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秽喜 三月蜜糖 23676 字 7个月前

第41章 第41章别闹,先说正事

嘉文帝是个疯子,薛妃很久便意识到了。

那时后宫妃嫔少,除了崔皇后便是良妃和惠妃,她们都是在潜邸便跟随嘉文帝的旧人,因膝下育有大皇子和二皇子,虽容貌一般却地位稳固,直到薛妃进宫,嘉文帝的宠爱几乎全分给了她,那段时间,淑景殿何其风光,薛妃很快诞下福双公主。

她不喜欢嘉文帝,但有了公主后,便想着安下心来认命,谁知产后第一次侍寝,嘉文帝喝多了,将她拥入怀里时念出“阿宝”两个字,薛妃骤然惊到,不敢回应不敢违逆,被嘉文帝当做另外一个人疯狂的占有,那夜,薛妃觉得自己真可怜。

她原不想进宫的,家里也没打算用她换取什么,可嘉文帝偏偏注意到了自己,外人都道是一见钟情,连薛妃也以为嘉文帝喜欢她,仔细想想尽是荒唐。

她自尊心强,知道是旁人的替身后便再不肯屈服配合,嘉文帝吃了几次闭门羹后,也就由着她去了。

世上总有人比她还像那个人,比如沈贵妃。

嘉文帝做了个梦,梦里是年轻时候他跟皇子公主们待在国子监听课,坐在最后排的他总是能看到俞嘉宝的背影,细且劲拔的腰身,挺阔的肩膀,浓密乌发绾成高髻簪了支花簪,她身量高体态又好,坐在一众人中显得很是出挑,她只要动一下,嘉文帝就面红耳热,赶紧避开眼神,见她没注意自己,又悄悄挪回去,看的痴迷。

俞嘉宝样样都好,骑马射箭读书习字,可她不喜欢自己。

宁王跟先帝求过,要娶俞嘉宝为妻,但先帝拒绝了,何况是当时不收宠爱的嘉文帝,他自卑的连提都不敢提。

俞家不是普通武将世家,于本朝而言护国有功,老大人享太庙之尊荣,换句话说,俞嘉宝想嫁谁,只要开口,那人决计就是她的夫郎。

嘉文帝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但他没想到的是,俞嘉宝竟喜欢上一个身份卑微的兵勇,只是他们俞家的护卫,一步步爬到副将而已,她要嫁给他。

“阿宝,朕会为你报仇的。”呢喃声响起,薛妃怔了下,扭头,却见嘉文帝唇角勾起一丝笑来,该是又去梦里意淫白月光了,薛妃翻了迹白眼,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床上下来。

薛岑和潘思敏的亲终究没结成,潘家恼恨,往千秋殿递了帖子,得召见后潘思敏同她母亲进了趟宫,冲着崔皇后抱怨委屈,崔皇后一言不发。

树倒猢狲散,崔家早就不是从前的崔家了,潘思敏看崔皇后眼里的悲凉,心中惊骇,但见母亲哭哭啼啼非索要个说法,便赶紧去劝,亲姐妹托付的事没做成,崔皇后恨极了,她只求了嘉文帝这一件事,他都不肯应下,薛岑和潘思敏的婚事解开,外人会怎么议论她这个皇后,怎么议论崔家。

潘思敏劝走了母亲,不忘安慰崔皇后:“是我不争气,没笼络到薛少卿的心,不得他喜欢,我不怨任何人,我知道姨母为我拼尽全力了,我会记得姨母的恩情。”

她行了大礼,搀扶母亲离开千秋殿。

宝喜冷冷一笑,自屏风后出来:“薛家兄妹都是蠢的,听说过几日青州卫家要给卫戍阔说亲,也不知道薛驰月那个傻瓜嫁给兵鲁子会是个什么模样,照我说,亏得潘家姐姐没跟薛家结亲,否则丢的不止是潘家的脸,还有母后的。”

崔皇后觑她一眼,满是失望,她不知自己乖巧可爱的女儿究竟怎么了,自从被罚禁闭之后,她便总用阴阳怪气的语气说话,仿佛旁人都是错的,都对不住她,崔皇后想不出好法子开解,宝喜像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破罐子破摔起来。

“世上只有一个沈厌,你莫要为了不值得的人毁了自己。”

宝喜笑:“对啊,世上只有一个沈厌,那母后缘何逼我去接受旁人,他们都不是他,都比不上他。”

“你父皇说的对,你该多抄几本经书,也该清静清静脑子,省的再做出伤天害理的祸事。”

宝喜眨了眨眼:“我不会给母后添麻烦的。”

她回到偏殿,往榻上一横,盯着帐子发起呆来,还是庆王叔叔好,每次看到自己都笑眯眯的,从来不拿架子,她举荐给他的人,即便不中用,庆王叔叔也会看在她的面上接纳过去,比如秦三娘的夫婿。

她还是得找机会同庆王叔叔道谢。

薛岑抗婚成功的消息传到安国公府,彼时秦栀正歪在榻上给沈厌绣香囊,旁边搁着一沓未看完的账簿,闻言怔愣了半晌,忍不住问:“消息可靠吗?”

红景瞥了眼廊下的文瑶,俯下身去小声道:“尤夫人特意让蒋嬷嬷透话过来,约莫是以为姑爷在,说给姑爷听的,他们不知道姑爷早从角门走了。”

秦栀没说话,低头勾了几针,又放下:“薛妃怎么又改主意了呢,好生奇怪,她明明不同意薛岑悔婚,而且潘家和薛家结亲,对他们薛家有益,总能分些眼线和忌惮出去,就算薛妃求情,陛下缘何答应的这般轻巧,婚事说解便解了?”

她想起沈厌,若论优势,沈厌比薛岑还大,他姐姐是最得宠的贵妃,只要不愿意成婚,沈贵妃难道不会替他求情?一旦求情,她和沈厌的婚约不也就解开了吗?

秦栀没忍住,入夜后等沈厌回来,便将此事坦诚问出,她没多想,只是有点为沈厌抱不平,明明他差一点便能解除婚约了,可惜兵败垂成。

不得不说,机缘是个神奇的东西。

“你当时怎么就没成功呢?”

她没察觉沈厌冷下来的神色,打着哈欠窝在薄衾中,沈厌躺过去,背对着他侧身抱臂。

秦栀爬起来,撑着手肘伏在他肩上,呼吸清浅绵密:“怎么不理我,嗯?”

她故意冲他脖颈吹了口气,蹙眉瞪圆了眼睛。

沈厌拂手,嗯了声,又没音了。

秦栀便去掰他的脸,认真观察他脸,沈厌是她见过最难相与的,因为总也猜不透情绪。

像薛岑,直白爽朗,高兴讨厌伤心痛苦几句话就能说明白。

像闻人奕,冷静沉肃,对面人不管如何倾诉衷肠,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会径直拒绝。

秦栀耷拉下小脸,觉得自己不能再想闻人奕了,,她得想沈厌,最好整颗心里全是他,不叫旁人住进来。

“你哪里不高兴,要跟我说呀,你不说,我怎么猜的出来,你憋在心里难受,我也不舒服,快说!”

她捏他的脸,又捉着耳垂揉了揉,呼气,试图勾起沈厌的兴致。

沈厌捉住她的手,瓮声翁气道:“我没不高兴,不用多想。”

秦栀挣开,把人翻过来平躺着,自己跪坐下去,他要歪头,她便俯身将那脑袋掰正,两人对峙了几个来回,沈厌闭眼,不再反抗。

“你真别扭,我没见过比你还别扭的人。”

秦栀很少有这样好的耐心,手指沿着他衣领往下滑,揪紧了,眼皮一抬,对上他来不及避开的视线。

他脸红了下,很浅,但秦栀看出来了。

“我提薛岑,你生气了,是不是?”

既然他不可能说,她来解释就好,“现在对我而言,薛岑是外人,我提他是因为想到你,想到你当初怎么就那么倒霉,跪宫门,挨鞭子,还是没能退了婚,我是觉得对不住你,疼惜你。”

“没有。”沈厌睁开眼,握住她不安分的手,“我一点都不倒霉。”

秦栀笑,笃定的嗯了声:“那是自然,我天生富贵吉祥命,谁娶到我,谁这辈子都只能享福。”

沈厌笑,秦栀伏在他胸前,仰起脑袋摸摸他的脸:“还别扭吗?”

沈厌:“我没别扭。”

“好,你说的都对,那我要继续厘清脉络,少不得还要提那人的名字,你可受得住?”

沈厌挑起眼皮,冷冷一哼,示意可行。

“他那日在前街质库后门拦住我”

“哼”

秦栀捂住他的嘴巴,“不许打断我。”

沈厌只得眨了眨眼,垂眸,秦栀的手心湿热热的,脸一红,想拿开,又被沈厌摁回去,趁机啄了下她的掌心肉,又酥又麻。

秦栀咬唇:“别闹,先说正事。”

第42章 第42章真是个公的

同沈厌相处久了,秦栀对落帐的执念也日渐减轻,横竖只有薄薄一层绯色纱帐,聊胜于无,落不落都没甚区别。

房中点着灯烛,温馨明亮,秦栀被他亲的意乱情迷,低头咬他手指,他蜷了下,而后伸开,眼睛深邃幽黑,忽而泛起兴奋雀跃的光彩,他喜欢被她欺负,很令人慰藉。

“怎么不咬了。”他疑惑,将手指横在她唇边。

秦栀羞恼,掐着他腰身拧了一圈,他不怒反笑,眉眼间添了几许妖娆之色。

他又要拉她的手下移,秦栀扯来薄衾将他上半身全都遮住,“真的是要紧事,别闹了。”

“他跟我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当时不曾觉出异样,可今日听说薛妃为他求情,陛下准允他和潘家娘子解除婚约,便越想越觉得古怪,总感觉他知道什么,而且事关你和公府,或者还有武德司。

他说要不了多久,我和你就得和离”

沈厌:“哼,狗”

“说了,不要哼,不要打断我。”秦栀很耐心的抚他脸颊,低头啄了啄他因不悦而抿紧的唇角,“乖。”

沈厌只觉得一股暖意自唇角漫开,先是冲到了小腹,又像发了疯似的在体内肆意汹涌,他尽量克制着神色,不让她看出自己的下作。

“国公爷中秋节归京,但依我所知他回京的奏报尚未呈送朝廷,故而他能不能回来要不要回来,都无法确定。但陛下肯定是想国公爷回来的,他戍边多年且手握重兵,羽翼丰满肥硕,说句大不敬的,便是想在雁门关外占山为王,朝中也分不出合适的军队前去平乱。

为确保他回京,陛下势必会用些手段逼迫威胁,你和公府都是国公爷的软肋,陛下不好直接对公府动手,那么最简单的法子便是从你身上突破,我思来想去,你能被人诟病,也是因为武德司指挥使一职,实在是位高权重,太容易为所欲为了。”

厌抬眸:“的确,武德司所有事宜直面陛下,不像别的部门都有御史监管,武德司更像独立于所有部门之外的机构,仅仅对陛下效忠,而当中的尺度没法把握。陛下高兴,武德司便是他的利剑,陛下不高兴,武德司便得殉葬。”

秦栀点头:“你知道的这般清楚,为何还要领命。”

“适合我,不用废话,三两刀便能拿到想要的东西。”

秦栀挪开些距离:“所以我觉得你该稍微放缓步伐先将武德司近期案件回顾一番,确保当中没有案件可供攻讦,再就是你任武德司指挥使,上下打点,军备供需还有朝廷补给的各种金银钱财,有没有疏漏,好些事都能做文章,抓住一点,你就被人捏住了把柄。”

沈厌静静听着,秦栀见他没有反应,挥了挥手:“我说错了?”

“不是。”

“那你缘何用这种眼神看我。”

“喜欢。”

秦栀又去捂他的嘴,他捉住她手腕,“我说真的。”

她为了他,把薛岑当外人,这种感觉很销魂,像觊觎了十几年的东西忽然得到,满足容易溢出来,他不想让这种满足被察觉,于是只说了这句话,没有任何解释。

在秦栀看来,他不过是床笫间的调弄。

“你无法规避所有可能出现的麻烦,但你可以制造麻烦主动交到陛下手中,而这个麻烦是你可控且无关紧要可大可小的那种,只要你能被他拿捏,他不必再另费心思寻别的错处,只消依此将你问罪,将消息透给安国公,说到底,是君臣博弈更是父子关系的证明。

安国公能否回来都不重要,回来最好,若不回,陛下则成功离间了你们父子感情,这两种结果下,我觉得他不会轻易舍弃你,于他而言,你是颗再好不过的棋子。

但你做这些事,要做的隐蔽,不能让旁人察觉,否则上位者失去对你的判断和掌控,会变得没有耐心。”

沈厌握着她的手,若有所思的嗯了声,秦栀长舒一口气,躺回枕上,歪了歪脑袋莞尔笑说:“其实都是我的胡乱猜测,兴许多余,陛下视你为近臣,你又是贵妃亲弟,只要贵妃在,你就不可能有事。”

纯粹是后话了。

沈厌笑:“岳母竟教你这些东西,果真是奇女子。”

秦栀:“不是母亲教的,是旁人。”

“是谁?”

秦栀顿了片刻,合眼漫不经心答道:“我不是去过沂州吗,那会儿住在外祖父家中,同大表兄他们到处征走,见识了些东西,这才在你面前班门弄斧了。”

沈厌没有戳破她有意的隐瞒,她总要有些秘密,何况这些秘密是她来保护他的工具而已。

“你喜欢兔子?”

秦栀困极,听他问,便含糊地嗯了声,“喜欢。”

“你又不属兔,怎么会喜欢它。”

“我喜欢它又不是因为属相是它,难不成我喜欢大虫喜欢狼崽,我就得属他们吗?”

连秦栀都没意识到,这种下意识的反问式辩驳,实则是她心虚的旁证,越理直气壮,越心里有鬼。

但沈厌没听出来,转身撑在她上方,大掌抚着她的脸,默了片刻,笑道:“你喜欢的倒是稀奇古怪。”

“我浑说的。”

秦栀拉他下来“睡觉。”

沈厌已经有了想法,可一箭双雕的好法子。

不出五日,武德司指挥使沈厌为博新妇欢心,渎职懈怠,在本该点卯的时辰跑去京郊林子里射猎,平常也倒容易转圜,但那日偏偏得了陛下召见,忘了时辰,故而想起时往京中急赶,不仅让陛下空等许久,还穿着浑身是土的脏衣服径直面圣,大有冲撞之势。

于是翌日,陛下将其按渎职罪勒令强行休沐,手中所掌事宜交给武德司指挥参事代理,至于何时复职,陛下不曾颁布明令,故而沈厌脱了指挥使官袍,以常服获罪的身份在众目睽睽下走出武德司,消息传的飞快,人还没回公府,尤氏便都知道了。

蒋嬷嬷见她神情紧张,在屋中反复踱步,便忙加快取笔拿纸的动作,铺开来,压以纸镇,然后磨墨。

“夫人,是不是咱们过于紧张了,或许只是世子爷做错事合该收到惩办。”

尤氏接过笔,蘸饱了墨汁蹙眉:“这等关键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陛下如此急切的想让国公爷回京,不惜用厌哥儿相胁,逼他拿定主意。

国公对厌哥儿的感情不是我能左右的,他毕竟是那个女人的儿子,是公府世子,我猜不到他能为厌哥儿做到何等地步,但万一他被亲情左右做错了判断,这次回京便没有退路了,恐怕轻易回不去雁门关,他若回不去,我们谋划的一切便都落空了。

他不能回来,若说我先前还怀有幻想,现下必须面对惨淡的现实,陛下是要对公府动手了。”

蒋嬷嬷倒吸口气:“那国公爷当真是不能回来了,可夫人您,您和小小姐怎么办?”

尤氏冷冷一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国公爷在关外驻守,陛下不敢拿我们怎样,即便想圈禁想冷待,我又不是受不了苦楚的性子,尽管来就是了。

我活着,不是只为了萌姐儿和自己,更是为了我的指望,他不回来,最多公府覆灭,沈厌和贵妃倾颓,那都不要紧,只要国公爷在关外,我的达哥儿,就永远是镇北军的少帅。”

蒋嬷嬷心中惊骇,夫人这是做好了带小小姐同归于尽的准备了。

“让你男人快些送出京,用最好的马匹,一日不,一刻都不能耽误。”

“是。”

相比起尤氏的惊慌不定,沈厌则显得冷静许多,从宫里被责出来,到去武德司交接事宜,他面上都看不出任何波澜,他背着箭囊,瞥了眼马背上那黑乎乎的东西,跃上马去,急奔公府。

这是秦栀第一次亲眼见到狼,以如此近的距离,有点难以置信。

“它多大了?”秦栀蹲下身,被绑了四条腿的小狼发出警觉的吼声,但毫无震慑之用,它看起来很小,叫声稚嫩。

沈厌见她目不转睛的样子,显然是喜欢极了,便把弓箭和箭囊解了,陆春生接过去,跟宿星走远些。

“母狼刚出窝,我趁机把它绑了回来,还在哺乳,看起来”沈厌找了个参考物,踢了脚笼子里瑟瑟发抖的白兔,“有这只肥货两三个的重量,约莫是四月大的小狼了。”

秦栀瞪他一眼,将兔笼往前挪了挪,“它叫小白,不是肥货,还有,不准踹它。”

沈厌乜了眼,又踹一脚,不知为何,他对这畜生有种天然的敌对感,很不喜欢。

秦栀拧他手臂,他还笑,将身子靠过去随便她拧,“你把它带回来做什么?”

“你不喜欢?”沈厌捉住那小狼的尾巴,“你变的真快,前两天明明说喜欢的。”

秦栀想起那夜为掩饰兔子说的话,不由气笑:“我还喜欢大虫呢,也没见你猎回来。”

“那不行,一山不能容二虎。”

秦栀啐他,两人蹲在那儿闹作一团,丝毫不见沮丧。

秦栀帮小狼解开绳子,甫一得到自由,小狼忙着起身,不料绑的久了,站起来又歪倒在地,秦栀摸它后颈,他嚎了一声。

沈厌便也去摸它,它又嚎了一声,但两个声音明显不同,对沈厌这声充斥着防备和威胁。

“肯定是只公狼。”

说着,沈厌便想捉它过来,仔细检查,秦栀红着脸走开,不多时沈厌追到她身边,见她小脸红扑扑的,很是得意,微歪过去一点,凑到她耳朵上:“真是个公的。”

尤氏听到文瑶来报,道两人整日腻在一块儿,也不出门周旋,像是根本不在意。

“不管此事几分真几分假,总之国公爷不能回来,”尤氏瞥了眼蒋嬷嬷,蒋嬷嬷会意,“今夜便去安排吧。”

“是。”

偌大的公府里,不能只她一人烧心,她不好过,他们两个也得难受些。

睡前,兰园下人来找她,道沈萌做了噩梦,一直想找嫂嫂。

沈厌正脱衣准备沐浴,闻言出来,吓的那人不敢抬头:“告诉她,夜里不许再打扰少夫人了。”

“可小小姐病了,想见少夫人”

秦栀笑:“那我去看一眼,肯定不在兰园睡,你等我。”

沈萌到底没留住秦栀,抱着她哭了会儿,然后睡下,秦栀摸到她脉象,抬头觑了眼候在门外的人,细而

悬浮,探不到实处,时强时弱,余毒根本没有清除干净。

尤氏没有用她给的药。

回去后,昭雪堂静悄悄的,有女子的哭声从西侧间传来。

秦栀纳闷,见院中女使垂首躬身,俱不敢言语,便提步上阶,甫一进屋,便看到槅扇外的红蓼,憋着恐惧像鹌鹑似的站在那儿,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她偷偷用余光扫了眼,看见是秦栀,泪就掉下来。

“怎么了?”

红蓼虽紧张,但还是将事情原原本本复述下来。

在红景随秦栀离开后,文瑶便将守在正屋里的红蓼支走,不过盏茶光景,西侧间一声暴喝,然后所有奴仆皆赶了过来。

“西侧间进去人了?”秦栀瞥了眼屏风后坐立的身影,知道那是隐忍怒气的沈厌。

红蓼点点头,小声道:“盈盈从后窗爬进去了,要不是她笨拙摔下窗来,恐怕这会儿没法收场,那么多人看着,姑爷跟盈盈相对而立。”

“是文瑶叫过来所有人的。”秦栀虽是问话,语气却很肯定。

红蓼应声,主仆二人看向外面的文瑶,她头很低,瞧不出什么表情,但事情没有按照他们想要的方向发展,想来文瑶知道自己不可能善终了。

“看好她,别叫她自尽。”

红蓼得令,忙打起精神,疾步冲到廊下,拿眼狠狠剜向文瑶,低骂:“亏我当你是好人,骗子,大骗子!”

文瑶一动不动,从红蓼的角度,能看到她紧抿的唇,发白的脸,到底是害怕的。

西侧间地上有水,水的尽头坐着沈厌,脏衣服挂在衣桁上,他裹了条巾子,似乎觉得不妥,又套了件宽松的寝衣在上身,但寝衣单薄,又是他喜欢的薄罗面料,此刻肌肉隐约浮现,勾出极有诱惑力的身躯。

对面,盈盈趴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已然吓破了胆。

秦栀走上前,发现沈厌虽然生气,却没有对盈盈动手。

“你先出去。”

秦栀是对盈盈说的,但盈盈听不到,趴在地上抖成筛子,红景过来,将人拉起来半扶半拖的带去外间。

地上有土,应是盈盈爬窗时带进来的,跟水混在一起,显得乌糟糟凌乱不堪。

秦栀想碰沈厌,他避开,神情绷的极紧。

“我要杀了她。”

淡淡的一句话,不是发泄,而是深思熟虑的决定。

秦栀问:“盈盈吗?”

“她弄脏了这里,该死。”

“洗洗便都干净了,她罪不至死。”

沈厌抬起头,一字一句道:“这是我和你的地方,只能是我跟你来使用,她碰了水,我不干净了。”

秦栀一愣,忽然明白过来,沈厌对干净有着超乎寻常的要求,正如他每次不厌其烦帮自己清理身体,还有他自己的,而今晚沐浴时,他必定脱得赤条条才入水,发现盈盈进来,根本躲避不及,兴许被盈盈看了眼,但盈盈那个性格,只一眼就吓死了,或许那一眼也没看清。

“小事罢了,她都没碰到你。”

沈厌冷笑:“她若碰了我,此刻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归根结底,他甚是在意自己那美妙的身体,秦栀不由想到那日端午宴,薛岑和他脱去衣服时的情形,其实沈厌并不怎么享受,摔完便赶紧穿了衣裳,他怕别人窥视。

不像薛岑,巴不得叫满场小娘子都看个清楚。

人的性格,还真是截然不同。

沈厌觑到她飘忽的眼神,一把握住她的手:“你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想薛岑?

第43章 第43章回娘家

长眸漆黑,冷冷淡淡的表情像是在审讯,令秦栀很不舒服,她挣了下,脱离桎梏。

“看,你把我攥疼了。”

纤细白净的手腕上一圈红印,是沈厌的手攥出来的,秦栀特意举到他面前,像是要证明自己所说非虚,但沈厌什么都没看到,就看到那红印跟自己的指腹贴合,像几朵绽开的小花,很美,叫人心尖痒痒。

他把手搭在膝上,蜷了蜷,执拗的等待回答。

“我还能想谁,当然是想你了。”

沈厌不信:“我在你面前,想我?”

想他怎么不满脸热情的抱他,亲他,咬他,分明是想到了别人。

沈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忽然意识到,方才秦栀定是想到了薛岑,将自己和薛岑比较过,所以才会流露出那种神情,那是什么表情,在她心里自己这副身子难道不如薛岑?还是

思及此处,他将薄罗寝衣不着痕迹滑下来些许,露出上面滚着水珠的遒劲肩臂。

在这样的美色诱惑下,秦栀根本不能思考任何别的事情,她咳了声,上前将他的寝衣拉高,拍了拍说道:“别着凉。”

“横竖你没吃亏,稍安勿躁,我去外面问问,总之不管发生什么,我信你清白。”秦栀忍着笑,在他愤怒的注视中离开西侧间。

红景得力,在秦栀出来前草草询问了几句,知道盈盈刻意跳这个时候进到西侧间,是为了撞见沈厌,从而与他传出流言,至于流言是什么,红景没问出来,她也不敢说。

秦栀瞥了眼廊下,不多时,文瑶跟在红蓼身后进门,不同于往日的镇定从容,她脸色苍白,强撑着才没失了规矩。

盈盈瘫在地上,文瑶便站在她旁边,揪着衣袖,裙摆下的腿在发抖,事成定局,无力回天,她便是再求饶,又能有什么区别。

秦栀不急着问话,只沉默的逡巡,她俩有足够的时间思考说辞和后果,也有足够的时间去心烦意乱,惶惶不安。

文瑶先沉不住气,跪下身去:“少夫人,是我故意支开的红蓼,您要怎么罚,我都认。”

盈盈呜咽了声,不知是为文瑶不甘还是想到自己,喃喃开口:“求夫人饶命,我错了,不该爬窗子,我不想死。”

金喜嬷嬷说过,盈盈虽美,但实在蠢得要命。

红景早几日便将盈盈的底摸透,秦栀也了解盈盈上头还有个不成器的哥哥,自小便拿盈盈赚钱,倒手卖了几回,此番她哥哥手头忽然富裕,跑去赌场输了半月,想必是又把盈盈卖了。

而文瑶,则比盈盈复杂很多,她和她男人都在公府做事,还有个三岁的儿子,原先在老家跟祖父祖母生活,今年入夏后进京谋生,本也再平常不过,但她儿子进了傅家族学,傅家族学除招授本族孩子外,其余能有资格进去的大抵都是京中官员之子,这就不对劲儿了。

文瑶和她男人都很能干,先前因干练爽朗的性子出名,此番敢铤而走险,约莫是想给儿子谋条出路,而尤夫人用傅家族学做诱饵,成功将夫妻二人钓上钩来。

文瑶已然做好了赴死准备,她必盈盈更能豁出去,因为她背后站着的是她最爱的儿子。

盈盈不然,没有主心骨,像菟丝花,所以也更容易突破。

她开口交代前,文瑶用藏好的匕首捅了自己,亏得秦栀有所防备,红景和红蓼一个箭步上前,夺刀,救人,一通折腾后,文瑶竭尽力气,也失了赴死的决心。

“少夫人,是我做的,请您宽宏大量,莫要牵连我家人,求您了。”

沈厌在西侧间听的不甚烦躁,秦栀跟他不同,做事徐徐图之,但不得不承认,她有她的思路和目的,比如现下,突破口找到,内里缘由也尽清楚了。

“我有个想法,”进来后,秦栀先喝了口茶,脸上透着红润,些许后怕。

沈厌捉过她的手,将人拉倒怀里,揉她后背,到底年纪小,又未经历过此等腌臜可恶之事,表面装的淡定,还是出了一身热汗。

秦栀慢慢冷静下来,靠在他肩上,继续说道:“我没处置文瑶,让她继续留在昭雪堂做事,她男人如今在园子上,做事勤恳本分不会偷奸耍滑,我记得公府跟傅家有交情,尤夫人能打点将人送去,你应该比她还能说的上话,劳烦沈世子亲自去趟,将

文瑶儿子安顿在傅家族学,一应用度从我这边出。”

“秦四姑娘真是活菩萨,她作恶的时候可没给你想过。”

“我知道,在她看来,就算盈盈死在西侧间,你我最多只是坏了名声,文瑶固然可恨,但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我观察她许久,公平公正的来说,她比昭雪堂甚至是公府任何一个管事都要聪慧干练,就算红景也比不过她。

我想她儿子在她心里一定很重要,她告诉我,她儿子有天赋,两岁便哼书写字,她们夫妻俩想让儿子换个阶层,想给他机会去试试,所以才会走了这条路。

我可不是菩萨,我只是觉得这样聪明的人因这件事死了,会很遗憾,她不是始作俑者,是在某些节点走错路的糊涂人,她该有机会偿还,而不是粗劣的一棍子打死。”

沈厌乜了眼屋外,低声问道:“你想把她继续留在昭雪堂?”

“是,不只是她,这段时间公府管事托大拿乔,凡事点头答应又故意延误,我不得以请了外头的四司六局来打理内务,但毕竟是外人,打理的再好还是不如心腹,我想把文瑶男人调到膳食供应处,如此那空缺也好填补上,省的那么多人盯着,再钻了空子。而听康大管事话擎等着我撂挑子的管事们,亦会因此慌乱不安,急着寻求对策,能留用的我会认真考察,不能的则慢慢边缘化,最后给些养老银子送去庄子上。”

秦栀做派跟袁氏相近,她不喜欢赶尽杀绝,凡事留有余地,不至于过分心软,她相信人都会犯错,能改最好,不能改的,便决计要从身边抹掉。

“我进府那会儿便让金喜嬷嬷帮我打听了文瑶和她男人的口碑,当真是能吃苦耐劳的料子,你放心,若他们不安分,我会亲自做了结。”

沈厌笑:“都听秦四姑娘的。”

横竖她做什么,他都能为她担着,沈厌没有意识到,他一面赞许秦栀,又一面不信任秦栀,甚至觉得她天真幼稚,但他没反驳,因为像盈盈和文瑶等人,想解决掉,简直轻而易举。

“至于盈盈,我实在想不出该把她放在哪里,好像去哪儿都不合适。”

秦栀打了个哈欠,眼圈红红的,脑袋又往沈厌颈间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她这一蹭,蹭起了沈厌的欲望,可看一眼那浴池及外边的水渍,又着实觉得恶心,便生生压下心思,只隔着衣服不停揉搓。

“我是这么想的,既然你被陛下勒令休沐,而尤姨娘又落井下石试图毁你名声,不如咱们再添把火,彻底让局面乱起来。”

沈厌疑惑:“怎么乱?”

“你跟我,回娘家去吧。”

两人回去的匆忙,以至于袁氏来不及准备,便让朱嬷嬷带人赶紧去收拾秦栀先前住的小院,又将闺房里的被褥拿出来用炭火烘烤,驱除湿气,故而沈厌进房后,便嗅到浓郁的大蔷薇水的味道。

忍不住深深吸了口,这是秦栀的气味。

袁氏不知他们打算,只是听说武德司如今的掌事是副使,难免就有些担心:“我倒是无所谓,姑爷即便赋闲在家,安国公府食邑丰厚,也缺不着你们夫妻用度,且你嫁妆也多,虽说添补传出去难听,但两个人过日子,不在乎闲言碎语的。

你实话告诉我,你们两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要说先前不明白,从秦栀和沈厌结伴回府的刹那,袁氏便琢磨出味来,自己女儿逞强,若当真是低谷,她会硬撑着扛过去,而不是落荒而逃,那么他们应该是有对策了。

秦栀咬着杨梅笑嘻嘻眨了眨眼:“兵来将挡水来土屯,他正好得空陪我,母亲不用忧虑,等中秋节后,一切便都分明了。”

袁氏叹了声:“恨不能替你将一切打算好,知道你有主意,我也能睡个安稳觉。”

两人说了半晌话,外头下人来禀,道庄子上送来两架水车,已经在着手安装,闻言,袁氏眉心蹙拢。

“我是劝不住熙姐儿了。”

秦栀才回过味来,原来家中有两架水车,但有一日秦熙忽然说水车不好,便让庄子上的人拿去改,袁氏起初不知道她打了什么算盘,待水车拿走后,秦熙同她交代,自己看上了个手艺人。

“我见过,母亲也见过,看起来还好。”

秦栀放下杨梅,见袁氏已然变了脸:“还好?你可真会帮她狡辩,获罪之家奴籍身份,若叫你父亲知道了,定然不会答应。”

话说着,秦明景阔步进门,对着那两架水车一通夸赞,“回头我得见见那个匠工,比将作监的手艺还要精湛,关键是心思缜密,机括用的十分熟练。”

秦栀噤声,看了眼袁氏,袁氏别开脸。

秦明景是最清明的,即便沈厌回来,他也不会因沈厌的休沐而生出任何不满,或者有为之打算的准备,照旧是该吃吃该喝喝,偶尔拉着沈厌对自己画的图纸进行赏鉴,丝毫不觉得此时此刻他该为自己的女婿做点事。

在他心里,只要有能力有手艺,即便埋没些许时候,总会水落石出。

“你不必着急,明英殿那会儿我不也险些出事吗,何况你这个罪名不算大,过些时候陛下消了气,便会重新召见你的。”

临睡前,秦明景终于困倦,说了句堂而皇之的场面话,将沈厌送出正院。

秦栀换了寝衣,在妆奁前梳发,从镜中看到沈厌,笑说:“明儿可有些热闹。”

“嗯?”

“我三姐姐成亲,咱们得去喝喜酒呀。”

沈厌轻笑:“是庆王府那位新得宠的幕僚吗?”

“你认识他?”秦栀拢着发坐到他身边,沈厌帮她擦了擦发尾,心神一阵激荡,冲着那白净细腻的后颈吻上去。

秦栀嘤了声,抓着他的大腿反手将人推开。

“武德司在查庆王,顺手将他也查了个遍。”

秦栀怔住:“庆王怎么了,我姑父一家都在庆王府做事,他不会想谋逆吧?”

声音压得很低,尾音还有点打颤。

沈厌拨开遮在肩胛骨处的青丝,吻了吻,连眼皮都没抬,“你很关心?”

“当然,我姑父,大表兄,他们可都是庆王殿下的左膀右臂,若庆王出事,他们自然也很难逃开干系,快告诉我,究竟为何?”

秦栀被他推到枕上,急了,撑着半坐起来。

沈厌看她涨红的小脸,笑:“庆王没有谋逆,也不会谋逆,所以你姑父和大表兄,不会有事,有事的是别人。”

秦栀松了口气,待缓和后往枕上一躺:“谁?”

“你。”

第44章 第44章夫人,你瞪着姑爷作甚

昨夜纵容了沈厌,晨时便如何都睁不开眼,偏沈厌精神的要命,熹微时便起身更衣,特地去正院同父亲母亲请安,还跟父亲吃了早茶,谈论起朝中诸官员态势。

秦明景虽不屑攀附,但对于八卦却很是着迷,尤其谈到那几位善于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从而官运亨通的,简直是吹胡子瞪眼,连连拍桌。

沈厌倒是平和,但袁氏发现,自己那夫君清纯的像头蠢驴,被女婿三言两语便调动起情绪,随他的话不断往下交代,恨不能将所知所想悉数坦白,也不是人家审讯出来的,略恭维几句岳丈大人清明,秦明景便自觉甚好,很是享受被拥趸的滋味,尤其沈厌夸人夸得含蓄自然,这更叫他飘飘不知所以然。

秦栀过来时,他们正好说完陈家,也就是秦三娘要嫁的陈七郎那个陈家。

秦明景冷哼了声,搁下茶盏:“我那三弟素来是个闷声干大事的,他看中了陈家七郎,可我却不喜欢,那位文人书生,考了进士能留在翰林院已然出众,只消多历练一段时间总能光耀门楣,但他非得钻营去庆王府,眼瞧着官位被抬了上来,可那是什么职缺,他十几年寒窗苦读全白费了,那种职缺随便是谁都能做,看着很风光,转头若巴结不好庆王,说撸就撸,哪有自己的真才实干踏实。长远来看,陈家

七郎没有远见,我三弟更没有。”

沈厌附和:“岳丈大人说的极是,只是当今京城,能像岳丈这般至清至纯之人实在少之又少,大都为着眼前利益汲汲经营。”

秦明景颔首,此话说的甚合心意。

回头一想,自己这位女婿在武德司当差,年纪轻轻大有作为,可不是陈家七郎那等货色可比拟的,论相貌人品官职家世,自己实打实都是赢的,便是连坐姿都变得格外挺拔,眼神里充斥着对凡人的不屑与嫌恶。

“待会儿去三房,你不必太过客气,点头应付就好。”

袁氏笑,说了大半晌,总算说了句有用的。

昨夜耗费体力,秦栀饿的连吃两碗粥羹,袁氏给她擦嘴,眼神往下一瞟,不由瞪向沈厌。

但见他浑然不觉,正认真听秦明景抱怨将作监近日来的工程不顺,皇家别苑自修筑至今已有两年多,期间大小事故不断,虽过了明英殿一劫,但时不时会闹出些许不平来,太后娘娘和陛下意见相左,许是年纪大了,她老人家想在禁苑中再修一座道观,还要让人去龙虎山请张真人来,两人争执了几日,苦的是将作监,不得不连夜修改图纸,一遍又一遍的呈送上去。

“幸好我之前主营过道观修建,也去各地考察过,那位张真人时常云游,太后又喜他堪舆之术,幸不负所托,找到了他,说是开观那日必定前来做法事。”

秦明景捋着胡须,颇为得意,说完见桌上安静,便扭头:“夫人,你瞪着姑爷作甚?”

袁氏:

“话都让你说了,让姑爷说几句,成吗?”

沈厌看她不太柔和的目光,便顺着看了眼,发现秦栀领口处露了点痕迹,不由攥拳,太阳穴处青筋突突直蹦。

秦栀没反应过来,刚要低头,袁氏将她的领子往上理了理,吃完,将人带到屋内,让朱嬷嬷重新准备了一套,恰能遮住颈部的红痕。

“他闹你闹得这么狠吗,下手没轻没重的。”袁氏多少有些抱怨。

秦栀羞赧的摸着脖颈,小声道:“还好,他闹完我,我也闹他,总之势均力敌吧。”

“傻孩子,你说这句话,才是没有分寸,还想着在床笫间跟男人势均力敌,别到时候被欺负坏了,有口难言。”

袁氏虽担心,但知道两人敦伦和谐,也是高兴。

朱嬷嬷偷偷说:“姑爷定是胸有成竹,不然这等关头不会如此造次。”

袁氏深以为然。

朱嬷嬷自然也跟着松了口气,她侍奉袁氏多年,也跟着秦家经历了几番波折,人老了,自是希望日子越平顺越好,偏偏这两年秦家青云直上,大小磨难也随之而来,她陪夫人常去崇华寺上香祈福,看夫人往功德箱里塞的香油钱一年多过一年。

福清大师说:“夫人诚心备至,定能万事顺遂。”

今儿看着情形,还真是叫人欣慰,日子当真是越来越好了。

三房嫁女,排场自然比不过秦栀,一来秦明业官职低,戚氏资产少,二来陈家式微,族中无实权长者。秦枚虽然想在嫁妆上找补,可就算把从老太太那算计来的加在一块儿,还是比秦栀的少了六车,且秦栀那会儿每辆车都是真金白银,贵重物件,不像她,凑不出数,母亲便拿了些插科打诨的来,诸如各种盥洗用具,锅碗瓢盆,往箱笼里一装,外头看起来很是风光,陪嫁过去才知道浅薄。

陈家之所以求娶她,除了父亲的缘故,还有很大一方面是大伯,大伯任将作大监,在朝中能说得上话,也能向吏部和陛下察举,当然,前提是他愿意。

父亲同陈家七郎说:“三娘那位大伯,心软良善,只消敬他尊他,常说些他爱听的话来恭维,他总会念着一家人的情分,帮衬一二。”

陈家七郎心眼多,立刻听出父亲的别意,大伯耳根子软,没有主见,立场不坚,想要他在官场上帮忙,简单的很。

秦枚觉得七郎算计,但平心而论,七郎是读书人,斯文儒雅,是爹娘能为她寻到的最好选择,而且夫妇一体,七郎上进,她也跟着好过。

戚氏昨晚便嘱咐过秦枚,让她主动些,权当从前那些龃龉不存在,别管大房二房说什么难听的话,全都笑笑咽下,想求人办事当然要放低姿态,她懂,从前也没跟大房计较过,只是想到二房那副嘴脸,秦枚还是觉得难以下咽。

陈潭盼的便是今日,从陈家出门一路吹吹打打来到秦家三房,还未进门便先寻找秦明景的声音,果然看到他被拥在前列,旁边还站着安国公府世子沈厌,往右依次还有二房三房,几个兄弟姐妹立在后头,看起来便是一家望族。

陈潭意气风发极了,翻身下马朝着秦家长辈急急走去,拱手作揖,却没先唤秦明业,而是冲着秦明景去了,一番示好讨巧的场面话,听的秦明景颇不自在,嘴角抽了抽,好歹忍住,便以秦家长辈的姿态叮嘱他日后好生照顾三娘,陈潭态度诚恳,连连应是。

陈潭又跳过秦明轩,同秦明业拜礼,本做好准备的秦明轩脸色耷拉下来,伸开的手揣到袖中,很是看不惯他这副拜高踩低的嘴脸,若不然就该先同秦明业问礼,既先去找了大哥,接下来合该是他,陈潭做的如此明显,可真是个见风使舵的好手。

遂陈潭最后同他见礼时,他亦没给陈潭好脸色看,还是秦明业解围,陈潭才得意脱身。

“什么东西。”

众人拥着陈潭进门,秦明轩在旁侧啐了口,刘氏扯他袖子,他不忿:“老三走了步臭棋,看看,这陈家七郎是个什么鬼东西,吃相忒难看了。”

刘氏笑,低声道:“你管他好不好,横竖不碍咱们家,等着瞧吧,不用多久,老三就会怂恿老太太出手,去大哥面前闹一闹,给他的好女婿挣条好出路。”

秦明轩翻了迹眼白:“老太太是糊涂了,也怪你,最近不常到她面前晃悠,这次三房嫁女,老太太没少贴补。”

刘氏叹:“是我想差了,回头便去看老太太,我以为她手里的钱银支的差不多了,没成想还能给三娘腾出这么多,可不能再让三房坑老太太的银子,要是再给六娘贴一回,老太太便要坐吃山空了。”

两人暗自商议着,跟在秦明景身后进了秦家宗祠,依礼,陈潭和秦枚祭拜祖宗,告别长辈,在众人的祝福中坐上马车,往陈家而去。

戚氏擦泪,秦明业拍了拍她肩膀,送走三娘,往后还有三郎和六娘的婚事需要操持,便又搁下情绪,迅速摆好主家姿态,招呼客人,迎宾入席。

陈家的婚宴是交给四司六局来置办的,因女方宾客多,且官位多在男方之上,陈家多年不曾办过此等规模的宴席,担心怠慢秦家,故而请了京中有名头的四司六局,场面做的很是妥当。

席间敬酒,陈潭还特意去到大房那桌,喝得面红耳赤仍不忘感慨:“家父前去打听四司六局,说起来还是托世子夫人的福,牙行介绍,夫人也在他那边定的契约,还定了两家,我一听既夫人用那家牙行推荐的四司六局,那肯定没错,遂家父与我立刻敲定,果不其然,今日这婚宴办的着实合乎要求。”

陈潭举杯,笑盈盈的放低了杯身:“这杯敬大伯父大伯母,也敬世子和世子夫人。”

说罢,自己将酒杯举起,先行饮尽,又把空杯往人面前展示。

秦明景实在瞧不上这等做派,忍了忍,不发一言的喝了敬酒。

沈厌和秦栀还好,表面样子做的挑不出瑕疵,却也不让陈潭套近乎,遂没有接他的谢。

人走后,秦明轩趁机啧啧:“大哥,不是我说,三弟是猪油蒙了心,满脑子竟是官场名利了。”

秦明景欲开口,袁氏便咳了声,他讪讪,低头吃饭。

回秦家时,夜色已晚。

在分岔路口,二房拉着秦明景欲言又止,袁氏瞟了眼,给秦明景一刻钟时间,秦明景

下车,兄弟二人去了寂静处说话。

“问你什么了,还是求你什么了?”袁氏落了帘子,马车驶动。

秦明景喝得已有醉意,靠着车壁道:“他倒是关心姑爷,问姑爷还要在家里住几日。”

袁氏眉心一跳:“你怎么答的?”

“我说爱住几日住几日。”

袁氏笑:“接着呢,又说什么了?”

“他便说过两日家中办席面,想让咱们都去,若姑爷没走,便也一同过去热闹热闹。”

袁氏忍不住嗤了声:“老二这算盘打的真响,你可知他为何要办席面,为何要让姑爷过去?”

秦明景一头雾水:“怎么,有内情?”

“二房去傅家,碰到了姑爷,一看傅家对姑爷毕恭毕敬,便立刻起了心思,想拉姑爷作陪,趁机谈妥傅家小娘子和二郎的亲事,想的倒是美,不看看傅家是什么门户,人家压根没往结亲事上想。而且二房大郎媳妇不过是柳州通判之女,这还是阴差阳错娶进门的,傅家老爷子曾做过太子太傅,何等清流名门,就算现在家中没有人在朝中任实缺,也不是二房能攀附上的。”

秦明景纳闷:“夫人怎么知道这么多?”

袁氏冷笑:“刘氏早来套过我的话,我没接茬,便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了,我可事先言明,你莫要再犯糊涂。”

秦明景不自在的努了努嘴:“我岂会不懂,夫人放心便是了。”

这话说了没两日,秦明轩便又来询问,秦明景惧怕袁氏的讥嘲,应都不敢应,只说皇家别苑赶工期,最近都不会有空闲日子,便不了了之。

这日晨起后便阴云密布,刮了一会儿风,院子里突然沉寂下来,空气里黏湿濡热,秦栀待不住,摇着团扇往屋里去,不多会儿又踱步出来,坐在花架下的藤椅上。

沈厌也跟出来,着人搬了张圈椅挨在秦栀身边,帮她打扇。

丫鬟婆子都去各忙各的,三面花架将此处围的颇为隐秘,只留出的一面用了珠帘做装饰,寻常时候秦栀会在此处摆一张桌案,椅子,放一方香炉,读书写字,绣花打棋谱。

“热吗?”沈厌侧身歪在圈椅椅背,一面打扇,一面观察秦栀的小脸,白净透润,细腻的好像才剥壳的荔枝,她闭着眼,呼吸清浅,喝过水的唇瓣沾着水珠,忽然就舔了下。

沈厌:

“睡了?”

晌午容易犯困,秦栀没答应,懒洋洋的哈了口气,将巾子往脸上一盖:“嗯。”

然后就不怎么困了。

沈厌侧身挡住,将她困在花墙内,左手先是拨开她上襦,隔着薄薄的罗衣触到温软,用心尽力的呵护了少顷,待其战栗,便又暂缓掠地,自她下摆处攻城,秦栀攥住他的手,巾子掉在地上。

“要下雨了。”

“我们还没在雨天弄过。”

秦栀脸变得通红,想起母亲说的话,不由恼道:“这是我家。”

“对,在雨天,你家,我们还没弄过。”

秦栀没了力气,雨点落下时,她软软央求:“去屋里,不能在这儿。”

沈厌瞟了眼花墙,听见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咳了声,淡淡吩咐:“不必过来伺候,我要与少夫人商谈秘事。”

红景听闻,立刻屏退了女婢,先行往廊下去了。

花架上有亭子,虽淋不着,但下雨后起了风,细碎的雨点穿过花叶打了进来,又冷又湿,她揪着沈厌的衣袖,头后仰,想屈膝,将双腿并拢些。

才将要做,便被他轻轻别开,手指得闲时,又覆落过来。

沈厌喜欢看她像花朵绽开一般,肆意舒展,从白变红,变得娇艳欲滴。

他嘴里喊着“秦四姑娘,秦四姑娘”,侍奉的愈发殷勤热切,直到暖意袭来,藤椅上的人虚脱的靠在他怀里,枕着他的手臂细细急喘,他凑上去,吻在她的耳垂。

“我快,还是雨点落得快?”

语调正经的不能更正经,还有些炫耀讨赏的意思,秦栀不理他,虚虚喘着气,他便要再来,秦栀忙握住他的手,咬牙切齿道:“你快。”

沈厌心满意足,沉声在她耳畔笑说:“雨还是下的不够大,我想你,比今日更快活,我会更加努力的。”

秦栀:“你已经很好了。”

“多谢秦四姑娘夸赞。”

他为她整理好衣裙,把领口带子系好,见她酡红的脸蛋醉酒一般,忍不住亲了亲:“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好了,是不是?”

“嗯。”

沈厌抱她起来,秦栀不肯,摁住他的手强行走了回去。

闺房沐浴,她一向用的是木盆,不像在公府那样大的浴池,随意扑腾,但沈厌仍有发挥的余地,从前,往后,不疾不徐。

如此两人在秦家住了小半月,秦栀总也睡不醒,沈厌却越发精神抖擞,走那日,俊脸异常妖冶浓烈,全然没了在武德司时的戾气。

安国公奏报回京不久,陛下便复了沈厌的武德司指挥使一职。

秦栀趴在床上,盖了条薄衾,身后那人还不太情愿,覆过来将人翻了个面,吻她的额头,鬓发还有耳垂,一遍遍,不厌其烦。

“我还想着多歇段时日,竟复职的这般迅速,可惜我有十八般武艺未来得及施展,秦四姑娘当着无福。”

说话时,唇也不消停,直将秦栀弄烦了,一把揪住他的发,往外推,再推。

“我也有十八般武艺,沈世子要不要试试?”

沈厌自下而上抬头,笑着说道:“可我是真心喜欢侍奉秦四姑娘。”

“我也是真心”

“你不是。”沈厌不让她再说话,吮了会儿,又道,“你是不服气,想把我付诸于你的东西偿还回来,等以后,你能再真诚一些,我便让你看我,弄我”

他是个疯子。

秦栀从没想明白他究竟要做什么,这种事应该互动,而不是他一方面的投入,磋磨,她也想试试驾驭他的情绪,举动,看他露出同自己一般羞赧的面孔。

但他不肯,稍微提及,便用更热切的行为制止欲望。

他真的是个疯子。

安国公奏报抵京没几日,他启程的消息也随之传来,秦栀看的出,尤氏很焦躁,连日来憔悴疲惫,连嘴角都起了燎泡,秦栀不明白她在害怕什么。

尤氏无暇顾及府中事务,便给了秦栀调整管事和各处奴仆的机会,她一连换了三位管事,雨四司六局完成了初步对接,康大管事意识到不妥,跟蒋嬷嬷劝过尤氏,要以府中大局为重,但尤氏为安国公头疼不已,根本没有精力思量这些。

且这些跟安国公即将回京比起来,实在算不得要事。

尤氏跪在小佛堂跟前,嘴里絮絮叨叨,蒋嬷嬷走近了,听到她说什么“达哥儿勿归国公爷良心”之类的话术,反复好几遍,起身时眼前一晕,蒋嬷嬷没来得及,尤氏额头撞到桌角,立时起了个包。

蒋嬷嬷忙去找药箱,回来后发现尤氏失魂落魄的坐在桌前,像被抽走了魂魄。

“我为他做了那么多,只盼他能念着我的好,对达哥儿,对萌姐儿慈悲一些。”

听的蒋嬷嬷心惊胆战,这语气,有种万念俱灰的颓败感。

尤氏若垮了,她和康大管事该如何自处,还有他们的儿子女儿,都是公府家生子,虽如今还没被少夫人处置替换,但往后可不好说了。

中秋节前夕,安国公携五百精兵赶到京城,城门处早有人得了消息,都尉亲迎,百姓亦是翘首期盼,愿能看一眼这位镇北大将军的英武神采,究竟是怎样的人才会让敌国小兵闻风丧胆,久不起乱。

“知道沈世子吗?”有人抱着胳膊解说起来,“沈世子够俊俏的吧,当年的安国公比之更甚,简直是貌若潘安,行比长恭,姿如卫玠,才如宋玉。”

“你这说的是镇北大将军吗,怎么说的像美男子一样。”

“当然,安国公貌柔心壮,要不然怎么会得俞家姑娘的喜欢,非要嫁他为妻,定是不会错了。”

众人议论中,安国公乘骏马飞驰入城,似一阵风,又带着奔放的洒脱,还未被人看清,便朝着宫门处驰骋而去。

“看到他的脸了吗?”

“好像看到了,”被问的恍惚了一阵子,点头,“应该是极俊美的。”

“他身后跟着的四个副将,是不是安国公收留的四

个义子,听说都很骁勇善战。”

“当然,安国公回京,义子随行保护,理所当然。”

御前,安国公疾步而来跪地行礼,铿锵有力的声音贯穿大殿,身后四个副将随之跪下,脱去甲胄的身板强健孔武,五人叩跪在殿中,如同五尊雄伟的狮子。

嘉文帝降阶而来,亲手扶起安国公,情真意热:“总算回来了,总算能陪朕,陪公府上下过个中秋了。”

安国公垂首:“老臣谢陛下施恩,允臣归京与家人团聚。”

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嘉文帝微微眯起双眼,眸光往他身后瞥去,然后,停在当中那个副将身上,唇扬了下,示意五人落座。

宫中设宴,为庆安国公归来,特将朝中五品上官员召进宫中,秦明景自然在列。

“多年不见,安国公神采更胜从前啊。”工部尚书低声与秦明景笑说,他快要致仕,剩下些手续与秦明景交接,虽没有明旨,但官员们都知下任工部尚书就是秦明景。

秦明景顺势看过去,不觉感慨颇多,有些人的容貌,当真会被时间眷顾,不像他,这么多年过去,脸变宽,肚变圆,早就不能用俊朗形容,别人见了最多夸句沉稳厚重,可这位亲家,着实英武不凡,站在那儿像一棵风霜磨砺坚韧不拔的青松,坐下后,挺阔坚实的腰背跟如猛虎一般,怎么看,都是极招人的存在。

难怪,沈厌生母不顾门第悬殊也要嫁给他。

秦明景暗自腹诽,不料安国公忽然朝他投来一瞥,他来不及收回视线,四目相对,秦明景感受到迫人的威慑,咳了声,装着同工部尚书说话的样子,“从容”避开。

沈厌自珠镜殿过来,迟了些,但正赶上开席。

看到安国公的刹那,目光下意识往他下手位扫去,而后,精准快速的捕捉到当中那个。

而那人,不偏不倚,也朝他投来令人深思的注视。

第45章 第45章果然生气了,小心眼的家伙……

安国公沈昌收留了四个义子,沈达是最小的一个,常年驻守雁门关,在他记忆里,自己从未到过京城,这次圣上召国公返京,他原以为自己还会像从前一样被留在代州,但国公爷却一反常态让他随行。

除他之外,还有三位义兄,沈通沈远和沈运,三人年纪比他长些,一路颇有照顾。

“我虽没见过沈世子,但觉得大将军待你堪比亲生,你入营时才五六岁,不像我们几个,十几岁才拜到大将军麾下,说起来你就是大将军一手抚养起来的,也不知你和沈世子,谁更像大将军一些。”

“世子是亲生但非大将军亲养,沈达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我猜沈达更有大将军风骨,其实大将军自己也说过,沈达可当重任。”

沈达笑:“我怎么能跟世子相提并论。”

但心里,他又不可避免的拿自己同沈厌比较,从他有记忆以来,都是跟在义父身边,义父教他武艺傍身,教他练兵打仗,沙场谋算,教他退兵奇技,甚至他都跟义父吃住同行,其他三位义兄虽也是义父左膀右臂,但论起情意谁又能比的过他。

边境孤苦,代州无事时,他经常会忍不住猜想京中那位沈世子,究竟有几分像大将军,或许自己更像,毕竟他同大将军待在一起的时间远远超过沈世子,他们的牵绊是骨血亲情,那么他自己呢?

沈达无疑是羡慕沈世子的,羡慕中有酸楚和嫉妒,还有几分不甘心。

此番大将军带他回京,即便知道危险重重,但他为自己能成为大将军行踪最信任的那个,感到无比雀跃,他甚至认为,关键时候自己能替大将军赴死。

大殿上,他看到了无数次出现在脑海中,不断被比较的沈世子。

突然生出一种无力的挫败感,那个人出现在殿内,以一种稀松寻常的姿态,长眸掠过,挟着上位者的从容淡然,他丝毫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而无人知道,得知自己可以进京前的那几日,他特意去做了几套衣服,穿上后义兄们都赞他英武俊朗,他使劲浑身解数为的便是这一刻,但沈世子呢?

他连官袍都未换,通身上下都是最简单不过的装饰,偏偏就赢的轻而易举。

相比之下,沈达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他端着笔直的腰背,膝上的手紧紧攥住,直到目视着沈厌走到陛下面前揖礼,复又走向自己,不,是走到安国公面前。

“父亲,多年不见,您一切安好。”

只有沈厌,可以称呼安国公为父亲大人,他不行,再亲密,也只能唤大将军为“义父”。

沈达垂下眼皮,遮住内心的嫉妒与怨愤。

深夜,沈昌从宣政殿离开,沈厌及其他四个副将皆候在宫墙外,见他出来,沈达动了下,余光瞥到沈厌,又退回原地。

沈厌轻笑,将马缰送到沈昌手里,“新妇已经为父亲和各位将军准备了住处吃食,若有怠慢,还望海涵。”

说的客气,腔调却丝毫不见示弱。

沈昌蹙眉,问道:“尤氏如今不掌家了?”

尤氏给他连寄多封信件,都是劝他莫要返京,对自己卸任掌家之职却是只字未提,显然与她而言并不在乎,要紧的是他们会不会抵京。

沈厌应声:“尤姨娘自得知父亲回京的消息后,许是高兴坏了,府医开了几服安神汤,她喝了数日不见作用,彻夜难眠到形销骨立,如此情形怕也管不好公府。

我便自作主张让新妇代管,到底是大家出身,新妇料理起家务从容有度,至今为止一点纰漏都无。”

三言两语,将尤氏这十几年的功劳苦劳悉数抹掉,沈昌听出他话里的讥嘲,抬眼将他打量一番,终是什么都没说,一行人骑马奔回安国公府。

秦栀将他们安置在东跨院,距离主院不算太远的客房里,奴仆皆是让康大管事亲自挑选送过去的,礼仪上不会有差。

秦栀看到沈昌的第一眼,亦是十分惊讶,其姿容俊美非凡,实在比沈厌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悄悄捏了捏沈厌的衣袖,小声道:“国公爷这等长相,别说婆母,就是任何女郎见了,都想收入囊中,难怪”

难怪俞嘉宝为了他不惜忤逆长辈,安居后宅,连自己最喜欢的东西也全都舍弃了。

秦栀忍不住想到自己,想她有朝一日会不会跟俞嘉宝那般勇敢决绝,只是因为喜欢便能做到飞蛾扑火般的义无反顾,可思量甚久,她还是觉得自己做不到。

母亲对她从小的教养不允许,不允许她为了旁人丢掉自己。

“若自己都做不到珍惜自己,便不该把指望放在对方身上,他可以爱你一时,但你无法保证他会爱你一世。”

“一个没有自我的人,是会失去耀眼光芒的,带那一日到来,曾对你山盟海誓的人决计会毫不犹豫离开,他认为你不配被爱了。”

“熙姐儿,栀姐儿,比起期待旁人的爱,要先自爱,我吃过太多苦,得了这样血淋淋的教训,这辈子我都不愿看你们重蹈覆辙。”

秦栀为俞嘉宝惋惜过,她曾暗暗认为,俞嘉宝就算战死在沙场,在徐州城那次守敌之战中,也好过死在后宅生育子嗣里,这让后人提到她时,只会淡淡说一句遗憾,一句遗憾囊括了一生。

她本该璀璨绚丽的生命,磋磨成最寻常的模样,何其残忍。

秦栀很想知道,如今在安国公心里,死去多年的俞嘉宝还有几分重量,又是怎样的形象。

想到这儿,秦栀偷偷抬眼瞥向宗祠中上香祭拜的沈昌。

袅袅烟雾里,沈昌肩宽背阔,厚重中带着几分将帅的威严寒气,即便是背影,也能看出嗜血的杀伐凌厉之色,他手拿香烛走到供案前,将香插在炉中,复又抬起头,目光从一排排的牌位上依次逡巡,直到落在写着“吾妻俞氏”的牌位上,他的视线不再移动,变得专注且深沉起来。

自然,秦栀是看不到他的眼

睛的,但她就是能感受到这股力量,因为安国公久久未动,平行过去的视线犹如一道利刃,而利刃的锋芒在盯视中变得柔软,他伸出手,拇指擦拭牌位上微不可查的香灰,很慢,很耐心。

沈厌冷眼旁观,这一刻,他觉得沈昌极其虚伪可悲。

“那日有人修缮宗祠,先生说这尊没写名字的紫檀牌位应该摆到母亲旁边,否则亦生事端。”

沈昌睨了眼,擦拭的动作未停,少顷,将俞嘉宝的牌位摆正,连头也没回,又拿起那尊无字牌位,用衣袖擦拭一番,放到俞嘉宝下手一列。

“你想说什么?”

三人离开宗祠,步入长廊之中,沈昌面容沉肃凝重,觑了眼沈厌,眼神犹如鹰隼般苍劲锐利。

秦栀觉得此人太过威严,而父子之间的相处也太疏远冷淡,就算多年不见,当中也有剪不断的血缘,而沈厌还是俞嘉宝所生,于情于理,从回公府到现在,他都不该是这种神情。

当然,沈厌也不是儿子该有的态度。

秦栀放缓了脚步,主动与他们隔开距离,便于交谈。

“父亲觉得呢?”

沈昌看着同自己一般高的儿子,想起多年前他才到自己腰间时的模样,那时他也不爱说话,但渴望他的亲近,父子关系并无隔阂。而现在,他仍旧是一脸寡淡的样子,但眼神中的疏远一眼可见,父子亲情还有几分,沈昌不愿往深处去猜。

他想拍拍沈厌的肩膀,沈厌不着痕迹的避开,手悬在半空,忽而一笑。

“不管那人对你说过什么,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俱非全貌,莫要被他捏在手心成为随心所欲的利刃,最后刀口朝向自己家人,得意的定是外人。”

沈厌冷冷笑道:“好,那我听父亲亲口来说,那尊空白牌位,究竟是给父亲留的,还是”

“还是什么?”沈昌眸光幽暗,定定对上沈厌的凝视,“他告诉你的?他又是怎么告诉你的,嗯?说来,让为父听听。”

秦栀觉得再听下去不太好,便咳了声,示意自己还在,见两人神色缓和,便赶忙上前,福礼,“儿媳想起璟园那边还有事没处置妥当,便先告辞。”

临走还给沈厌使了个眼色,让他控制住情绪,别该问的话没问出来,还被安国公给套进圈套里。

毕竟沈厌吃亏,就是她吃亏。

经过正院时,秦栀发现尤氏未睡,燃了满园的灯翘首期盼,隔着院墙,还能听到尤氏跟蒋嬷嬷说话,但说的什么,她就听不清了。

进了璟园,红景将熏蚊的香料点了,靠近廊角处各放置一盏,撩开凉亭的帷帐,秦栀走进去,红景又从外掩好,打了个哈欠,秦栀便挥挥手让其回昭雪堂早睡。

她跟沈厌留了话,等他们聊完,自会来璟园找她。

许是过了入睡的时辰,秦栀歪在藤椅上打了半晌的团扇,凉意袭来,人更精神许多,她索性起身,挑着灯笼去看小白。

还未走近,那狼便发出低嚎,一声急过一声,到底是个孩子,秦栀弯腰蹲下去,先看到两只墨绿色的眼珠,那小狼前蹄抵地,后臀弓起,试图用嚎叫声震慑来人,但一看秦栀手里的肉干,叫声立刻温软下来,最后还有几分讨好的意味。

“没出息。”

秦栀把肉干丢到笼中,趁它觅食,摸了摸它的脑袋,它不喜,又不舍得松口,便在嚎叫中吃完五块肉干,干了一碗羊奶,然后又将肚皮朝上,舒服的打了个饱嗝。

秦栀摸它肚子,它哼哼唧唧两声,却也没再抵触。

小白惧怕小狼,秦栀便叫人将它提到斜对面的墙角处,离得远远的,走过去时,照旧唤了声小白,它却没跟往常那般蹦蹦跶跶来吃草,而是瑟缩成团子,怼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秦栀才想起来,这手摸过了小狼,刚要擦,那厢小狼发出悲鸣般的嚎叫,如泣如诉,如同被抛。

她回去,小狼才止了呜咽,一双绿眼直勾勾盯着小白的笼子。

“不能打它的主意,不然就把你宰了。”秦栀故作凶状,拔出腰间的匕首朝它比划了比划,小狼却不怕,靠上前舔舐着刀刃。

秦栀收了匕首,摸它脑袋:“傻瓜,傻狼。”

“那蠢肥圆都有名字,它就不配有吗?”

低沉的声音冷不防出现在背后,秦栀吓得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抬脚踩了过去。

沈厌的表情从郁沉变得惊讶,而后嘴角一点点勾起,他看着她的脚,稳当坚决的落在自己脚背上,脑中忽然浮现出第一次见她时,她刁蛮无理的样子。

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何时对她生了妄念,无数个梦里都把薛岑的脸变成自己,站在她对面,任由她踩践。

有种自虐的刺激感。

秦栀意识到自己踩了他,有点惊讶,也有点害怕,忙就收回脚,担心他会报复回来,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是薛岑,踩他一脚他都不会还手不,还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