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秋蝉点点头,轻咳一声后,看到屋外廊下来人,忙站起身。
“世子爷,属下查到一个人。”
沈厌接过牛皮纸包裹的东西,打开,将资料细细翻阅,通过纸张的色泽保存状况可知,东西距今有些年头,他看完转向秋蝉,“蒲昆,是谁?”
秋蝉回禀:“蒲昆曾是徐州一名参军,后在徐州守城之战后莫名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鬼,属下盘查青州军务时发现此人踪迹,于是尾随追查,他自青州一路往南直至徐州,似乎对当地很是熟悉,属下将此人画像呈给俞大将军,俞大将军立刻认出他的身份。
属下不敢打草惊蛇,只着眼线继续尾随,待听世子爷吩咐再行下步部署。”
一个消失了十几年的人,忽然重见天日,还是在此等紧要关头,从新罗登船抵达青州,而后直奔徐州而去,他想谋划什么。
蒲昆
沈厌在心里缓缓揣摩,眼下青州各部为闻人奕登陆新罗紧锣密鼓的筹备,蒲昆从新罗来,是否又与此战相关,不论如何,此人决计不能离开视线。
“不要让他再次消失,有任何情报即刻回禀。”
“是。”
舅舅在信中提及,当年蒲昆虽只是个小小参军,但为人很有想法,与同样官职不高的沈昌际遇相投,两人算是莫逆之交,但守城战后,蒲昆消失,自此下落不明,沈昌曾为他立过衣冠冢,以做凭吊。
或许蒲昆身上藏着的秘密,能够解开母亲猝死的谜团。
初春时分,青州府依然呈现出繁忙有序的景象。
沿海一带各港口千帆列阵,云樯蔽日,晨雾未散,便见三百余艘楼船首尾相衔,玄铁打造的船锚沉入海底,锚链拖拽声与海浪轰鸣交织涌荡,发出低沉剧烈的响动。
岸边桥上,青州军士卒肩抗粗粒麻绳穿梭如织,将新制的桐油帆布层层覆于甲板,斧凿只剩震耳欲聋,工匠们昼夜加急加固船舷,每道榫卯都灌入融化的松香,再以铁定层层楔入。
按照闻人奕的布排,一个半月后他将携郁青自莱州港登船赶赴新罗沿海一带,与新罗兵汇合呈围剿之势包围高句丽和百济,将贼人驱赶至岸上,再行陆战。而与此同时大战待发,青州百姓不能没有防护,故而闻人奕命庞蒙和关朗留守青州,各沿港口巡视监测,以防去岁年底刚剿灭的倭国贼寇趁机起乱,攻上港口进城抢夺。
半月来,闻人奕每日都要巡查港口进度,而每每归府,时常夜深人静,秦栀给他换药的时辰也越来越晚,有时等不到,便趴在桌上睡着,待他回来再强行睁眼,惺忪间听他讲述这一日的行程。
她等习惯了,也不觉得冲撞,一个月后,闻人奕胸口的伤开始褪落伤疤,新生出的肉粉嫩,他又经常奔袭在外,汗水海水夹杂在一起整日淹着,那里总不肯好,他抓出痕迹,想是难受时候胡乱摸索过了。
秦栀写信给大表兄,同他讨了两瓶生肌膏,这夜闻人奕回来,她便准备帮他涂药。
“我自己来。”闻人奕嗓音沙哑,甲胄发出冷厉的撞击声,他脱下后搁在桌上,转头朝秦栀伸手。
秦栀不给,他便耐心等着。
“其实我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你不用每日都等在屋里。”
秦栀皱眉,问道:“我走了,你会乖乖涂药吗?”
闻人奕瞥了眼生肌膏,笑:“这种东西涂不涂都无妨,我也不在乎多留几个疤。”
他肯定会嫌麻烦,接了药膏便会放到一边,下次再用,也不知什么时候,秦栀没给他,握着药膏努了努嘴,示意他坐回去。
“我保证涂得很快,你不要嫌我麻烦。”
她这么说,闻人奕的确不好推辞,索性坐下来,自行将衣裳解开,却没有像往常那般里衣全褪,而是稍微挽到肩后,露出左侧半边膀子。
全是汗,带着海水的咸腥气。
秦栀沾着清水擦拭了伤口周围,而后抠出一点生肌膏,照旧是搓热后涂到他伤疤上,轻轻拍了会儿,因皮肤黑,看不出拍的是否用力。
抬眼,闻人奕正在看她,目光坦诚直率,似乎没意料到她会抬头,被捕捉到时他有刹那的恍惚,而后如常般笑了笑,将衣服拉高,穿戴整齐。
“多谢。”
“客气了,闻人表叔。”她看出他的避嫌,故意拉长尾音喊他表叔。
果然,闻人奕愣了下,旋即端起长辈的姿态说道:“再有月余我会带郁青前往新罗,倭国可能会奔袭青州,你最好在那之前离开,回京城去。”
秦栀摇头:“我不要,我是来帮你的,我能做的事很多,都还没做,我不可能在现在离开。”
而且沈厌态度不明,嘉文帝若再行阴诡之事,她总要守着闻人奕才安心。
他是如此好的人,好到不会让秦栀生出丁点恨意,即便被拒绝,还是希望他能长命百岁,平安喜乐。
“那之后你跟关朗庞蒙待在一处,不要擅自离开。”
“好,我答应,我肯定不添乱。”
既要开战,伤亡在所
难免,她是医者,治病救人也是本分,如此,秦栀给沂州外祖父写信,不出半月,外祖父的支援便抵达青州,统共二十三车,不外乎是治疗外伤,疟疾还有其他水土不服的药材,加上官府供应,已然足够。
青州城收到一批新铸的床弩,闻人奕领将士围观试用时,发现这些床弩经过改良,能从先前的七百步射程达到一千步,攻击范围更加广阔。
“听闻是你姐夫做的,真是奇人。”
秦栀才知,如今鲁岳明经父亲推荐,入工部负责各种器具改良,因青州事急,鲁岳明便先将攻击力强的床弩进行试改,发现效果极好,便带着工部匠人赶了十几个昼夜,造出三十六架床弩,悉数运抵青州。
箭矢消耗巨大,故而带上船的床弩只有十架,其余留在渡口分别交给庞蒙和关朗处置。
“我那姐夫擅长改良各种军械铁器,先前他还特意为姐姐做过一把袖箭,样式比工部做的还要轻巧实用。父亲一身本领无人传承,我和姐姐都对那堪舆营造之术不感兴趣,如今有了姐夫,父亲想来也是高兴的。”
闻人奕的战袍鼓起,扭头看向趴在城墙处的秦栀,她睫毛被风吹得颤了颤,头发也轻盈的飘舞起来,她总是充满了无限生命力,同她待在一处儿,也会觉得心情愉悦。
“秦大人技艺高超,青州几座官宅也都经他修重筑,他在营造方面称得上造诣颇深。”
秦栀弯眸,扭过头来冲他调皮一笑:“父亲若亲耳听到闻人都督如此夸赞,定要欢喜的不知所以然了,等有机会,你一定要自己告诉他这些话,我倒要瞧瞧,父亲会是个怎样的反应。”
说完,自己又忍不住咧嘴笑起来,片刻后忽然意识到不妥,忙转过身,抬眼,观察闻人奕的反应,见他神色如常,不禁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道:“你千万别误会,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闻人奕笑:“我知道。”
秦栀捏着衣角,被他云淡风轻的口吻扰的有些不自在,但又不知如何纾解,便面朝城墙外,像沮丧的猫儿似的将下颌搁在双手交叠处,目光忧郁。
她也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很难解释。
夜里睡着,梦到沈厌冷着脸朝她走来,然后将她摁到床上,绯色薄罗帐子碎成一绺绺,她和他打了整夜,谁也不肯服输,西侧间的水换了一回又一回,白玉砖上全是一汪汪的明润。
晨起便顶着黑黢黢的眼圈坐在桌前,扒了两口饭,然后出门。
在青州她是小郎君装扮,挽着袖子,那征集到署衙的医馆大夫们热火朝天的捣药,装包。
署衙后院伙房,蒸腾着热气,日日不绝如缕,庖厨们将腌制好的咸鱼虾酱装进陶罐,又擀饼叠摞,这些日子以来,庖厨的手臂都快挥断了,怕赶不够数量,夜里全都歇在署衙,跟将士们同吃同睡。
秦栀很喜欢这种日子,像黑夜里等待初升的太阳,为了那一点光,整夜蓄积能量的拼搏。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奔着同一个目标挥汗如雨。
这让她充满了成就感。
暮色褪去,天际涌上一丝昏红,战马被套上特制的防潮鞍具,浩浩荡荡的队伍整装待发。
暮春,初夏,沿海一带仍是冷的厉害。
闻人奕临行前向庞蒙和关朗下达最后指令:“莱州湾和登州湾巡防要加强频次,重点地带设置铁蒺藜,每间隔十步埋一组,礁石附近的火油要有专人看护,片刻都不得松懈,水纹图每日都要观摩,明确暗流走向,将战机时刻握在我们这边。
我走后,青州便托付给你们两个了,一定要保青州百姓周全。”
庞蒙和关朗闻言郑重揖礼:“请都督放心,我等定拼命守青州安宁。”
郁青张了张嘴,又闭上,关朗捶她一拳,很轻,但郁青不提防,踉跄着险些摔倒。
关朗一把拽住她,后怕道:“你怎么心不在焉的,都要出征了,想什么呢,打起精神来!”说罢,重重拍打她后背。
郁青回神,也是心虚的笑笑,“知道了,方才想别的事,不会耽误出征的。”
庞蒙觉出她神色有恙,以为是战前惶惑,便劝慰:“我军此番是协助新罗平叛入侵,战力和装备上皆远超高句丽和百济,我们等你和都督回来喝庆功酒。”
郁青咬牙,看他们二人之后拱手:“我先走了。”
说罢便转身登船,将两人留在原地。
关朗瞟了眼庞蒙,又看向郁青修长俊朗的背影,她走的决绝,连个转身都没有,关朗觉得古怪:“郁青是不是怕了,怎跟平常不一样?”
庞蒙抱起手臂:“她比你我还要骁勇,怎么会怕。”
关朗不以为然:“我就是觉得她今天不对劲儿,像是生离死别。”
说完,赶紧呸呸呸,找了根木头用力敲了三下,这才罢休,“都督和郁青一定要平安回来,他们肯定能平安回来的,是不是庞蒙?”
他用胳膊肘怪了怪庞蒙,庞蒙皱眉:“当然,废话!”
秦栀跟无数送行的人站在一起,挨着庞蒙和关朗,远远看着闻人奕踏上楼船,海风吹鼓起他的战袍,他像神一般屹立在甲板上,俯视着芸芸众生。
秦栀觉得他好像看到了自己,于是举起手挥了挥。
隔着这么远,其实根本看不清神色,她也只是一种错觉,唯恐错过他的凝视,于是将两只手都举起来,垫脚跳着挥舞。
征战威严,不可胡乱喊叫,她便在心里反复祝祷:此战必胜,闻人奕和郁青必归。
闻人奕的战船很快抵达新罗海域,自后突袭将与新罗混战的百济打了个措手不及,首领惊慌中弃船而逃。
同时,高句丽占领了新罗以山为界的小城,屯兵筹粮,将满城百姓看管在刀剑之下。
待整顿好战船,追击百济残余势力后,新罗与闻人奕联合围剿,将百济首领斩杀阵前,剩余百济官兵仓惶四窜,再也不成气候。
闻人奕往青州的信不间断,庞蒙等人得了消息便飞鸽回京,京中很快也只消闻人奕接连大捷的喜讯。
沈厌被晃到宣政殿,嘉文帝面露踌躇,踱步几回后停在沈厌跟前,意味深长的凝视他。
“朕得密信,道秦四姑娘如今就住在都督府,先前夜里时常出入闻人奕寝房,两人怕是”嘉文帝顿住,抬手拍拍沈厌肩膀,“怕是已经成了夫妻。”
沈厌心道:我和秦四姑娘尚未和离,除了自己,谁都不可能做她的夫君,简直是荒谬至极。
但面上却露出阴狠沉郁之色,闷哼一声:“既如此,还请陛下拟旨允我和她和离,心不在我这儿的人,强留也无用,我还她自由便是了。”
按照嘉文帝的心性和目的,只是为了挑拨,哪里会将和离摆到明面上,他巴不得闻人奕恨沈厌,沈厌也恨闻人奕,最好越缠越乱,怎么都理不清,那才正中下怀。
嘉文帝叹气:“当然,这只是朕的猜测,或许是眼线监视有误,你莫要着急,不管做什么决定还是得等她当面说清。”
沈厌沉着脸不说话,嘉文帝很是满意。
“这场海战最多持续三个月,在他们班师回朝之前,你替朕去趟青州,将这封信亲手交给卫都尉。”
“臣领旨。”
嘉文帝看着他快滴出水的冷脸,难免提了几句赵启,“你那个小外甥,浑身上下都是用不完的劲儿,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厉害,乳母喂完奶抱他去睡,他握着乳母的衣襟不肯松开,小手那么点,偏力气大的很,乳母没办法,只能拿剪子剪了自己的衣裳,这才得以脱身。
朕觉得他很像你,舅舅和外甥,自来都是最亲的,就像你和俞家西,大婚断腿都得亲赴京城,要知道往日里朕召他入京,他都推三阻四以腿疾做借口。”
这话说的便意味不明了,前头是想让沈厌顾及赵启,对闻人奕不留善心,后面却提到俞家西抗旨不归,轻飘飘说出来,却叫人觉得后脊发凉。
俞家的忠诚,不需要这样三番五次的试探,沈厌为舅舅不甘,为死去的俞家老少不平。
沈厌离京赶赴青州时,闻人奕的军报已有五日未达,庞蒙和关朗派出去一支支分队搜寻,海面风平浪静,搜寻多日仍没有信者消息,所有人的心跟着提了起来。
包括秦栀。
按照最先送回的战报,可见此战进展十分顺利,除去路上行程,攻打百济侵略只用了三天时间,百济兵变溃败逃走,新罗军自行处置善后,而闻人奕接下来便是继续联合新罗军收服被抢占的都城,战役再难,二十几日的时间里,至少该有一封战报,让后方知晓军情才对。
但,什么消息都没有,这种情况非常不妙了。
“此番联盟,新罗军首领是哪位?”秦栀看他们讨论半晌,忍不住上前打断。
庞蒙回道:“是金良吉,听闻身边有个非常得力的军师,辅助金良吉一步步成为军中主帅,在朝廷里威望拔高,此番
能得新罗王赏识联合作战,好像也是那个军师的手段。”
金良吉
秦栀翻开闻人奕留下的新罗籍录,找到金良吉的祖上,发现他是新罗王族中并不显眼的一小支分支,能在短短数年成为统帅将领,看来那位军师的确功不可没,要知道除金良吉外,分支没有入朝做官的,更别说做到他这个等级。
但金良吉是分支,如今的新罗王虽重用他,但实则称不上喜欢,他行事激进,军功又高,新罗王定然对他充满防备。
秦栀迅速找到突破口,闻人奕迟迟没有音讯传来,凭着我朝和新罗整体战力,这几乎没有可能发生,除非新罗人临阵变节,想顺势打击闻人奕的青州军。
庞蒙也意识到此,天黑前,他召集了一支五百人的队伍,带上兵器粮草,乘五艘楼船,准备前去接应闻人奕。
“你去就行,莱州港和登州港已经布好铁蒺藜和火药,倭国若是敢趁火打劫,只要登岸,便是死路一条,我必会跟他们血战到底,你一定要找到都督还有郁青,你们要活着回来。”
关朗再说不出话,用力抓了抓庞蒙的肩,语气已然颤抖。
秦栀在庞蒙登船时抱着东西赶来:“带我一起。”
“可是姑娘,前线危险,你最好留在青州,关朗可以护着你。”
秦栀坚决,往上走了两步,道:“若当真是新罗人叛节,那都督他们必定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异国他乡,地势不熟,粮草一旦殆尽,等待大军的只有死,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犹豫了。
我不仅是我自己,我还是安国公府世子妃,是沈贵妃的弟妹,还是东宫储君的舅母,我的身份比你们都要有用,我要去见新罗王。”
多等一日,闻人奕他们活下来的机会便少一日。
庞蒙闻言,立刻将她拉上楼船,在暮色四合时,五艘楼船破浪前行,朝着东北方疾驰而去。
战船倾巢而出,渡口空荡荡的。
待沈厌赶到青州后,已经是秦栀启程后第二日晌午。
“她去做什么?为何不拦着?!”
都督府,沈厌攥紧了双拳,眉目郁冷的望向关朗,“整个青州军找不出人,只能让她一个姑娘家去送死吗?”
关朗青筋直跳,不卑不亢道:“姑娘聪慧有主意,根本不是去送死,她是去救人的。”
至少在关朗看来,秦栀那一番说辞有理有据,比他和庞蒙想的办法更有取胜把握,秦栀的身份,就是谈判的关键。
就算新罗想要变节,也要思量此举付出的代价,我朝强盛,如若他们因小失大,惦记着闻人奕手头那点兵力,想着削弱青州军,趁机占据青州几座城池,也得看能不能吞得下。
两朝实力悬殊,新罗根本不够打。
但这件事,需得有人前去为新罗王讲明,秦栀最合适。
秋蝉自廊下疾步而来,觑了眼关朗,关朗绷着神经走出门外,大口喘气平复自己。
“世子爷,查到蒲昆身份了。”
“自徐州守城之战后,蒲昆便隐姓埋名颠沛流离,过了一段苦日子后,乘船北渡,自此也迎来人生转机,他现在是新罗主帅金良吉的军师,是金良吉身边最得宠的人物。”
那青州军前去驰援新罗,而金良吉派蒲昆登□□处周旋,又是为了什么。
关朗耳力好,何况他们也没让自己回避,他听了几句便明白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进门,低声道:“按照目前战况,如若新罗背叛都督,那金良吉那位军师,应该是各方游说,与虎谋皮。”
沈厌抬眸:“说清楚点。”
“新罗王与金良吉乃同宗同支,但因母系弱,金良吉这一支向来不受重视,而今几年金良吉屡立战功,成为新罗炽手可热的存在,与此同时,新罗王则略显逊色。
新罗王求助我朝派兵增援,驱逐百济和高句丽入侵,金良吉恰可利用时机一举多得,陷害都督,勾结倭国等地,分割青州,如若做成,他便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将新罗王取而代之。
与虎谋皮,便是金良吉实现自己私欲的诡计。”
沈厌了然,脑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他却觉得如遭雷劈。
如果这是蒲昆的出谋划策,那当年徐州之战,伤亡惨重,代价极大,会不会也存在着阴谋,他不敢再想,冷声吩咐:“秋蝉,继续盯梢蒲昆,如机会合适,将人带到我面前,不要惊动京城,要做的隐秘。”
“是。”
赤木城,暮色浓稠如血,将整个峡谷浸染在一片诡异萧条的暗沉之中。
闻人奕伫立在高地上,风卷着黄沙略过脸庞,凌乱的头发不时抽打过来,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眉头紧紧皱起。
峡谷两侧,陡峭的山壁如同巨兽张开的獠牙,随时都能吞没他们这支疲惫不堪的军队,已经过去了五日,粮草几乎快要用尽,但最可怕的不是饥饿干渴,而是毫无希望的等待。
峡谷唯一的出路,被新罗军堵住,同样留给他们的,还有各种军械武器,只要他们出现,必死无疑,而留守峡谷,最后等待他们的会是无穷无尽的饥饿,困乏,意志崩溃,终将都是要死的。
第68章 第68章他的好姑娘,为了别的男人不……
新罗人背叛了他们,在将高句丽最后一队强敌驱逐赶杀之后,闻人奕及手下三万大军被引到赤木城峡谷之中,没有退路,唯一的出口布满了金良吉的士兵。
黑压压的新罗军驻守在峡谷外,密密麻麻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尖锐的兵器泛着森冷的光,随夜色降临,巨型弓弩周遭燃起火把,犹如地狱释放出来的恶鬼,将峡谷内士兵的生路死死攥在手中。
进退两难之际,闻人奕陷入无妄的焦灼当中。
他可以死,但不能让三万大军随他赴死,不能贸然冲锋,出去定然没命,所以只能等,就算没有希望也要等。
等谁,郁青问过,他没有回答。
他想过很多种假设,这或许是金良吉的自作主张,为了权力之争,忤逆了新罗王的旨意,擅自围杀我朝大军,亦或者是新罗人与倭国勾结,假借借兵征伐高句丽和百济令青州空虚,新罗拖住我朝大军,倭国趁机摸上岸区,抢夺青州,事后瓜分利益。
还有一种可能,他也想过。
或许这是嘉文帝的授意,只要他死了,那么大军尚可留有活口,会是这样吗?
闻人奕乜向郁青,她负伤在身,后背被砍了一刀,简单包扎过坐在岩壁的石头上,双目炯炯瞭望峡谷出口,长枪泛着银光横躺在她脚边。
闻人奕否定了这个念头,嘉文帝若想杀他,不会选择这样的时机,他会做的更聪明也更周全一些,最好在我朝大获全胜,班师回青州的时候,闻人奕战死或者意外枉死,有人会顺理成章接替他成为青州下一任都督。
这才是嘉文帝的做法。
峡谷中燃起零星的篝火,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仿佛随时都会被无尽的夜色扑灭。
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啃着所剩无几的干粮,沉默不语,偶尔传来战马的嘶鸣声,夹杂着凉夜冷风的呼啸,谷中弥漫开死亡的气息。
峡谷出口处传来叫嚣声和笑声,食物的香气隔着这样远,仍飘了进来,他们在等待青州大军的死亡,最好是不费一兵一
卒,轻松收场。
粮草最多补给一日,再等下去,真的没有一点活路了。
闻人奕逡巡四下,士兵们或瘫坐在地,眼神空洞,望着头顶那片被峭壁切割的支离破碎的夜空,充满了未知的恐惧,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中尽是对前路的绝望,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闻人奕之站起身来,抓起长枪握在手中,“叮”的一声震颤,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他身上。
“将士们,新罗人寡义无道,是他们背叛了我们,出卖了我们,我们是大周的勇士,不是待宰的羔羊!”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在峡谷中回荡,震得士兵们耳膜嗡嗡作响。
干裂的唇上血迹斑驳,闻人奕咽了下,用更加铿锵有力的声音喊道:“粮草殆尽,我们没有后路可选,我们可以战死,但不能等死!因为我们是大周的将士,大周的子民,所做一切皆为百姓和大义,就算今夜身死在此,我相信大周不会忘了我们,我们是英雄,他们一定会铭记我们的!”
士兵们的神情开始动容,纷纷抓起武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
“我们是为大周战死!我们是英雄!”
闻人奕举起长枪,大喊:“听我号令,杀出峡谷,同新罗人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决一死战!”
无数道声音汇聚在一起,仿佛将这阴暗的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奔流之声响若雷鸣。
战马的铁蹄刚踏出谷口,腥风便裹挟着铁锈味扑面而来,密密麻麻的箭矢射出,冲出去的士兵陆续倒地,后继跟上的艰难举盾,在闻人奕的号令下摆出防御阵型。
箭矢穿风而过,闷响声此起彼伏,身旁的士兵闷哼一声,咽喉插着断箭栽落马下。
峡谷出口瞬间化作修罗地狱。
“陌刀队结雁形阵,冲!”
第一波进攻势如破竹,所有人迎着箭矢突围而出,然新罗军很快推出数十架霹雳车,燃烧的陶罐在人群中炸开,火油黏在甲胄上,惨叫声中,无数身影裹着火焰滚入血泊。
数十个新罗军蜂拥而上,将他和战马团团围住,闻人奕挥枪出去,滚烫的血雨溅开,不知是谁的半块血肉模糊的耳朵澎溅过来,他闷声提力,连杀数人后,马蹄高高跃起,火油熏的战马止步不前。
这一场突围,来的决然壮烈,每个人都报了必死的决心,往外冲,不断冲出血路,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继续驰援。
要活着回去。
绷在心底的念头成为唯一希冀,杀红眼的双方谁都不肯停手。
晨光熹微,峡谷中到处都是尸身血海,哀嚎连连。
闻人奕觉得自己已然变成了行尸走肉,尽管气力竭尽,却还得凭着一腔热血垂死对抗,他不能倒下,他若倒了,将士们的信念便都没了,手臂震的麻木,双腿满是血染,甲胄被砍出缺口,一道道血痕浸湿了衣袍。
恍惚中,他仿佛听到了哒哒而来的马蹄声,不啻于惊雷滚动,朝着峡谷方向不断逼近。
他抬头,血雾中的人影攒动,挥枪,刺杀,不断重复的动作下,有人忽然高喊:“都督,是援军!”
闻人奕猛地瞪圆眼睛,看向迎面战敌的士兵,他们乘着骏马飞奔而来,将与大周拼杀的新罗军拉扯开,马头以白布覆裹,画着象征新罗王室的图腾,不是援军,是新罗王的军队。
闻人奕抬起长枪,目光对上新罗王的刹那,金良吉的脑袋被一刀斩落,在地上滚了几下后被人抓着发髻提起来,高举到新罗王面前。
新罗王接过金良吉的脑袋,于战马上大喊:“逆贼金良吉已死,束手就擒者本王绝不株连,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风忽然停住,所有人都握着手里的兵器,没有放下,都在等待对方的反应。
闻人奕立于大周军前,持长枪,目光威严的扫向新罗王,耳畔传来铁器坠地的响声,继而士兵跪下,用新罗语呼“我王英明”。
闻人奕闭了闭眼,浑身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长枪抵地,撑着满是伤痕的躯体,稳稳站住。
终于,等到了。
他回首,尸骸堆积如山,活着的士兵或拖着残肢爬行,或抱着战友的尸体恸哭,三万大军死伤众多,活下来的都跟自己一样,杀的麻木冷漠。
新罗王请他出阵,几句话将责任悉数摁到金良吉头上,说他意图谋逆,行不轨之举,而自己被蒙蔽数日,以为大周还在为新罗驱逐高句丽残兵,在得知真相后,他很是惶恐,立刻驰兵增援。
“幸好,来得及时。”
轻飘飘几句话,将新罗军的背叛掩盖下去。
无辜战死的大周士兵,又该跟谁去讨回公道,这场平叛之战,史无前例的惨烈。
闻人奕看着诚惶诚恐的新罗王,抬手抹去眼上的血水:“烦请王上领我军前去港口准备登船事宜,我朝将士为帮新罗平叛高句丽和百济,消耗巨大,损伤无数,若条件允许,望王上备上足够多的粮草一同送到港口,供我军中将士补给所用。”
新罗王不动声色打量,闻人奕轻笑一声,将黏在手背上的半只耳朵拨下去,抬眸:“大周陛下迟迟不见我军回应,想来也该着急了,青州防务历来都是陛下心头要事,我出征前,青州城防只会更加严谨,不会给贼人任何可乘之机。
王上该知道,这场战事如何书写,也总要想想,谁能担的住此方问责。”
新罗王跟着笑,把手里的脑袋往前一举:“自然,这颗叛军的脑袋,便留给都督带回大周,同大周陛下好生交代,还望都督能为新罗解释一二,莫要让金良吉一个人毁了咱们两方和平。”
“我想知道,王上是从哪里得知金良吉的阴谋,从而如此“及时”赶来的?”
新罗王让开半边身体,闻人奕抬眸望去。
黑色战马上的小郎君,青衣绿袍,两手抓着缰绳,在看见他的刹那,苍白的小脸露出一抹笑意。
这是漫天遍地血色后,闻人奕看到的第一抹颜色。
像看到了生命的律动,蓬勃而充满朝气。
他无法形容这一刻的心情,他不知道自己该用怎样的眼神望向这个姑娘,她聪慧善良,有着于绝境中九死一生的胆量,也有着任性肆意不计后果的鲁莽,她明明看起来娇弱,却又能冲破险阻一次次站到他的面前。
害怕,恐惧,都算不得什么,她还要笑,仿佛是逞强后的自我勉力。
朝阳自东面山头露出,一点点将她周身镀满金光,血雾弥漫的尽头,她就这样出现在异国他乡。
看着他,犹自露出笑意,似在告诉自己,她真的没有添乱。
她当然没有。
她和自己思想契合,俱猜到了金良吉的阴谋,也找到了此战突破点,她原本可以不来,突破点不是必胜点,倘若新罗王有任何私心,她都不可能活着回去。
但她还是出现了。
养尊处优的姑娘,为了他和青州军所有将士,克服一切走到新罗王面前,同他勇敢交涉求援,明知对方可能不怀好意,还是用自己的智慧和胆量尽可能化解,周旋。
闻人奕不知秦栀是怎样说服新罗王的,但他能来,想必权衡过得失。
他站在原地,目光迥然,久久未动。
未免夜长梦多,闻人奕在新罗王的帮助下,将剩余将士带到折返归程的港口,又累又渴的青州军甫一看到楼船,双眸终于迸发出神采,他们越走越快,直到能触摸到船头,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就着粗糙的食物狼吞虎咽,填饱肚子后又在将领的指挥下有序登船。
背后有道阴影,缓缓的,意志不坚的往前挪动。
闻人奕僵住,他依稀听到那人的粗重喘息,伴着浓郁的血腥味,离自己越来越近,然后他转过身来,迎上郁青的对视。
郁青咬紧了嘴唇,略显狼狈的身躯伤痕遍布,她右手攥着刀,左手拄着长枪,在看到闻人奕的时候,牙齿咬进肉里。
“您都知道了。”她忽然扯了扯嘴角,举起的刀垂落在身侧。
闻人奕瞟她一眼,粗哑的嗓音呛了下,犹如砂砾一般
:“怎么不动手?”
郁青撑不住,沿着长枪屈膝跪下,刀却没放,反而抵住了自己的脖颈:“都督,属下对不起你。”
将要横着一抹,闻人奕疾步上前,摁住刀柄,在她失力时抽出来,扔到地上。
“我接到的命令,是要杀你,可我杀不了你,也不能杀你,我和都督,只能有一个人活着回青州,我必须死。”郁青长舒一口气,面上痛色挣扎。
“你是将军,要死也该死在战场上,而非死于阴诡算计。”
听到闻人奕如此回应,郁青捂脸,长久后仰起头来,满脸是泪。
“我可能暂时回不去了。”闻人奕声音很淡,抬手拍拍郁青的肩,“这些将士,你要带他们回城,庞蒙离开青州,正中倭国下怀,他们私下应与金良吉有交易,此番良机势必要从中作梗,关朗一人驻守港口难免力不从心,你回去,和他前后迎敌,将倭寇拦截在可控海域。
这一次,务必彻底绞杀,寇贼野心不死,频频来犯,是要给他们足够的震慑才能换来一段时间的太平。”
郁青怔住,站起身来:“为什么?您不和我们一起回去?”
闻人奕回首,看向新罗王身边的小郎君,秦栀定是和新罗王交换了条件,得他出兵相救,她所能给的,无非是身份地位许以的诱惑。
对新罗王而言,他需要落在纸上的承诺,而非空口白牙。
此番金良吉背叛大周,贸然毁约,势必会触怒朝廷,若嘉文帝因此事发兵征讨,且不惜一切代价,那新罗必将面临灭顶之灾。
不管与虎谋皮的算盘是金良吉一人所打,还是与新罗王暗中商定,由金良吉实行,如今算盘落空,新罗王必须给自己留条活路。
换言之,他要在拿到承诺前,软禁秦栀。
在他们的谈判里,秦栀一定提到了东宫储君,安国公府世子妃的头衔不足以让新罗王心动,但未来国主的诱惑却叫人无法拒绝。
如果朝廷没有委派任何官员前来,新罗王会怎么对待秦栀,自然不会是现下这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至于沈厌,他兴许会来,但在那之前,闻人奕不会留秦栀自己待在新罗。
“若青州城有任何差池,我不会原谅你。”
这是郁青接到的最后一道指令,她抹去眼泪,拱手郑重应道:“属下必将誓死护卫青州和所有百姓,属下在青州,恭候都督归来!”
大军回程,带着新罗王呈给嘉文帝的书信,往西南方行进。
新罗王为闻人奕和秦栀安排了住处,周遭有重兵把守,名曰保护,实则监视。
两人分别住在东西跨院,秦栀同新罗女婢要来伤药,棉布,在四人的随行下去往闻人奕住处。
叩门,闻人奕应声,秦栀转身接过东西,命其余四人在外守候,她们面面相觑,到底没敢进门,依言立在廊下,将各自的耳朵竖起。
屋子里的血腥气很浓,架子上的铜盆里满是鲜红,脱掉的甲胄扔在地上,还有几件同样猩红的衣裳,遍布刀剑砍裂的痕迹,只凭这些便能想到闻人奕身上有多少伤口。
秦栀咬住嘴唇,屏了呼吸把东西端到桌上,闻人奕立在槅扇后,正用湿布擦拭背后的剑伤,自峡谷离开后,凭的是一口狠劲儿撑到现在,此刻屋子里没有外人,失血过多导致的晕眩,疼痛,不可遏制的袭来,令他发出低低的喘息。
“我帮你。”秦栀重新取来干净的棉布,换了盆冷水端到近前。
尽管暗自做好心理准备,但在看到伤口的时候,秦栀还是被刺痛了,那些伤口远比想象的更要触目惊心,长的短的,深的浅的,交叠错落在一起的,因被水洗过,这些伤口都泛着一股冷冽的死气,就像流干血后的尸体。
她无法想象闻人奕是怎样带着满身的伤痛,同新罗王谈笑风生,用大国气度从容不迫的回应每一句对话,这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疼痛。
秦栀手在发抖,沾着冷水将他没有触及的位置擦掉污痕,将铁屑和其他碎屑清理干净,血水从惨白的伤口处渗出来,他肌肉紧绷,却没有挪动分毫,秦栀尽量加快速度,换了几盆水,又用干布逐一擦拭,涂满金疮药,然后开始缠裹棉布,像裹粽子一般,密不透风。
闻人奕许是看到她煞白的小脸,本去扯衣袍的手顿住,笑说:“你将我裹得这般密实,便是不穿衣服也无伤大雅了。”
秦栀眼眶湿润,抽了抽鼻子抬起头来,像只可怜的猫儿。
闻人奕止了笑,闻声道:“不用哭,至少我们都还活着。”
秦栀点头,问:“不疼吗?”
闻人奕将外衣披在身上,牵扯到伤口时眉心微蹙:“习惯就好了。”
“不要为我感到难过,我从懂事起便在军中效力,不为别人逼迫,是我自己的选择,如若有一天身死战场,马革裹尸,那将是我的荣耀,是我毕生最渴望得到的结局。
丛丛,当一个人能以自己希冀的方式活着,也能以自己梦想的方式死去,其实是一件特别幸运的事,不要在我面前落泪,这会让我觉得为难。”
闻人奕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无措,在末尾改了原有表达。
是的,他任性了,竟险些说出不该说的胡话。
“这会让我动摇意志,流连凡尘美好。”这句话,他咽回去,这不是他能信口吐露的情感。
秦栀瘪了瘪嘴,难受的点头:“我很想理解你,可我还是觉得很伤心,我尽量不哭,也不为你感到遗憾,可我”
泪珠啪嗒啪嗒掉下来,她就是不想让他死啊。
“你不要说话,我自己冷静一下,一小会儿便好。”秦栀背过身,实在怕给他添麻烦,偷偷小声哭完,又擦干眼睛,转过来。
“我不接受。”她忽然开口,话音刚落,她挪动脚步向前,看一眼闻人奕,又往前一步。
直到站在他面前,仰起头来郑重的看进他的眼睛,很仔细很认真的盯着他看。
在沂州城,在军营中,在和薛岑彻底闹翻的那段日子里,闻人奕像一道光出现在她生命中,这是她自小到大都没见过的男人,威猛勇敢,谦逊儒雅,骨子里的豪气并不张扬却足以令人仰望,她几乎怀着一种好奇且崇拜的心思靠近他,喜欢他。
是根本没法克制的本能。
谁会对这样好的男人生出抗拒心理呢?
但他似乎没有觉察到她的热烈,于是她生平第一次主动,用一种类似逼迫不留退路的方式,将他堵到房间里,说着大胆的情话,做出大胆的动作,她满心期许着能得到同样的回应。
可惜,她太过自信,也高估了自己。
不是所有人都会像薛岑那般,只要她勾勾手,他便会贴上来,回应更为炽热的欢喜。
他给她浇了一盆冷水,令她落荒而逃。
直到现下,她都不敢在他面前重新提到那个夜晚,会让她觉得羞耻不安。
像是对崇高者的玷污,她不能把他拉下神坛,让他变成她想要的伴侣,他这个人,更适合仰望。
“表叔,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不想听。”
战神不会死,他该长久活着。
闻人奕夜里发起高热,秦栀预料到,将铜盆端起来跑到院子里,打水,给他擦拭额头脖颈,手心肘窝,又用温水喂他。
折腾了半宿,晨时,秦栀已经睁不开眼,歪在床沿攥着他的手沉沉睡了过去。
闻人奕清醒时,她睡得很是酣然,右边小脸压出红痕,嘴微微张着,甚至发出鼾声,累极了才会如此。
他抽手,她哼了声,他便不再动。
从闻人奕的角度看去,她更像个孩子,高髻散开几绺发丝,乌黑纤长的睫毛,秀气的鼻子,整张小脸都透着生动活力,即便再疲惫,也遮不住她年轻肆意的明媚。
她真的很好,很令人想要靠近。
闻人奕的手指蜷了下,在自己意念杂乱时,果断抽出手来。
秦栀脑袋一歪,磕到床沿,许是扯到了脖颈,她连点了几下头,打着哈欠睁开眼
来。
见他醒着,秦栀抬手摸他额头,喃喃道:“总算退热了。”
刀伤后的持续高热最不能耽搁,他浑身上下又有那么多伤口,秦栀昨晚是真的害怕,怕他一语成谶。
新罗王总是会别有用意的试探,诸如大周如今国情,各方军事部署,闻人奕四两拨千斤,顺着他的话术转到新罗一方,从新罗与高句丽的冲突,再叹道新罗六个年岁相仿的王子,直把新罗王谈的面容沉重,无心关怀大周朝事,他才稍稍熄火。
新罗王的六个儿子,生母不同,各具野心,这也是让新罗王头疼的地方。
他知道如何走到最高处,自然也怕自己的儿子前仆后继,私心而言,他希望能选出合适的继承者,而剩下的五个能愉快相处。
显然,这是妄想,儿子们争储的行为已经开始显露无疑,就像他当年踩着兄弟们的骸骨爬到这个位置,如出一辙。
“本王真是羡慕大周皇帝,能有这般魄力将初生的儿子立为储君,不必瞻前顾后,摇摆不定。”
闻人奕没有接话,面前这位新罗王,当年登基后将兄长们的遗孀也一并收入后宫,他的六个儿子里,有三个是遗孀所生,他所忧虑,不过是怕儿子们杀到最后,一个都剩不下。
野蛮之地,没有人情可言。
“闻人都督,以你之见,大周皇帝看到本王的陈情,会不会降罪于新罗?”
闻人奕知晓新罗王的顾虑,思忖后答道:“倭国与新罗不同,《贞观政要》里魏征曾说,非我族类,强必寇盗,弱则卑服,不顾恩义,其天性也。
此番倭国趁乱登岸,所行无礼无义,想必王上也不齿此等行径。”
新罗王怔了瞬,而后笑着颔首:“自然极其不齿。”
“陛下英明,必不会被小人蒙蔽,也必会明白王上的诚心和决心。”
言外之意,你若没有不轨之举,便不必惶恐不安。
回屋时,闻人奕去了趟秦栀那边。
“庞蒙护送你抵达新罗后,去了哪里?”
秦栀瞟了眼四下,压低嗓音回答:“我让他帮忙带信出去给沈厌,他随行少,乘快舟行进比楼船要快很多,回京时间也能提前。”
说到底,她不相信嘉文帝会派官员前来详谈,更不信嘉文帝在接到新罗王的陈情后能回以任何有利帮助,等不到回应权且算是好消息,就怕嘉文帝会落井下石,让她和闻人奕趁机死在新罗。
她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沈厌身上,她就是信他一定会来。
“表叔,我给你个东西。”秦栀解开香囊,取出一小瓶药粉,“夜里睡觉别太沉,万一有动静,这些药粉能起些用处。”
“是迷药?”闻人奕接过,收到胸口。
秦栀点点头:“我特意带着来的,是不是很有用?”
闻人奕望着她黑亮狡黠的眼睛,略一失神,随后点头:“做的很好。”
但秦栀不知道的是,在自己奔赴新罗之际,沈厌已经抵达青州,而在庞蒙折返离开后,沈厌一行人也出现在漆黑的新罗港口,于无声无息间摸上岸来。
几人在眼线的领路下顺利来到一处别院,各自换好衣裳,那眼线便立刻回禀了关于蒲昆的动向。
“小的不敢跟太近,赤木城峡谷大战极其惨烈,听闻金良吉被新罗王阵前斩杀,脑袋都被割了下来。蒲昆眼见金良吉兵败,立刻隐遁,小的跟随他离开峡谷,而后发现他东躲西藏拐进一处小院,住了下来。”
“他周围可有人监视?”秋蝉与他相熟,沉声问道。
“有,小的怕他跑了,特意在他前后门都安了眼线,金良吉死后,身为军师的蒲昆上了新罗王的海捕文书,他现在轻易不敢露面。”
秋蝉会意,转过身来面朝沈厌,等待他下发命令。
沈厌思忖片刻,“趁天黑,将他绑了扔到这边柴房,动静要小,把他嘴堵严实了,别叫他寻死。”
秋蝉垂首:“是。”
夏萤和陆春生立在旁侧,待秋蝉出门后,重新聚到沈厌面前。
“少夫人应该无恙。”宿星开口,那两人也跟着点头,“新罗王既然斩杀了金良吉,便是要拿他祭旗,同大周表明立场,也就是说,少夫人的计策有效。”
陆春生感叹:“少夫人真是太聪明了。”
夏萤依旧不出声,觑了眼沈厌低沉的脸色,扯了扯陆春生的衣袖,示意他先别急着发表看法。
沈厌轻乜过去,随即嗤笑一声。
她何止是聪明,还很果敢,胆子也不小,但实在叫人高兴不起来。
这是她和沈厌的默契,是他们两人才知道的隐秘。秦栀不只是在拿捏新罗王,更是在逼沈厌做出抉择。她想的很是周全,让自己成为诱饵,待在新罗气定神闲的等着,她就是敢赌,沈厌选的人一定是她。
选她,也就意味着沈厌要放弃嘉文帝的阴谋,放弃笼络卫家成为下一任青州都督,放弃对闻人奕所有的谋算。
毕竟沈厌出现在新罗,注定会护秦四姑娘安全,而秦四姑娘定会一刻不离的跟着闻人奕,确保他不会无故枉死,直到他顺利回城,从庞蒙和关朗手中重新接回青州。
他的好姑娘,为了别的男人不顾性命,全心全意,还真是,让人动容呢。
第69章 第69章闻人表叔,你干什么呢
时间悄然溜走,等待的忐忑与日俱增,半月后朝廷杳无音讯,新罗王的态度已慢慢发生转变。
从开始的信任到如今的半信半疑,就连侍奉的新罗女婢也流露出些许不耐,秦栀和闻人奕能觉察出他们的变化,便愈发沉住气,不轻易将想法呈在面上。
这日新罗王设宴,请二人前去赴席,秦栀照旧是小郎君装扮,出门时闻人奕正等在院门处,几个女婢窃窃私语,见她瞥来忙低头垂手。
秦栀听不懂他们说了什么,但从眼神和表情来看,不像是好事。
“有人来了。”闻人奕和她并肩而行,低语时目光警觉的扫向四下。
秦栀疑惑:“什么人,需要我们前去作陪。”
“我隐约辨出几个字,好像是朝廷来使。”
秦栀怔住,才半月而已,即便郁青等人顺利回程,没有遇到倭国,待信送至京城合起来也要十日左右,更别说嘉文帝接到信后,需要多少时间安排使者,如何定论,少说也得二十日,使者还得体力甚好,路上不晕马不晕船,一日不曾耽搁的赶路。
而今才半月的光景,怎么会有使者登岸。
秦栀心里涌起不好的念头,难道这使者,不是从京城出发,而是早早候在青州,在郁青等人甫一靠岸便拿着旨意迅速来到新罗,若当真如此,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嘉文帝的心思之阴毒,非常人所能猜测,但愿是她想多了。
进殿后,秦栀垂眸而入,余光乜到左侧下手位的桌席,从衣着服饰来看的确是大周官员,但这面孔生疏,实非京中高品阶的那几位大员,她默默收回视线,同新罗王福礼后,落座在闻人奕身侧。
“是青州的吗?”她略靠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询问。
闻人奕点头。
秦栀捏紧衣袖,嘉文帝简直坏透了,既让郁青监视闻人奕,又不放心郁青辅以后手赶尽杀绝,除了这位使者,嘉文帝应该还有别的招数吧,他对闻人奕的痛恨,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隐忍那么多年,为何要选在这个关口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
心想着,秦栀又往闻人奕你身边挪了挪:“待会儿若有不妥,我便装晕,你千万别被吓着。”
闻人奕唇抽了抽。
秦栀又挪回原处,先前她同新罗王交涉时,姿态摆的极高,从她和安国公府世子被嘉文帝赐婚,到婚后世子对她如何宠爱,再到储君降生,她和世子身份水涨船高,成为储君舅舅和舅妈。不止如此,为了让新罗王确认她的重要,确认朝廷会为她遣派使者和谈,她还提到了徐州俞家。
徐州守城战前,俞家是新罗人挥之不去的阴影,正因俞家的存在,新罗人才甘愿臣服,做大周的附属国,后俞家元气大挫,只剩下残腿的俞家西,新罗人仍十分忌惮。
俞家忠君报国,嘉文帝对俞家人也格外重视,而沈厌是俞家西唯一的外甥,嘉文帝不可能不保全沈厌的妻子。
她这样讲述时,下颌抬高,语调神气,满是自负高傲的表情打动了新罗王,也让他毫不犹豫出兵赤木城,用金良吉做投名状,向大周献出自己的诚恳之心。
但,席上的这位使者
,显然不遂秦栀心愿,他用极其痛斥的态度抨击新罗王的无耻,悖逆,失信,不忠,字字句句都在新罗王的神经上反复横跳,他就是想激怒新罗王。
到时使者全身而退,留在新罗的秦栀和闻人奕,那才是当真没命了。
新罗王咬着牙,面带微笑听使者陈述完斥责,摆手,示意女婢奉上酒水,态度温和,但眼里的弑杀之意,在扫向秦栀和闻人奕的时候,显露无疑。
必须尽快想出办法,秦栀垂眸时,脑中飞快转动,忽然一顿,她抬起眼睫,面容沉静的看向那位使者。
他正说得唾沫星子横飞,慷慨激昂之际,把自己真的当成大义凛然的使者,仿佛所说的每个字每句话都是出于护卫大国风范,而非短浅的铲除异己。
新罗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中的杯盏几乎要被捏碎。
秦栀忽然莞尔一笑,声音极轻,恰好足以让在座之人听见。
新罗王瞥来冷凝,使者也跟着停了抨击,闻人奕转过头来,不动声色的配合着她的笑,轻轻转动掌中的杯盏,尽显出从容不迫的气度。
“秦娘子笑什么?”
能听出,新罗王问这句话时咬紧了后槽牙。
秦栀颔首:“王上,我只是觉得这位大人不太眼熟。”
那人横眉冷对,似颇为不忿:“我乃陛下亲封的使臣,你一个姑娘家,如何口出狂言。”
秦栀冷哼一声,笑说:“我父亲乃朝中工部尚书正二品大员,我自小长在京中,见过的六品以上官员比比皆是,每逢宫宴陛下召百官入朝同贺,彼时正六品以上都会出席,恕我眼拙,仿佛从来没有见过您,也不知您官居几品,身处何部?”
“我”
使者刚开课,又被秦栀打断,“陛下派使者前来谈判,应该不会派官职低于六品的小吏吧,鸿胪寺那些大人,我恰好也都有幸见过几面,难不成您是这个月刚拔上来的,那还真是巧了,偏偏就是我不认识的。”
使者脸微微涨红,“我自青州办差,并非京中常驻。”
“哦,是吗?”秦栀笑,转头温柔的看向闻人奕,“表叔,你是青州都督,可认的这位大人?”
闻人奕轻嗤一声:“不曾见过。”
新罗王的神色变得若有所思起来,搁了酒盏,似乎在琢磨秦栀这番话的缘由。
“我猜这位大人的确是使者,但却不是我们大周的使臣!”
话音刚落,使者倏地站起来,朗声辩解:“信口雌黄,我是嘉文帝亲授,身上带着盖了印玺的信件。”
说罢,自怀中掏出黄绸包裹的信件,展开来,呈现在众人面前。
新罗王的眼神立刻眯起,又瞟向神情自若的秦栀。
秦栀不着急,起身福了一礼,道:“可容我看一眼信件?”
使者犹豫,秦栀又道:“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您站在我旁边便是,我还能将信件吞了不成?”
“看吧。”
使者认定她是垂死挣扎,便将密函向前递过去,秦栀接来,当着他们的面从左往右细细查看,翻来覆去,唯恐落下细枝末节。
就连新罗王也没了耐心:“秦娘子还没看完吗?”
这密函他先前已然看过,如此才更加心烦意乱,照大周皇帝的意思,是要降罪于新罗,甚至打算出兵讨伐了,那他留秦栀和闻人奕在此,还有什么用处。
秦栀不急不慢又看了两遍,继而走到新罗王面前,“王上,这封密函是假的。”
“一派胡言!”使者愤慨,上前便要夺过信件,秦栀将信件呈给新罗王,他只能愤愤停步,憎恶的瞪向秦栀。
“您看这里的印玺,边缘模糊,似是仿照抄做的,还有这一角,跟正常印玺相比少了两道痕迹,若王上不信,可将历年来大周皇帝的诏书拿出来,将两个印玺做对比,至于真假,自然可辨。”
新罗王闻言,蹙眉仔细查看,果然瞧出端倪:“竟真是假的。”
秦栀把手覆在腰间,指腹捻着衣料,幸好席上有米酒,米酒无油,却可去除印玺痕迹,她反复端量的光景,米酒也已干掉。
使者嗤笑:“狂悖,这就是大周皇帝亲自盖的印玺,千真万确。”
新罗王蹙眉,瞟了眼秦栀,又看向使者。
秦栀给闻人奕一个眼神,随即扶额,呻吟,在跌倒在地前,闻人奕将人接住,她伸手指向使者,指尖颤抖:“他下毒害我。”
话音刚落,她倏地合上眼皮。
闻人奕肃声开口:“还不快将此贼人拿下,竟敢胆大包天假冒我朝使臣,实在罪不容诛!又在被揭露面目之时暗下杀手,其心阴诡,可见叵测,望王上明鉴,莫要被小人欺瞒,犯下大错!”
“你胡说!”
闻人奕冷眼睨去:“来人,搜他的身,若安国公府世子妃有任何损伤,定要他付出加倍代价!”
最后一句话,明着去说给使者听的,实则是在警告新罗王。
新罗王脸色大变,沉声挥手:“抓住他,搜身,快去请大夫,为安国公府世子妃诊脉,快!”
秦栀被抱到旁边,偎在闻人奕怀里,偷偷冲他眨了下眼,闻人奕了然,大手覆落,挡住她的小脸,继续施压:“我朝泱泱大国,竟被鼠辈装腔作势,妄图凭一纸假信浑水摸鱼,令大周与新罗水火不容,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王上势必要仔细严查,看此人是否是他国奸细,莫要被轻易蒙骗,毁了两朝合约。”
此话意味着,使臣之言不可信,更不能当真。
闻人奕端肃的目光将殿内所有人逡巡一遍,说道:“王上可计算一下使臣抵达时间,不管是从京城还是从青州出发,他都要拿到大周皇帝的密函,此去往返昼夜不停,至少也需二十余日,眼下不过十五日而已,且瞧这位使臣面黄肌瘦,不像是能风尘仆仆赶路之人,途中想必还要耽搁数日。
我倒要问问,你到底是怎么来的,能这般快速,难不成你是飞禽走兽?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是自大周启程,而是从新罗周遭,比如倭国。”
新罗王亦有此猜测。
使者惊慌:“简直匪夷所思,我就是大周的使臣!王上莫要被他们两个欺骗。”
“搜到了,王上。”
侍卫自使者腰间摸出一个小瓶子,使者脸色大变:“这不是我的。”
新罗王命大夫上前查看,大夫打开瓶塞,轻嗅后忙挪开鼻子,回禀:“王上,药粉中含有曼陀罗花,乌头和天南星,能让人在短时间内陷入昏厥,世子妃正符合此物中毒症状。”
“来人,将他关押起来,重兵把守,不得倏忽!”
“是。”
使者被两个强健的侍卫架走,殿内恢复平静,新罗王窥探着闻人奕,负在腰后的手攥了攥,“我再多等五日,若五日后还没有消息,那便对不住二位了。”
秦栀是被闻人奕抱回住处的,一路上小脸埋在他胸前,随行的女婢跟的极近,她大气不敢出,怕叫人听出端倪,亏得自己提前准备了迷药,本是想和闻人奕在紧要关头用给新罗人的,不成想今夜便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怀里的人呼吸绵密,但很清浅,胸口处变得濡湿温热,闻人奕加快了脚步,跨上台阶踢开了房门,女婢们抬手去掀帘子,他略低
头进去,没回身,声音低沉不容置喙。
“都出去。”
已然跟进来的女婢立刻止住,相互看了几眼,而后乖乖退出门外,掩上门扇。
掌中人睫毛翕动,闻人奕把她放到床上,压低嗓音说道:“可以睁开眼了。”
秦栀抚着胸口小声后怕:“他没杀使臣,说明不全然相信我们的话,只是怕错杀我们和使臣,便都留下来监视,若五日后沈厌还没出现,我们便很危险了。”
“后悔吗?”
秦栀咦了声,随后摇头:“我做任何事都思索过,因为值得所以行动,既行动,便不后悔。”
“不怕吗?”闻人奕想问她,不怕死吗,但那个字太沉重,他对着这样的姑娘说不出来。
秦栀叹了声:“怕呀,我都没跟父亲母亲禀报,还没看我小外甥出世,好多遗憾的,不过有你这样的大将军大都督陪着,死又何惧呢,你是英雄,我也不是狗熊,我不怕,表叔不要小瞧我。”
死了,便死了呗。
闻人奕望着她,抬手,秦栀跟着仰头,他的手顿在半空,就在秦栀以为他会摸摸自己脑袋,像哄孩子一样安抚自己的时候,他将手又收了回去,落在膝上。
“沈厌会来的。”他温声陈述。
秦栀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他肯定会来救我,救我们。”
等待沈厌的日子里,秦栀都在默默给自己下毒,她自然是怕弄坏身子,也怕让新罗的大夫瞧出异样,故而剂量掌握的很是精准。
但这事她瞒了闻人奕,只说自己是假装虚弱。
要想避着新罗王,装病是最好的办法,他总不能把她从床上扯起来问话,熬吧,一直熬到沈厌登门。
眼看来到第五日晌午,沈厌竟还没有消息,闻人奕自院中折返,掩上房门俯下身去。
“他们会在亥时三刻换值,这也是一天中守卫最薄弱的时候,晚上你记得喝两盏参茶,我带你闯出去。”
这是新罗王给他们的最后时限,明日如果没有人带来嘉文帝的消息,新罗王的耐心也将消耗殆尽。
不能再等了。
“好,我还有两瓶迷药,再分你一瓶。”
闻人奕那瓶为了栽赃使者,已经浪费掉了,秦栀这两日也用的节俭,且对自己格外爱惜,故而剩下的迷药还有不少,足够将这两个院子的侍卫和女婢全放倒。
她刚说完,许是药效起了作用,眼前一黑,脑袋朝着床下直直栽了过去。
闻人奕反应极快,弯腰伸手,将她托住横到自己膝上。
四目相对时,有人推开门来,立在当口乜来凝视。
腰背宽阔的闻人奕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半视线,他背朝门外,单膝跪地,双手环于身前,抱着个人。
那人乌黑顺滑的青丝从他后腰处隐约露出,就算只看到一颗后脑勺,沈厌也能认出她是谁来,他轻勾起唇角,屏了呼吸望着那迟迟不动的两人,心里为他们数着数,计着时,很想看看这场对视能持续多久。
他想,他该有足够的耐心。
但他高估了自己,片刻后,他用极其阴阳怪气的语调开口:“闻人表叔,你干什么呢?”
第70章 第70章打扰你们诉衷肠了
此等情境,此时此刻,秦栀觉得沈厌的声音如同天籁,像久困黑暗中的人终于看到一丝明亮,压到谷底的心绪登时胀开,一点点填满空乏的内心,人也变得有了气力。
她歪头,小脸摁在闻人奕的臂弯间往门口张望。
看到沈厌的刹那,她忍不住默默欢呼:有救了。
门口那人真真是俊俏极了,就算风尘仆仆满脸疲惫,就算穿的通体油绿跟海草一样,他却是秦栀见过沈厌最好看的模样。
秦栀眉眼弯起来,两手扒着闻人奕的胳膊努力让自己撑住,闻人奕回头,望向沈厌时,他脸上已经收起了所有不该有的情绪,迅速直起膝盖,将秦栀扶稳靠向床头,跟着站起身来,往后退出床帐以内。
“嗯?”沈厌轻笑,漫不经心的走进来,视线在闻人奕与秦栀身上反复逡巡,像一只闯入陌生领地的野兽,在发现目标的刹那,长眸立刻蓄上阴冷,一瞬不瞬的盯着对方。
“闻人表叔。”偏还故作大度的拱手作揖,笑靥如花。
闻人奕略抬起眼尾,负手在后,应声道:“来了。”
“是啊,我若再不来,局面可就失控了。”
秦栀靠在枕头上,心想,可不是吗,再迟些,保不齐她小命就没了,便很是赞许的弯唇,冲着沈厌微微一笑。
沈厌却没搭理她的赞许:“方才的话,闻人表叔尚未答我,你同秦四姑娘抱在一块儿,是要做什么呢?”
不像质问,但语气轻佻的要命。
秦栀要开口,沈厌没看她,却抬手阻止:“秦四姑娘,我在问闻人表叔,你不要替他回答,你若想答,夜里,有的是时间。”
沈厌这狗,浑话乱说,叫人听了难免胡思乱想。
秦栀脸通红,绞着衣袖悄悄瞟向闻人奕,觉得很不好意思。
“厌哥儿,丛丛一直在等你。”闻人奕略过他的问话,用很平静的口吻叙述。
“丛丛?”
沈厌唇角弯起来,扭头看向秦栀,秦栀却没有半分异样,仿佛习惯了这个称呼,这让沈厌觉得心慌气短,仿佛有一把细针往心窝里不停扎攮。
他都还不知道秦栀乳名是甚,闻人奕就已经喊得如此驾车就熟了。
“闻人表叔真是位好长辈,秦四姑娘在新罗也幸亏有表叔照料,侄儿在此深谢。”
秦栀看他越发古怪的举动,实在忍不下去,开口劝道:“你若真心想谢,离开新罗有的是机会,大可不必选在眼下。”
外头还杵着好几个新罗女婢,哪里是说闲话的时候,要谈正事,还得速速谈完。
沈厌朝她瞥来一记不明所以的眼神,秦栀也不避开,径直迎上,分明是他不顾大局,就算小心眼犯病,也要挑选时机,这都火烧眉毛了,他还在这儿跟闻人奕理论。
有什么好说的呢,有什么好问的呢,闻人奕这种端肃正派的人物,何至于被人怀疑。
她很早便跟沈厌说过,表明了心迹,他该知道闻人奕根本不喜欢她,也不会对她如何,现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到底想要得到什么样的回答,想要什么样的结果呢?
偏心中有气,还说不得,骂不得,秦栀更羞恼,睁圆了眼睛狠狠瞪向沈厌,希望他能适可而止。
沈厌笑,很好,也不需多问,他和闻人奕的地位一目了然。
秦栀的心掰成两半,闻人奕是那瓣大的吧,他呢,能分多少,肯定比不过闻人奕。
沈厌兀自沉默,眸光越来越幽深。
忽然,他轻笑一声,走到床边坐下,拉起秦栀的手轻轻摩挲,秦栀被他摸得打了个冷颤,刚要说话,便听他轻浮的开口:“也是,秦四姑娘说的对,要先忙正事。”
秦栀松了口气,然下一刻,她便被沈厌拉过来,扯进怀里,想挣扎,他下颌抵住她的肩膀。
“闻人表叔见谅,我和秦四姑娘许久未见,想先温存温存。”
秦栀的脸倏地通红,像染了浓郁的胭脂,她不敢看闻人奕此刻神情,她不知道沈厌竟能说出这种孟浪言辞,简直疯了。
没听到闻人奕回应,沈厌自秦栀肩头扭过脸去,望向松竹般挺拔屹立的男人,长眸溢出欲望:“表叔可否成全?”
秦栀闭上眼,像烧起来似的,羞耻,紧张,懊恼不安,还有种夹杂在中说不起的情绪,不敢看闻人奕,一眼都不敢。
脚步声远离,门从外合上。
沈厌的手松开些许,秦栀挣脱出来,抬手朝他左脸挥去。
他本可以避开,但偏偏有恃无恐的盯着她。
秦栀本可以半路停下,但在那眼神的审视中,巴掌直直打了下去,不重,或许是当中那一下的犹豫缓了力道,打的沈厌纹丝不动。
他还笑,抬手摸了
摸左脸,发出不屑的笑声。
秦栀将涌起的丁点不安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恼火的对视。
“恼羞成怒了?”
沈厌摸到下颌,掀起眼皮冲她说道,“所以我来的不是时候,也扰了你们倾诉衷肠,对不对?”
他装的很不在意,极尽贬低的挑衅,可心里酸胀,暴躁,像山洪暴发汹涌冲荡,在快要突破出口时,被他堵在喉咙,他扯着她腰上的绸带,卷在手指上,一圈圈的缠。
好像很有耐心,可以从天亮等到天黑,但他自己清楚,下一刻,他可能就绷不住了,但也得装,不能叫她觉得自己窝囊。
他为了她赶到新罗,明知她的王宫却不能立刻接近,要做足所有准备,确保他们一行人能够离开,此间花了多少时间精力,他又是如何彻夜不眠,担心她在王宫中出事,尤其是跟闻人奕待在一起,孤男寡女,难免就容易生出些情愫来。
她本就爱慕闻人奕,这下更有机会了。
但沈厌明知所有可能,还是按部就班的安排,行事,直到今日终于赶来。
瞧瞧,第一眼,他看到了什么。
还真是,叫他觉得自己是个蠢货,是条蠢狗。
卑微下贱的想看她一眼,抱抱她,告诉她,自己是真的特别特别想见她了。
他捉住秦栀的手,眉眼低垂,摸她温润的指尖,掀眸:“要不要再打这边?”
掌心触到他的右脸,秦栀咬紧唇,努力将扇他的冲动克制回去,她蜷起手指,用力往下抽回。
然后在沈厌又要挑衅的目光中,整个人扑了过去,撞进他怀里,将他撞的险些仰倒。
沈厌的心,“咚”的一声,蹦到了半空。
唇抽动,一股喜悦从无数酸胀中涌动而出,从心窝往四肢往全身蔓延开来。
然后,他又忍不住告诫自己,冷静,别被这点小恩小惠冲昏了头,只是一个拥抱而已。
可冷静不过一瞬,他那颗心便失控的狂跳起来,他觉得自己还真是一条狗,真的好哄,就才一个拥抱,怎么就什么情绪都发泄不出来了呢。
他抿了抿唇,然后舌尖抵住上颚,把持着笑意。
“你”
然后右脸被打了一巴掌,他僵住。
秦栀红着脸,眼睛湿漉漉的,就这么骄矜的望着他,唇瓣微抖:“混蛋,坏蛋。”
沈厌没动,听她骂着,心里却很舒服。
“我是不如他好,怎么,变心了?”他期待着,听她强有力的反驳,打也好,骂也好,他变态的等着,在心里默默数时,兴奋的感觉荡漾起来。
但秦栀没有说话,他抬头,她亲了上来。
他的手下意识握住她的腰,上身后倾,承住她的侵袭。
不啻于狂风暴雨,迅猛热烈,她就像发疯的小兽,衔着他的唇又咬又磨,用尽两人尝试过的所有方式,快把他逼疯。
然后,他就捧住她的后脑勺,将她含入自己的唇间,她太慢,体力不成,才多长时间,便开始气喘吁吁。
数月相思,岂是浅尝辄止的亲吻能够弥补,他不满足,像讨要说法的孩子,缠着她,追着她,直到她呜咽一声,歪在他掌中小声哭起来。
沈厌便慌了,偷偷舔了下唇,板着脸问:“是你先来的,不怪我。”
秦栀哭的更凶,埋在他怀里很快将他衣襟弄湿,沈厌攥了攥拳,低头:“我没碰你别处,就亲了亲你,也没往里头去咬,你哭什么呢?”
秦栀不语,只一味啜泣。
沈厌又烦又乱,偏偏拿她没有办法,连声音也温和了许多:“秦四姑娘,错先在你,该哭的人是我,你不能不讲道理。”
“秦四姑娘”
秦栀捂了脸,背过身一头扎进枕间,肩膀一颤一颤的哭。
沈厌张着手,半晌,跟过去,凑到她脸颊边想看她的眼睛,她不让,歪着脑袋哼了声,躲到另外一侧。
“你再哭,我可就动真格的了。”他吓她。
果然奏效,秦栀停了瞬,沈厌覆过去,揽着她肩膀想把人拉起来,她又挣了下,侧身朝内蜷成一小团。
瘦了,新罗的饭很难吃,他吃了半月便有些吃不下去,看秦栀纤腰更细,他忍不住蹙了蹙眉,不该再耽搁时间,得回大周,赶紧将人喂饱。
“我真的要动了。”他低声说着,手探过去,将要伸进她衣襟下。
秦栀转过身来,满脸泪痕的望着他,他从没见过她这样,楚楚可怜,梨花带雨,想让人抱在怀里使劲怜惜。
“不要脸。”
沈厌笑:“是,我不要脸,他要。”
秦栀眼圈又湿,沈厌急了:“就我不要脸,成了吧。”
“我信你懂我,明白我,将最后赌注都押在你身上,孤注一掷跑到新罗,不是不怕死,是相信你一定会在我死前过来救我。”
沈厌:难道不该想想你是为谁来的吗?
但他没反驳,静静听她诉说委屈。
“你来了,可知我有多高兴,但我还没跟你说一句话,你便怀疑我和别人暧昧不清。”
沈厌:不是怀疑,是坚信。
“你还当着外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让人觉得我品行不堪,不清不白。”
沈厌蹙眉:就算还惦记着闻人奕,也算不得品行不堪,心有所属,人之常情,何必背那么大的锅,他惦记秦栀时,秦栀还跟薛岑打的火热,也不耽误他夜里做梦,回回都跟秦四姑娘牵扯不清。
秦栀见他一句话不说,面上表情却变了又变,不由瘪着嘴问:“你便没有话要跟我解释的吗?”
沈厌:“我错了。”
“那你以后还这样吗?”
“哪样?”沈厌瞥见她殷红的唇,说道,“我会尽量轻一点,不咬破,但你知道这东西动情起来不受支配,我有时候也没办法。”
秦栀脸更红:“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还要怀疑我跟他吗?”
自然是要怀疑的。
沈厌摇头:“不会,我信你。”
秦栀心满意足,胡乱擦了擦泪,往他怀里一靠,“抱抱我,坏蛋。”
沈厌抱住她,亲她发丝:“能自己走吗?”
他嗅出曼陀罗的味道,压着那股大蔷薇水的气息,让她变得陌生,不好闻。
来之前,他便听新罗王说,秦栀被假使者下了毒,至今昏昏沉沉不能下床。
还真行,为了保护闻人奕,能给自己下毒。
沈厌默默想着,帮她整理了衣服,头发,一丝不苟的规整好后,屈膝蹲下身,给她穿鞋。
秦栀看他抬头,又轻轻哼了声,但在沈厌听来,这声音就是撒娇,好听极了。
手指捏了把她的脚底,她抓紧他的肩膀,捶他,他心情愉悦,起身,虚揽着她细腰站定。
“我们今晚便离开新罗。”
夏萤秋蝉陆春生都在,唯独少了宿星,秦栀打量完,便将视线落在堂中五花大绑的使者身上,他这几日过得想来不好,脸上还有伤。
沈厌入殿后便歪坐在圈椅上,不似在京里时,总是坐的腰背笔直,端方有度,他一手横在扶栏,一手曲指叩动桌案,看起来没甚耐心的模样。
新罗王知道他身份,也知他是东宫储君的亲舅舅,日后在朝中恐怕会权势滔天,故而见他如此行径,越发不敢冒犯。
“他不是大周使臣,他是倭国派来的奸细,为的便是挑拨大周与新罗,让我们兵戎相见。”
使臣嘴里塞着破布,闻言呜呜呜直喊。
兵戎相见四个字刺激了新罗王,不管是不是沈厌有意暗示,他立刻拔出剑来,径直走到使臣面前,目眦欲裂:“阴险的东西,害的本王险些上当,该死!”
说罢,一剑捅穿了时辰前胸,血流出来,漫开,使臣歪在地上。
“多谢王上帮我照看世子妃,还将她照顾的中毒不起。”
新罗王皱眉:“是那使臣下的毒。”
“是呀,要不然他该死呢。”
沈厌叩着桌案,抬眸一笑:“既然在新罗王宫都没法治愈世子妃,那我们就得早些离去,找个能看病会看病的大夫
给世子妃调理身体,王上,傍晚时候风最小,适合登船,可允我们离开?”
新罗王:“世子开玩笑,你这边要走,我岂敢阻拦,只是想留你和世子妃在新罗多住几日,尝尝新罗饭菜,看看新罗风光。”
主要是,他没等到嘉文帝明诏,只有沈厌的口训,不足为证。
沈厌笑说:“既然王上盛情款待,我们也不便推辞。”
新罗王颔首,还未开口,便听沈厌又道:“只是此番出使新罗,所带将士颇多,怕王上招待不来。”
“我起先为着王上打算,怕太过叨扰,便让青州随行的两万人停在距新罗百里的海域,我一日不返,他们便靠近五十里,两日不返,他们便登岸赴宴。
王上能招待我和世子妃,想来也有诚心招待这两万将士,着实是我低估了王上的雅量。”
闻人奕听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统共五万兵马他带到新罗三万,为防御沿海一带关朗手里还有两万,至于沈厌嘴里这两万,想必他自己都不知道人待在何处。
新罗王逡巡着在座所有人,焉知这威胁是真是假,他不敢赌,赌输了,国灭,赌赢了,仿佛也没什么好处,他总不能把这几位怎样处置了,他们背靠大周,有的是骨气和底气。
国强,民强。
新罗王苦笑:“世子的话既说到这个份上,我再留客未免不近人情,如此,便借此酒恭送诸位,一路顺遂。”
沈厌举杯:“王上静等大周圣意便可,叛臣金良吉的罪名不会归咎于王上头上,但大周助王上平叛高句丽和百济,各方损耗巨大,人命粮草兵器火药,更别说那几百艘楼船。
我大周如此诚心,新罗也该知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之理,每年岁贡,尤其是今岁年底大朝会时,新罗朝见大周皇帝,诚意定然要比往年还要真挚。
王上,可懂我苦心?”
新罗王脸抽动着,咽下酒水:“多谢世子提点。”
沈厌越颐指气使,新罗王越不敢擅作主张,只能将人送上船去,驶离新罗。
使者也被提了上去,用沈厌的说辞,是呈交给大周皇帝的证物,以此证实倭国不轨,新罗王虽有疑虑,但见那沈厌眼神凌厉,不是好商量的主儿,且那使者只剩一口气,便点头答应。
“金良吉身边那个蒲昆,还没找到?”新罗王折返殿中,扔掉手里的信件。
侍卫垂首:“不见踪迹,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金良吉胆敢做出如此蠢事,便是受了这狗东西的指使,若叫本王抓到他,势必将他三刀六个洞,捅成筛子,喂鱼吃。”
船逐渐远离新罗,茫茫雾气里,使者趴在甲板上,看着一双鞋走到面前,他眼珠转动,沈厌屈膝蹲下,匕首若有似无的滑过他脸颊,然后插到他撑开的手指间。
“叮”的一声,宛若死鱼的人抖了下,眼珠上瞟。
“把你跟嘉文帝联络的各种方式,告诉我,别用凛然大一那一套,你知道我是武德司的人,下手没有轻重,劝你既要死,便选个痛快点的死法。”
匕首拍打在他脸上,使者动弹不了,但满朝上下谁不知道武德司的酷刑,他挣扎,想咬断舌头,但沈厌掰开他下颌,让他再也无法张合,口水流下来,他绝望了。
不出一刻钟,沈厌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使者也血流而亡,他站起身,一脚将使者踹下船去,湍流的海水将尸体淹没,而后沈厌以使者的口吻,向朝廷发出示警。
“新罗不仁,恩将仇报,勾结倭国,欲占青州。”
将士们的血不能白流,不管新罗王是否知道金良吉的谋划,都该为此战付出代价。
朝廷应该派兵,即便不是现在,嘉文帝也要知道为了他的一场算计,青州军牺牲了多少条人命,他得牢牢记住。
夜风凉湛,三人同席。
秦栀为着白日的事,多少有些赧然,但总要面对的,她起身未闻人奕斟酒。
“表叔,今日之事是他唐突,我代他同你道歉。”
事情因她而起,秦栀只觉闻人奕是被自己连累,心中自然愧疚,喝了满盏,她偷偷在案下拧了把沈厌。
沈厌一把握住她的手,她急了,抬眼偷觑,见闻人奕仿佛浑然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这才用另一只手去抠他,谁知又被攥住。
那大掌又快又稳,攥了她的两只手拉到自己膝上,还做出云淡风轻的姿态,举杯同闻人奕对饮。
“我自己犯的错,自己来道歉,表叔莫要怪我着急,实在是太久见不着她,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有,她美貌可爱,聪颖灵动,难保谁见了不会喜欢上,我便是怕她被人抢走,举止冲动了一些,还望表叔见谅。”
闻人奕轻抿唇角,饮下这盏酒:“无妨。”
比风还轻蔑的语调。
沈厌敛了笑意,又斟一杯,推到闻人奕面前。
“表叔跟秦四姑娘是怎么认识的?”
掌中的手挣扎,他摁住,继续皮笑肉不笑的望向闻人奕,他很想知道,闻人奕究竟哪里好,是不是起初便欲擒故纵,招惹了秦栀,而秦栀还不自知。
他不信什么单方面的喜欢,他坚信秦栀对另外一个男人动心,一定是那个男人不守规矩,刻意勾引。
他以为闻人奕会揣度说辞,但没有,只是一瞬间的等待,闻人奕坦然看来。
“四年前青州军曾去沂州安营团练,袁家身为医官世家,对军中很是照应,但伤员多时,人手仍顾及不过,袁家便送药送人,各房闲着的小郎君纷纷参与,丛丛便是那时混进军营的。”
沈厌在心里翻了迹白眼:丛丛,叫的还真是亲昵。
“她年纪小,但不娇气,跟在袁家大郎身边捣药煎药,吃了很多苦。”
“没有,那段日子我觉得特别充实,也很高兴,我不觉得那是吃苦,你们比我更辛苦。”
秦栀急着打断,像怕闻人奕误会自己的诚恳,“直到现在我都怀念那三年的日子,真的。”
沈厌没笑,也笑不出来。
是他起的头,才说几句,怎么能受不住呢。
他又喝了盏酒,挤出个笑来:“表叔说话,别打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