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秽喜 三月蜜糖 35938 字 7个月前

第61章 第61章一个能当她爹的男人,就那么……

宣政殿内,鎏金兽炉吞吐这袅袅龙涎香,馥郁气息裹着烛火摇曳的光晕,在蟠龙柱上投下诡谲暗影。

辜宾捧着白玉茶盏屈身行礼,他将茶盏轻轻搁在檀木案几上后,便垂首缓步退出殿门。

从外合上门后,辜宾同周遭宫婢使了个眼色,众人纷纷远离。

青州这场仗,朝廷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闻人奕已经猝不及防清理了战场,将唐岛湾沿线趁机加强防备,先前预谋登岸的倭寇没了心志,战船损毁,意气被挫,主帅也都选择跳船逃亡,后被闻人奕属下从海里打捞上来,人已经变成冷冰冰的尸体,为震慑倭寇,他们将贼首悬挂在破败战船的桅杆上,百姓每日路过都会上前啐一嘴,扔些烂菜叶子发泄愤恨,要知道在此之前,百姓夜里睡觉都得枕着镰刀锄头,唯恐睡梦中倭寇闯入,要了阖家性命。

于唐岛湾以及青州百姓而言,闻人奕无疑是他们的英雄,战神。

当闻人奕以极少的战力补给取得极大成功的捷报传至京中,嘉文帝沉默了,攥着捷报看着上面简单几句话,寥寥几笔概括了此战的起因经过结果,每个字,都在书写着闻人奕的丰功伟绩。

是了,前太子遗孤,当然能力不凡。

但,嘉文帝没有下令剿匪,闻人奕便是擅作主张,欺君罔上,可这个时候,怎么好治他的罪,那势必是要引起公愤民怨的。

得想个好法子。

“朕近日来惶惑不安,青州大捷本是喜事,但呈送至京的报表与户部兵部的核总相差甚远,青州不是徐州,闻人奕也不是你舅舅那等值得朕全心托付的重臣,而青州军人数众多,倘若军中有人起异,朕担心生出祸患。

这是三方分别呈上的军事籍册,内含士兵人口粮草供给,军械支出,战马需求以及战船损耗等等,账目出入巨大,朕怀疑青州军存在多方隐瞒,吃空饷倒是其次了,朕害怕的事军械战马,此物若成气候,往后青州都督也不必经由朕的批复,大可自行决断了。”

话里话外都是

对此次剿匪,闻人奕的自作主张极度不满。

沈厌将三本账簿粗略扫了一遍,立刻明白嘉文帝的意图,他是要借武德司之手,查青州军内幕。

心中一阵翻腾,他没出声,将三本账簿收起来,垂首而立。

“他毕竟是你名义上的表叔,你若不方便,朕可将此事交给其他人,大理寺或者刑部”嘉文帝眸光幽晦的盯着他,见他神色无恙,不由暗暗嗤了声,还真是老成持重的好孩子,当真看不出心绪起伏,遂又说道,“ 当然,比起其他人,朕更希望此事交由亲近之人暗查。”

沈厌揖礼:“臣领命。”

嘉文帝拍拍他的肩膀,感叹道:“你们夫妻俩俱是能干之人,此番青州大捷,你家娘子立了大功。”

沈厌动了下眼皮,不解。

嘉文帝将一本奏疏递过去,沈厌接下,翻开来,看到一页页详细备注,都是此次青州军军需供应,朝廷先前拨出的不算,后面每项都标注了名目数量采购抵达时间以及出资一方。

全都写着“袁家小郎君”

嘉文帝笑:“这位袁家小郎君,正是你那位能干的娘子,秦四姑娘,还真是跟你堪堪相配,如此果断干练,颇有嘉宝当年的风范。”

他提到俞嘉宝,沈厌便想起嘉文帝曾经说过的话,“闻人奕自幼跟在俞嘉宝身边练习武艺,日久生情,难免起了别的心思,但俞嘉宝对安国公一往情深,两人成婚后,闻人奕曾与嘉宝传出些难听的留言,但空穴来风,未必无状,安国公因此动怒,向朝廷揭发了闻人奕的身份,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朕没想到,嘉宝会为了闻人奕同安国公动怒,害了她性命,这不是朕的本意。”

“她能接受安国公有外室,却不能接受闻人奕被侮辱,可见嘉宝待闻人奕,终究是与旁人不同的。”

沈厌脑中出现两种声音,在嘉文帝的声音占据上风时,秦栀一字一句的分析涌了上来。

“你想,嘉文帝将自己置身事外来回忆此事,当中叙述必然有失偏颇,婆母骤然得知尤氏的存在都能镇定下来保护腹中胎儿,缘何为了跟闻人奕的流言便能冲动到怒火冲头,真如嘉文帝所言,那婆母对安国公的一见钟情一往情深,岂不是相背而驰。

看似顺理成章的叙述实则处处都是漏洞,婆母在乎安国公,必然不会与闻人奕有任何不堪举动,既没有,那她更不可能因为空穴来风便大动干戈,伤了自己和孩子。

她可以义无反顾选择安国公,也能在接受他的背叛后决然离开,所以她根本不可能像嘉文帝所说的这般,仅仅因为憎恨安国公的揭发,便连孩子都不顾了,我想婆母的死,一定还有内情。

若安国公脱不了干系,嘉文帝同样罪不可恕,是她约了婆母出门,至于两人究竟说了什么,嘉文帝心知肚明。

你不要相信他,也不要为他的挑拨气血翻涌,丧失理智,要清醒。”

沈厌回忆完秦栀同他的再三分析,极轻易的理解了嘉文帝的目的,何况嘉文帝根本没打算瞒着他,若不是闻人奕突袭倭寇,成功反击,拖到年尾之时,等待闻人奕的会是一场无休止的盘查,弹劾,以各种名目为他定罪,而卫家将会成为下一任都督的不二人选。

上回沈厌赴青州之行,便是为了居中联络,确认卫家人的忠诚。

沈厌明白嘉文帝的企图,但偏偏,他和他的目的相同,闻人奕不该存活于世上。

昭雪堂灯未熄,沈厌走到廊庑下,隔着楹窗看橘黄色的光浅浅漫开,偶尔摇晃,伴着院中冷风袭入耳畔,说不清是冷还是暖,交织在一起的情绪复杂多变。

他轻轻推开门,撩起毡帘,听到一声咳嗽。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走到里屋门口,站在左侧倚着门框站定,狭长的眸微眯,望向床上披着外衣伏案勾画的人。

她沐浴过,青丝松散的垂在胸前,白净的小脸清爽通透,偶尔停笔,蹙眉思忖什么,而后又急速书写,案上覆了几张纸,灯如豆,随她的咳嗽晃动,她连头都没抬,摸过案上的冷茶啜了口,或许是太凉了,竟打了个冷颤,笔掉在案上。

她手忙脚乱捡拾的时候,沈厌走过来,弯下腰,将那笔在掉落案沿前捏住,搁在笔搭上。

“你何时回来的?”秦栀微仰起小脸,双眸黑亮,惊喜的看着他。

又是一个喷嚏,打完眼泪汪汪。

沈厌掏出巾帕帮她擦了擦眼睛,又换了一方,擦她的鼻尖,“刚回来,看你在写东西,便没打扰。”

“这么冷的天,不能喝凉的。”

沈厌摸了摸外沿,将茶盏挪开,西侧间红泥小炉上坐着热水,他倒了些红枣桂圆进去,沸水冲泡,放在床畔的小案上等凉。

“写的什么?”

他坐在秦栀伸手,将她圈进怀中,纸上画了图,像舆图又像族系图谱,还像兵书。

秦栀歪头,啄了啄他下颌,熟稔的往他身上一靠,指着图纸介绍:“这是我为你和公府做的全局分析图,大致笼统来说青州徐州代州和荆州为本朝兵力最强的四地,此四地之中,有三地与安国公府关系紧密,也就是说,这三地都督会被嘉文帝格外忌惮,甚至接下来会逐步攻克。

像中秋节时,嘉文帝想留安国公在京中,其实我怀疑他知道此举根本不可行,因为代州除了安国公之外,朝中目前没有可以替代的人选,所以只是为了试探或出口气,意外的是,安国公连对抗的勇气都没有,毫不犹豫将沈达留下了,于嘉文帝而言,这是意外之喜。

相比起代州,青州则是另外一种情形,卫家起来了,是被嘉文帝一手扶植起来的新贵,必定对嘉文帝忠心耿耿,如若闻人奕出事,卫家顶上,那么四地格局就会大变。”

秦栀翻开第二张纸,手指点在青州和荆州两地,“格局变动,嘉文帝对代州的态度便会随之改变,而徐州是舅舅治所,俞家不会背叛皇权,这个时候,就是嘉文帝对代州动手的最好时刻。”

沈厌神色未变,眸光略过秦栀分外明亮的眼睛,心中有些许恍惚,他不知秦栀此刻的分析是出于真心,还是在得知青州捷报后,想要保护闻人奕做出的假象。

秦栀一定很担心,担心他会对闻人奕动手。

沈厌垂眸,很想知道,如若有一天他和闻人奕当真立场不同,要分你死我活,秦栀究竟会站在哪一方,会不会坚定的选他。

他没有把握,不知道闻人奕如今在秦栀心里,还有多少分量。

秦栀见他恍神,反手勾住他后颈往下拉了拉,咬他嘴唇,轻轻的,沈厌掀眸,而后含住她的,反客为主,竭尽全力。

“所以我们不能让嘉文帝找人取代闻人奕,青州都督不能被替换掉,否则下一个就是代州,然后是安国公府和贵妃娘娘,还有她腹中的皇子,我们是息息相关,紧密相连的存在,牵一发而动全身。”

秦栀靠着他,能听到他胸前强劲有力的心跳声,这让她很安稳。

沈厌没有出声,只看着她软嫩的耳垂发呆,要不要问,他没有想好,不知道以怎样的口吻问出那句话,那件事,秦栀瞒着自己给青州送去增援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单纯只是为了公府吗?

沈厌不相信。

她应该更怕闻人奕会出事吧,所以不敢告诉自己,怕他不允,不喜,怕他阻拦,所以明面上同自己温柔缱绻,暗地里却对闻人奕难以释怀,她还喜欢着他呢,不是一点点,大约是爱惨了。

闻人奕是有多好,能让她对自己虚与委蛇,将那么多钱银装备分多路运至青州都督府,如今观澜堂内的小库房,值钱的东西怕是被搬空了吧。

还真是拼劲所有的爱,炽热浓烈。

沈厌心口酸胀,环过她腰身的手慢慢收紧,想把她嵌入自己身体,她不肯,挣扎了下,转过身来撑在他胸前,隔开些许距离。

“疼啊。”她抱怨,带着娇嗔。

沈厌俯下头,亲她的眉眼,鼻尖,脸颊,直到吻上殷红饱满的嘴唇,与她互渡津液,他急于想证明自己的重要性,想从她的回应中汲取,所以越发失控,越发没了克制。

最后,相拥紧绷的那刻,秦栀用残存的意志,将他从她的身体里驱赶出来。

他颤了下,没有言语,紧紧抱住了她。

绸被上的污秽,显得分外恶心。

他被嫌弃了。

“你今天有点不一样。”秦栀推他,他不肯挪动,依旧抱着她将脸埋进枕间。

秦栀微微偏头:“沈世子,怎么了?”

沈厌不看她,瓮声瓮气道:“我就是觉得你不够喜欢我,想要你更喜欢我一点。”

秦栀笑,两臂勾住他的颈,

凑在他耳边柔声道:“你真像个小狗。”

沈厌握住她的腰,秦栀哼了声,微抬起肩颈,亲了亲他的嘴巴,“气急败坏,口是心非的小狗。”

“过几日姐姐和鲁岳明成婚,国公府白事刚过,母亲说他们不想办的过于招摇,而且姐姐是招赘,便想着自家人聚在一起吃顿便饭,你记得腾出时间。”

“好。”

“鲁岳明是不是帮你们武德司改良了弓弩和长鞭?”

“嗯。”

“他是不是很厉害,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我不想在床笫间跟你谈论别的男人。”沈厌有些气息不稳。

秦栀偏要他忍着:“方才的话还没说完呢,我建议你帮沈达在殿前司立威,他是沈家人,他被欺负你面上也不好过,欺负他的人或许也是因为不能欺负你,转头去欺负他,仗着他在京中没有倚仗,每一拳,何尝不是打在你脸上。”

沈厌轻嗤:“他是他,我是我,谁敢这般待我,我必叫他不得好死。”

秦栀啧啧:“武德司再厉害,也只是陛下的爪牙,你且低调些才好。”

“偏不。”

“你得把沈达扶起来,不管你愿不愿意,至少这个局面嘉文帝不想看到,而沈达居于高位后,也不可能脱离你的掌控,他有父有母还有妹妹,他又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肃州那边可以称作保护也可以称作胁迫,全看日后沈达如何为之。

他越强,嘉文帝对安国公府的忌惮越深,而青州和代州平稳,沈贵妃这胎便越安全,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有些话,秦栀不想说的太透,说穿了,人心可怖,真话难听。

倘若嘉文帝真的得逞,代州和青州成为囊中物后,沈贵妃的孩子确定能生下来吗?他对安国公府没了敬畏,一定会立刻扶植别的族系,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母族微弱,而他们又是嘉文帝唯一的皇嗣,他们两个便是绝佳选择。

但嘉文帝若没有得逞,沈贵妃的孩子一定能够平安,母族强盛,嘉文帝不敢轻易动手,而只要沈贵妃生下的是皇子,十之八/九会被立为储君。

不为别的,没有一个皇子的母族能跟沈家抗衡,这是实力上的碾压。

成与否,全看青州。

秦栀觉得沈厌不会在此事犯糊涂。

“呀!”秦栀掐着他的胳膊,蹙眉,然后用力捶他一拳,“你怎么怎么又来。”

沈厌闷呼一声:“因为我很强,所以可以一而再,再而三,怎么,秦四姑娘不高兴。”

秦栀咬牙,恶狠狠地说道:“高兴,沈世子能干,是我的福气。”

说罢,也毫不含糊,一口咬住他的肉,尖牙锐利,当即便出了血。

沈厌觉得无比痛快,笑了笑,道:“看来秦四姑娘今晚没吃饭,才这点力气呢。”

都是年轻气盛的年纪,谁又能受得住激,秦栀便是再累,此刻也不能休战,当即给自己鼓了鼓劲,仗着细腰长腿的遒劲,很快将他缠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不知今夕为何夕。

两人最后各自躺在枕上,浑身上下全是汗。

沈厌觉得还不够,远远不够发泄心中的窝火郁结:她张嘴闭嘴都是青州,焉知心里时时刻刻想的人,根本不是他沈厌,而是闻人奕。

一个都能当她爹的男人,就那么好吗?

他有自己的年轻体魄,有他的俊美面庞吗?他知道如何取悦秦栀,知道秦栀最喜欢哪种姿势和亲吻吗?

他什么都不如自己,偏偏,就占了秦栀心里,不知多大多小的位置。

沈厌歪头看了眼微微呼吸的秦栀,翻身爬起来,淡声道:“秦四姑娘,是不是不行了?”

认输还是硬撑,不论哪个选择都让秦栀吃不消。

她索性闭了眼装睡,一声不吭。

然后沈厌就把她抱了起来,出过汗的身体黏腻的厉害,走动时,秦栀都能觉出汗珠滑落的痒意,一绺绺像小虫在爬行,她咽了下喉咙,实在不能嘴硬了。

“沈世子,饶了我吧。”

沈厌瞥她一眼,轻笑:“我只是抱秦四姑娘过去沐浴清洗,有何可惧的。”

秦栀:

“况且,在浴池里,秦四姑娘从来都是慵懒舒适的,我侍奉的周全,决计不会让秦四姑娘费一点力气,你只管坐在那儿,不必动。”

她被放了下去,水温湛凉,秦栀被激的打了个哆嗦,便想爬出来,手指刚攀到池沿,便被沈厌一根根剥开,他握着她的手,往唇上靠近,亲了亲,笑道:“别着急,稍微等我片刻光景,我去找个东西,很快就来。”

第62章 第62章前夕

青州捷报传遍京中时,秦栀犹豫过要不要将自己供补都督府的事情坦白,但也只是一眨眼的光景,自己便否了这个念头。

沈厌是秦栀见过最闷的男人,喜欢藏弱装强,与其说他冷漠不如说那就是他的一层保护盔甲,不允许旁人靠近,如此便没人知道他有瑕疵,望而生畏就是这么来的。他明明十几年前便注意到秦栀,但宁可用小册子偷偷记录十数年,也不肯当着秦栀的面表露一丝情意,甚至连赐婚都做成被动的模样,他的喜欢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变态偏执。

他需要她的喜欢去填充信心,在能够完全自信之前,任何可能动摇他的事情都不该被提起,他没有能力承受消化,还会让秦栀这么久的努力功亏一篑。

秦熙和鲁岳明大婚时,京城刚下完第一场雪,庭院中,巷道里,枝头檐上,全是莹白清净。

秦明景咳嗽着,瞧瞧偷看眼袁氏,她却根本不搭理自己,兀自安排下人忙活今日的席面,他知道自己又和稀泥了,但,母亲年岁大了,口口声声以孝字拿捏,他撑了几日,实在没熬住。

也不知秦明业究竟是怎么伺候老太太的,任凭她不吃不喝躺在屋里,消息不胫而走,传的人尽皆知,有几个同僚明里暗里提醒他,先把老太太安顿好,否则不出几日御史就要上折子参他了。

“其实鲁岳明这个人老实肯干,手艺比将作监的大工还要出彩,日后肯定有出息。”

袁氏冷笑一声,背过身继续吩咐。

秦明景讪讪,凑上前劝:“事已至此,你总不能一直僵着,让那鲁岳明看了心里指不定怎么难受,他难受了还能对熙姐儿好吗?再者,待会儿亲戚登门,你既接受了招赘,若再板着脸不笑笑,他们肯定说你不孝,但我知道,你为此事牺牲颇多”

袁氏沉不住气,转过身来冷冷开口:“老爷究竟想说什么?”

“我”秦明景能想什么,不过是让她别在外人面前甩脸子,省的他出门被指指点点不成样子,但看袁氏那张脸,他又不敢吱声,只叹了口气,装模作样道,“我知道你不容易,我和”

袁氏扭头就走,一个字都不想再听。

虽说这招是她们想出来的以退为进,但见秦明景还是不长记性的窝囊样子,实在是忍不住脾气,他这辈子,从来都没明白过,一日都没有。

明英殿的事才过去一年而已,他和冯氏又要母慈子孝了,他那两个弟弟又是他最亲的血缘至亲了,当初人家是怎么作践他和两个女儿的,怕是全忘的一干二净了。

应下婚事前,袁氏便提议,婚宴只请自家亲戚,遂今日来的是二房三房以及秦明华一家。

敏泰郡主本也想跟着宋世衡登门吃喜酒的,但秦明华说,毕竟还没正式迎娶,容易让人说郡主闲话,遂只叫宋世衡带了礼物,是用嵌螺钿紫檀小匣子装着的一套头面,华贵至极。

秦五娘从匣缝中瞥了眼,脸立刻就变了,低下头掩着唇,双眸快滴出血来,二娘出嫁青州时,也不见敏泰郡主上赶着送礼,卫家如今也算高门了,尚且是这等待遇,若自己出嫁那日秦五娘越想越难受,也越发怨怪秦栀的冷血无情,她明明只要说句话搭把手,自己就能有个好姻缘,这样简单的事她都不肯帮忙,她就是不想让自己好过,想一辈子压着她欺负。

帕子绞成一团褶子,

“嗒”的一声,她吓得哆嗦了下。

挨着自己的茶盏竟然摔碎了。

“哎呀,五妹妹想什么呢,仔细别扎着。”

三房秦三娘做出惊讶的模样,赶忙拿了帕子给秦五娘擦手,边说边打量着地上碎瓷,不经意的呼了声,“这是汝窑的吧,一只也好,还能赔得起,可我记得这茶盏有一套,碎了这只,不成整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秦三娘的声调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膳厅内的长辈兄弟姐妹听得清楚,她话音刚落,众人便将视线投了过来。

秦五娘脸红似火,又羞又恼,狠狠剜了眼秦三娘,她是糊涂了,根本没注意,其实也不一定是她摔的,没准就是秦三娘故意陷害她,遂抖着嘴唇啐道:“你少冤枉人,分明是你摔的。”

秦三娘委屈:“五妹妹怎么胡乱攀扯,我好心提醒你别扎到,还给你拂开碎瓷,你倒好,张口便给我盖了这样大的冤屈。”

秦五娘素来说不过她,不仅说不过她,她还说不过秦家任何一个姑娘,抖了半天,闷出一句杀手锏来:“陈家七郎是不是对你不好,你气不顺,回娘家撒泼。”

此言一出,秦三娘的脸立刻阴下来,这本是心照不宣的家事,自己个儿知道也就得了,偏被秦五娘这个蠢货明目张胆抬到面上来说,还当着满堂长辈姐妹,她的脸往哪里搁。

秦六娘见三娘吃亏,便拉她一把站到五娘跟前:“且不说都是自家人,不该一吵架便互相揭短,便是外人,也不该说出这等浑话,你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呢,怎么能如此刻薄阴暗,怎么能拿姐姐的后宅之事争吵?!”

刘氏看不下去了,但都是小姑娘间的吵架,还不到她上场的机会,便扫了眼,看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二娘,气急,推搡了下:“人家知道护着自家姐妹,你倒好,看了半天都不出声。”

她力气大,秦襄被推出人群,成为焦点。

秦熙拽住想上前的秦栀,微微摇头,秦栀站定,这件事处理妥当只是姐妹间的口舌之争,若掺和的人太多,意味可就变了。

秦五娘觉得自己有了依靠,毕竟在场的姐妹中除了秦栀,只有秦襄嫁的最好,尤其面对着嫁给陈家七郎的秦三娘,底气不知多足,她笑着,等秦三娘吃瘪。

但秦襄默了片刻,只撂下一句话:“今日是大姐姐和大姐夫的大喜日子,都别闹了。”

再没旁的。

秦五娘呆住,少顷咬牙切齿的瞪着秦襄:“你可真是会做好人。”

秦熙不搭理,依旧是温和谦让的神色,秦三娘和秦六娘隐忍惯了,此刻被秦襄一句话拉回理智,当即双双福礼,退到戚氏身边。

只有秦五娘,跟急了眼的兔子,恨不得能找个人咬一口。

或许是没出气,席上面对着鲁岳明,秦五娘酝酿良久,决定拿这个最不重要的男人发泄发泄。

“大姐夫祖上是做什么的,如今家里还有几口人,怎么不见他们登门。听说大姐夫在帮大姐姐打理庄子,也不知每天都忙些什么,可否跟我们讲讲。”

秦熙欲张嘴,秦栀从桌下攥住她的手,就像方才一样对她眨了眨眼。

不到秦熙出头的时候,鲁岳明既决定入赘,便该知道往后的日子少不了这种疑问,现下是秦五娘,她还算收敛些,更难听的话还在后头,自己总得先扛起事来。

鲁岳明搁下箸筷,很是认真的回答:“我家原先就是主管堪舆营造的,后来获罪被贬,幸有父亲旧友收留我教我手艺,这才有傍身的功夫不至于被饿死,我家里没别人了,只剩我一个。

我只是在庄子上帮忙打各种物件,没有打理庄子,都是贞贞在做,她很厉害,长得好看又能干,比很多男人都强,只要能跟贞贞在一块儿,我不介意入赘,我会把咱们这些人都当成家人,会照顾大家的。”

他不怎么会说话,故而发自肺腑的陈情令有些人觉得膈应,但其他人忍忍就过去了,始作俑者秦五娘却噗嗤一笑,夸张的努嘴。

秦熙也跟着一笑,明眸轻扫,不偏不倚的望着秦五娘:“五妹妹是觉得我夫郎哪里说错话了,还是吃错东西,合不拢嘴了?”

秦五娘本想讥嘲几句,凭他鲁岳明什么身份,敢在这儿狂放妄言,但秦熙这句话,让她当即噤声,脸涨得通红。

有些人就是如此,不仅笨还坏,不仅坏还喜欢踩践别人,以此获得成就感,秦五娘几样全占了。

秦三娘和秦六娘面面相觑,俱是只看不说,生怕惹恼了大房这两位,没什么好果子吃。

秦明业谨慎,戚氏精明,即便闹得不愉快也知道给孩子留些余地,但刘氏不同,这辈子占便宜习惯了,不期然这席面吃了好多气,便坐立不安,没多久,借口去三房看老太太,领着四个孩子先行离开,秦明轩自然也待不住,客套几句,受了秦熙和鲁岳明的敬酒,也笑盈盈离开。

秦明华显然不准备早走,但熬了会儿,不见戚氏有走的念头,便不大高兴了。

戚氏见她窝火,心中很是开怀,越发觉得自己做的很好,就该杵到秦明华跟前给她添堵,让她不痛快,谁叫七郎去了庆王府那么久,她这个做姑姑的一句话都不肯帮,也不让宋吉安和宋世衡搭把手,叫七郎顺遂些。

都是一家人,冷眼看笑话,他们三房不好,谁也别想好。

从前大哥说话还硬气时,不都是帮着三家走动的吗?说到底,大哥就是让袁氏管住了,不肯继续帮扶两个弟弟,他官职高,才升了工部尚书,多少人捧着哄着,女婿还是安国公府世子,武德司指挥使,天子近臣。

对他们而言,一句话就够了。

偏偏就是不肯帮忙。

戚氏越想越生气,喝茶时攥的茶盏瑟瑟作响,又不愿表露出来,脸上的笑变得古怪起来。

袁氏自然瞧出秦明华和戚氏在较劲儿,她们坐的安稳,却难为孩子们跟着在那受累,遂大手一挥,让秦熙领着兄弟姐妹们去了花厅,膳厅内便只剩下大房二房和秦明华一家。

秦栀跟秦熙说完话,将她还给鲁岳明,走到炭炉前用铁夹翻了翻,找出热腾腾的烧芋头和烧红薯,她夹出来,搁在外面等凉。

“四妹妹小心烫。”宋世衡见那芋头打了几个滚,快掉在地上时,伸手拉开秦栀。

刚拉开,两个拳头大的芋头咕噜噜坠地,“啪嗒”,震开两瓣,冒着热乎乎的白雾。

秦栀吓了一跳,便要去捡那芋头,宋世衡更快一步,弯腰拿起夹子,将芋头小心翼翼放回去,确认不会再滚动后,这才放下夹子。

“多谢表哥。”

宋世衡笑:“四妹妹要当心才好。”

他松开手,背到身后,指腹间仿佛还有她衣服上的纹路,他轻轻搓了搓,蜷起来,又松开。

沈厌看的很清楚,宋世衡对秦栀的心思,便没有彻底打消过,即便快要跟敏泰郡主成婚,他心里还是惦记着秦栀。

沈厌承认自己的卑劣,在秦栀险些找到办法阻止圣上赐婚时,他用了手段先促成了宋世衡和敏泰郡主的关系,让宋吉安和秦明华这对善于谋划的夫妻看到了希望,不会贸然出手相帮,是他把秦栀逼得没有退路,只能跟自己成婚。

人是得卑劣些,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对闻人奕,亦该如此。

只要想查,是一定能查出问题来的,毕竟军中事务繁杂,又与京城相隔甚远,很多手令都是上峰径直下发,当中自然存在不合规矩的条例,只是简单的案子于闻人

奕根本毫无作用,要除掉他,势必得找些大案,不能翻改的案子。

嘉文帝说,当初青州那边有不少官员被牵连进空印案,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下狱的下狱,没几个有好下场,密审过的官员,有人招出了闻人奕,但当时闻人奕厉兵秣马,正准备跟一群长期流窜的匪患决战,这事便不了了之。

“鞭长不及,他在青州的名声威望甚高,虽不至于占山为王,但百姓心里眼里恐怕只有青州都督,而没有朕了。不算空印案,还有空饷,私冶铁器,不受敕令朕年纪大了,怕有朝一日走在他前头,他转过身来收拾我的孩子。

徐叔方说贵妃怀相甚好,应该是个皇子,等明年三月,朕便又当爹爹了,厌哥儿,你可是这个孩子的亲舅舅,日后是要护着他的。”

嘉文帝的厉害之处,在于一面讲公,陈情利弊,一面讲私,利用感情,他暗指闻人奕会窃国,若贵妃之子被立储君,根本镇不住有前太子遗孤头衔的闻人奕的。

他要沈厌坐实闻人奕所有罪名,越重越好。

“在想什么呢?”

秦栀和宋世衡说完话,捧了个盛着芋头的青玉小碟,外边撒了点蔗糖,递给沈厌。

沈厌掀眸,瞥见温文尔雅的宋世衡,两人对上视线,俱是不动声色的的注视彼此。

秦栀戳他腰窝,他低头,“喂我。”

“你真懒。”秦栀虽抱怨,还是用手拈起小块,沾了点蔗糖,递到他唇边。

他俯身,一手握着她手腕,一手虚揽她腰身,将那芋头吃进嘴里,唇碰到她的手,停住,秦栀想拿开,他忽然用力,秦栀的拇指便抵住他的下唇,沈厌将指腹处的蔗糖一粒粒舔掉。

舔的秦栀心惊肉跳。

“太坏了。”秦栀小声说着,把手背到身后,藏在袖子里搓了搓,脸通红,不敢看别人。

沈厌笑,抬头时不经意看向方才那处,宋世衡已经走开。

秦栀说的没错,他就是只狗,谁都不能抢他的肉骨头。

婚后月余,赶上年关,秦熙有孕的消息传出,各家忽然意识到,这场婚事可能被大房做了局,而当初他们上蹿下跳急着撺掇秦熙和鲁岳明成婚,落在大房眼里,恐怕是极其浮夸可笑的。

想归想,却没人敢说。

只有老太太冯氏除外,铁青着脸去了崇华寺,又兴高采烈的回来,也不知福清大师如何哄的她这般反复无常,当晚的饭还格外多吃了一碗。

戚氏咋舌:“母亲还真是有容人之量。”

秦明业抬眼,冯氏重重搁下箸筷,瞪着戚氏:“我若没有容人之量,你们怕是也容不得我。”

秦明业怔住:“母亲这是何意,儿子可是哪里做错了,母亲直说便是。”

冯氏冷眼睨向戚氏:“要不是听了你的挑拨,我哪里会去山上,亏得福清大师是出家人,道行高,不同我这老妇计较,大师说我已化解不顺,寿数还能再添十年,只不过断不能再听小人之言,否则日后恐影响造化,折寿短命。”

戚氏脸涨青,还想反驳,被秦明业拉住手,“母亲教训的是,我们全家都仰仗大哥大嫂,此番难为了熙姐儿替我们同母亲尽孝,我们都会记在心里的,会记着大哥帮了我们,委屈了自己,多谢母亲提点。”

冯氏心满意足,又狠狠吃了半碗莲子羹。

夜里,戚氏实在没忍住,同秦明轩抱怨:“老太太再住下去,我怕是活不了几日了。”

秦明轩也笑:“先前我还总想着把母亲送回大房,后来可算是明白了,大嫂有意离间我和大哥感情,登门时总是不便,母亲若在咱们这边,大哥总得时不时过来探望,他既来,袁氏又不会时常跟着,这便有了说话的机会。

大哥这个人,好哄得很,七郎那件事,你且让三娘沉住气,等七郎升职,必会对三娘感恩戴德,还愁拿捏不住他们陈家,小不忍则乱大谋,当忍还是得忍。”

戚氏嘴一撇:“好,都听老爷的,我们两个这辈子,就认准一个字,忍。”

“这就对了。”

秦明景帮陈家七郎进到秘书省任校书郎,掌雠校典籍,刊正文字之责,虽才九品上,却是正儿八经的实缺,不比在庆王府看着繁花似锦,实则虚空无依。

袁氏得知这事,还是陈潭已经办妥交接,不日即将上值,为了感谢秦明景的提拔举荐,特意带着谢礼登门,她若不撞上,这事还透不了底。

“你们父亲是彻底没救了。”

秦熙虽有孕,但行动很是凌厉,她管着偌大的家宅,里外都不敢放松,瞥了眼袁氏,又翻看账簿,不以为意道:“母亲还是得盯紧些,互帮互助虽没错,但帮的太过火,日后他们成才也就罢了,若犯事,父亲难保不受指摘,面子上都难堪。”

袁氏嗤了声:“人家现在贵为工部尚书,镇日忙的不见踪影,就算回来,哪肯听我唠叨。”

秦栀托腮,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父亲虽不着调,可没有旁的心思,母亲该唠叨还是要唠叨的,他就算不能全部照做,可做错事之前,总会想着母亲的提醒,如此犯的错自然也就少了。”

她打了个哈欠,睁不开眼。

马上便是除夕,沈厌也忙,便叫她提前在娘家住几日,等除夕夜再来接她回去。

“不说他了,”袁氏看了眼窗外,问道,“姑爷最近在忙什么,怎么总不着家,别是你们吵架了,瞒着不说。”

秦栀莞尔:“他才不会跟我吵架,他那个人,根本就不屑于吵架。”

“那怎么你在娘家住了十几日,他连面都没露。”

秦熙也抬起头来,附和:“不正常,有鬼。”

秦栀不觉:“他必然是在忙正事,我好不容易歇歇,你们怎么总是想撵我走呢。”

秦熙弯了弯唇:“你这样说,我还放心点,真是一如既往的自信呢。”

“你最好对我好些,我还在给我小外甥绣小衣服,小鞋子呢,你若惹恼了我,就一样都没了。”秦栀起身,想回院去睡。

红景从外面进来,叩门:“夫人,姑娘,姑爷过来了。”

“哪个姑爷?”秦栀诧异。

红景笑:“自然是昭雪堂的姑爷。”

沈厌来的太过突兀,秦栀看到他满脸风霜,又喜又惊,上前拂落他发上的雪沫,拍了拍他的肩,然后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

“我好想你啊。”她喃喃的说。

沈厌回抱住她,低沉的声音落在耳畔:“我也是,每日每夜。”

他刚回京,在外地待了小半月,风尘仆仆归来,进城门的那一刻,便只有一个念头,得快些看见秦栀,如今人抱在怀里,心里才踏实下来。

沈厌爱干净,秦栀让人烧了热水,待他沐浴时,秦栀过去给他送大巾,却发现他竟坐在浴桶中睡着了。

脑袋歪着,双臂横在桶沿儿,鼻间发出低沉的呼吸声,已然累极。

秦栀很心疼,也不知道他最近究竟在忙些什么,竟累成这副模样,遂蹑手蹑脚过去,给他擦干露在外面的皮肤,他惊醒,眉宇间的戾气来不及收回,死死盯着秦栀。

“是你。”然后又软和下来,接过大巾自行擦完,换上纯白寝衣,和秦栀躺回床上。

秦栀的闺房很香很软,蔷薇水的气息环绕着他,沈厌翻了个身,把秦栀嵌入前怀,秦栀扭动了下,他闷声道:“别,老实些睡觉。”

“你压到我头发了。”秦栀小声抱怨。

沈厌没动,秦栀扭头,听到上方传来的匀促呼吸,竟又睡着了。

两人翌日辞别回了国公府,年前湘仪去了趟,同她回禀了各处账目,如今秦栀的私产都交给湘仪打理,她做的很好,比同期的大掌柜,老掌柜还要老道。

“方才过来时,姑爷见我手里拿着账簿,便让我给他看了几眼,就这两本。”湘仪整理好,递给秦栀。

正好是给青州运送补给的时间段。

秦栀心里咯噔一下,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午后,她特意去寻沈厌,陆春生和宿星都不在府中,书房门掩着,夏萤正在收拾桌案,见她进来,立刻起身,将东西压到书下

,明显在避着她。

“少夫人来了,世子爷刚出门,大约半个时辰后才能回来。”

“知道了。”秦栀走过去,夏萤没有让开位置。

桌上是各种案录,不同名目的分类放在一起,被压在最下面的那本露出一角,能看到寥寥数字。

这个笔迹,好熟悉。

秦栀怔愣着,脑子里忽然轰隆一下,怎么会是他?!

第63章 第63章你这个无耻的狗东西

上元节,沈厌难得从武德司抽身出来,在别的署衙尚在休沐之时,他早就忙的昏天黑地,镇日不见踪影,许是意识到冷落了秦栀,自大狱出来便径直回府,沐浴更衣,内着象牙白中衣,外罩绯色锦缎滚金边外袍,他又扯了件银色狐裘鹤氅,穿戴整齐,便去秦家接人。

他不曾过过上元节,但曾目睹旁人过过,那时阿姐还没入宫,领着他游荡长街,看两道灯火通明,看漫天流光溢彩,人群摩肩接踵,热闹的错不开身。

有人推他一把,他也纹丝不动,但却看到了两个拉着手跨上台阶的人,那时薛岑意气风发,眉眼间俱是少年不知所谓的张扬轻狂,他紧紧握着秦栀的手,怕她被人挤开,把她护在胸前,但秦栀不领情,偏松了他的手,跟一尾鱼似的穿梭在石桥上,很快便把薛岑甩在身后。

隔着一条满是灯火的河,秦栀站在那儿扶着栏杆,狡黠的冲他挥手。

不是对他,是对薛岑。

现如今,他取代了薛岑的位置,往后呢,自己会不会被另外一个人取而代之,沈厌不确定。

抵达秦府时,袁氏告知他秦栀已经出门了,天未亮便跟家里兄弟姐妹去了长街,看鳌山灯海。

“你若是提前知会一声,她定是多晚都留下来等的,只是你在武德司住了许久,她以为今日你也不得空,她爱热闹,不喜欢冷冷清清,今夜又是京中一年到头最热闹的时候,她便带着几个丫头出了门,说是要买花灯回来。”

袁氏话里夹着埋怨,何尝不是在提醒沈厌,日子想过长久,便不能今日热火朝天,明日冰天雪地,想起来爱的不顾一切,转过头又让人觉得坠入冰窖。

沈厌揖礼,恭顺道:“我这就去寻她。”

袁氏点头:“去吧,她每年都会去河边放花灯,这个时候也差不离,你走快些,或许还能赶上。”

沈厌走后,朱嬷嬷略摇头,“姑爷性子冷了些,看着不大会疼人。”

袁氏蹙眉:“你这老货倒也不避我。”

朱嬷嬷笑:“老奴自己掌嘴就是了,不过傍晚那会儿用饭,见姑娘吃了没几口,像是有心事的模样,这才忘了分寸,夫人若怪罪,老奴只好担着。”

“你也瞧出来了。”袁氏焉能不觉,女儿随便一个表情便能叫她牵肠挂肚,这几日秦栀满怀心事,偏一个字都不肯吐露,恰好沈厌住在武德司,除了小两口闹别扭,袁氏猜不出别的。

且她稍微提到沈厌,秦栀便摆出不想搭理的模样,种种迹象表明,她和沈厌吵架了,还是冷战那种。

若能真吵起来也无所谓,就怕谁也不搭理谁,感情在冷战中渐渐就断裂了,即便能弥合,终究会有裂缝。

“姑爷但凡像旁的小郎君那般能言善道,好好哄哄姑娘,也不至于找不见人。”

秦栀就是故意避着他的。

石桥下,她过去时,薛岑已经站在那儿不知等了多久,见她出现,冲桥上招手,提着的灯笼曳出五彩灵动的光。

“这是我找人画的走马灯,贴了几片琉璃,效果不错。”他状若随意的递过去,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担心秦栀不接,直到对面伸出手,握住灯柄,他立刻缩回手背在身后,心中一阵高兴。

秦栀拨动走马灯,一幅幅图映在青石板上,就像游鱼在晃,“多少钱?”

薛岑咧着的嘴拎起:“我连盏灯笼都买不起吗?”

秦栀皱眉:“你急什么,我只是问问。”

薛岑咽了下喉咙:“问这个作甚。”

秦栀心里堵着,被薛岑顶了几句,更堵:“你少冲我阴阳怪气。”

薛岑张了张嘴,到底没再硬碰硬,但见她满脸恼怒,不知为何,心里竟有点高兴起来,“你跟沈厌吵架了?”

“怎么可能,我们俩好的很。”

嘴硬,她说谎时总喜欢心不在焉,薛岑压抑着情绪,也不再问,跟她站在一块儿,看河里络绎不绝的花灯,顺流直下,他想起早几年,和秦栀过节时买好多盏灯,他怕她写不完心愿,通畅都会包圆,由着她随便写,写完便依次往河里放,满满当当挤在一起,他又会找个杆子帮着通开。

“薛岑,长大后你也会对我这么好吗?”

“当然。”

“你要是变了呢?”

“怎么可能,我这辈子都只喜欢你一个,一辈子不变。”

“你发个毒誓。”

“怎么发?”

“你就说,如果你敢对不起秦栀,往后都没有肉吃。”

薛岑笑:“那你还是心疼我,这怎么算是毒誓。”

“怎么不算。”

“好,你说的,可别后悔,我薛岑若敢对不起秦栀,一辈子吃不到肉。”

走马灯在秦栀的拨弄下越转越快,光影仿若流年,时而投到青石砖上,时而投在脚面,薛岑抬起眼皮,余光觑到秦栀隐隐不耐烦的脸,更加坚定了心中的猜疑。

沈厌惹到她了。

薛岑很高兴,不由分说跑去小摊前买了两盏荷花灯,拿给秦栀,又取来笔,努嘴:“把烦心事写上,放出去,明早醒来全都好了。”

秦栀瞥了眼,这回没接,她约薛岑出来,实则是想借其大理寺少卿的身份,问些事,但真见了薛岑,又觉得事情棘手,不好开口。

“你别对我献殷勤了,没用。”她径直打断薛岑的遐想,“我找你是有事想请你帮忙,不是为了叙旧情,也不想让人觉得你我还有旧情。”

所以选在人来人往,无人注意他们的时候。

薛岑不意外,他知道秦栀为人,但仍高兴:“遇到事你能第一个想到我,证明你心里还有我。”

秦栀:“你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

“我第一个想到你,是因为这件事只能找你,还是那句话,你肯帮我,我感激不尽,你不肯”

“那又如何?”薛岑上前一步,瞳仁里不时炸开微光,他似笑非笑的看着秦栀,手里的荷花灯映着他面庞如火,还真是越长越好看了。

秦栀在脑子里过了遍说辞:“大理寺最近有没有在查军中事务?”

到底没敢提青州。

薛岑挑眉:“你担心安国公?”

“你只说有没有。”

“有,但从前查过,现如今不再查了。”

大理寺若没有暗查闻人奕,想必刑部也不会查,这种腌臜行径交给武德司,还真是应了坊间对武德司的称呼,“爪牙”“鹰犬”“毒蛇”。

隐没处为嘉文帝斩掉所有危机。

秦栀呼了口气,攥着灯杆发呆,沈厌瞒着她,根本不打算告诉她了,那种人便是再怎么询问,再怎么倾注真心,他都不会相信对方的诚意。

自己也着实犯傻,还妄想彼此坦诚,到底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沈厌便是块捂不热的冰,便该自己个儿在冰窖里待着。

可恶。

“我写好了。”薛岑蹲在地上,把笔举起来,“该你了。”

还剩一盏荷花灯,秦栀犹豫了片刻,便立时俯下身,薛岑自然地接过走

马灯,替她照明,秦栀避着他写字,写了很久,又警觉的看他一眼,走远些,将花灯放到河面,拨水,花灯缓缓移动,很快同别的荷花灯混在一起。

“那边有最高的鳌山,听说是南边来的匠人制作,花了两三个月时间,连陛下都夸赞他是圣手神作,咱们过去瞧瞧。”

薛岑盛情邀请,但秦栀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便没了兴致,准备回府。

“就这一回,你都不肯?”薛岑放低语气,颇有种央求的意味。

秦栀想了想,就在薛岑以为她会心软的时候,秦栀从荷包里捏住两粒小银豆,“走马灯的钱,只多不少。”

说完,也不管薛岑如何表情,转身带着红景和红蓼踏上台阶,离开了河岸。

“四娘,你过河拆桥。”

秦栀回头,冲他笑笑:“对,所以以后千万别上当了。”

沈厌冷眼旁观完这对青梅竹马的叙旧,眉眼淡淡,瞧不出有任何异样,陆春生和宿星带着那盏荷花灯折返,抖了抖底下的水,呈给沈厌。

他们辨物能力很强,只消一眼便能记住秦栀放的那盏于别的有何不同,只是打捞费了点力气,找船夫赁了一刻钟的船,这才完好无损的拿到花灯。

两人谁也没敢看,只知道荷花灯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心道少夫人愿望还真是有点繁琐。

沈厌捏着那盏荷花灯,凝视良久,很好,全然不用猜了,她对闻人奕,简直关心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秦栀回去后,袁氏纳闷:“怎么没跟姑爷一起?”

“他找我去了?”秦栀意外。

袁氏道:“你走后半个时辰他便来了,我让他去河岸边找你,说兴许会碰到你在那儿放花灯。”

秦栀:

“或许是错过了。”

秦栀在家里住到二月初,国公府文瑶来请,道宫里贵妃近日来不大安宁,想见见家里人,陛下允了。

袁氏瞟了眼,朱嬷嬷为秦栀收拾的礼物不少,进宫奉给娘娘也不算失礼,只是女儿在家住的越发习惯,不仅给未出生的小外甥绣了肚兜袜子,还准备绣小鞋子,这模样像是准备常住。

“你这次回去,先别回家来了。”

秦栀抬头:“为什么?”

“总之你不许再回来。”袁氏不说,秦栀自己也明白,哦了声,带着礼物径直从秦家去往宫城。

马车远远停下,秦栀撩开毡帘,看到早已候在宫墙处的沈厌,他没进车里,站在外面任凭细雪掉落头上,肩膀,像一尊冷面佛。

秦栀提着衣裙下来,他伸手搀住她的胳膊,将人半抱下来,秦栀刚要踩地时,他却将她抗着走到了安国公府车前,单手撩开帘子,把人塞了进去,而后自己也坐进去。

车内宽敞,但他进来后便显得有点逼仄。

秦栀往里挪,摸到暖炉覆过去手,她不是委屈自己的性格。

“隔我远些,凉的很。”见他靠近,秦栀将手炉放到当中,沈厌衣袍上的雪花立刻融化,变成一绺绺细流,缓缓滴到地上。

沈厌便不动,少顷解开鹤氅抛到外侧,自己则坐到秦栀对面,搓了搓手,倚靠在车壁上。

他没想好怎么开口,毕竟两人默契的冷落着彼此,虽然都没提为了何事,但沈厌觉得她该明白。

秦栀懒得置喙,下车后,两人跟在小黄门后,默不作声的走,直到珠镜殿上台阶湿滑,沈厌抬手想扶她,她没交出去手,正要去抓栏杆,沈厌一把攥住她的手背,将她的手包裹起来。

在她说话前,拉着她,阔步往前。

两人在偏殿坐了会儿,待身上的寒气全无,初兰便过来,将他们领到前头见客处,贵妃正靠着软榻休息,手边还放了本医书,约莫看不下去,才翻了几页便压在案上。

“近日来总也睡不好,吃的倒是不少,徐叔方说本宫很可能早产,本宫心里不大安稳,便借着召见你们的机会,想问四娘几句话。”

“娘娘尽管吩咐。”

沈贵妃笑:“跟厌哥儿一般唤我阿姊就行,自家人别弄生分了。”

秦栀垂首不语,心道或许很快就不是一家人了,还是生分点好。

她实在受够了,这段日子越冷越清醒,总觉得自己不该太自以为是,觉得沈厌会在她的感化下有所改变,事实证明,她是异想天开。

那便得早些说清楚,不能再这么拖着了,没意思。

但,青州的事还没着落,那日在书房只瞥见几个字,令她大为惊讶,便知闻人奕身边何等危险,嘉文帝又是如何盼着早日解决了他,而沈厌,约莫也不像自己所期冀的那般理智,或许还有别的诱惑,诸如沈贵妃和她腹中的孩子。

总之,他对她隐瞒颇多,也不再值得她去信任。

秦栀需要知道沈厌他们究竟查到了什么,查到哪一步,又与嘉文帝交接到何等地步,她没有一点思绪,仿佛只有那个书房才能告诉她答案。

“四娘?”

沈贵妃摆摆手,探出手腕子。

秦栀回神,略倾身上前,说了句:“我只懂点皮毛,若哪里说错了还望娘娘见谅。”便给贵妃搭脉。

这一胎实在要紧,也难怪沈贵妃如此重视,重视到连徐叔方的话也不敢全信。

沈贵妃抬眸瞟了眼立在旁侧的沈厌,沈厌别开视线,她便知道这两人怕是闹别扭了,遂趁着秦栀替自己把脉的时候,想要替他们说和一番,毕竟自己的弟弟是何德行自己最清楚,天塌了也决计不会认错低头,宁可被压死,被憋死,也好过丢了面子死的痛快。

“上元节,厌哥儿可陪你去游街了?”

沈厌攥了攥拳:

秦栀连头都没抬:“世子忙于正事,不曾得空陪我。”

沈贵妃睨了眼沈厌,又问:“那他可给你买了礼物?”

沈厌唇角抽动。

秦栀:“世子不屑于此等玩物丧志之事。”

“那他还真是活该。”

沈厌:“娘娘在把脉,便别说话了,省的影响判断。”

沈贵妃觑他一眼,唇畔含笑:“瞧瞧,他就是这么别扭,四娘可莫要同他置气。”

秦栀眼睫翕动,轻声说道:“不敢。”

这便是生大气了,旁人便是说再多也不如他们自己说开,吵开,沈贵妃噤声。

约莫盏茶光景后,秦栀将手从她腕上挪开,起身回道:“确如徐太医所言,娘娘和皇子一切安好,如今娘娘脉象滑数有力,可见即将临盆,需得提早预备好生产之事,不可懈怠。”

沈贵妃轻蹙眉心,问道:“为何会早产,可是有些许不妥?”

“娘娘放心,只是宫中补品繁多,娘娘和皇子都不曾被怠慢着,故而补给足够,皇子长得略大些,可能入盆早,也不一定提前生,横竖早早有所准备,不至于被动。”

说法倒是跟徐叔方一致,沈贵妃仍半信半疑,收回腕子,将广袖落下。

“本宫生产时会不会危险?”

俞嘉宝的死对她来说是一辈子的噩梦,不可能忘掉,从床榻间流下来的血,这些夜里悉数流到了她的梦里,每每半夜惊醒,再入睡便很难,喘不过气,憋得感觉下一刻便会死去,她不得不起身披着衣裳推开楹窗,冷风吹来时,她才觉得解脱,胸腔里才不那么憋闷。

她很怕赴母亲后尘。

秦栀摇头:“贵妃身体康健,不要胡思乱想。”

两人在珠镜殿待了少顷,趁着天色未黑,离开宫门,这时雪下的大了,鹅毛一样洋洋洒洒,走路时脚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你今晚还去武德司吗?”秦栀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沈厌侧脸看她,她很安静,并不生气,像对陌生人一般,他心里瞬时忐忑起来:“有事?”

没有回答,是在逃避。

秦栀点了点头:“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那你今晚到底有没有空?”秦栀不给他任何回避的余地,“有空,就跟我回昭雪堂谈,如果没有,改日再谈也可以,你告诉我准确的时间。”

沈厌很不安:“秦四姑娘,我可能最近都没有时间。”

秦栀站定,仰头看着他:“所以,你何时才有空呢?”

风雪迷眼,两人的氅衣被吹得猎猎作响,沈厌抬手,想帮她扶起来兜帽,她后退一步,自行抖落了雪片,严丝合缝的盖在发上,系了带子。

“还是今晚吧。”

昭雪堂提前烧了热水,西侧间调好水温,文瑶带着奴仆们退下,合上门回到各自房中。

秦栀解了氅衣,随手放在屏风处,沈厌瞥了眼,走上前拾起她的,将两件氅衣一丝不苟的挂在衣桁上,确认系

带都朝同一方向后,这才慢慢踱步过来。

“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他问,一如既往的平淡冷漠。

秦栀笑:“你坐下,今晚不用洗了。”

沈厌坐在她对面,想握她的手,她缩回袖中,他抬眸,对上那双温柔的桃花眼,连生气时都很深情的眼睛,此刻有些疏离。

“你在帮嘉文帝暗中调查闻人奕,调查青州军中事务?”

“这是我的本职。”他没有否认,在听到闻人奕三个字时,眼神变得阴沉刻薄,“武德司原本就是为陛下铲除奸佞的。”

秦栀咬唇:“你相信嘉文帝,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

“那是什么?”

“我只是不相信你在情感支配下做出的判断。”他尽量平静,可说出的话泄露了心底的阴暗,片刻后,又道,“因为闻人奕而做出的判断,不值得信任。”

“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小气,最小心眼的男人。”秦栀忍不住气笑,“就只是为了这个,你便不肯与我联合,反助纣为虐帮衬嘉文帝?你明知道这是陷害忠良,还是要做!”

“我一向都是锱铢必较的,秦四姑娘不会今日才发现吧。”他索性顺着她的话说,贬自己越狠,越觉得舒服,“他若是忠良,若是毫无瑕疵,没有人能陷害的了。”

“你敢说你自己经得住查?”秦栀轻拍案面,“你就完全清清白白,没有一丝瑕疵吗,沈世子?”

沈厌抬眸,轻笑:“你为了闻人奕,跟我站到对立面,这就是你说的喜欢我,特别喜欢我。”

沈厌知道,他在插科打诨,胡搅蛮缠,颠倒是非他只是为了佐证自己的猜测,坐实秦栀的薄情。

没想过目的,纯纯为了现下这口郁结之气,也没想过后果,怕一想,就没了这破釜沉舟的勇气,怕对她低头,从此被捏住了后颈,任她为所欲为。

“自私狭隘,偏执卑鄙。”秦栀一字一句咬牙说道,“你是不是已经把证据交给了嘉文帝,只等着合适时机,将闻人奕打入必死境地?”

最后一句试探,她知道沈厌一定听的出来。

“你让人送去青州补给,不择手段购置私冶铁器,要钱给钱,要粮给粮,你当真是大公无私呐,秦四姑娘。”

话要说的狠,才能往彼此的心窝上捅,这是吵架该有的骨气。

很好,两人都施行的变本加厉。

就怕谁给谁留了余地,省去了不甘心。

秦栀恼了瞬,忽而反应过来,听这话,是还没把东西给嘉文帝,不由态度软了些:“能不能听我的话,不要再查了。”

“不能。”

“你非要跟他过不去?”秦栀刚歇下的火腾的涌起来,坐不住,便站着居高临下看他,“他即便有错,也只是为了青州城的百姓,没有任何私心,他不是朝中那些趋炎附势只为功名的大臣,他是我见过最光明磊落的人,你若非要查他,我只能”

“只能什么?”沈厌攥紧了双手,神情变得极其古怪,他隐忍着,等她说完威胁的话。

秦栀深思完,开口:“我只能跟你道不同,不相为谋。”

“何不说的再明白些?”沈厌眸色郁黑,笑着,往前踱步来到秦栀面前,几乎是脚尖抵着脚尖。

秦栀想退,被他从后握住细腰,圈进自己的桎梏中。

压迫袭来,他狭长的眸子沁出愠怒,秦栀看的一清二楚,仿佛自己再往下说,他便会做出极端行为,但秦栀既准备好了摊牌,便不打算撤退,她微仰起头,决绝的说道:“那你听好了,听清楚了。”

沈厌眯起眼,颔首。

“我要跟你,和离!”

话音刚落,她脚就离了地,沈厌拦腰将她抗在肩上,不由分说阔步向前走去,天旋地转间,她被“扔”到床上,在她想撑臂挣扎爬起的瞬间,他便覆落下来。

钳了她的手腕,摁到脸侧,她转头便咬,沈厌不出声,低低喘息着,而后单手擒住她的双腕,直接压到了头顶上,她左右扭动,挣不开,屈膝便踹。

沈厌反应快,堪堪避到旁侧,她又要动时,沈厌用右腿横过她双膝,紧紧固住。

“你敢碰我?”秦栀恶狠狠地瞪他,想用气势逼退他。

沈厌的视线从她张合的唇瓣,一点点挪到她泛着水光的眸上,她的威慑毫无作用,反而极具诱惑,他要让她闭嘴,闭眼,不准再为了闻人奕说出那样可恶的狠话。

他亲上去,含住她的唇。

她根本没法被驯服,执拗的反抗,咬破他的下唇,还在往外推拒,又咬破了他的舌尖,简直野蛮急了。

可沈厌说不出的冲动,这样的对抗激起他内心的雀跃,他很喜欢,但还是要克制,压抑,不能让她觉得自己轻易就被拿捏。

他一声不吭的占领,在她咬住自己肩膀时,听到闷闷的抽气声,她抖了下,尖牙松开。

沈厌紧紧抱住她,再次挞伐。

“你这个无耻的狗东西。”

她低声咒骂,想忍住他带来的一切反应,但身体的本能无法克制,而他又故意撩拨,她很快红的不成样子,像烂泥,自己都想唾弃。

“狗东西!沈厌你这条狗”低呼盖过前言,秦栀的手腕被松开,立刻像小兽般扑了过去,又捶又打,将他白净的胸膛后背抓出血痕。

秦栀有些下不去手了,愣了瞬,看着指甲里的血肉,又看向他,他不在意,拉过她的手搭在自己后腰,淡声说道:“怎么不抓了,继续。”

变态!

他这夜有很多念头,疯狂的无耻的,想彻底把人留在自己身边的龌龊念头。

他甚至想留在里面。

但想到秦栀说的害怕,他不得不克制住,在濒临绝望的一刹,急急收势。

秦栀不知他如何状况,还想掐他,他忽然埋到她颈间,用极其沙哑的嗓音警告:“别再乱动了。”

与此同时,他颤了下。

秦栀觉出来,下意识便绷紧了自己。

“你别”沈厌懊恼,瞥了眼秦栀,倏地起身,翻到旁边背对过去。

尽管很快,但秦栀还是看到了。

那条脏脏的,绵长的银白色线条,她的眼睛被烫伤了。

“下流!”她骂,脸通红,便要起身去西侧间沐浴。

沈厌一把抓住她手腕,依旧背对着她,或许是自己太过狼狈,或许还没处理完窘态,他哑着嗓音说道:“你要再说那两个字,我就弄死闻人奕,我说到做到。”

第64章 第64章少夫人这是要去哪儿

秦栀从来不是受人威胁的性子,她若做了决定且认为是正确可行的,即便迫于形势不得不暂时沉默,日后迟早也是要绝地反扑的。

沈厌提醒她,不允许再说“和离”二字,那她便不说了,横竖两个人分开,也不只有和离才行,在那之前,她得去做完该做的事,拿到想拿的东西。

沈贵妃到底提前了半个月生产,珠镜殿内早已备好稳婆宫婢,十数个待产守在偏殿,更何况徐叔方等太医院老手,饶是如此,贵妃生产时亦遭了不少罪,途中喂了两回参汤,这才勉力诞下皇子。

嘉文帝龙颜大悦,因贵妃产子特下令官员休沐三日,百姓减免两成赋税,刑狱处罚亦随之减缓,可谓普天同庆,皆贺皇子降生。

“他是福星,才生下来,便又降了场春雨,正是农耕好时节,朕会为咱们的孩子取个像样的名字。”

嘉文帝伸手抚弄沈贵妃略显憔悴的脸,“贵妃辛苦了。”

沈贵妃歪头,蹭了蹭他燥热的掌心:“能为陛下诞育皇嗣,是妾的荣幸。”

惠妃之子为赵宗,良妃之子唤赵贺,嘉文帝会为三皇子取什么样的名字,沈贵妃暗暗猜想,他如此隆重的铺垫了喜悦,定是已经有了主意,她的孩子,注定不被轻视。

“朕观启字,蕴有开天辟地之象,含九五御极之威,恰似朕执圭承天命,裂帛开新元,如红日破晓,驱散长夜昏暝,又如玄甲铁骑踏破关隘,拓土开疆。

此字锋芒暗敛而雄浑自彰,既合社稷肇兴之兆,亦喻朕躬振衰起弊,垂拱而治之宏愿。

今赐吾儿为启,望启能效朕之魄力,威江山社稷破开只顾,再启华章。”

垂首跪立的起居郎笔尖一顿,在万般惊骇中一字不落的写下,偷偷吁了口气,大局已定,这天下也后继有人了。

沈贵妃惊骇,撑着自己便要坐起来,嘉文帝扶着她肩膀,把人靠在自己怀里。

“贵妃可喜欢?”

“妾惶恐。”

“贵妃该明白朕的苦心,也该知道朕对你的厚望,只要你生下皇

子,便一定会是太子,东宫之位,不可能落在旁人手中。”

他摩挲着沈贵妃的细指,挪到唇边亲了亲,“朕和贵妃的孩子,合该是天下最尊贵的那个,不论他要什么,都不必惶恐,是他该得的。”

毕竟,他有镇守雁门关的外祖父,有驻守徐州的舅公,还有个无所不能的表叔公,他做太子,他们才不会生出异心。

嘉文帝将贵妃环在身前,温柔开口:“朕年岁比你大许多,如今看到启儿如此娇嫩小巧,愈发觉得自己老了,便有些患得患失起来,朕既想看着启儿长大,又怕不能如愿”

“陛下,您是天子,天子万岁。”

嘉文帝不禁笑道:“那是妄念,朕知道自己的身子,想提早为你们母子俩打算。”

沈贵妃揪住他的衣领,垂下眼睫,做出十分乖巧温顺的模样:“妾和启儿,全仰仗陛下庇佑了。”

嘉文帝立赵启为储君的诏书很快经由中书省拟定,门下审核后,成为正式政令交由尚书省执行颁发,旨意下达后,京中不少官员议论纷纷。

一来对于贵妃这胎他们早就有所猜想,知道若是皇子约莫日后便会立为太子,安国公府的根基在那儿,大皇子和二皇子争不过。二来虽对此事毫不意外,但这旨意颁发的未免为时过早,孩子尚未满月,便承如此厚重之恩,故而众人猜疑,嘉文帝的身体会不会出现了状况。

沈厌自然也听到了风声,徐叔方已经是沈家人,他询问过,徐叔方也说嘉文帝境况不佳,恐没几年寿数了。

秦栀不信,一个字都不相信。

“你不觉得太凑巧了吗?”她如今暴戾的要命,稍微对上便毫不留情的讥讽,像是小狼终于脱了羊皮,在他面前一副凶巴巴的模样,“贵妃产子,嘉文帝身子不好的消息便传播出来,焉知他不是为了给你或是同你这样的人听的,要你们以为他没有私心,当真是全心全意为孩子考虑。

如此,不论他做什么决定,都是出于大局,而非单纯的嫉妒,而你们也会毫无后顾之忧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为他驱使,成为他为所欲为的利刃,毒箭,去除掉他想杀的所有人,还要出于正义的目的。”

沈厌不语,翻看桌上的案录,她走过来,伸手盖在纸张上,他还是没抬头,她便变本加厉的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看向自己。

“他是不是又让你做坏事了?”

“怎么算坏事。”他永远平静,回望过来的眼神夹着一丝黠趣。

“你不要跟我装傻。”

沈厌笑,侧头避开她的手指,往后靠在椅背上:“我听你的话,扶持沈达从殿前司到禁卫军,如今他在副统领身边做的很是得心应手。我还听你的话,叫人往肃州送了几车京城土产,你说怕萌萌在那儿想家,我把给买的小物件也搁进去。

岳丈前些日子举荐了陈家七郎入崇文馆,不知道得罪了左相之子,是我在从中斡旋。

卫戍阔和你二姐姐夫妻恩爱,举案齐眉,我也没少帮秦家说话。

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我无不答应,我自认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唯独青州,我只这一件事不曾听你劝告,你便对我冷言冷语,没了耐心,你不觉得对我很不公平吗?

秦四姑娘,我和闻人奕,究竟哪个在你心里占得分量更重,你自己分的清吗?”

秦栀怔住,搭在案上的手蜷了蜷,她隐约觉得不对劲儿,但又觉得很在理,可不对就是不对,他很聪明的避开了问题,将局面打乱,活成稀泥。

“如果当初没有赐婚,没有嫁给你,公府的事也与我没有半分干系,你付出很多,我未必就比你少,或许更多,在看不见的角落,在日益繁琐的家常,你要清算,便要算的彻底,别太自私。”

关乎原则,秦栀既不吃硬,也不吃软,她坚持自己所想的,所认定的,即便对方如何狡辩,她听不进去,也不会受他一点影响。

“你知道我们两个现在的矛盾点,只是青州。”

“不是青州,是闻人奕。”沈厌曲指叩了叩案面,“是闻人奕,不是青州。”

“我同你说过,当初是我一厢情愿喜欢,他没有回应,”秦栀摇头,“不对,他不是没有回应,他直接拒绝了我,连片刻犹豫都没有,我跟他清白光明。”

沈厌嗤笑:“伪君子。”

“你说什么?”秦栀反问。

沈厌起身,再怎么持重也掩饰不住浅薄冲动的年龄阅历,他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对自己的妻子有着极致狭隘的占有欲,他不允许任何除自己之外的男人同秦栀扯上关系,一丝一毫,都不行。

“我说闻人奕虚伪,若当真不喜欢你,大可不必让你喜欢上他,既让你对他青睐有加,那日常决计少不了勾引,不过是你单纯,不曾察觉罢了。”

秦栀气的脸通红,半晌吐出几个字:“他又不是你。”

沈厌僵住,冷眼望着她,许久没再开口。

“若有一日,有人绑了我和闻人奕,让你去赎人,你救谁?”

“两个一起救。”

“只能救一个。”

“我有的是钱,劫匪要多少给他多少,不光能救两个,还能救二十个,两百个,再多我也救得过来。”

“你就只能救一个,救我,还是救闻人奕。”沈厌异常固执。

又来,又要上前,又要不由分说把她扛到床笫间,用最热烈的行动结束谈话。

秦栀悄悄摸到香囊处,视线盯着沈厌的眼睛,已经黑沉的如同泼墨苍穹,积压了浓烈的风暴,快要压不住了。

“两个都救。”

“不行,你只可以选一个。”他步步紧逼,自桌案后挪到自己身前,近在咫尺,“告诉我答案。”

秦栀捏住了香囊,一字一句说道:“那你选我还是选沈贵妃,是相信我,还是相信嘉文帝。”

沈厌怔了瞬,抬眸:“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你,阿姐是阿姐,陛下还是陛下,与我和闻人奕没有可比性。”

“我便非要你选一个呢?”秦栀反客为主,将话题抛回去。

沈厌乜了眼,不觉有何意味:“只要我选你,阿姐也会选你。”

“这跟我答两个都选,没有分别。”

“就是不一样!”他逼到跟前,将她堵在屏风处,空气都被掠夺干净了。

“秦四姑娘,你选谁?”

秦栀咬了咬唇,睫毛轻颤,摸出药粉的同时,冲他莞尔一笑,挥手道:“就不告诉你。”

一阵烟雾,极快的冲入鼻间,然后便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倒地时,沈厌下意识想抓到什么,但尚未来得及,人便失去了意识。

秦栀手垫在他后脑勺,被他拽倒,整个人趴伏在他胸前,想起身,他的手勾着她的衣摆,挣不出来。

“真是坏东西,狗东西,亏得我有准备,还想故技重施。”

秦栀拍他的脸,没好气的掐他腮颊,拧他胳膊,戳他腰窝,一通报复后,拿剪子剪断一绺衣摆,抽出手站起身来。

红景和红蓼早早准备好了衣服,听到动静,便将收拾好的包袱挎起来,里面有换洗的衣服还有金银细软,但多数都是缝在衣服夹缝里的银票。

出门碰到文瑶,秦栀招手:“世子有些累着了,他不吩咐别去打扰,另外让小厨房备些醒酒汤,起来后给他喝上两壶。”

“少夫人这是要去哪儿?”文瑶疑惑。

秦栀咳

了声,道:“姐姐身子不舒服,我回去看看,傍晚就能回。”

文瑶得令,福礼后目送其离开。

赶车的小厮原就是秦家人,利落的掀开毡帘,待三人坐进去后,扬鞭赶马。

红景和红蓼在车里掩着帘子,秦栀趁机换下来衣服,换上包袱里的男装,这还是先前在沂州时做的,回京时全带了回来,不成想这么快便派上用场。

不过成婚后,自己仿佛圆润了些,尤其是前头,她不得不多束了两层棉布,这才瞧不出异样。

拿着文书路引,他们一路未停,待到天黑时,已然抵达郑县,入城后便挑了家客栈住下,解车喂马,顺道打听了明早往青州方向去的商队,打算给些银子结伴同行。

躺下后,秦栀难免想到沈厌,这个时辰,药效已过,约莫人该醒了,狗东西,还真是恃宠生娇了,不该开始便对他那么好,长高了期待,总也不肯满意,任性起来也没个节制,就是要冷落冷落,给他点反思的时间和空间。

若他肯改,她也愿意回头,左右不过是闹了一场,她还记得他的好处。

若他执迷不悟,那留在匣中的信,便是他们两人的结局,没必要再继续绑在一块儿。

秦栀不知他会怎么选,这个时候,她也决定不再为难自己,将混乱推给沈厌,路怎么走,他自己做决定,是敌是友,他来掌控。

赶了一整天的路,秦栀困极,很快昏睡过去。

京中昭雪堂,有人却异常烦躁,秦栀给他留了东西,是一张纸,随便卷起来塞到他革带间,不用想,她塞的时候神情有多嚣张。

但打开来,沈厌还是觉得低估了她,

“若是选我,咱们后会有期,若选旁人,咱们一刀两断。你不让我说和离,我便不说,横竖还有其他法子,沈厌,你再不听话,再闹下去,我便休了你,我也说到做到!”

他警告的话,她原样还回来,甚至用更加恶劣的态度。

沈厌捏着那张纸,捏成一团,又难以置信的展开,再看一遍,再攥成团,反复几回,他深深吸了口气,不是在做梦,秦栀跑了,不仅跑了,还想帮他丢掉。

她不想要他了。

出门,文瑶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等着沈厌问话。

“少夫人离开前,都去了哪些地方?”

“去过观澜堂,开小库房拿了点东西,而后又去了趟书房,夏萤在那儿,两人说过话。”

如此,沈厌又去往书房,本想一脚将门踹开,到底忍住了,一把推开,夏萤怔住,见是他,忙自书架前抽身,前来揖礼。

“少夫人跟你说了什么?”

夏萤:“没说什么呀。”

沈厌蹙眉,神情冷冽的令人不敢直视,夏萤复又赶忙回想一番,踌躇道:“少夫人问我在这儿做什么,我说日常整理书册,分类案录,她便自己往里面书架去了,我想着世子爷自来都是默许少夫人翻阅里面的书册,便没阻拦。

少夫人待了有盏茶光景,便离开了书房,没再说别的话了。”

沈厌想起什么,正要去寻,扭头觑向他们,“出去。”

书房里静谧下来,他疾步走到搁置着匣子的书格处,自从秦栀发现他的秘密后,他便特意换了位置,用其他书目做遮掩,却还是被她找到了,匣子启开处有指印,她打开过。

沈厌的脸一热,喘了几下,取过来打开,一页页翻看,翻到最近写的这几张,忽然脸涨红。

“沈世子,你真的要去做嘉文帝的狗吗?”

“你明明说过,要做秦四姑娘的狗狗,你都忘了吗?”

他口干舌燥,手指哆嗦着,又翻了一页,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没有字,只有一幅潦草的画,三两笔勾成,却足以叫他呼吸加重。

画中女郎穿着半透的罗衫,倚靠在藤椅上,勾起的脚趾抵在对面,那人一本正经,广袖大衫下的一只手,却早已覆在女郎的膝间。

这是他们曾有的姿势,被她大胆的画了出来,这是她特意画给他看的。

最后一页,简直是在质问,逼问。

“你知道我不是说说而已,也知道我的脾气,沈世子,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我等你做选择。”

夏萤忽然惊呼,隔着楹窗仍能听到她的喊声:“世子爷,东西好像不见了。”

方才她没注意到,但现下仔细一想,原本搁着青州案录的位置好像被几本厚重的书籍替换,因厚度相仿,她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沈厌装好匣子,走到案前推开那些书籍,果然,她把不利于闻人奕的卷宗案录,全偷走了。

简直是,太肆意妄为了。

他一口气顶到喉咙,下不去,快要往上冲至颅脑,浑身血液横冲直撞,理智全失,克制全无,他很想把她抓回来,问她究竟为什么?难道要舍弃他令投闻人奕去了吗?

他哪里做的不好,当真不如闻人奕吗?

平心而论,那些卷宗案录,他的确是有意让她发现的,起初几日没有动静他还有点窃喜,当她终究还是更在意自己,那时他心中便有了答案,只要她最在意他,他便什么都听话,都听秦栀的。

然今日她携卷而逃,将沈厌那点低三下四的念头悉数摁了回去。

心烦意乱之际,他不知该怎么纾解,也不知为何忽然就来到了大理寺门前。

然后就看到了薛岑。

薛岑自然也瞥见了他,原本公事公办的脸登时绷紧,眼睛充斥着敌意,就像一条丧家犬忽然碰到了劲敌,通身上下都呈现出战斗状态。

沈厌慢慢就平复了下来,是了,要冷静,不然就会变成跟薛岑一样的下场。

做狗很好,但没人要的狗,很可怜。

想摇尾乞怜,都找不到想要的主人,啧啧,薛岑这副模样,简直将野狗的凄凉惨状勾画的入木三分。

幽怨,悲凉,憎恨,无奈,不甘,愤怒就是这种姿态。

决不能变成第二个薛岑。

沈厌深吸一口气,忽而冲薛岑诡异的一笑。

薛岑皱眉,怀疑沈厌吃坏了东西,脑子崩了。

沈厌还在笑,边笑边朝他踱步而来,站定后意味深长的开口:“薛少卿,你或许不知,今日帮了我多大的忙。”

薛岑:“你是不是有病。”

沈厌:“是有一点。”

薛岑:

“你是来找我炫耀的?”

“不是,就是想过来看看你。”

薛岑虽没听明白,但从沈厌嘴里冒出来的,大抵不会是什么好话,于是冷冷一嗤:“你不必在我面前找存在感,我根本就不在意,今年上元节,还是我陪四娘过的,我们写了花灯祈福,她还收了我的走马灯。”

“那得多谢你帮我陪她,还有走马灯的钱,我想秦四姑娘应该给了两倍多。”

薛岑被噎住,瞪着他看了半晌,恼羞成怒道:“你这个阴诡卑鄙的狗东西,竟偷偷尾随我们,好不要脸的玩意儿,怕是早就看上四娘了吧。”

自秦栀嫁到公府,薛岑才逐渐回过神来,沈厌那厮对秦栀的态度,根本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蓄谋已久,像一条撵不走的流浪狗,闻着味便跟来了,恶心人的东西。

沈厌摸索着扳指,轻笑一声,颔首道:“对,当年见她第一眼,我就盯上她了,可惜,那会儿她眼里只有你,根本看不到别人,我只能默默观察,还好,机会被我等到了。

你蠢的把她推开,这才给了我可乘之机,说到这儿,你不知那时我多高兴,还特意为你开了两壶桃花酿,当时我们还不认得,否则必然要请你喝的。”

薛岑攥了攥拳,忍下想捶他的念头:“我与四娘有十几年的情意。”

“可我娶了她,她是我沈厌的娘子。”

“或许很快,你的下场就会跟我一样。”

沈厌掀眸,轻飘飘说道:“险些真的就一样了,幸好过来这儿看到你,脑子瞬时便清醒许多。”

薛岑:“你是何意思?”

“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我

只是单纯的”沈厌抬手,掸了掸衣袖,长眸轻眯,笑道,“不想变成下一个你。”

“走了,多谢薛少卿。”

他留给自己一个背影,轻松意气,还带着几分讥嘲和轻狂。

薛岑被气笑了,说不出话,他想,沈厌这条狗,太特娘的疯了,真想,把它四条腿全敲断了,叫他去找四娘,叫他一辈子都找不到四娘!

沈厌进宫后,先去了趟宣政殿,嘉文帝倚靠在圈椅上昏昏沉沉,看起来精神不济。

辜宾躬身提醒:“陛下刚用了安神汤,才眯了一刻钟,您坐在这儿等等。”

花梨木案上摆着茶水果子,博山炉不断涌动着白雾,龙涎香的气味漫开,不多时,沈厌便觉得自己被浸透了,抬起衣袖嗅闻,这味道太冲,将蔷薇水的气息全数压住,他蹙眉,不悦。

徐叔方进殿时,沈厌已经在偏殿等了半个时辰,嘉文帝还未醒来。

“陛下近日都是这般疲倦吗?”沈厌沉声询问。

徐叔方点头:“朝政繁忙,陛下又忧心贵妃和太子殿下,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一时间吃不消,体力跟不上了。”

“原是如此。”沈厌暗暗瞟了眼立在殿门处的辜宾,指间茶盏微转,余光觑到徐叔方揩汗的动作,抬眸,徐叔方端起茶来,避开他的注视。

第65章 第65章比当年要高挑些,人也圆润一……

徐叔方刻意回避的眼神,令沈厌垂眸深思,不是他过于谨慎,而是身为武德司指挥使长期面对审讯的犯人,最自然而然的反应,他太清楚这种欲盖弥彰的神色意味着什么。

龙涎香的气味依旧浓烈,偏殿内的气氛也因此变得极为古怪,沈厌轻抿一口茶,茶已微凉,如同此刻他捉摸不透的局势。

错综复杂到一时间无法理顺。

在他和沈贵妃认为徐叔方是自己人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他们可能犯了致命的错误,从最开始,徐叔方或许不是被动牵扯出来的,而是有人故意将他送到他们面前,主导后续事件的发展,所有一切,皆从徐叔方的讲述开始,他是源头,也是决定事情走向的关键。

如秦栀所言,此人出现的蹊跷,引导他们发现当年俞嘉宝之事的顺利成都更加叵测。

极短的时间里,沈厌几乎已经得到答案,徐叔方是嘉文帝的人,自始至终都是。

也就是说,嘉文帝换掉陆琼,换来徐叔方,是他早就筹划好的一步棋,目的就是将俞嘉宝的死引出来,将沈厌与安国公及闻人奕的纠葛冲撞起来,让他们猛虎相争,各自损耗。

安国公同样是知情人,为何宁愿被沈厌误解,却一句话都不解释,明知嘉文帝的阴毒,还是只选择避而远之。

沈厌垂着眼皮,细细想着,像他们这两个人,最是爱惜自己的名声地位,如若知道委屈却往肚子里硬咽,说明他本来就不委屈,或许还有更大的把柄握在彼此手中,是互相拿捏,并非单方面的扼制。

会是什么秘密

难道真如秦栀想的那般,当年母亲临产当日出门见了嘉文帝,两人谈话内容并非像嘉文帝所说,是母亲和闻人奕的流言,而是别的隐秘,让母亲得知后无法平静的隐秘。

到底是什么呢?

“世子爷,陛下唤你过去。”

嘉文帝抬手揉额,看见沈厌时摆了摆手,示意他坐在对面。

“有件事朕想单独告诉你。”

殿内无人,连辜宾都去到外面候着。

沈厌应声:“微臣洗耳恭听。”

“为防太子年少根基不稳,令有心之人趁虚而入,扰乱皇权,朕欲在今岁夺闻人奕的兵权,青州军和青州百姓对他唯命是从,想要用几个案宗将其拉下马,断然没有可能。

朕思来想去,决定予其重任,命其领五万兵马清剿高句丽和百济叛军,他去岁年尾由一场小规模的海战赢得了荣耀,肩上理该担当更多重任,新罗求救,本朝泱泱大国,焉能视之不理,故朕准备下诏,封闻人奕为征东大将军,旨令两日后颁发。”

沈厌微微蹙眉,嘉文帝瞥见他的反应,依旧沉稳从容:“你觉得不妥?”

“微臣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嘉文帝敛了笑,“担心他战赢还是战败?”

不论是输赢,这场清剿之战于青州百姓而言,没有任何益处。此战需要极大物资供应,朝廷补给并非全然出自国库,不足之处还得向各地百姓征缴,就算赢了,本朝获利远远低于此战战胜的代价。何况,如若战败,损耗将更加不可估量。

嘉文帝的意图,是要闻人奕战死沙场,或即便侥幸活下来,也要声名狼藉,毕竟,凭五万兵马助新罗平高句丽和百济侵略,且不说海战艰难,还有异地登陆作战的各种不适,此战不管怎么看,几乎没有获胜的机会。

很渺茫。

除非闻人奕当真是战神,能扭转乾坤,否则一旦接下圣旨,便是走向绝路。

巍巍皇权之下,本当泽被苍生,然嘉文帝却为了独揽权柄,肃清异己,悍然将黎民百姓推入战火深渊。这般行径,尽显其目光短浅,心胸狭隘,格局之局促心性之凉薄,他根本愧于帝王的尊严,辜负百姓的信任,他站在高处挥斥方遒,举的是大义,行的是腌臜。

沈厌心中已有定数。

“微臣”沈厌叹了口气,郁沉着脸色开口,“微臣的娘子,不日前私自离京,奔闻人奕而去,她怕是变了心,或者从未把心思用在我身上。

我不明白,闻人奕到底哪里好,他凭什么让母亲和秦四姑娘都昏了头,宁愿舍弃一切也要同他在一起。”

闻言,嘉文帝唇微微勾了勾,继而做出惊讶的模样:“你是说你家娘子奔赴青州,去找闻人奕了?”

沈厌攥着拳头,鬓边青筋鼓鼓跳动,他闷哼一声:“是,他为了闻人奕,说要跟我和离。”

嘉文帝长叹一声,神情悲痛:“或许他的确很好,若不然嘉宝不会因为他而猝死,连腹中孩子都全然不顾。当年朕根本想不到嘉宝能为他如此震怒,否则朕宁可将那些流言烂在肚子里,朕对不起嘉宝。”

他背过身,抬手慢慢擦了下眼尾。

感情渲染的恰到好处。

沈厌的怒火也伪装的极尽真实,尤其在提到闻人奕三个字时,浑身上下都是对他的憎恨和厌恶,嘉文帝很是满意。

待人离开宣政殿后,辜宾躬身上前,递上青州新来的密信。

“秦四姑娘即将抵达青州,属下会依计行事。”

嘉文帝轻笑着,将密信就着烛火烧灼,直到最后一点变成灰烬,他往前一弹,看向辜宾时颇为深情的叹了口气,若有所思说道:“朕是真没想过害死阿宝,朕怎么舍得害死她,朕太喜欢她了,当初那么做,也只是因为想让她对沈昌死心,和沈昌和离,她怎么就死了呢?”

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辜宾。

辜宾垂首,静默不答,这么多年,他习惯了嘉文帝的日常癫狂。

但今日嘉文帝的痴态尤其长久,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私心快要得到满足,得意后故而放松了神经。

“如果那日她生下孩子后挺过来,同沈昌和离了,你说她会不会接受朕?”

嘉文帝盯着辜宾,辜宾诚惶诚恐,腰弯的像弓弦一般,谨慎回道:“奴才愚钝,不敢揣度上意。”

“你不是辜达,不如他胆子大。”嘉文帝闭了闭眼,拍他的肩膀,“辜达死了,朕只有你这个忠心耿耿的奴才了。”

辜宾应声:“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她哪儿都好,就是不喜欢朕,朕很不高兴,也很不明白究竟为什么,朕都坐在了龙椅上,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了,她还是看不上朕,偏偏就要嫁给沈昌那个低贱的东西,她太任性了。”

“辜宾,你觉得,她该不该死?”

辜宾跪下,额

头触地:“奴才位卑言轻,实不敢妄言上峰之事,求陛下宽恕。”

“朕老了,喜欢追忆往昔,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最近总是不停想起阿宝,有时看着贵妃和启儿都会产生错觉,以为那是她,是朕和她的孩子。

如果启儿真的是阿宝为朕生的,那该多好,朕一定真心实意立他为太子,可惜,她没这么好的福气,她辜负朕的苦心经营了。”

嘉文帝笑着,眼中流露出复杂阴鸷的神情,“下去吧,继续着人盯好青州,一旦有任何异动,立刻向朕回禀。”

“是。”

他恨沈昌,占有了俞嘉宝的身体,也恨闻人奕,占据了俞嘉宝的心思。

一个前太子遗孤,便让俞家人合力隐瞒,欺骗朝廷,将他落在闻人家成为将帅之才,俞嘉宝甚至亲自带他习武,将他教的文武双全,他就是个败家犬而已,前太子早就死在御苑之变,他一个遗腹子,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宫门外,徐叔方迈着碎步走出时,刚看见自家马车,忽然顿住脚步,少顷,复又提袍前行。

车上布置如初,只是多了一盏茶,和一个人。

沈厌乜了眼帘外,攥着右手横在案上,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徐叔方知道,他应该全都猜出来,这是答应嘉文帝布局后早就预料到的结果,像沈厌这种在武德司见惯各种嘴脸的人,怎么可能查不到真相。

手炉已凉,车内呼吸凝成团雾,又倏地散开。

“从我查到母亲之死到后来沈萌中毒,尤氏偷梁换柱,还有安国公包养外室都是陛下引导我逐步完成的,而你是最初的引线,是他放出来让我觅到的紧要证人,对不对?”

“沈世子英明。”徐叔方闭眼,无从辩解。

沈厌:“你的两个小孙子如今正在国子监读书,若我没猜错,陛下是用他们来要挟你的。”

一语中的,简洁明了,徐叔方深吸一口气,答:“老夫没有别的选择,何况老夫所言,句句属实,陛下只是让老夫在这个节点将所有事情说出来,老夫不明白,但只能照做。

老夫没有说谎,唯一没对世子坦白的,是老夫遵从陛下指使。”

沈厌笑,指间的茶盏啪嗒放在案上,上身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开口:“对于你这种一叛再叛的人,通畅我会选择不信任。”

徐叔方抬眼:“老夫说的句句属实。”

“我也想相信徐太医,但实在是没法说法自己,所以为了你我通力合作,两不相疑,我将徐太医的夫人特意关了起来”

“你!”

沈厌拨开徐叔方颤抖的手指,轻轻一笑说道:“徐太医尽可放心,我的人会好好关照老夫人,也会注意她的饮食起居,等你能见到她的那日,她必然一斤不少,一点皮都破不了。”

他阴阳怪气的语调,令徐叔方浑身发颤,尤其是他说后面两句话时,投来的阴恻恻眼神,简直就是在赤裸裸的威胁。

徐叔方捶了捶胸口,无力的倚在车壁上。

沈厌坐回去,双手抱在胸前等他思忖明白:“我没什么耐心,希望徐太医能在五息后给我答案,若太迟,我容易怀疑太医是不是临时编纂出的借口,我是真不想怀疑太医您的,您该体谅。”

徐叔方苦笑:“不用五息,你想问的,我大约猜的到,但我实在不知内情,若说有所怀疑的地方,是在救治你母亲时,她无意中吐出的几个词。”

“哪些词?”

“徐州,俞家,沈昌,与虎谋皮,恨。”

“只有这些?”

徐叔方点头:“当时你母亲已经意识全无,能留下这些词已经实属不易,只是那时我不明白这几个词到底是何意思,便如实回禀了陛下,陛下沉默,但没有给我回应。

直至今日,我也不知道你母亲那些词究竟在暗示什么,你父亲和舅舅,或许知道。”

沈厌掀眸:“没有别的了?”

徐叔方摊开手:“只有这些隐瞒,若你还不相信,那便杀了我和夫人吧。”

矍铄的眸光此刻变得格外暗淡,像是终于交代出隐瞒在心底的机密,对很多事都没了妄念,徐叔方疲软的靠着车壁,神情平和淡然。

“那我问徐太医一句实话,陛下的身子,究竟有无大碍。”

徐叔方叹:“陛下实在年纪大了,这几年又不怎么克制,饮了诸多强身健体的汤药补品,外表看起来龙精虎壮,实则过早掏空了内里,他兴许自己不知寿数几何,太医署的人也不敢贸然相告,故而陛下以为自己还好,以为他瞒过了你们,装病示弱得逞,实则他是真的不太好了。”

沈厌掩饰过惊骇,问:“陛下最多还有几年?”

“两三年,最多拖不过五年,还得不被朝事劳累。”

自作孽,不可活,这是沈厌脑海中立刻浮起的字眼。

连续多日赶路,终于快到青州时,秦栀跟商队分开,傍晚时分入住驿馆。

红景和红蓼都有点没底,要来吃食后偎在秦栀左右,欲言又止。

秦栀点她们两人眉心,喝了口热姜茶问道:“想说什么说便是了,吞吞吐吐叫我看了着急。”

红蓼心直口快,当即便问:“姑娘,姑爷会不会真生气,然后就答应和离了?”

红景推她,她皱眉,“姑娘让我们实话实说,我哪里敢欺瞒,再说,你夜里睡不着觉,不也这么问我了吗?”

红景:“你稍微收敛点词汇也好啊,哪能这么直接。”

红蓼:“这是姑娘,又不是外人,若面对姑爷,我才不敢吱声呢。”

直到如今,红景和红蓼还是惧怕沈厌,他在安国公府,除了秦栀在的时候,总是板着脸,通身上下都写着“别靠近我”,“近我者死”。

秦栀喝完姜汤,舒服的往床上一靠:“圣上赐婚,哪里能那么容易就和离了,再说他好面子,极重自尊,不会因为我离开京城便去求圣上和离的,就算要和离,他也会等过了这个风口,无声无息间办妥此事。”

红景揪住帕子:“这么说,姑爷是有可能跟姑娘和离的了。”

两人心脏都吊到嗓子眼,目不转睛看着她。

秦栀打了个哈欠,摆手:“我给他时间去想,若他想不明白,的确很有可能和离,不过没关系,至少也让我看清了这个人,根本不值得自己喜欢。”

“好了,明早还得赶路,先睡吧。”

三人住在一间屋子里,灭了灯,隐约快睡着时,外头忽然有人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红景噌的坐起来,红蓼也爬起来,两人对视一眼,赤着脚跑到秦栀床前,秦栀已经在穿衣服,给她们两人使了眼色,她们忙折返回去,手忙脚乱往身上套衣,冬日的衣服一层叠一层,好容易穿戴完,三人皆站在床前。

红蓼想去点灯,秦栀制止,示意她不要出声,不要动作。

红景伏在门口,听嘈杂的脚步声自楼下传来,越来越近,而走水的喊叫过后,并没有烟雾飘进房中,幸亏没有开口,也没有点灯。

对面那门被劈开,女人的叫声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

“好像是来打劫的。”秦栀透过门缝窥到他们在搜罗钱财,递上横着女人的尸身,孩子吓得直哭,眼看劫匪不耐烦要砍那孩子时,一只箭羽倏地飞过去,擦着孩子的耳畔钉进劫匪的脑门,他踉跄了下,朝后倒地。

孩子抱着女人的尸身哭喊着,而后有人单手抱起他来,将他藏到稍微安全的廊柱后。

刀光剑影中,血扑到冰刃上的声音格外刺耳,格外骇人。

秦栀不敢出去,红景和红蓼挨着她瑟瑟发抖,她们不会想到,快进城了,驿馆内竟然会出现劫匪。

“庞蒙清扫尸首,关朗查看伤情,郁青将驿馆内的灯烛点上,一刻钟后所有人聚到一楼回禀案情。”

“是!”

秦栀立刻打开门,是闻人奕,是他们来了。

“庞将军,关将军!”秦栀喊了他们的名字,正要转身的闻人奕定住脚步,恰在此时,郁青点了盏灯,立在闻人奕身边,看到秦栀的刹那,眼睛一亮。

“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郁青率先冲过来,满脸喜悦,停到秦栀面前,灯烛上下晃了晃,确认她没有受伤,目光灼灼的望向她。“你该早点告诉我,我们好过来接你,今夜如此凶险,若非我们巡营经此处,姑娘怕是要吃苦头了。”

栀抿唇,唤道:“郁青姐姐。”

郁青抬手摸她脸颊:“害怕了吧。”

秦栀看着她,热情洋溢的面孔,毫不遮掩的喜爱,点了点头:“很害怕,特别害怕。”

闻人奕过来,停在两步远的位置站定,眸光轻扫,眉心微微蹙起。

秦栀下意识低头,听到他威严沉肃的问话。

“为何要来青州,怎么不提前写信给我?”

秦栀复又抬起眼睫:“我找你有重要的事。”

闻人奕笑:“再重要,还能比命还重要吗,真是胡闹。”

转身便要往前巡视,秦栀看了眼郁青,急急跟上闻人奕,他步幅大,走的又快,她非要跑起来才能稍微跟上脚步,后头有些急了,她拽住他的衣袖,喊他“闻人表叔”。

闻人奕这才停下,回头看她一眼:“没大没小的,我还当你不知道我是表叔,不知道我是长辈了呢。”

秦栀松开他的衣袖,讪讪说道:“我是被吓坏了,可不是没礼貌,闻人表叔莫要怪罪。”

闻人奕察觉出一丝古怪,逡巡四下后,低声询问:“你说的要事,是否跟军中内线相关?”

秦栀诧异:“你怎么知道?”

闻人奕笑:“你说巧不巧,圣意跟你前后脚抵达青州。”

“圣意?陛下有旨?”秦栀不解,“旨意里写了什么?”

“陛下命我两月后奔赴新罗,助其平高句丽和百济骚扰内乱。”

“可这也没写眼线的事呀,你是怎么知道的。”

“待会儿跟我回都督府,细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好。”秦栀回头瞥了眼郁青,她正跟庞蒙关朗清点人数,帮助驿馆打理尸首,安抚住客。

回到都督府时,已近子时,淅淅沥沥下了点雨,空气中漫开土腥气。

进门后,闻人奕便将两扇窗户支开,如此院中可看到他们二人,而他们也能窥视院子里的情形。

“坐。”闻人奕去小炉旁倒了热水,掌腹试好温度,觉得合适了才拿给她。

她乖巧的坐在杌子上,乌黑的发盘成小郎君那般高髻,缠着雪青色绸带,高领斜襟襕袍,束着同色腰带,看起来很清爽利落。

比当年要高挑些,人也圆润一点。

闻人奕垂眸,从他的角度,恰能看到秦栀细微的吞咽,虽然只有一小截脖颈露在外面,但还是很清楚。

她喝完,捧着茶碗又要。

闻人奕笑,接过来走到炉子旁,重新倒了一碗,她要接,闻人奕往后撤,“很烫,等会儿再喝。”

“我知道,我只是想接过来,放在案上罢了,不会立即喝的。”她又伸手,还故意往前探了探,表示恭敬。

闻人奕没给她,岔开话题。

“你是怎么知道军中有内线的?”

秦栀正襟危坐,紧张的看了眼窗外,然后靠近他,用极小的声音说道:“我无意中发现了几封密信,是沈厌拿回家中核查案件所用,当时虽只看到几个字,但字迹实在再熟悉不过,我怕认错了人,后来寻机会将信打开查验,如此,我知道自己不会冤枉她。”

“她?”闻人奕略抬起下颌,“是谁?”

“郁青姐姐。”

没有预想中的意外,震惊,没有一点不同寻常的反应,听到答案时的闻人奕,冷静的像在听最普通不过的家常,他跨坐在杌子上,与她面对面看着。

隔着这样近,秦栀都没看出他瞳孔里些许微妙变化,也就是说,他知道了,他早就知道郁青是嘉文帝的人。

那他为何不处置郁青,还将她带在左右,同庞蒙和关朗一般亲近。

“为什么呀?”秦栀实在不解,直起身时,不期然碰到桌案上的茶碗,茶碗晃动。

闻人奕抬手,挡在她耳畔,茶汤溅到他手背,秦栀呆住,然而他面不改色收回手,覆在膝上。

第66章 第66章我尽量不死

秦栀微垂眼睫,看向他覆在膝盖上的手,宽阔厚实,即便被热水烫过,也因古铜做底而并不显眼,可她知道,虽不显眼,一定很疼。

闻人奕不觉,答道:“她是眼线,但她也是家人,是和庞蒙关朗一样陪在我身边十几年的家人。”

“你很早便知道了?”秦栀不理解,非常难以共情,“可家人怎么会背叛,怎么可能将你出卖给外人?”

“郁青八岁上出现在我面前,那时庞蒙关朗不过才十岁,两个小郎君打不过一个小娘子,没人比郁青更拼命,她根基差,故而起的早睡得晚,哪里不扎实便夯实哪里,别人练十遍二十遍,她练五十遍一百遍,她很有韧劲。

一个女将走到今日,吃过的苦远比我们看到的更多。

她刚到军中,不怎么言语,就算是庞蒙和关朗逗她,她也总绷着脸满是戒备,我那时便知道她跟朝廷有信件往来,那时不说,是因为她只是个孩子,做任何事都有迫不得已的苦衷,或者家人被威胁或者有把柄落在京中。

就算没有她,也会有旁人,在我的身份曝光于皇城之后,我便不可能独善其身,宫里会一直派人盯着我,直到我有朝一日身死,此事才会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