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我龌龊,他清高
翌日起床,沈厌早已上值,而后数日,两人更是对那晚的事心照不宣,一字不提。
连红景都能察觉出来,他们之间有道裂缝,慢慢越裂越长,越裂越宽。
天阴着,闷雷滚过屋顶陡然炸开,雨势更大。
秦栀有些烦闷,沉不下心来,她其实试探过沈厌,想从他口中问出嘉文帝是否会对闻人奕有所动作,但沈厌看似正常,实则故意避着她,不肯透露一丝内情。
嘉文帝告诉沈厌当年之事,绝非出于好心,而是必有所图,那他为何会选在这个时间点坦白,是时机到了,还是有别的原因,秦栀思忖良久,被困在此处不得其解。
这场由嘉文帝掀起的风浪,使得安国公与沈厌离心,但也只是子女厌弃,到底没有实质性的打击报复,安国公顺利回到代州,依旧是威风凛凛的镇北大将军,难道嘉文帝费心筹谋许久,只是为了得到这样一个结果?
他能十几年隐忍不发,又在今朝推动了真相的浮现,不可能只是浅尝辄止的敲打,他必然还有后手。
会是什么呢?
雁门关一带,不夸张的说那就是安国公的地盘,他雄踞多年根基稳固,嘉文帝轻易不可能更换代州都督,没人能敢去,也没人能去,嘉文帝需要安国公维护治所安宁。
那他做出桎梏安国公的举动,难道只是为了过过瘾?一个帝王,当真想的这般肤浅吗?
秦栀叹了声,倚着雕花屏风看雨水哗哗淌下,院中的花草被打的东摇西摆,空气里漫开清淡的泥土气。
“少夫人,世子遣人来禀,道晚上不回府用膳,让您不必等他。”
文瑶撑着伞过来,裙子下摆沾满泥水,她如今越发有大管事的样子,才从小厨房安排完事,听闻前门小厮有话传,便叫那人退了,亲自过来一趟。
她比秦栀年长许多,早年成婚也曾跟夫郎争吵冷战,若双方没有一人肯先低头,即便伤口一次次不消修补的愈合,但内里还是会衍生出细小的裂痕,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在不可获知的时刻,突然有一天便会爆发,事情便不可逆转了。
文瑶自知是下人,但少夫人待她有再造之恩,儿子打从进了傅家族学,功课比在乡下时称得上突飞猛进,先生说他天赋好,又勤奋吃苦,日后必有大才,文瑶激动坏了,她便愈发感激起少夫人的恩德。
就算今日说话冒犯,她也要试试。
“署衙做事忙起来时常顾不得吃饭喝水,今日又下大雨,定是吃不上热乎饭了,奴婢特意让小厨房做了热汤面,还弄了两碗羊肉卤子,不如少夫人过去瞧瞧,省的世子爷饿坏身体。”
秦栀看了眼食盒,又看天:“雨太大了,路上容易湿滑,晚点再说吧。”
文瑶笑:“眼看着就要晌午了,午休不当值,您这会儿过去正好还能跟
世子爷说说话。”
秦栀倒是想跟他说,但主动了几回他都爱答不理,便也不想尝试,他总这样,稍不高兴便甩脸子,倒不是给她脸色瞧,只是闷不做声一脸寡淡,谁也分辨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忙着呢,我去了也不定有时间说话。”
文瑶着急,点拨:“少夫人请恕奴婢多嘴,您此番跟世子已经冷战十日,就没想过他为何同您置气吗?”
红景在旁连连摇头,红蓼也忍不住撇嘴,她们家姑娘自小到大从不为难自己,争吵干架或是别的什么,事后一概不去反思,总归有人先低头,但绝不会是她。
姑娘养成这般骄矜刁蛮的脾气,说起来还是要怪周遭总有人愿意主动,她习惯了,便不懂得往自己身上找错处,她也不觉得自己哪里错了。
果然,秦栀听文瑶说完,眉头紧紧蹙起:“当然想过,他脾气不好,别扭固执不肯沟通,还有我们”
我们才没有冷战,分明每天夜里他都热的要命,还把她弄得很热很燥。
但他就是别扭,一到白天,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冷冰冰的话都少说。
是他有病,不是她,她已经很配合,也很耐心的询问过了,就算那晚她没如他的心意询问册子,审问于他,可第二天她冷静过后便去找他问了呀,谁知他小气的厉害,怎么都不肯说了。
秦栀很不喜欢他这种处事方法,太憋屈了,夜里也想过同他谈谈,但他大抵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直把她磨得没有力气说话,没有心思想东想西,待睡了一觉,他人又走了。
怎么谈,没法跟他细谈。
秦栀拨弄着玉镯,打了个哈欠说道:“你为我们好,这份心意我记住了,只是你不懂他,嘘寒问暖对他无用。”
文瑶还想说,秦栀便去睡了,这几日她琢磨事情很费心神,需得晌午补眠,睡前还特意让红蓼去小厨房,提前熬上补脑安神的药膳,给自己一碗,也给兰园送去一碗。
尤氏不愿意她接近沈萌,像是怕她抢走自己的女儿,或者怕她告诉沈萌一些不该说的事,沈达虽偶尔回府看望,但沈萌不认他做哥哥,他杵在当中,也很为难。
秦栀便不过去添乱,只时不时打点兰园的吃食,买些讨巧的小玩意,沈萌倒也喜欢。
大雨,沈厌从武德司牢狱出来后,便将事情交托完,自行离开,他需要找人证实猜测。
薛岑那条狗,再合适不过。
大理寺收了案录,关于安国公府的案子算是不了了之,这让正在兴头上的薛岑很是不快,甚至跟上峰发生了争执,但案录没有被封存,而是直接焚烧了,也就意味着陛下不允深查。
掀了桌子,薛岑又默默扶起来,走到廊下,下属说武德司指挥使找他。
还真是,够招人烦的,想到沈厌,薛岑的气又涌了上来。
“这是何物?”薛岑瞟了眼桌上的纸,没伸手。
沈厌笑,把那纸往他面前推了推:“公府设宴,想请薛少卿赏脸登门,吃一杯热酒。”
薛岑冷冷一瞥,忍不住轻笑:“论交情,你我尚未好到登门拜访的地步。”
狗东西,竟想在他面前耀武扬威,薛岑攥着手指,往后靠着椅背,“沈指挥使有何赐教,不必拐弯抹角,不妨直说。”
沈厌抿唇,瞥了眼他攥到骨节分明的手,不疾不徐的嗯了声,“我们两个是没什么交情,但你毕竟是我新妇的旧人,曾经也颇得岳父岳母大人喜欢,我是想着,公府好容易办一回席面,怎么也得遂了两位长辈的心意,叫他们觉得我这位女婿心胸宽广。
薛少卿,你说是吧。”
曲指叩了叩桌上的邀帖,他似笑非笑的望向薛岑。
薛岑听出他话里的讥嘲,浑身发冷,然又在被激的理智全失时慢慢平复下来,沈厌这狗东西,应该还不知道四娘心有所属了吧,他以为自己赢了,把四娘娶到手便比他薛岑强吗?
蠢货。
“我还是不去的好,若不然一不小心说错话,惹得沈指挥使动怒,岂不是我罪过。”
蠢狗上钩了,沈厌挑眉,不以为意的笑笑:“有秦四姑娘在侧,我便是动怒也会分时间场合,薛少卿多虑,也太狭隘了些。”
“你是不是觉得四娘心里还有我,所以处处同我过不去?”薛岑攥着扶手,垂眸压下火气。
沈厌鼻底轻嗤:“薛少卿高看了自己。”
“没有最好,”薛岑抬头,既然他不让自己好过,他也别过了,“其实四娘心里的确有人,但那人不是我,想知道是谁吗?”
沈厌没动,笑盈盈看着他,似乎浑不在意。
薛岑很高兴看到他这副虚伪讨厌的面孔,他越是表现的状若无恙,说明他心里越是煎熬,如此,薛岑也觉得痛快多了,院子里的雨也变得没那么令人心烦。
在他以为沈厌要发疯的时候,沈厌站起身来,冷冷睨他一眼,转身消失在雨幕之中。
风一吹,沾了雨珠的邀帖卷落脚下,露出里面。
薛岑一愣,俯下身将纸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竟是空的!
可恨的沈厌,原来是在试探他,这狗东西,实在是阴险狡诈。
沈厌走得很快,擎着的伞挡不住风,雨水宛若从四面八方扑来,浇的他浑身透透湿,多日来的猜测得到印证,他没有觉得多愤怒,而是有种莫名的情绪从心口往四肢蔓延,涨的胸膛鼓鼓的,他抬手锤了两下,无济于事。
但脑中却甚是清明,想见秦栀,见到她,占有她,便什么都就好了。
秦栀睡得迷迷糊糊,往常只消半个时辰,因着大雨,她睡了一个多时辰还是没醒,且睡得不安稳,总做乱糟糟的梦,一会儿是秦熙,一会儿是母亲,过一会又是沈厌,变来变去,也不记得梦到了什么,脑袋沉的厉害。
她出了汗,踢掉薄被,平躺着将脑袋歪在指尖,连雷声都像在催眠。
直到热的受不住,想屈膝将腿叠在一起,却发现腿间湿漉漉的,黏腻,她哼了声,蜷起腰身,不经意摸到一个脑袋,霎时一惊,睁眼,发现沈厌跪在她身旁,不知弄了多久,见她醒来,便落了轻薄绯罗帐子。
覆下身,吻住秦栀的唇。
青天白日,做的昏天黑地。
“我们不吵了,好不好?”他沙哑着嗓音,亲她耳朵。
秦栀哼了声,他用力,秦栀抓住枕面,骂道:“你无耻。”
“是,我无耻,所以能不能不吵了。”
“我没跟你吵,是你的错”
“对,秦四姑娘都是对的,错的是我。”沈厌捉过她的手指,一根根摸索,然后把自己的五指纠缠进去,摁在她脑袋两侧。
“本来就是。”秦栀还想啐他,他又吻过去,堵了嘴,直把她亲的气喘吁吁,这才罢休。
翻了个身,摸过大巾将人裹住,抱去西侧间。
“你认识闻人表叔。”
“嗯。”秦栀点头,“我先前不知道他和你们家的关系,也没想过他会出现在婚宴上,看到他,就想躲着。”
“为什么?”
“我被他拒绝过。”秦栀犹豫了下,还是决定跟他坦白,此人神经不同于常人,难得他肯问,她也愿意交代。
沈厌没出声,秦栀回头,又被他转过去,从后往前涂抹四象皂。
“你喜欢他。”
“嗯,可惜他不喜欢我。”秦栀说完,微微侧脸,“我说这些,你应该不会生气吧。”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小气之人。”沈厌轻笑,抚摸四象皂的手一缓,换了个位置,洗的更加仔细,“他为什么不喜欢你?”
秦栀沮丧:“我也不清楚。”
“那你喜欢他什么?”
沈厌默默想着,闻人奕比秦栀大十多岁,一个长辈,竟叫晚辈喜欢上,可见品行低劣。
秦栀认真回忆一番,坦然说道:“就是很喜欢,想一直跟他待在一块儿,看着他就觉得很心安,很高兴。”
“像我们现在这样?”沈厌靠近些,贴着她后肩。
秦栀用手指把他往后戳了戳:“不一样,没这么龌龊。”
龌龊?沈厌皱眉,低头咬住她耳垂,她嘶了声,一脚踩在他脚背上,他扯了扯唇,心情愉悦。
“对,我龌龊,他清高。”
“你看,你心眼是不是小的厉害?”秦栀又哼哼了两声,说道,“我何时说你龌龊了,我是说我们两个龌龊,不要脸。”
沈厌唇又翘起来,又将龌龊进行了加深。
他不会蠢得问秦栀,现在他重要还是闻人奕重要,那都不是要紧的事,最要
紧的,秦栀得在他身边。
离开前,秦栀又问起嘉文帝,沈厌从屏风处折返,坐在她面前:“你放心,他说什么我都不信,我只信你一个人的。”
出门,陆春生和宿星跟过去,夏萤也从书房急急跟上,“秋蝉的信烧了没?”
“回世子,烧了,但秋蝉仍未归,可能是发现了新的线索。”夏萤疾走,低声回话。
沈厌拧眉,瞥了眼昭雪堂,冷声道:“青州的事,一概不许告诉少夫人。”
第52章 第52章好歹没受罪
尤氏总算下床出门,蒋嬷嬷搀着她来到庭中,坐在葡萄架下,见她吐了口浊气,忙递过去热茶,抄起团扇徐徐扇风。
“夜里达哥儿回吗?”尤氏阳气不足,吃了好几味方子,终是不见效。
蒋嬷嬷看她焦黄的脸色,心中一阵难受,停了扇风小声说道:“达哥儿在殿前司做事,是天子近臣,夫人要爱惜身子,若总是思虑颇多,便是吃再好的药膳也没用啊,老奴心疼夫人,夫人您”
蒋嬷嬷抹泪,叹了声,尤氏拍拍她的手。
“你放心,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不会再做傻事。”
除了蒋嬷嬷,没人知道那天夜里尤氏一时想不开,用刀划了腕子。
沈昌背约,她很想怨恨,但又自知一切都是咎由自取,在两人开始前,沈昌便告诉过她,他的妻子是俞嘉宝,是徐州那位掌上明珠,而他深爱着俞嘉宝,这辈子都不会跟她和离,换言之,他不会给她任何名分,但尤氏还是怀着侥幸心理,搬进了别院,自此成为沈昌的外室。
原以为爹娘知道后会暴怒,却不成想,他们竟主动找上沈昌,同他做了交易,而沈昌不负所托,给了尤家莫大的支持。
家人协助她做安分守己的外室,因为她能换来尤家渴望却不可及的很多东西,尤氏心情复杂,尤其是在生下沈达后,成为了母亲,她对尤家人便多了几分嫌隙,她不再乖乖听话,而是学着为儿子谋得前程,她一步步算计,终于等到了那个雨夜。
俞嘉宝根本不在乎她是谁,正如她连沈昌都没放在眼里一样,在知道两人苟合的时候,她很快平静下来,没有歇斯底里的叫唤,不甘,而是用一种鄙夷厌弃的眼神看着他们两个,冷静的匪夷所思。
在看到俞嘉宝前,她以为沈昌喜欢她乖巧懂事,喜欢她温柔似水,都只是因为喜欢她这个人。
看到俞嘉宝后,尤氏立刻便醒转过来,如此刚毅决绝的女子,又怎会安于后宅为了个男人谨小慎微,百般讨好,沈昌根本不是喜欢尤氏,而是在尤氏身上,得到了俞嘉宝不曾给与的东西。
尤氏知道后,便更加清楚如何应对沈昌,他要她低头她便低头,要她沉默她决计一个字都不多说,只要两个孩子能有好前程,她委屈些当真不打紧。
沈昌离开那晚,两人置气,他都没劝她一句,好歹早就死了心,也不觉得难受,只是为沈达不甘。
“去告诉少夫人,过两日我做局,阖家都来膳厅用饭。”
尤氏想的透彻,沈昌靠不住,她总要找个新的靠山,而秦栀手段凌厉,心却不狠,只要别跟她对着干,她会给自己一口饭吃,不仅如此,她还会为了整个公府,把沈达和沈萌都照料好。
尤氏管事多年,见过太多的人和事,秦栀跟她母亲太像了,若当初袁氏再狠些,秦家怎么能有今日,就凭秦明景那等性子,早就把官夫人得罪透了,还不是袁氏不计前嫌,奔走周转。
可惜,秦家那大家子,内讧自私,一点都不团结。
蒋嬷嬷把消息送到,秦栀并不意外,按照尤氏这几日的表现来看,她应该是疲倦了,想要急流勇退,最好趁机给沈达和沈萌博个前程。
“蒋嬷嬷,你帮忙把这个方子交给尤姨娘,便说是我沂州外祖父早年开的,母亲头疼时便用此方熬药,吃不了五剂便全好了,但要不复发,还是得少思少虑,放宽心才是。”
蒋嬷嬷很是感激,再三道谢后拿着方子回到正院。
尤氏打开看了眼,先命人收进匣中。
“夫人是不相信少夫人?”
尤氏笑:“倒不是不信她,只是我这病自己个儿心里有数,等达哥儿和萌姐儿的事彻底安稳下来,便是不用吃药,病也就好了。”
蒋嬷嬷心中叹息,却不敢再劝,其实私心来说,尤氏对秦栀还是怀有戒备,不然小小姐的食膳,也不必偷偷倒掉。
“那老奴便先准备着,也好提前将各位主子的喜好摸索清楚,尤其是咱们达哥儿。”
一连几场雨,璟园草木葳蕤,生机盎然。
菖蒲和艾草满园疯长,早不是春日那会儿的新鲜娇嫩,此时摸着叶片,便能嗅到沉重粗糙的草香气,秦栀挽了袖子,剪了几簇抱到廊下。
“少夫人要给世子做香囊?”文瑶知道两人和好,很是松了口气。
秦栀笑,“麻烦你帮我找人晒干,选好的叶子留下,回头放我榻桌上便好,他那个香囊都戴的没味道了,我正好一次多做几个,让他不重样的戴。”
“少夫人对世子爷真好。”
秦栀也这么觉得,点点头:“这话最好当着他的面说。”
文瑶笑开花。
小狼长得飞快,五月龄而已,已经换了笼子,眼看便要关不住了,总抓挠嚎叫,看到秦栀尤甚,就像孩子看到母亲,委屈的哀嚎。
秦栀每每过去,会将笼门打开,小狼跑出来,欢快的四处嗅闻,最后奔到秦栀腿边,舒服的躺下,打滚,咬她的裙边。
秦栀趁机抱它起来颠了颠,觉得它约莫有自己半个沉,赶紧放开,它又热情的扑到她身上,舔她的脸,手,一切能够到的地方,只要得到一点回应,便会兴奋的打转,跟小狗一样会咬尾巴。
秦栀戳它脑袋:“你怎么越来越像小狗了呀,得练你的捕猎,等过两个月大点,把你放回林子里,好不好?”
小狼咬着她的裙摆到处拖拽,呜呜叫了一通,也不知听没听懂。
这些日子可怜了小白,只要小狼出来乱窜,小白就只能缩成胖胖的一坨扎进干草堆里,一直抖到小狼进笼。
尤氏的饭局没攒成,因殿前司发生了斗殴,沈达牵涉其中,卫戍阔赶紧找人送信到公府,秦栀得了消息,为免尤氏担心,便只说殿前司临时有事,沈达需得过几日才能回来,尤氏虽失望但理解沈达,同秦栀唠叨了几句,便将人送走。
“陛下是不是故意为难达哥儿?”尤氏揉额,“还是说达哥儿出事了,不想叫我知道。”
蒋嬷嬷笑:“夫人怎么疑神疑鬼,殿前司管陛下禁军守卫,是最要紧的差事,忙些理所当然,等忙过这一阵子,达哥儿自然就回来了。”
尤氏心跳的厉害,“但愿达哥儿安然无恙。”
睡前,她又特意去小佛堂烧香祈福,蒋嬷嬷没法,顶着两个通红的眼睛陪她煎熬,连康大管事都说,夫人越发神神叨叨,像变了个人似的。
“回头你跟夫人提一嘴,就说儿子想离开公府出去单干,别说是只咱们的主意,夫人念在咱们两个忠心耿耿的份上,不会不允,兴许还会给点贴补银子。”
康大管事想的长远,毕竟公府已不是尤氏说一不二的时候,他虽还是大管事,但权力逐渐被分散架空,能捞油水的部门也不是他能随便干预塞人的了,儿子以前倒还好,活轻快又能常在主家面前露脸,关键月银多,时不时还有意外之喜,自打膳食供应那位被处置了,府上管事也都变得小心翼翼,再不敢像从前那般大捞特捞。
如此,儿子在留下也就没意思了。
蒋嬷嬷皱眉,小声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出去单干哪有公府清闲。”
康大管事嗤她:“头发长见识短,你没发现吗,夫人不成了,自打国公爷走后,夫人心气散了,整个人还变得异常神经
,倘若有一天夫人跟小小姐那样”康大管事压低了嗓音,“也变成疯子,那咱们怎么办?趁早开始安排后事吧。”
蒋嬷嬷被康大管事的话吓住,故而伺候尤氏时,总琢磨她的一举一动,发现果然如康大管事所说,尤氏记性也变差了,虽不怎么明显,但她伺候夫人几十年,最清楚不过,蒋嬷嬷骇住,不知如何是好。
平心而论,她不希望尤氏落得个悲凉下场,但她能做什么,难道真像康大管事说的那般,自顾自的,然后由着夫人变成疯子。
不,蒋嬷嬷决计去找少夫人。
秦栀正想去璟园,见蒋嬷嬷屏退其他人扑通跪在地上,很是吃了一惊,细细问来得知尤氏可能被人下毒,先想到的便是沈萌。
“萌姐儿倒是没有异常,但”蒋嬷嬷一咬牙,说道,“但少夫人给调配的方子,夫人虽让女婢熬了药,却是一碗都没给萌姐儿喝,萌姐儿本就不记事,老奴也实在分不清她有没有加重,还请少夫人做主,将兰园和正院的女婢悉数清查一番,将那下毒的人找出来。”
“你先回去,我自有安排。”
她是将公府重新梳理过,但彼时顾及尤氏,便独独落下兰园和正院,想必下毒的还是尤氏身边的老人,“切记不要告诉任何人,该怎么伺候就怎么伺候。”
“是,老奴明白。”
曼陀罗的毒药性太强,不可能日日都下,那便得耐心些等着。
秦栀过去璟园时,半途遇到回府的沈厌,两人相携同行,秦栀便三言两语说完尤氏的情形,感慨:“会是陛下安插在公府的人吗?”
“应该是。”
“陛下真可怕,”秦栀摩挲着双臂,打了个喷嚏。
沈厌扭头觑了眼,问:“为什么?”
“只是因为爱慕婆母,便用如此隐忍阴晦的方式筹谋十余年,精心布局,期间从未放下过执念,他用折磨弱者的方式抚慰自己,在暗处观察对方难受发疯的模样,多变态啊,反正我不敢想若是同这么个人待在一块儿,自己会不会被吓死。”
沈厌不语,抬眸瞥向关小狼的笼子,做出惊讶状开口:“你是不是忘关笼子了?”
秦栀心口倏地一紧,忙往前疾走,到底晚了。
已然练习了数日捕猎技巧的小狼满嘴都是毛,大部分小白已经被它嚼碎吃掉,爪子上有血,地上也是,它呜咽着嚎了声,又狼吞虎咽把剩下的小白吞进肚腹,脖颈用力吞咽,而后发出舒服的狼嚎。
秦栀看着满地血迹,又看向空空如也的兔笼,她的小白,就这么被小狼给吃了。
她明明记得关了笼子,还确认过的。
沈厌叹了声,安慰她:“小狼吃的很快,好歹没受罪。”
听听,有这么安慰人的吗?秦栀又伤心又生气,朝着小狼踢了一脚,小狼被踹中屁股,扭头瞪圆了绿眼珠,似乎不明白秦栀为何突然揍它,瞪了会儿,又嚎叫,再三嚎叫,发泄不满。
“你为了只兔子踢它?”沈厌声音淡淡,语气有些不满。
秦栀抹了下眼尾:“它活该,谁让它吃小白的。”
“你偏心的很,只喜欢那蠢胖,不喜欢小狼,它知道了会很伤心的。”
秦栀哼:“它又不是人,哪里知道伤心。”
沈厌反驳:“你怎么知道它不会,它很聪明,不信你看,它眼里有泪了。”
秦栀乜过去,哪有什么泪,不过是吃急了,噎出的热气。
“你还没给它取名字。”
“它刚吃了我的小白!”
“可你还没给它取名字。”沈厌异常固执。
秦栀又抹了把泪:“不如叫它恶霸。”
沈厌:
“要不先回屋,改日你再取吧。”
夜里,沈厌兴致高昂,也不知是不是武德司顺心,他弄了许久才肯消停,抱着秦栀赤脚去往西侧间,闹到秦栀抓破他后背,他兴奋的递过去另一侧,秦栀也不含糊,像小狼那般,凶猛的扑了过去,张嘴便咬。
她怀里的人,僵硬到像滚烫的烙铁,然后她被抱出浴池。
沈厌讲究,放她躺在书案前,单手将书籍笔架等物一样样挪到对面,摆的整整齐齐。
秦栀仰头荡漾,正好能看到那一排排倒挂的笔,跟她一模一样。
“明日我得出趟远门。”
“嗯。”秦栀浑身是汗,掐着他的手臂答应着,问:“去哪里,做什么?”
“青州。”
秦栀一紧,他顺势伏了过去,把她牢牢抱进怀中,“查武德司旧案。”
第53章 第53章他特别离不开我,像小狗一样……
沈厌离开京城,秦栀便也搬回娘家小住,曼陀罗毒性极强,要想神不知鬼不觉下到饮食中,剂量掌握最是关键,势必得每次斟酌好,循序渐进,根据之前沈萌的症状以及尤氏近日来的身体情况,此举当不是为了一击即中,那么就还是折磨摧残,这很符合嘉文帝的手段。
如若抓到那人,又该如何处置,既是嘉文帝的眼线,又是公府老人,会是谁呢?
秦栀睡醒后,便窝在榻上看书,翻了几页,听到廊下有动静。
七月流火,故而门帘也重新更换,用薄毡帘替代晶莹剔透的珠帘,秦栀腰间覆了条波斯国毯子,赤着脚,脚趾随屋檐下的鸟鸣一动一动。
红景进来,笑说:“前厅来了人,夫人叫姑娘过去瞧瞧。”
秦栀仰头,咦了声,却没动弹:“谁来了,还得我去见客。”
红景找出衣裙,又寻配饰,扭头说道:“ 二爷和二夫人,还带了两位郎君和两位姑娘,也不知是为着什么,现下都在前厅说话,朱嬷嬷只说是夫人让她来唤,让姑娘换身衣服过去陪坐。”
若是母亲的吩咐,那二房今日登门,想来与她相关。
秦栀默了片刻,已然猜出所为何事,遂起身后让红景简单绾了个低髻,穿着广袖大衫,另配一对嵌猫睛手镯,往前厅就去了。
秦明轩又圆了一圈,坐在旁边听袁氏和刘氏道家常,大郎和二郎依次往下,刘氏后头则坐着二娘和五娘,一家人齐齐整整,端的满脸微笑,和煦谦逊。
秦栀进门,还未行礼,刘氏便笑盈盈站起身来,冲她迎了过去,二话不说抓起秦栀的手一通夸赞,从仪容气度到公府内务,能说的不能说的全被她说了一遍,她本就长袖善舞,精于逢迎,何况这回事着实令二房振奋,她的高兴发自肺腑,更加不可收拾。
好容易落座,秦栀觉得耳朵嗡嗡直响,抬头看向二娘,她温婉端庄的坐在那儿,看到秦栀便羞涩一笑,脸上尽是欢喜之色。
看来她和卫戍阔见过面后,意向不错。
刘氏先把袁氏狠狠奉承一番,便开始道明来意:“卫家五郎实在是个好孩子,坦率真诚没有一点弯弯绕,说话直了些,但二娘稳重啊,两人性情相投,虽说只见了两面,可我能看出来,卫家五郎对我们二娘是很满意的,故而我寻思着办个席面,叫五郎趁机同二娘多熟悉熟悉。
但是吧”
刘氏缓了语气,转头看向秦栀:“但是卫家五郎毕竟是四娘帮忙牵线搭桥的,人家愿意跟我们往来全是看在安国公府和沈世子的面子上,我怕贸然请他登门,他会有所顾忌,便想着能不能让四娘再搭把手,索性将这事做圆满了,行吗,四娘?”
话尾,语气变得小心试探。
袁氏瞟了眼,轻咳一声将众人视线从秦栀身上拉回主座:“这孩子连我也瞒了,要不是你们今日上门,我哪里知道安国公府帮忙搭桥引荐,到底是归功于沈世子和卫五郎的交情,四娘借花献佛罢了。”
刘氏笑:“大嫂谦虚,就算是沈世子大功,也是二娘时时刻刻念着我们自家人,一有好事便想了二娘,于我们而言,自是最先感激二娘的。”
秦明业不在,秦明轩便让刘氏尽情发挥,闻言跟着点了点头:“四娘嫁到公府,是祖宗庇佑,我们秦家
也跟着沾光,反过来说,咱们秦家好了,四娘面上有光,在公府也能更硬气些,不是?”
袁氏只笑,并不接话,她想看秦栀自己的意思。
秦栀倒没推辞,也没呛二叔那恬不知耻的鬼话,只冲着刘氏微微颔首,说道:“那二婶什么时候写好邀帖给我,我得了机会便递给卫将军。”
刘氏一听,忙从袖子里往外掏:“便知道四娘最识大体,邀帖我在家中便写好了,大后日,万事俱吉,是这个月里最好的日子了。”
秦栀应下,但见他们二房又说了些许家常,并没有想走的意思,便知今日不能善罢甘休了。
果然没多时,刘氏便开始提五娘,袁氏啜着茶,不紧不慢听着,中途还招呼来朱嬷嬷,吩咐她去备下茶水果子。
五娘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端正了身子,神情变得扭捏起来,或许是跋扈惯了,此刻看她这副模样很是别扭。
秦栀不动声色的扫了眼,摸过秋末的褐皮石榴慢慢拨开,汁水染到指甲上,刘氏意图非常明显,就是想让秦栀顺道再帮五娘一把,毕竟二娘和五娘年岁相差无几,嫁了二娘接下来就得嫁五娘了。
秦栀没抬头,专注的剥了半碗石榴。
刘氏沉不住气,五娘的脸也难看起来。
她偷偷抬眼看下秦栀,见她故意抻着自己,心里的火一簇一簇往上顶,若不是二娘得了这样好的机遇,她定是不肯对秦栀做小伏低的,两人小时候就常常打架,偏她还打不过秦栀,每每都被她摁在身上骑着教训,长辈拉开她们,也是一股脑儿的偏帮,叫她跟姐姐道歉,姐妹中秦五娘最讨厌的一直都是秦栀。
她长得娇俏,什么都不缺,爹娘疼爱,姐妹拥护,还有一群追着她献殷勤的小郎君,明明两人只差一个月,自己却被比的毫无存在感。
来之前母亲特意叮嘱她,让她莫要跟秦栀作对,秦栀是国公府少夫人,必定极受沈厌喜爱,才会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将国公府掌家大权握在手里。
“你啊,别总盯着一时半刻的输赢,学学人家四娘,当初沈世子抗婚,谁成想四娘嫁过去,沈世子简直把她宠上天了。我听人说,四娘只随口提了句喜欢豺狼虎豹,沈世子连夜就去猎了只小狼拱手送上,就想讨她欢心,如今养在后院里,京中官眷可羡慕你四姐姐了。
你爹也说了,咱们秦家这几位姑娘里,大概就属四娘嫁的最好,最有出息,势必要巴结住,省的让别人先凑过去吃肉,咱们就只能喝汤了。”
秦五娘明白,故而点头应是,只是想到自己还得看她脸色,又很不是滋味,尤其她现在故意晾着自己,是想给下马威吧。
“四娘,怎么不说话?”袁氏打破僵局,笑着喊她,又同秦明轩和刘识说道,“你们就只看到她明面上风光,实则后宅事她尚且能拿主意,大事还是得看沈世子,先前二娘和卫家五郎也是因为沈世子有令,她不得不这么做的,就算真要感谢,也断轮不到她来受谢,改日沈世子登门,我给你们下帖子,你们自己个儿同他说。”
袁氏最擅长打圆场,打从她嫁过来,不仅要帮秦明业打点官场疏通人脉,还得帮他两个弟弟走动,那会儿她年轻,不知道拒绝,被老太太用长辈身份压了许久,虽不痛快还是照做,贴补进去的不只是银子更是人情。
如今老太太虽住在三房,可还是不时派人传话,要这儿要那儿,还帮着族里的门户四处打点,袁氏不肯衬她心意,她便对外投说三道四,传了好些闲言碎语,但袁氏才不在乎,自己日子舒坦为上。
何况自强之后,那些人即便想说闲话,也不敢当着她的面开口,这样便足够了。
刘氏被堵了回来,有些不甘,他们既带着两双儿女登门,怎么也得再办成一桩。
“大郎和二郎年纪也不小了,成家后一直没什么作为,我们看着干着急。”
袁氏立刻笑着打断:“弟妹你这话说的实在自谦,大郎不是被举荐进了国子监,等通过考试便能被分配职位吗,那可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
刘氏笑:“这也没什么好说的”
“二郎也出息呀,听闻前几日还跟庆王府的世子郎君们打马球,赢了不少彩头,他姑姑姑父看到,还特意告诉我一声,说咱们家的小郎君尽是厉害的角色。”
提到庆王府,刘氏立刻噤声。
他们虽常骂三房算计,说他将女婿送去庆王府上做幕僚,可眼见着陈家七郎步步高升,心里也怪着急,便自作主张打着宋吉安的名号蹭了场马球赛,还真跟庆王府世子攀上了关系,自然,二郎是拿宋家和秦家大房做的筏子,要不然世子可不会同他浪费时间。
刘氏却是没想到,秦明华如此不给面子,区区小事还特意跑到袁氏跟前说道,当即便又恨上了,故而一家子没待多久,也没敢再提要求。
离开时,秦五娘的眼睛就像刀子,简直能把人抠下块肉来。
秦栀愿意帮二娘,便会帮到底,尽量把亲事促成,但她只帮二娘,至于秦家其他兄弟姐妹,她一个都不会搭手。
袁氏起先还怕她推辞不了,但见她态度明确,复又放下心来。
“你不知我年轻时候为着秦家奔波了多少,撒出去多少,就算做的再好老太太也不念我半分,我在外头忙,她往家里填通房小妾,恨不能给你爹生一堆孩子出来。”
说到孩子,袁氏忽然一顿,将秦栀上下打量了一番:“照理说,你跟姑爷如此腻歪,合该怀上了呀。”
她伸手要摸秦栀脉象,秦栀缩回来,哼道:“我俩还都是孩子呢,不着急。”
袁氏笑她:“我倒是不想让你这么早当母亲,只是后宅中夫妻关系稳固,孩子是必不可少的一环,当初我有你们姐妹俩,老太太上蹿下跳了那么久,险些就让她做成了。
你跟姑爷虽说现在好的分不开,倘若往后他心里有别人,你又拿什么拴住他?”
秦栀不以为意:“他若是有别人,我便不叫他进我屋了。”
“孩子气。”
秦栀歪在她身上:“我觉得我们两个不需要用孩子维系关系,他好像特别喜欢我,特别离不开我,就像小狗一样。”
袁氏戳她脑门:“那我可为你高兴,不像你姐姐,担事久了,什么都自作主张。”
“说起来,沈厌认识户部几位大人,若不然让他帮忙说和,先把鲁岳明的身份换了,往后从长计议。”
袁氏苦笑:“还从长计议呢,你姐姐把婚期都定好了,你在公府等着收邀帖就是。”
秦栀这才知道,秦熙自己选了几个日子递到母亲跟前,最远的也才是腊月,更别说最近的月份,着急的不成体统。
翌日晌午,红景从管事处拿来一封信,说是青州寄的。
秦栀不做他想,以为是沈厌写的,便先去睡了一觉,起身后才去查看,然才看了眼蜡封,就怔愣住。
不是沈厌的信,笔迹很熟悉,是郁青姐姐写的。
第54章 第54章瞒着嫂嫂,能行吗
驿卒骑快马自青州城外疾奔而来,将到城门口处,忽然勒紧缰绳,马未停稳便一跃而下,朝着早已等候的人小跑过去,躬身递上信件。
这是从京中安国公府发出来的信,摸在手里厚厚一沓,显然想说的话很多,想聊的事不少。
沈厌捏着信件,低低应了声,驿卒退下,又赶忙骑马赶往下一个驿站。
陆春生和宿星互相看了眼,抱着胳膊走到城墙跟,顺势往上一靠,歪头:“咱们从卫家出来,连口水都没喝,就是为了等信?”
宿星咽着唾沫,肚子一阵咕噜,冷脸道:“要不然你自己去问问世子爷,看他会不会带你再回卫家,把水喝饱了。”
陆春生皱眉,给他一拳:“我现在饿的能吃头牛。”
宿星闭眼,谁说不是呢。
世子爷也太黏少夫人了,别人也成亲,却没他这么放不下,人都到青州城了,又没多久,最多半个月便能回京,他连这几日都熬不了,巴巴跑到城门口等信。
“走了。”陆春生喊他,两人折返过去,才靠近,便瞥见沈厌阴恻恻的眼神,傍晚的夕阳将他的脸渡了层冷冰冰的黄,显得晦暗不定。
陆春生悄悄抬头觑了眼,这信,仿佛不是写给世子爷的。
郁
青,听着有点耳熟。
宿星也注意到了,两人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是没想起这人究竟是谁。
沈厌轻轻一笑,拇指落在末尾那几行字上,翻来覆去的碾,指腹沾了墨,纸上晕开浓稠。
“军中事务繁忙,将军一切可还安好?近日来京中多雨,想必青州城亦是如此,将军后背处的刀伤每逢下雨都会骨肉生疼,我前些日子听闻外祖父新制了些生肌去腐,止疼化瘀的药膏,或许对将军的旧伤有用,等我写封信给外祖父,让大表兄回去时帮忙带点到营中。
郁青姐姐和庞将军、关将军自不必说,用了若见好,可要记得告诉我。
对了,有件事我很难过,你送我的小兔子被咬死了。”
秦栀对闻人奕,还真是了解颇多,连他后背有伤都知道呢。
沈厌不可避免的去想,两人是在怎样的场合,以怎样的姿势了解的那处伤疤,想着想着,手里那几张纸便碎成了片子,风一吹,扬的四分五裂。
“去都督府。”
陆春生本来想问,是不是去都督府用晚膳,但见沈厌那张阴出水来的脸,又默默憋回去,和宿星叽里咕噜饿了一路,颠了一路,终于在夜色降临时,抵达青州都督府。
到青州最大的事已经办完,还有些零碎的最多五日,但青州都督府是临时要来的,若登门拜访,势必跟此行目的冲突,他们是奉陛下命不惊动任何官署来与卫家商讨秘事,既是秘事,便不能让其他官员知晓。
陆春生有些犹豫,宿星已经跟着沈厌随都督府管家往前厅去了,他守在后院,靠着马背揉了揉肚子,忽听身后有马蹄声传来,来人下马时还在说话,他转身,听到“郁青”二字,忽然定住。
想起来了,郁青就是闻人都督身边的女将,很能打的那位。
少夫人竟是给郁青写了信,半道被世子爷拦下?不仅偷看,还把信毁了,这事,瞧着有些古怪呢。
“庞蒙,你别说话不算话,输了就得认,快掏钱,快!”郁青栓马,追上想跑的庞蒙。
庞蒙耍赖:“我说了给钱,可没说什么时候给,你再等等,今年除夕我指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你敢骗我!”郁青一拳捣在他肩上。
庞蒙吃痛的捂着肩膀,一连倒退数步:“郁青,再打我我就还手了。”
“来啊,谁不还手谁小狗!”郁青开始撸袖子,勾手指。
关朗见怪不怪,笑着跟在两人身后,看到暗处的马,又抬头,对上陆春生的视线,微微一愣,叫道:“你俩过来,有客人来了。”
陆春生是第一次到都督府,跟着郁青三人来到偏厅,里面布置简朴,只有几张桌椅板凳,还有两张床,被子是粗布做的,连绣纹都没有,胡乱掀到床尾。
庞蒙见陆春生盯着床看,摸头笑道:“不常有外人来,我和关朗有时就住在这儿,乱是乱了点。”
郁青啧啧:“你还真是谦虚,这是乱了点。”
庞蒙哼声:“你干净,你整洁。”
关朗咳嗽,郁青还是补了句“当然”,这才住嘴。
“你们是何时到的青州,怎么没听到消息?”
陆春生搁下水碗,说道:“傍晚进的青州城,还没来记得落脚,因为在查武德司旧案,所以不便大张旗鼓的来,故而天黑后世子爷才想着登门拜访。”
关朗嗯了声,没再说话,稍后又让后厨做了点饭菜端来,陆春生倒不客气,奔着不吃今晚就得饿死的念头,将那三菜四个馍馍全都塞进肚里,另外喝了两碗水酒,撑得打了个饱嗝。
“还要吗?”
营中士兵大都如此,三人见怪不怪,就连郁青吃的也不少于陆春生。
待沈厌携陆春生和宿星离开都督府,关朗敛了笑,同郁青和庞蒙进了正厅。
闻人奕背对着他们,立在楹窗处,夜风袭来,他粗犷的后背竟有几分萧瑟。
郁青走上前:“都督,方才在后院属下特意摸过他们的马肚,都已喂过草料,不像是傍晚才进城的样子。”
关朗点头:“陆春生吃饭时露出鞋底,鞋底上的泥是赭红色黏土,卫家有一块黏土地,是给卫夫人捏泥人消遣时间用的,看成色八/九不离十,他们应该去过卫家。”
庞蒙附和:“我已着人问过守城护卫,他们的确在傍晚时候出现在城门口,与驿卒取了信,复又进城。”
郁青纳闷:“什么信?”
庞蒙摇头:“撕得粉碎,拼凑不齐。”
闻人奕转过身来,看到案上未喝一口的茶水,若有所思,沈厌今日过来,绝非单纯拜访长辈,字里行间仿佛在试探什么,甚至屡次提到大婚当日,还提了几句秦栀。
“你们近日可有给丛丛写过信?”
三人彼此看了眼,俱摇头。
闻人奕没有花太长时间思考,询问了几句,便开始查看唐岛湾沿岸的军防排布,水匪蠢蠢欲动,水患矛盾加深,如今虽有驻军压制,但随着天气转凉,海上风浪也越来越大,倭寇屡次三番尝试越界,抢劫,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仗,他都已回禀朝廷,也将自己的兵防布置呈交嘉文帝,期待尽快得到批复。
但奏疏连上三封,至今没有回音。
在此时沈厌来到青州,会不会跟此事有关,闻人奕有些疑惑,既要派人前来勘察,也不该是武德司指挥使,难道沈厌当真不是为他而来?
卫家,武德司,嘉文帝,这三者之间又有什么联系。
闻人奕不想将精力浪费在此等琐碎上,“庞蒙,你盯一下军械库要的弓/弩,火器。”
“是。”
“关朗,登州沿岸征造的船只可有消息?”
“基本上都已下水试载,加上弓/弩火器,每船大约可乘一百左右兵勇,总计二十六船,可乘两千六百多人,如今船只全都停靠在唐岛湾,只待都督号令。”
朝廷迟迟不给批复,闻人奕不懂嘉文帝在犹豫什么,时机就是战机,晚一日甚至是一个时辰都有可能化主动为被动,海上作战充满了不确定性,天气风向尤为重要,其次是朝廷持续不断的补给,自然是决定这场战争能否□□的必要条件,且不提为了海战他们训练了多久,北方水军本就薄弱,此番要打,打的是士气,是看似进攻实则自卫的防御。
闻人奕再次提笔,同嘉文帝陈清事实,禀明唐岛湾一带形势迫切,亟需一场振奋人心的胜利来震慑倭寇。
“快马加鞭送去京城。”
“是。”郁青接了信,转头便往外疾跑。
不能再等了,天时地利人和,太史局都测出九月唐岛湾风向适合乘风破浪,若推到十月或者冬月,变数太多,作战困难,补给上也会加大损耗。
沈厌离开都督府后,又去了趟卫家,待到半夜离开。
翌日天刚亮,城门打开,沈厌折返京城。
秦栀却是没想到他回的这样快,原以为还得耽误半个月,故而尚未自从秦家搬回,而且沈厌归来时,她和母亲还有秦熙都在二房吃席,卫戍阔也在。
沈厌与秦家各长辈揖礼,二房趁机道了谢,还想攀附几句,沈厌便招手将卫戍阔喊出门,两人单独谈话。
“这,能行吗?”卫戍阔神色为难,瞟了眼沈厌,又转头看向远处的膳堂,“瞒着嫂嫂,我心里不大安稳。”
沈厌轻轻掀起眼皮:“你有什么不安稳的?”
卫戍阔:“袁光霁可是嫂嫂的大表兄,之前他刚到青州赴任医学博士,你还特意送了我爹两把好刀,托他照顾袁光霁来着,此番青州城要有这样大的变故,外人也就罢了,难道一点都不透露给嫂嫂吗?”
依着卫戍阔的意思,好歹让嫂嫂知会下袁家人,让袁光霁兀自当心,青州真要乱起来,少不得是会出人命的。
沈厌笑:“公是公,私是私,我从来都是公私分明的。”
“可嫂嫂帮我牵了根姻缘线”
“那是她看在我的面子上,不是因为你,不必自作多情。”
“日后嫂嫂怨我,你得帮我说话。”
“放心,我自然知道谁亲谁远,
该帮谁不该帮谁。”
这话卫戍阔起先听了没觉出不对劲儿,待人都走了,慢慢回味过来,不由暗骂,沈厌真是个奸猾狡诈之徒。
多日不见,按照沈厌的惯性自是少不了一场床笫间的厮磨,干柴烈火,一点即燃,闹了得有两个多时辰,期间秦栀还喂他喝了一碗参汤,自己也得空伏在案上喘气。
“喜欢我的身体吗?”沈厌托着她,缓缓地落,缓缓的问。
秦栀发丝濡湿,诚实的点了点头:“特别喜欢。”
说完,举起两人交握的手,亲他手指。
他笑,“喜欢我的侍奉吗?”
秦栀脸红,但还是点点头:“你到青州是办公务去的,怎么还有空琢磨这些。”
“夜里睡不着,便总想你,想的多了,就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你。”他想起什么,从床上下地,赤着脚去到外头,再进来时,手里拿着个小匣。
“给我带的礼物?”秦栀打了个哈欠,很是自觉的伸手。
沈厌笑意更浓:“是,还望秦四姑娘喜欢。”
秦栀坐起来,胡乱扯了条薄罗衫子裹在胸前,弯腰拿开盖子,愣了下,抬头看沈厌。
“这是什么?好奇怪的东西。”
匣中铺着红绸,上摆几样物件,都是用极好的玉石雕琢,看起来形状有些古怪,不寻常。
当中最费物料的当属长条形羊脂玉雕件,通体光滑,两端是深浅不一的祥云纹路,有一端还系着摇铃,她拿起来,握住带摇铃的那端,在沈厌面前晃了晃。
一脸茫然。
沈厌覆手上去,教她如何正确攥握,摇铃。
不一会儿,秦栀的脸从红变得更红,眸光涟涟,染了羞恼骄矜的水雾:“你简直下流极了。”
第55章 第55章沈厌也疯了,干这种见不得人……
自青州归来后,沈厌似乎便尤其忙碌起来,偶尔半夜摸回昭雪堂,却不是倒头就睡,总会变着法把秦栀弄起来,陪他胡闹一阵子,待再度入睡,已经不知过去几个时辰。
秦栀苦于此,便趁着白日里在观澜堂梳理时节性账簿,特意辟出一间寝室,忙到晚,索性径直睡下,红景和红蓼跟着睡在隔壁耳房,时日久了,昭雪堂只是按例回去走一遭。
观澜堂没有浴池,也就没有沈厌发挥的余地,他颇为丧气,使了几次坏,估计也是真的累了,只抱着秦栀沉沉睡下,再不胡乱伸手。
这日秦家齐大管事登门,道夫人请秦栀回去,有要事商议。
“可是姐姐的缘故?”路上,秦栀问了一嘴。
齐大管事为难的笑笑:“四姑娘回府便全都知道了。”
那便是跟秦熙相关了,否则齐大管事不会藏着掖着,如此含糊,也只有秦熙的事能让母亲着急上火了。
甫一进屋,便看到堂中跪着个彪悍的男人,看背影,是做粗活的,双臂很是粗壮有力,秦栀吓了一跳,忙抬头,母亲端坐在上首位,扶额皱眉,秦熙站在旁边,交叠着双手,面不改色的瞥来一眼,看到秦栀时,还很得意的笑笑。
“回来了,快替我跟母亲说几句好话,别叫你姐夫跪着了。”
秦栀:
袁氏闻言,倏地扭头瞪她。
秦熙还在笑,见状也只是颔首悄悄吐舌,余光扫向跪着的鲁岳明,还真有点心疼。
堂中除他们之外并无外人,廊下是朱嬷嬷守着,齐大管事嘴严的厉害,难怪路上一声不吭,原来秦熙是要“逼宫”,给鲁岳明名分了。
秦栀上前,先是劝了袁氏几句,又把私下更籍的事拿到明面上,只说是秦熙再三要求,已然让户部办了更籍,鲁岳明听得清楚,咬咬牙,看向秦熙的眼神愈发透着股“凶猛”的激动。
秦栀觉得,若不是自己和母亲在,鲁岳明怕是会冲上前狠狠抱住秦熙。
两人毫不避讳的炽热眼神,简直让袁氏无法直视,头疼,巨疼。
袁氏心里明白,秦熙拿定主意的事,不会更改了,之所以让秦栀回来,是想跟她们姐妹两个商议下,该怎么办,这婚事才显得体面,至少不能让人议论鲁岳明的身份。
她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鲁岳明很沉得住气,手艺不是一般的好,而是非常好,而且为了秦熙,他肯答应入赘,但又不叫人觉得卑躬屈膝有所图谋,所以这个女婿,她在心里默默认了。
待成婚后,秦明景的一身本事也算找到了传承人,自然,要再三确认鲁岳明可靠,秦家才能交给他和秦熙。
今日试探,实则是让鲁岳明清楚,就算旁人都不看好他,秦熙对他的好也算无可厚非了,日后他有再大的出息,也不能辜负秦熙。
“起来吧。”
袁氏松口,鲁岳明却没立刻起身,冲着袁氏又深深叩头,唯恐她不相信自己的决心,一字一句认真说道:“我如今是穷,但我有手艺,手艺能生钱,置办田地宅子,我会把所有赚来的钱都交给贞贞保管,若夫人不信,我可以立字据为证,此生此世绝不做对不起贞贞的事,我会永远待她好,把她捧在手心不叫她吃一点苦头。”
袁氏还没开口,秦熙调侃他:“你不捧我在手心,我也不会吃苦,我自己个儿有的是银子。”
袁氏头更疼了。
鲁岳明怔住,随即脸红:“是我说错了话,我是说,终有一日我会用我的手让你有好日子过,我不会一直穷。”
“知道了,快喝口茶。”秦熙迈着轻快的脚步,给他倒了盏茶,又递到鲁岳明嘴边。
鲁岳明脸红透了,跪着便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秦栀朝袁氏笑笑,袁氏无奈,只能先让鲁岳明出去,有些话,还是得跟两个女儿商量着办。
“其实也不难,”秦栀挨着秦熙坐下,“要父亲同意,要秦家其他人闭嘴,还得让祖母不跳出来胡说八道,这三者中最难缠的便是祖母,她自个儿便能扰乱父亲和秦家其他人的决定,所以关键先解决祖母。
年前二叔为了尽孝,由崇华寺福清大师引荐认识个所谓的“神医”,补药药效不知如何,但祖母喝的很是起劲,说明祖母很信任福清大师,母亲常年供奉香油,与福清大师也是熟识的,不如让他想想法子,给老太太个暗示。”
秦熙眼睛一亮:“对了,祖母年纪越大越信鬼神之说,她那么尊崇福清大师,就让福清大师先吓唬她一遭,再给她支招,那其实这桩亲事,倒也不必咱们主动开口。”
秦栀点头,两人默契一笑:“只让人把话放出去,还不能做的太过明显,最好是说一半留一半,让祖母自己去揣摩。祖母年纪大了,很是惜命,若知道有人入赘秦家能给她冲冲喜,必定会不择手段促成此事。
当然,父亲不会立刻答应。”
袁氏见她俩说的起劲儿,便也没有打断,此刻心知肚明,脑中也渐渐有了脉络。
秦明景再孝顺,他还是秦熙的父亲,再喜欢鲁岳明,也知道两人门不当户不对,相差甚远,故而冯氏跟秦明景的第一次交锋,秦明景势必不可能如冯氏心
意。
而事关生死,冯氏肯定会豁出去搅个天翻地覆,三房不得安宁,便会出头劝解秦明景,自然三房肯定安的不是什么好心,不过是打着为老太太好的名头撺掇大房接受鲁岳明,这便是我不好,你最好也不要过得比我好。
秦明景是什么性格,袁氏最清楚不过,没主见,立场不定,又不想被后宅之事扰乱自己,最后指定要跟袁氏商量,这便达到她们目的了。
“母亲可得好好跟父亲发作一通,叫他知道咱们是受了委屈才答应下来,还得让二房三房都知道,最好让京里往来的老人都知道,老太太为了自己长命百岁,不惜拿孙女婚事做赌。”
秦熙越说越高兴,“祖母不会让我们失望吧。”
袁氏冷笑:“决计不会。”
冯氏是什么人,天底下最自私自利的老太太了,只要为她好的事,她一定不择手段达成。
“明日我去趟崇华寺,亲自跟福清大师斟酌商定,要想闹起来,还得让福清大师把话说重些。”
法子想好,秦栀也没空留下用饭,准备乘车回府,兰园和正院的眼线至今还没有动静,而尤氏记性时好时坏,秦栀有点焦虑不安。
马车走出去没多远,红景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姑娘,二姑娘在前面等你,像是有重要话说。”
秦栀忙下去,秦襄选的地方比较僻静,是两家角门接近的位置,她只带了个贴身女婢,不知等了多久,应该是知道她今日回府,特意来等她的。
“二姐姐怎么不去家里找我?”
两人屏退左右,站在一块儿说话,秦襄紧紧攥着巾帕,脸上露出紧张之态。
来之前,她想了很久,到底要不要把此事告诉秦栀,若告诉她,自己和卫戍阔的亲事很可能作罢,若瞒着她,自己良心又过不去。
如若错过卫戍阔,秦襄肯定,这辈子不可能找到更好的小郎君了,不论是家世门楣还是品行为人,卫戍阔都是极好的,这样好的郎君,却是秦栀为她筹谋来的。
她永远忘不了那一日,秦栀神秘兮兮问她,想不想嫁给卫戍阔,秦襄是知道卫戍阔名字的,那时都在传,卫戍阔迟早会是薛家女婿,她不敢高攀,也没想过这个人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但既然秦栀问,她便用力点了点头,“我想。”
秦栀待她与旁人不同,她自小便知道了,上回摔断腿,她又是送方子,又是给药膏,伤口好的很快,而秦栀劝慰她的话也很暖心,秦襄记秦栀的恩。
“你看看这封信。”秦襄递过去,又赶忙瞟了眼四下,很是紧张。
秦栀不解,打开时,字迹陌生而且潦草,信没写完,但看了几行,秦栀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这是卫戍阔写给沈厌的信。
秦襄压低嗓音:“前日母亲让我做了些点心给他送去,我过去时他在前厅跟几个同僚说话,便让管事把我带去书房,我在书案下发现了这封信,一时情急,便偷偷藏起来带出了卫宅。”
“他没发现吧?”秦栀惊讶于秦襄的大胆,看完后把信叠好。
秦襄摇头:“我不知道,没敢问。”
“二姐姐的恩情我记下了,这件事不会有旁人知道,多谢二姐姐提醒。”
“你需要我去卫宅偷出沈世子的信吗?”秦襄问的小心翼翼。
秦栀忍不住笑:“二姐姐不怕被卫五郎发现?”
“反正已经做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我再去一趟,他若是怀疑我,那便罢了,若能拿到你想要的,我也不算白去一回。”
“可你们要议亲了,卫家长辈过几日便会进京跟二叔二婶商议亲事,倘若卫五郎发现你偷他的信,反悔不肯点头,你怎么把?”
秦襄想过了,故而只是温声嗯了下,道:“这件事注定不能两全,我既选择告诉你,便知道一切后果都得自己担着,若当真如此,那便是我的命,我不怪任何人。”
秦栀抱了抱秦襄:“二姐姐一定会得偿所愿的。”
回到车上,秦栀又把那封信打开来,按照信上卫戍阔所说,青州都督府正为唐岛湾一带倭寇侵犯,布置军防,而兵部批发的弓弩等军械数量太少,户部这边拨银又得层层审批,不知何时才能批复。
卫家也在此次防御准备当中,卫都尉同样陷入缺钱少药的境地,卫戍阔让沈厌呈禀陛下,最好近日来能拿到钱银伤药。
秦栀仔细反推,若两人一直有书信往来,那之前沈厌去往青州,便不是为了武德司的案件,而是事关唐岛湾倭寇扰民之事,至于他为何不跟自己坦白,想来是因为闻人奕。
或许是因为嘉文帝的话起到了挑拨作用,让他觉得闻人奕跟俞嘉宝的确不怎么清白,而偏那么巧,秦栀又同他坦白了对闻人奕的感情,两重夹击下,他选择隐瞒秦栀。
沈厌去青州,到底为了何事?
难道嘉文帝想趁唐岛湾之事,让闻人奕在各种军需不足的条件下迎敌?
秦栀深深吸了口气,这便不难解释为何卫戍阔的信中会如此急迫,让沈厌同陛下陈情,索要军需购置。
嘉文帝会置百姓生死于不顾,只是为了让闻人奕大败一场吗?
不,应该不只如此,沈厌跟卫戍阔亲密,跟卫家应该也是如此,那他去青州,会不会也去见了卫都尉,若闻人奕大败,谁能顺理成章接替他成为暂管青州的主将,只有卫戍阔的父亲了。
嘉文帝冷血无情,阴狠狡诈,沈厌也疯了,竟听从了嘉文帝的挑唆,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秦栀攥紧了信,而后缓和下心情。
“掉头,去前街铺子,让湘仪在那儿等我。”
第56章 第56章难道自己不够努力……
海战需要时机,不可能无限期的等待下去,朝廷拖延时间迟迟不给批复,该有的钱银弓弩伤药等军需物品供应不到,不仅会影响战机,还会加大伤亡损耗,于闻人奕而言必定是沉痛打击。
嘉文帝此举卑劣猥琐,他想借沈厌之手对付闻人奕,还有什么能比毁坏生母名誉更有说服力的言辞呢,自己便不该对沈厌坦白,叫他更生疑窦,对闻人奕想必已经恨之入骨了吧。
闻人奕战败,或者他们根本就没想让他活下来,那么前太子遗脉将不存于世上,日后嘉文帝的子嗣便再无后顾之忧,嘉文帝不仅仅是为了俞嘉宝,更是为了自己,偏还不用他来动手,愚蠢的沈厌全替他干了,肮脏可耻的行径,简直令人发指。
嘉文帝把前后布局悉数想好,包括战败后由谁来接替闻人奕,成为青州新一任的都督。或许卫戍阔和卫家人都没意识到嘉文帝的真正目的,因为他们不知道嘉文帝和俞嘉宝还有闻人奕之间的纠葛,嘉文帝痛恨一切跟俞嘉宝相关的男人,最重要的是,闻人奕不仅相关,还是前太子遗孤,凭这一条,他就不可能安稳存活。
从秦府到前街店铺的路上,秦栀想了很多,气了很久,她不能让旁人瞧出一丝端倪,尤其是沈厌这个狗东西。
竟瞒了自己这么久,瞒的密不透风。
湘仪备好茶水,待秦栀登门,便将人全都屏退至前头待客,只她和秦栀守着一摞账簿。
“今日过来,我有两件事要你帮忙去做。”
秦栀态度严肃,湘仪便知定是紧要的事情,便点头:“少夫人请说。”
“其一,我要你在这两日将京中各处铺面的现银整理出来,找家稳妥的镖局押送到青州,等下我将具体位置写给你。
其二,我需要你亲自去趟沂州城,去袁家找我外祖父,帮我带封信给他,他见了信便知道怎么做。
然后你带足银票去沂州唯一一家私营铁器铺,同他定两千把弓弩,他若说赶不出来,你便告诉他,是袁家小郎君要的,他自然不会拒绝。”
湘仪疑惑:“少夫人这是为青州备的?”
秦栀写完,湘仪拿起来看到纸张上的位置,“都督府?”
“是,此事切记要办的低调些,除了我之外,不要让任何人知晓,便是世子爷,也不许告诉他半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