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变得心虚:“我可不是故意的,是你先吓我,我以为是坏人,为了自保才踩你。”
沈厌低着头,也不肯抬眼。
秦栀越发没底,果然生气了,小心眼的家伙。
“沈世子,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权当被蚊子叮了一口,饶过小女子吧。”秦栀歪着脑袋,从侧面逗弄沈厌,他抿着唇,面容清淡如水,也瞧不出到底生气没,索性豁出去了,秦栀把脑袋凑过去,仰头轻啄他眼尾,啄了一下便飞快的跳开。
“可以了吗?可以了吧?”她背着手观察沈厌。
她已经足够好脾气好耐心了,可沈厌却没反应,亲他以后还死死盯着脚面,她明明力气不大,踩得虽重了些,可她多轻,何况先前踩薛岑时,他立刻就有说有笑,健步如飞。
“我”
沈厌抬起头,面上浮起诡异的笑,唇抽了抽,然不过一瞬便恢复如常。
“那你给它取个名字。”
秦栀恍然,走过去看了眼小狼,回头笑道:“你猎来的,合该你来取名字。”
“送给你,就是你的东西,当然是你来取合适。”
他真是足够执拗,秦栀不得以,想了半晌才开口:“要不然就叫它小狼吧。”
沈厌蹙眉:“你还可以再敷衍些。”
秦栀:“那叫小黑?”
沈厌:
瞥了眼斜对过的蠢肥圆,神色满是轻蔑,“你把它跟那货相提并论?”
秦栀不服气:“要真比较起来,我还是更喜欢软萌可爱的兔子,我也没说想要养狼,是你非要猎回来的,你不知它月份虽小,可食量太大,一日肉食比三个壮丁还要厉害,我还为了它特意去膳食供应处要了只刚产小羊羔的母羊,日日拿羊奶喂养,不如你就把它放了,还给母狼吧。”
“母狼早死了。”
秦栀一愣:“不是没在窝里吗,怎么死了?”
“嗯,是没在窝里,死在离窝不远的地方,脖子被啃断了,不知道跟什么野兽搏斗过,好歹护住了它,但我过去时,母狼气息竭尽,眼睁睁看着我把它儿子抱走的。”
言外之意,你若是不养,就是冷血。
秦栀还能说什么,只得再认真思考名字,想了会
儿,说道:“小黑真的不好吗?简单易记,而且它本来就是一身黑毛,应景极了。”
“所有的狼不是黑的就是灰的。”
“还有白的呢!”秦栀狡辩,三更半夜她也是疯了跟沈厌在这儿给小狼取名字,她只是好心候在此处,想帮他分析国公爷的话,他倒好,说了一通都没提到要点。
“你若不取好,我往后便叫它丛丛。”
秦栀怔住,张了张嘴威胁说道:“你敢!”
沈厌轻笑,长眸微微往笼中瞟去,冲那仰着肚子的小狼唤了声:“丛丛!”
秦栀脸通红,二话不说拉起沈厌的手,一口咬了下去。
第46章 第46章呸呸呸,我可不想做寡妇……
虽是秦栀先动口的,却没占到什么便宜,咬完一只胳膊,沈厌又递过去另外一只,这对恼火上头的秦栀而言毫无疑问就是挑衅,于是她毫不犹豫又咬了下去,还恶狠狠地抬起头,冲他不服输的一笑。
本该有一场较量,但沈厌没有同她计较,而是低头望着两条手臂上的咬痕,兀自傻笑了一会儿。
那笑容不可形容,尤其是在漆黑的夜里,在无人驻守的璟园,比小狼的嚎叫还要阴森。
秦栀便想逃,却被他从后抱住,拦腰提起来摁到四面垂帷的亭子里,熏香还燃着,万物都被隔绝到帐外,只有他们两人在那狭窄的藤椅上,从最初的对抗变成后来的单方面压制,秦栀实在没了气力挣扎,双手被他握住举到了头顶,抬脚时又被趁机压开,他顺势屈身站到藤椅中间,她□□,伏下身,咬了咬她的耳朵,跟狗一样,还用舌尖乱舔。
秦栀动不了,便也咬回去,他倒不躲,见她想咬,便把脖颈递过去,大有引颈待戮的豪壮。
秦栀却很理智,啐了声,往下,咬住他肩胛,恶狠狠地咬出血腥气。
他还很变态的呻了声,说再用力点,尽管周遭黑的密不透风,秦栀还是脸红了,红的不能见人。
她拒绝,沈厌便更加积极,一通折腾后,秦栀便彻底没了力气,由着他为所欲为。
秦栀是被抱回昭雪堂的,窝在沈厌怀里盖得严丝合缝,红景和红蓼惊醒,忙开了门准备热水,一点都不敢抬头看,文瑶更是,自打盈盈跳窗事发,她没被责罚反升了昭雪堂统管女使,男人也被调去膳食供应处,儿子还稳稳留在傅家族学,她便对秦栀怀有感激之情,暗自发誓这辈子都不能叛主。
这会儿带着女婢将西侧间收拾妥当,预备了四象皂,又将新采买的大蔷薇水放在岸沿儿,才躬身退出门去。
“秋桐都睡了,你怎么还没睡?”
红景打着哈欠,悄悄问了一嘴,“我回来那会儿也跟你说了,今夜不必侍奉,有我跟红蓼等少夫人回来,却没想到你竟也跟着没睡,小心明早儿起不来。”
文瑶摇头:“我吃惯了苦,也能吃苦,熬夜不算什么,你和红蓼先去睡吧,依着世子爷以往表现,今夜怕是不能轻易收场,我已着人去厨房烧了热水预备更换,不必都在这儿守着,明儿总要有人照顾才是。”
红景知她说的有理,便和红蓼回去耳房,赶紧爬床睡下。
夜里果然如文瑶所料,秦栀被沈厌洗了几回,最后一次还被他摊开来,仔仔细细涂了一层蔷薇水,却不是自己调的,闻味道应是今岁新产的,此物难得,她一年不过两瓶,在京中官眷里也算稀少的了。
她抬手放在鼻间,嗅了嗅,确认是蔷薇花露的味道,甜香浓郁却很怡人心脾。
“你买的?”
“喜欢吗?”沈厌正给她擦涂腰腹,闻言抬头,“我在你妆奁上放了六瓶。”
秦栀惊讶:“大食国的商船不是年底才到吗?”
“我以公谋私,从市舶司扣下来的货物中挑来的蔷薇水,想着你喜欢,便全拿了过来,可好?”
“陛下不会怪罪?”
沈厌笑:“几瓶蔷薇水而已,便是怪罪最多降职罚俸,还能砍我头吗?”
“呸呸呸。”秦栀自己呸完,又命令沈厌赶紧呸呸呸,然后拉着他的手往床沿磕了三下,“我可不想做寡妇。”
“你不想我死,对不对?”
“当然,你死了我怎么办,我还这么年轻,不过也说不准,”秦栀露出狡黠的笑,曲起左腿叠在右膝上,“兴许你刚死,就有人找我爹娘提亲,我这么美貌可爱,有的是人惦记。”
涂抹蔷薇水的手一顿,沈厌眸光射来时,秦栀便知道自己错了,然求饶无用,这一遭,他来的比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天微亮,秦栀才睡下,便被外头奴仆的脚步声吵醒,她想起来,国公爷在府里,自己就算再累,也该爬起来,作为新妇,是要去给国公爷问安的。
“睡着便是。”沈厌穿好外衣,撩开薄薄的绯色帷帐,又把人推回床上,跟着坐过去。
秦栀颇为怨恨的看着他,明明都是一整夜,他倒像没事人一样,不,比平常还要精神抖擞。
“我都没问你,昨夜国公爷是怎么说的。”
他不提,她便主动询问,倘若当中有蹊跷,也好提早防备。秦栀觉得沈厌当局者迷,势必得让自己这颗聪明伶俐的小脑瓜子出出主意。
“父亲让我不要轻信陛下,说他是在挑拨我们父子关系,父亲还说,此生唯一所爱只有母亲,没有旁人,更不可能是尤氏。”
秦栀撇了下嘴,沈厌笑:“是不是很无耻。”
他可以说沈昌,秦栀不能。
“如你预料,他不会主动承认任何过错,他昨夜甚至试图套我的话,想弄清我对当年之事了解多少,对沈萌,对尤氏对母亲之死,到底掌握多少确切的证据,只要我不开口,他没有把握之前决计不会坦白。
这是犯错之人必经之路,死到临头才会将真相说出,他没救了,不值得我尊他敬他。”
秦栀偎在他手心,柔声道:“他是你父亲,是长辈,不管出于何等目的,他都得保全在你面前的尊严,你想知道的事,之于父亲而言,都是信仰崩塌的致命盘问,他想在你心里永远都是伟岸光明的。”
“所以做过的事一概不认,连跟尤氏生了杂种都不敢提,不只有萌萌,还有还有那个狗杂种,他竟将他一并带了回来,带到圣上面前,见不得光的东西,还敢出现在宣政殿,还敢看我。”
沈厌说这话时在笑,但笑容阴晦乖戾。
秦栀诧异:“是他义子中的一个?”
“是,我一看到那狗杂种的眼睛便知道,他是尤氏的私生子,绝对错不了。”
安国公回京前,沈厌线索查到了徐州,早在母亲怀他之前,沈昌便同另外一个女人住到一块儿,还生了儿子,那时别院里的下人除了一位管事嬷嬷之外,全是哑巴。
约莫是怕俞家发现,他地位不保,所以不敢声张,即便生了儿子也没名没分养在外头。
“阿姐出生两年后,他就有了外室,那个狗杂种的年纪,比我大两岁,叫沈达。”
秦栀彻底呆住了,那么早便跟别人苟合,国公爷对俞嘉宝,有过一丝真心吗?她不敢想,难以置信,想到俞嘉宝的遭遇便感到无比窒息。
她都尚且如何,何况沈厌。
“她说只爱过婆母?”
沈厌冷笑:“虚伪且道貌岸然。”
即便他厌恶尤氏,但相比起尤氏,他更恨沈昌,可以将假话说的心安理得,既享受母亲带给他的荣耀,又沉迷在尤氏的温柔乡。
“母亲怀第三胎才两个月,尤氏便也有孕了,据徐叔方记载,母亲生产那日孩子应该足月了,但萌萌明显是早产状,且有服药催产的症状,这或许是萌萌体弱的原因。”
尤氏待萌萌有求必应,想来也是因为如此,她自觉亏欠,为赶在跟母亲同一日生产,不惜用虎狼药将萌萌催下,拿来替代了母亲该有的孩子。
“你定是想不到的,徐州别院跟母亲住处只隔着一条巷子,所以母亲和弟弟去世后,她可以那么快把孩子送到府上,顺理成章取而代之,成了公府嫡小姐。”
秦栀不得不让自己赶紧冷静下来,分析说道:“婆母和弟弟是怎么死的,不会是国公爷下的药。”
“不是他。”否则沈厌在见面那刻,便会亲手屠了沈昌。
“我着
人剖了母亲尸首,经查验脑颅骨骇,发现其中隐有血迹,说明母亲并非死于血崩,而是气血上涌,脑髓尽毁,瞬时崩亡,而腹中健康胎儿亦因此窒息殒命。
我很想知道,究竟是怎么样的消息,才会让怀孕待产的母亲气至于此,会不会在那一刻,她刚好知道了尤氏的存在?”
沈厌沉沉说完,嗤了声,不知是对俞嘉宝的哀怜,还是对自己父亲的唾弃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呵,你说他到底是无辜还是罪有应得。”
秦栀不好判断,但她自己觉得,沈昌是穷凶极恶的坏蛋,既有妻子赤诚挚爱,便不该放纵自己流连花丛,男人难道当真管不住自己下边吗?
沈厌呢,会不会日后也是这般形态。
沈厌似看出她猜测,大掌抚在她腮颊,拇指揉过软嫩的肌肤:“我若如此,必自切以谢罪。”
大可不必,她不需要这等决绝的承诺,倘若真有那么一日,他走便走吧,心都散了,人留着也无用,她没有收留脏东西的习惯。
但她不敢说,只红着脸喃喃:“你别吓我,我自是信你的,非常相信。”
“那你待如何对付国公爷?”秦栀知道他尚未得出结论,但见他踌躇犹豫,又怕他贸然走错一步,无法回头,“国公爷千错万错,但有一句话他没说错,你仔细陛下用心,他急召国公回京,你又格外顺利查到当年真相,就像有只大手在操控推动,让所有人和事朝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
或许陛下就是要看你们父子离心,想让国公爷尝到被背叛的滋味,但从始至终,你都是无辜的,不该被当成棋子用来权衡制约,沈世子,你得小心了。”
她根本不信陛下没有私心,她甚至怀疑陛下一直别有用心。
“知道了,秦四姑娘。”
他俯身咬她唇瓣,她羞得藏进薄衾中,待他离开,便赶忙爬起来,顾不得浑身酸痛,换了高领束腰长襦,挽着披帛同去了膳房。
国公爷和尤氏都在桌上,秦栀请安坐在沈厌旁,几个义子都在东跨院用饭,看得出,尤氏眼神热切,一直有想去东跨院的意图,偏现下秦栀管家,她贸然过去势必招惹怀疑,遂坐在桌前,吃的味同嚼蜡。
秦栀将她和国公爷的小动作收入眼中,便知沈厌查探无误,这位名叫沈达的义子,决计跟尤氏有着特别亲密的关系。
饭后,沈厌随安国公进宫,两人才走,秦栀便状若无意的提到东跨院。
“上回青州闻人都督等人来府,幸亏有尤姨娘招待,这才万事大吉没有纰漏,我才掌家,又碰上国公爷突然回京,有些措手不及,比如饮食安排,也不知他们驻守北境都喜欢吃什么,怕丢了公府脸面,特想请教尤姨娘,烦您帮忙看看。”
尤氏压抑着心中激动,装着热心的样子接过菜式名册,翻了几页便挑出符合代州一带的吃食喜好。
秦栀恍然大悟:“还有这些衣裳,我一个小娘子单独过去怕是不妥,斗胆劳烦姨娘陪我走一趟,让成衣店的掌柜为他们量身裁衣,多做几套夏衫,我昨儿便听世子说起,他们穿的都是春装,即便是夏衣定也不如京里的面料舒服,款式新颖,您说呢?”
尤氏故作沉稳的一顿,而后点了点头:“若能帮上忙,我也不算是闲人一个。”
得,成全她还变着法讥嘲自己,秦栀装没听到,与尤氏一同去了东跨院。
她也想瞧瞧,这位所谓的义子,究竟是何模样,又是怎样一个人。
东跨院沿墙种了十几颗梧桐,碧绿的叶子比手掌还大,密密匝匝遮了日头,投下一片阴凉地。
两人过去时,沈达在内的四个义子正赤着膀子坐在梧桐树下纳凉。
京中不比关外,初夏便热的如同烤火一般,早上吃了饭,俨然快受不住了,便跑去院里那口井旁,拎了几桶井水冲澡,现下舒服些,但浑身上下湿哒哒的,还在滴水。
秦栀被那古铜色的肌肉晃了下心神,四人虎背熊腰大马金刀,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善茬,她没立刻挪开视线,飞快的扫了一遍后,这才侧身看向高墙上的梧桐。
心道:可不能让沈厌知道。
第47章 第47章没人希望你母亲和孩子一尸两……
关外鲜少见到女子,何况还是秦栀这般容貌出众的女郎,四人发现来人,目光齐刷刷落到秦栀脸上。
自然,秦栀见怪不怪,从小到大这种眼神她早就习以为常,余光扫了眼,轻咳一声说道:“将军们何不先把衣服穿上。”
经她提醒,四人忙拱手致歉,急慌慌跑去屋里胡乱穿戴一番,复又出门。
领头的是年纪最大的沈通,面庞刚毅,青须坚硬,似乎猜出来人身份,此刻头微垂,不敢像方才那般径直审视,沈运沈远和沈达则在他旁侧,俱知勋爵门户规矩森严,不敢冒犯。
尤氏的眼睛,自进门后便再也移不开,她揪紧了帕子,才控制住自己想要上前的欲望。
十几年过去,儿子已经全然不记得她了。
当年她们母子分别时,儿子才五岁多,他抱着自己不肯走,是自己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塞到别人怀里,看着他那么小的身躯不断挣扎哭喊,她不曾阻拦,任由他一点点消失在自己面前。
她当然心痛,但比起心痛,她更愿意给儿子一个更好前程,能跟在国公爷身边,即便以义子的身份,总好过外室子的名声,比起终年不见的沈厌,国公爷和沈达才是日久情深,才是真正的父子血脉,他付诸那么多心血栽培历练沈达,单凭这点,沈厌根本比不过沈达。
正室之子如何,世子又如何,只要沈达在国公爷心里地位不同,他就是安国公府最后的掌舵人,沈达就算不能承袭公府,也会像国公爷那般在战场上有所建树,那她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尤氏不指望自己得到什么,她只要儿子和女儿都站在高位,用众人都羡慕的身份,不必躲藏不必像当年的自己,被迫困于别院,做那见不得光的外室。
路既然是自己选的,她便不后悔,吃了那么多苦,终于快见天日了。
勉强的儿子,面容俊朗,举手投足间处处透着英武率真之气,一看便是个正派阳刚的好孩子,国公爷没有食言,的确将他养的甚好。
尤氏鼻子一酸,忙别过头,借帕子掩饰泪水。
沈达也暗暗吃惊,总觉得对面那中年妇人看起来眼熟,尤其是她望向自己时热切急迫的样子,很像慈祥的长辈,见到日思夜想的孩子,他不敢觊觎,瞥了眼便把头低下,像其他几位义兄那般,眼珠子不敢胡乱张望。
得知是国公夫人和少夫人前来为他们量体裁衣,四人很是局促,再三推辞仍抵不过成衣铺掌柜的眼力劲儿,不由分说上前快速量了尺寸,还夸赞将军们体魄威武,骨骼精健。
尤氏听了很是高兴,另赏了那掌柜二两银子,掌柜接了钱,喜笑颜开的保证,必定会把将军们的衣裳排到最前,加紧缝制,势必会在中秋那夜送到府上。
还有三日便是中秋,月亮也变得愈发圆润,今晚宫中留人,沈厌和安国公都被嘉文帝安排到了麟德殿,同去的还有几位亲王公侯。
得知他们不在府中用膳,尤氏又起了心思,白日里那匆匆一瞥远不能抵消十几年的思念,她得想方设法再见见儿子,最好能趁机说几句话,于是她让蒋嬷嬷去了昭雪堂,以安抚副将的名头在膳厅安排了酒席,为避免惹人耳目,她特将秦栀和沈萌
一并请去,像是替国公爷款待下属。
秦栀便知尤氏按捺不住,只是她不太想去,便回绝了蒋嬷嬷。
蒋嬷嬷将原话告诉尤氏,尤氏皱眉:“此刻却知道避嫌了,还不是想拂我面子。”
过了少顷,尤氏想到主意:“你再去,便说萌姐儿哭闹,非得她陪着不成,她跟萌姐儿亲近,总不会连这点颜面都不给。”
秦栀却是没想到她会拿沈萌做幌子,那沈达的身份基本确定,便换了身雪青色长襦,盘高髻,簪了一对榴花头的金钗,她腕细肤白,一对羊脂玉的镯子晃出响动,昨儿被沈厌涂了满身蔷薇水,此刻身上衣服上都甜的发腻。
倒不是害怕与沈达等人相处,而是这几人常年驻守边关,也没学过怎么看人,盯着姑娘就像盯着敌军,明亮的眼睛丝毫不知收敛,也不懂何为内宅规矩,不管尤氏问话还是他们主动答话,就这么直直的扫来,像蛮横无礼的野人。
沈萌却很好奇,挨个仔细的打量,认真的查看。
尤氏见她对副将们感兴趣,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与她介绍,待介绍到沈达时,她刻意压制着激动,用平稳的声音与沈萌说道:“沈达沈副将与你年纪相差最少,是大我们萌姐儿五岁对吧。”
沈达喝得面色通红,却没醉意,闻言赶忙起身作揖:“夫人说的是,我比沈小姐大五岁,沈小姐可唤我兄长。”
尤氏笑:“若能有沈达这样的兄长,我们萌姐儿可是有福气了。”
说罢,温柔的看着沈萌,沈萌却不如她心意,嘴瘪了瘪,飞快的比划:“我才不想唤他兄长,我有哥哥,我哥哥是沈厌,沈厌才是我哥哥。”
秦栀看不大懂,但也能瞧出沈萌的拒绝。
尤氏很不自在,讪讪一笑,几句话遮掩过去。
席上,她为询问沈达境遇,特意将其他三人都问了一遍,自觉做的天衣无缝,却不知自己所有举动都落在秦栀眼里,大有欲盖弥彰的架势。
时辰很晚,尤氏却兴致勃勃,没有散席之意。
其他四人精神头更是好的不行,珍馐美馔,清风明月,还有国公夫人和少夫人嫡小姐作陪,他们习惯了风餐露宿,此刻才享受到勋贵门户的闲情雅致,自然不舍得离开,酒喝了四壶,谁也不见醉,说话声到越拔越高,像是回到雁门关时,坐在碎石沙丘上义气豪壮。
秦栀看了眼尤氏,才要张嘴,尤氏便打岔,死活不接她的话,她若离席,那四人定会觉出失礼,定然也会主动同尤氏辞别回东跨院去,尤氏不舍得,还想多看看儿子。
宫中麟德殿逐渐清静下来,最后陛下留了安国公和沈厌,着宫人召见沈贵妃。
沈贵妃怀孕三个月,月份太小几乎看不出身形,她进殿后,先与嘉文帝行礼,后看到安国公,一怔,却没有问父亲安,而是理所当然坐到了嘉文帝身边,堪堪受了君臣礼。
在她得知安国公和尤氏有奸情的那一刻,她心中的慈父严父便死了,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令她恶心。
“今夜特意让你们父女团圆,也是想同你分享喜讯,贵妃如今有了身孕,你也快要做外祖父了。”
嘉文帝抚着沈贵妃的小腹,甚是感慨,余光漫不经心瞟向沈昌,他很想知道此刻沈昌是何心情,但沈昌老奸巨猾,情绪掩饰的一丝不露。
“朕想着,边关既安然太平,不妨这次你在京中多留些时日,待贵妃诞下皇子,你亲眼瞧见,也好安心。”
“陛下圣明,有您在,老臣没有不放心的,边关不可一日无主帅,伺机而动者频频试探,若得知老臣久居京城而无归意,势必会生出侥幸心理,届时难免兴师动众,浪费兵力粮草。
故臣想着,等与家人过完中秋节,便得启程回代州去了。”
沈昌回禀完,依旧是眉眼低垂的顺从姿态,从在麟德殿用膳之后,他几乎没有正眼瞧过嘉文帝,相比起对帝王的尊崇,嘉文帝更愿意相信这是一种不屑与轻蔑。
“朕一片好心,安国公便不要推辞了。”
沈贵妃轻笑:“父亲要走,陛下何必拦他,横竖京中宅院他没住过几回,便是连我们姐弟两个也没受他多少照拂,依妾看,强求来的亲情终究不牢固,国公爷心系边关,哪里记得京中还有我们。”
沈贵妃这几句话,看似抱怨,实则颇有深意,她虽怨恨安国公,但更知道若安国公出事,母家有恙,她这位贵妃娘娘还有几分尊荣,想想便不寒而栗。
沈昌不是好丈夫,也不是好父亲,但他却是自己和弟弟最强大的倚仗,沈贵妃不可能为了区区怨恨便糊了脑子,她如今有孕,更得为腹中孩子考虑。
她希望孩子能有位功高卓著的外祖父,强有力的外戚支持下,她们母子才会站稳脚跟,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嘉文帝自不会如她所愿,没说几句又将话题引到了俞嘉宝身上,才起头,席间静默下来。
沈昌知道,世上最阴暗狭隘的男人非嘉文帝莫属。
他得不到俞嘉宝的喜欢,便嫉妒痛恨被俞嘉宝喜欢的一切,简直到了疯魔神经的地步。
“也不知明年开春孩子出生,到底会像谁,应该是像贵妃的吧,说起来,贵妃不怎么像安国公,反而更像她母亲,你觉得呢?”
沈昌轻笑:“老臣也是这么觉得。”
“你家嫡小姐近来可好,前段日子朕着实挂心,想着端午宴上她受惊伤人,是否需要朕帮忙引荐几个得力的大夫,或许还有的治。”
“胎里带的旧疾,不劳陛下忧心。”
“兴许还有救呢,不试试?”嘉文帝看起来关切,让语调带着某种轻佻的审视,“总归是你亲生女儿,便是多费些周折也值当的。”
姐弟二人的脸色愈发沉郁。
嘉文帝逗弄够了,便敛了心绪,放他们父子离开。
宫墙外,沈昌将要上马,沈厌拽住缰绳,冷冷开口:“要不要给萌萌试试,我听人说过,只哑不聋,或许真的不是胎里带的弱症,而是后天形成,大半都还有办法医治。”
秦栀询问过袁老大人,知道尤氏必不肯信,便想让沈厌帮忙出手,在她看来,沈萌是最无辜的。
“谁告诉你的?”沈昌眸光深沉,一瞬不瞬的凝视他,“是你那位新妇吧。”
沈厌没有否认:“不管是谁,萌萌是父亲的女儿,在知道她哑疾有治愈的希望时,父亲不该先高兴,然后打点找人吗?”
沈昌冷笑:“你要质问我。”
“不是质问,是身为人子对父亲本能的探知。”
“探知什么?”
“父亲可以让我知道什么。”
沈昌默了瞬,肃声道:“沈萌就算被治好,也会再次被毒哑,弄疯,除非她死了,否则那人不会停止对她的折磨与报复。”
“是陛下。”
“不然呢?”
父子二人的神情隐没在幽暗之中,眸光俱如猛兽,既隐忍又汹涌。
沈厌闭了闭眼,问:“那么我想请问父亲,陛下缘何要针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缘何要用如此残忍的手段伤害她,请父亲务必告知儿子真相。”
沈昌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的,自己早在很久前便演练过如何同沈厌交代当年,其实他不觉得自己有错,或者说错的不只是他。
他犯的错,天底下的男人都会犯,从来都是无足轻重的,偏她,他们都不肯放下,非要穷追不舍,执拗的将他摁在地上,泥里,用最难听的话来审判他。
他们瞧不起他,他知道,也不需要他们瞧得起,摸爬滚打有了当今成就,靠的不是家族背景,是嗜血厮杀,豁出性命的代价。
而他所求也并不过分,他要一个能够仰望自己的妻子,俞嘉宝做不到,她永远都是那么高高在上。
尤氏不同,她契合他所有需求,能做小伏低顺从他的欲望,将他视若神明一般,满心满眼都是他,在尤氏心里,沈昌是她的天,是能庇护她和孩子的神。
在俞嘉宝那儿得不到的东西,尤氏全给他了。
他也只有尤氏一人罢了,不像别的官宦之家,妾室通房少说三五成群,他只有一个尤氏,难道也有错吗?
俞嘉宝是白月光,是他毕生挚爱,但她那么骄傲不驯,从来不会像其他妻子那般安分的围着他打转,他是男人,有虚荣心需要被填满,就算俞嘉宝为他牺牲再多又如何,他宁可不要她下嫁给他。
如此旁人不会见到他便别有用心的笑着说他好命,好运,娶了这
样矜贵的娘子,平步青云。
他自己本就能达成夙愿,可因为俞嘉宝,他即便再努力都会被杜撰成可笑的俞家帮扶,他明明靠的是自己。
沈昌在心里重新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对不住俞嘉宝的地方,更没有让孩子鄙薄的瑕疵,开口说道:“因为他卑鄙可怜,龌龊肮脏,他觊觎你母亲,痛恨我得到她,求而不得的执念让他对萌萌生出厌恶憎恨,他对一个孩子动手,是自以为替你母亲出头,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所以父亲是在说,沈萌不是母亲亲生的,是您跟外室哦不,尤氏生的野种,对吗?”
沈昌乜了眼:“不管你信不信,没人希望你母亲和孩子一尸两命。”
“我三弟死了,野种过来霸占了他的位子,从不见光的东西一跃而上变成国公府嫡小姐,您和尤氏的偷梁换柱,玩的当真巧妙,合着我跟姐姐这么多年感激尤氏待沈萌如亲生,落在你们眼里,一定很蠢吧。”
沈厌摇头,攥紧了缰绳忽的甩开:“母亲颅骨有血迹,是被你活活气死的,对吗?”
“你以为你母亲会因为一个外室方寸大乱吗?我不知道究竟是谁找过她,但那日她从外头回府后,将自己关到房中,待下人发现时,她已陷入昏厥,我找了大夫,但都无济于事,孩子生下来便是死胎,大夫说窒息太久没有救了。
而这时,尤氏的孩子用了催产药降生,我亏欠尤氏颇多,答应她会给这孩子一个交代,我没有别的选择,我是个男人,要对她和孩子负责。”
“你还真是个好父亲。”
“终有一日,你会明白我的苦衷,而我所做,不全是为了自己,还为了你和阿敏,我是你们的父亲,自然会保全你们两人平安无虞。”
二人再无交流,折返回府时听闻尤氏与秦栀正在膳厅宴请四个义子,沈厌斜觑了眼沈昌,随即疾步而去。
沈达窥探秦栀的眼神没来得及收回,沈厌便走了进来,郁沉着脸,浑身带着森寒之气,近前,抬脚踹翻了膳桌。
碎瓷迸溅开,残羹汤汁洒了一地,四人倏地站起身来。
尤氏惊慌间护住沈萌的脑袋,将她摁到怀里。
秦栀亦吃了一惊,但见沈厌,又慢慢缓和过来,起身站到他旁侧,“你在宫里吃醉酒了,是不是,回昭雪堂,我让人给你煮醒酒汤。”
转而又冲厅中几人道歉:“实在不好意思,世子酒量差酒品也差,今夜唐突,我替他同诸位道歉,还望莫要怪罪。”
四人都攥着拳,青筋暴跳,若非秦栀这两句话,他们几乎要冲上去同沈厌撕打。
沈厌反握住秦栀的手,眸光轻视的落在沈达脸上,他正克制着愤怒,用一种委屈但倔强的眼神瞪视自己,沈达即便再想打他,也不得不碍于国公世子的身份强加忍耐。
沈厌瞟了眼同样对他怒目而视的尤氏,她连伪装的都忘了,此刻双目狰狞,恨不能将他一块块吃掉,然后再嚼碎吐了。
他们越难受,沈厌便觉得越快慰。
“我是醉了,还醉的不轻,诸位见谅。”连头都没点,沈厌拉着秦栀从容踱步,走出膳厅。
沈昌立在廊下,冷眼旁观了方才这一幕闹剧,神情冷静的骇人。
“我真想知道,若我和他打起来,非得死一个的时候,父亲会帮谁,又会舍弃谁?”经过他的身侧,沈厌停住,侧眸,“只消想想,便控制不住的兴奋,父亲觉得如何?”
沈昌挽起一截袖管,“这么好奇,那便走着瞧吧。”
音落,他阔步踏入膳厅。
月如圆盘,凉淡似水,秦栀捏了捏沈厌的手:“咱们回家。”
第48章 第48章过来,我想抱抱
尤氏抱着沈萌,抬头看见进门的安国公,强忍的泪啪嗒掉落,像终于有了依靠后才敢委屈,她小声哭起来,怀里的人动了下,乖乖环住她的腰。
沈达松开拳头,与其他三位义兄拱手作揖,唤:“义父。”
沈昌应声,目光扫到地上狼藉,默了片刻,道:“都先回东跨院。”
尤氏愣住,难以置信的看了眼沈昌,又看向沈达,沈达已经走到门口,她忽然张嘴,却在沈昌投来颇有深意的凝视后,将话咽了回去。
“我暂时不能离京。”
“国公爷为何要带他回来。”尤氏虽怨愤,但不敢对他置气,说出来的腔调温柔隐忍,在她面前,沈昌能解决所有棘手问题,是她的靠山。
沈昌垂眸:“我以为你很想见他,所以才将人带回来。”
母子分别十几年,尤氏当然想念沈达,但比起回京的危险,她宁愿不见,也不想儿子有任何闪失。
可尤氏从未顶撞过沈昌,她习惯顺从和妥协,遂咽了咽嗓子,将沈萌抱的更紧:“我看厌哥儿的表情,像是已经知道了达哥儿的身份,既然国公爷将他带回京城,这次要不然就就让他知道真相,入了沈家宗祠吧。”
半晌的静谧,于尤氏而言无异于煎熬,像低贱的奴仆在等待上位者的垂怜,她咬着牙关,秉了呼吸。
沈昌没有应声,但也没有拒绝,只是撂下一句含糊其辞的话:“再等等。”
“等什么?”尤氏不解。
沈昌冷冷睨着她,她低下头,没有再问。
每个人都会为自己做各种选择,有迫于形势被动的,也有为了机遇主动的,不管哪一种,都得做好承担所有后果的准备。
沈厌情绪很不对,从西侧间沐浴清洗完,只亲了秦栀的耳垂,便侧身抱臂朝外横着,再未做其他动作。
秦栀自他身后爬起来,支着手臂戳他咯吱窝,他还是一动不动,她又伸过手去,换着他胸腹一通乱摸,他摁住她的手,紧紧攥起来。
“真相丑陋,都不想告诉我了,是不是?”她说的很轻,热气呼在沈厌颈间,让他心里更加烦乱。
秦栀又趴过去些,半边身子压着他,他闷闷哼了声,也不阻止,闭了眼不肯搭理,秦栀又咬他,咬的嘴巴下颌脖颈都湿漉漉的,他终于认输,把人往身前一拽,她便躺到他手臂上,猫在他怀里。
“还是不愿意说吗?”
她手指不老实,点着他肩胛逡巡,看那里的皮肤从白变红,又往前靠,轻轻咬了下,他把她抱的更紧。
“他说有人将母亲约出去,不知说了什么,回府后母亲便气滞昏厥,也就是我查到的颅脑出血,根本来不及救治。”
“国公爷不知道是谁约了婆母吗?”
“应该不知道。”
秦栀嗯了声,抬头,又眨了眨眼仔细回想,在她看来,嘉文帝和安国公都不是好人,他们想让沈厌知道的都是对他们而言最有利的东西,比如嘉文帝想展示深情,安国公想表达无奈,他们皆从自己立场出发规避瑕疵美化自己,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在大义上没有问题。
或许安国公不是个称职的父亲,但秦栀肯定,嘉文帝的目的更加叵测,他应该把沈厌当成利刃,随意引导摆弄,若有朝一日沈厌被仇恨驱使丧失判断,或者无力判断,那他几乎只能听从嘉文帝的安排,予取予求。
“你要继续查?”
“当然。”
“如果查到线索,你要告诉我,不许瞒着我,我很聪明,比你聪明多了,我怕你被人利用。”她仰头蹭蹭他的下颌,双手揪着衣领想得到肯定回答。
沈厌低头,亲她眉眼:“我保证,不会瞒着你。”
中秋宴后,嘉文帝草拟了诏书,欲封安国公沈昌为尚书令加太子太傅衔,再受一等公爵,赐宅院良田数处,赏赐丰厚,但明眼人能瞧出其中端倪。
堂堂武将安了个早已虚置的尚书令一职,让他同一群文官打交道,底下还有尚书仆射,左右护法架空实权,他能怎样,擎等着被彻底边缘化,最后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花哨的封赏抵不过嘉文帝的算计,他不准备让安国公回去代州了。
安国公由辜宾引到宣政殿,嘉文帝屏退左右,将那拟诏往前一扔,笑说:“看看朕为你寻的新差事,可还满意,若想做旁的,尽管跟朕说,朕让吏部再翻找卷宗,总会找到合乎你心意的差事。”
安国公扫了眼,将诏书平放在案上,抬头,冲嘉文帝似笑非笑的开口:“臣怕是要辜负陛下所托。”
嘉文帝蹙眉:“怎么,天子之威权且不顾了?”
“臣不敢,臣担心雁门关起乱,昼夜不敢懈怠,望陛下体谅,允臣早归。”
嘉文帝冷冷一睨,正要再说,槅
扇后辜宾轻咳一声,随后叩门,捧了八百里加急进殿。
才一眼,嘉文帝便笑了,将那奏报掷到安国公面前:“真是不得不说,雁门关没有安国公,一日都不行,你瞧瞧,边关小国竟起纷乱,这乱子,来的还真是凑巧。”
安国公低头查看,不多时将奏报叠好,放在书案上,“臣说过,臣得回去,为陛下镇守江山。”
四目缓缓对上,空气也变得异常凝重,在彼此沉默的对视中,时间一点点逝去。
安国公率先垂首,为嘉文帝递上台阶。
他要走,还得有能走的筹码,让嘉文帝即便被要挟也没有那么难受。
出宫时,安国公后背的衣服塌透,被风一吹,凉湛湛的像入秋一般。
正院,尤氏未眠,直将人等回来,起身迎上前,接过他的披风抱在臂间,既想知道入宫情况,又慑于安国公的威严,迟迟没有开口。
“着人将沈达叫来。”
“国公爷叫达哥儿作甚?”尤氏不知为何,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不好的感觉。
安国公乜了眼,尤氏攥紧帕子低下头。
沈达有些不解,站在正院堂前,不时看向安国公,继而又偷偷觑向尤夫人,他本来正枕着胳膊跟三位义兄怀念边关风土,正想着说京城虽好,但不如边关淳朴,四人得知一致结论,这京城是舒适,但不适合他们长待,再过几日,身上都要长毛了。
沈达很想纵马驰骋,浴血杀敌,他住够了,巴不得明儿就走。
安国公不语,尤氏便只能隐忍的站着,她看儿子纯真质朴的脸,对一切毫不知情的模样,心里酸涩的要命。
“义父”
“沈达”
沈达噤声,示意沈昌先言。
“陛下允我后日离京”
“太好了,我跟义兄们方才还说来着,想代州城的粮食酒,想那边的山羊肉,还有漫天黄沙,我从前怎么就没觉得它好呢。”说到回去,沈达一脸兴奋。
沈昌望着他,神色渐渐变得温和,这让沈达有些不安起来,“义父先说。”
“但他提了一个条件,他要让你留下。”
沈达惊讶:“陛下让我留下,所以肯放义父走,我自然愿意为义父赴汤蹈火。可是,为什么?我不明白。”
沈昌瞥了眼双膝发软的尤氏,说道:“因为你是我沈昌的儿子,亲生儿子。”
沈达怔住。
尤氏哭出声来,踉跄着扑上前,再也顾不得掩饰,抱住沈达唤着:“达哥儿,达哥儿,你竟一点都不记得我了,我是你娘,是你亲生母亲啊。”
沈达被迫扶着她,震惊的说不出一个字。
然后,他便在沈昌的三言两语中了解了自己的身世,也知道他是外室所生,是公府不能见人的存在,所以沈昌才将他带去军营,认了义子。
沈达不愿相信,比起外室子来,他宁可自己一辈子都是义子。
尤氏一声声的哀嚎哭的他头疼欲裂,沈达快站不住,听到安国公询问,问他是否愿意留在京城,替他照顾家人,他不知道,他是以什么身份来照顾所谓的家人。
“你母亲,还有你妹妹,沈萌。”
沈昌的大掌重重落在沈达肩上,他绷着唇,神情凝重,“我对不住你,若不是我带你进京,陛下不会查到你的身份,用力来胁迫我,沈达,爹对不住你。”
沈达扑通跪下:“义父与我性命,抚养我长大成人,不管义父与我是何身份,沈达愿为义父赴汤蹈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昌看到尤氏悲痛懊恼的眼神,她在责怪自己的背约,她竟敢怨恨起他来。
但他没的选,回京之前,他便决定用沈达作为条件,让嘉文帝放自己离开,他所有余地全都留在京城,沈修敏,沈厌,沈达,沈萌,他最至亲的家人都在,再加上边关起的那场早有谋划的乱子,嘉文帝一定会放自己离开。
像嘉文帝那种阴湿恶心的男人,会用虚情假意来对待沈修敏和沈厌,他不会伤害俞嘉宝的孩子。
安国公府有他们姐弟两个已经足够,沈达和沈萌能活下来最好,若活不了,那也是他们的命数,是他们母亲算计隐忍筹谋来的人生,怪不得别人,更怪不得他背约弃义。
论起来,尤氏不过是个低贱的外室,是她一厢情愿攀附过来,而他许给尤家的东西,早就远远超过尤氏的付出,他不欠尤氏什么。
一直到离京那日,尤氏都用一张濒死麻木的脸面对t他,似乎知道她和一双儿女都成了弃子,被抛下舍弃在京城,成为嘉文帝拿捏安国公的把柄,她对自己全无敬重仰望,像行尸走肉般敷衍应付。
在沈达被调去殿前司做事后,尤氏病了一场,连沈萌都顾不上照料,人瘦的形销骨立,双颊的肉陷下去,眼神也没有一丝光彩。
秦栀不想目睹尤氏的可怜,便把文瑶临时派去兰园照顾沈萌,自己则慢慢把康大管事掌控下的奴仆接手更迭,基本全数换成自己人,蒋嬷嬷和康大管事自知尤氏大势已去,不敢再行扰乱之举,万事都很配合。
沈厌从武德司回来,脱掉官袍便往西侧间沐浴。
秦栀坐在槅扇后的书桌前看医书,翻了几页忍不住同他说道:“这两日沈达都回府住了,还说殿前司的事交接完毕,只是与京中小郎君们不怎么熟识,说不上什么话,我记得卫戍阔是你朋友。”
沈厌自池中跃出,扯了大巾擦拭着身体,待擦得干干净净,又将地上的水渍拂掉,秦栀自槅扇后探出头。
“你对他倒是格外关心。”冷冰冰的一句话,夹着酸味。
秦栀笑:“我就是随便提一嘴,我不关心他,我只关心你。”
沈厌不信,但还是扯了扯嘴角。
“我只是觉得他挺可怜的,兴许被安国公骗了,自己还不知情。”
“那是他蠢,蠢得被他亲爹算计。”沈厌上床,拍了拍床沿,“过来,我想抱抱。”
第49章 第49章真是不妙,被秦四姑娘发现了……
沈厌似乎瘦了些,刚沐浴后的身体带着湿气,抱起来又硬又香,秦栀把脸贴在他胸前,听见强有力的心跳,没忍住,唇凑过去亲了亲。
然后他就被挑起了欲望,秦栀没敢看,只是觉出有异,然后便被沈厌抱着挪到右膝处,隔开了些许距离,幸好说正事前,他能控制住自己。
“提到卫戍阔,让我想起薛家,薛驰月当着众人面狠狠下了卫戍阔的脸,她骂他下流粗鲁,卑劣野蛮,说被骂的狗血喷头也不为过,那么多人亲眼目睹了卫戍阔的难堪,堂堂殿前司行走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气的满脸通红。
薛家原还想打他的主意同卫家结亲,如今看来,怕是好梦成空,卫戍阔断不可能娶薛家那等泼辣愚蠢的小娘子。”
秦栀熟悉薛驰月,确如沈厌所言,此人生在薛家,长在薛家,却没有薛家人一点风骨,刁蛮任性,外强中干,又极重脸面爱慕虚荣,她和薛驰月打小便不对付,时常争吵打架,连薛岑都知道他妹妹秉性,故而每回都不帮她。
沈厌捏她下颌:“想薛岑了?”
秦栀咬他虎口:“胡说,我心里只有你。”
沈厌笑了笑,没戳穿她不走心的表白,忽然又提了嘴:“薛家人不好推拒,尤其是那位薛大人,铁了心要把女儿嫁给卫戍阔,还不惜说自己教女无方,他这般委曲求全让卫戍阔很难办。卫戍阔同我说,想找个人赶紧成婚,省的被架在火上连日炙烤。”
薛大人比秦父还要大上十余岁,城府深,为人又很清明,他自然知道跟谁结亲才更利
薛家长远,青州卫家虽是兵鲁子出身,可族中兄弟敢闯敢拼,卫戍阔父亲曾是闻人奕麾下,履立军功获封都尉一职,如今监管青州城防,而卫家其他兄弟也将其视为榜样,在青州各处皆有成就。
卫家人是嘉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卫都尉和卫戍阔等人对嘉文帝很是感激尊崇,打从他登基即位,卫家便势如破竹般青云直上,到现在,已然成为青州城的新贵。
但京中这等新贵实在数不胜数,顶上又有老派贵族坐镇,即便卫戍阔在青州城再有声望,也不过是官眷眼中平平无奇的寒门,不只是薛驰月瞧不上他,很多闺秀都不会挑这种郎君待嫁。
秦栀意识到沈厌意图:“你是想让我帮他牵线搭桥?”
沈厌:“秦家有女未嫁,不若就成全卫戍阔,且你的姐妹人品德行必不会差。”
秦栀愣了瞬,脑中有个人影一晃而过,但这种事她没做过,倘若牵错线,岂不是害了双方,犹豫着,沈厌瞧出她有顾虑:“你放心,卫戍阔为人干净正派,虽行事不怎么讲究,但后宅没有腌臜,卫家人都念旧情,如今身边也还是早年陪伴吃苦的发妻。我不敢说卫戍阔一辈子没有妾室通房,但即便有一日他同发妻感情淡了,也必会尊她护她,保她一世安虞。”
此等承诺对于大多数女子来说,都很有诱惑力。
秦栀抬头:“那他们日后夫妻不和,也不能怪我,或者可以怨怪,但怪我之前得先怨你。”
“当然。”
秦栀倒是有个人选,二房家二姐姐,这门婚事若是说成,二叔和二婶自是会高兴坏了,但秦栀决定先问问二姐姐自己的意愿。
卫戍阔近日来颇为苦恼,他实在不喜欢薛家那位娘子,偏她父亲一而再再而三登门送礼,大有不将亲事做成必不罢休的架势。
沈厌进宫,见他远远靠在宫墙处,抱着胳膊等人,便骑马过去,居高临下笑了笑。
卫戍阔站直:“托付你的事可有眉目?”
之所以找沈厌,是因为两人交情好,而沈厌大婚时他也见过那位新妇,着实称得上美貌端方,后来沈厌谋私被武德司羁押两日,也就是被强行休沐之前,卫戍阔受沈厌所托去了趟安国公府,那位新妇毫不慌乱,听他讲完事情始末,便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便觉得自己娶妻也得娶这样的姑娘,看着便很安心。
他问过沈厌,沈厌告诉他,秦家女还有诸多没有婚假的,自然就有些心动了。
“等我消息。”
卫戍阔拍他马肚,扬了扬眉笑道:“若能成,你和嫂嫂就是我大媒,吃席坐首桌。”
沈厌啧了声:“回头把你那把宝剑送我就行。”说罢,一夹马肚,往宫城内疾驰。
卫戍阔看他走远,忽然想起来,忘跟他说沈达的事了。
嘉文帝是在宣政殿偏殿接见的沈厌,他没有穿朝服,只着青罗广袖大衫,领口用白线滚金绣着菊花,发间用的冠也极其素净,插白玉簪固住,行走间,露出漆色软靴。
“到这边来。”
他嗓音有些暗哑,方才进来前辜宾便同沈厌说过,昨夜陛下整晚都守在此处,批了半宿的奏疏,几乎没睡。
嘉文帝常在宣政殿理政,偏殿是他用来休息的寝殿,沈厌第一次进来,不免觉得古怪。
空气里有檀香的气味,绕过屏风走到最里面一间,槅扇后摆着供桌,上置牌位和供果香烛,檀香的气味便是从这儿传出去的。
与其说是寝殿,不如说是祠堂。
沈厌走近些,惊到,牌位上没有名字,但忌日与母亲相同。
“朕很喜欢嘉宝,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从没变过。”
秦栀提醒过沈厌:“若陛下欲待你动之以情,一定要格外小心。”
沈厌不语,只用惊讶的眼神盯着牌位,久久不能回神。
嘉文帝站在他身后,目光掠过他落在牌位上,那里擦的一尘不染,他时常站在牌位前自我怀疑,起初觉得是一场梦,俞嘉宝根本没有死,或许某一天还会突然出现在眼前,但时间久了,也就逐渐接受了现实,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不会留下。
“知道吗,是朕害死的嘉宝,在她生产那日,朕在宫外与她见过面,说了些不该说的事情。”
沈厌倏地攥起拳来,但转身却很缓慢,就好像他不知道母亲因何而死,不知道死前见过谁,又是否同父亲发生过争吵。
“陛下,您这是何意?”
嘉文帝满面沧桑,苦笑一声说道:“我若知道嘉宝会急火攻心,昏厥猝死,便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告诉她那个消息,但世上没有回头路,即便朕无数次后悔也无济于事,嘉宝是被朕害死的。”
“母亲是听到什么消息?”沈厌无法克制好奇。
“坐下,朕慢慢讲给你听。”
嘉文帝擅长攻心,在他的讲述中,沈厌如同被一根线牵引着往前,情绪也随之波动起伏,他有一瞬竟真的相信嘉文帝对母亲的爱深入骨髓,然每每沉浸,脑中又跳出秦栀的提醒,“不管他说的如何动听真情,都不要相信,他肯定是要骗你了。”
但出宫时,沈厌有些恍惚,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上的马,爬了两次才好歹坐到马背上,回头看了眼皇宫,仍不能接受嘉文帝告诉他的真相。
回府,秦栀不在昭雪堂。
“回世子爷,少夫人想调配个药方,听闻您书房有各种古籍医书,她便去了,大概有两个时辰左右。”
红景垂首秉道。
沈厌嗯了声,遂也没换衣裳,径直去书房寻她。
然走到廊下时,一阵热浪扑来,他猛地打了个激灵,随即朝着书房急奔而去。
秦栀在书房待了一下午,不常用的古籍名录都摆置在最后面几排书架上,此处通风欠佳,坐在桌前写了几笔便昏昏欲睡,秦栀遂起身活动,绕着那些许久未动的古籍摸了一遍,然后就发现一个伪装成书籍的匣子。
她心猛地一跳,像悬在喉咙,而后飞快的扫向支摘窗,发现陆春生抱着胳膊倚在廊柱,若没有吩咐,他应该不会进来。
秦栀大着胆子取下小匣,擦了擦外面的灰尘,悄悄打开。
竟藏着一本书,只是一本书。
秦栀有些疑惑,伸手将书取出,摆正,看到封面上写着“绝密”。
求知欲占据上风,秦栀毫不犹豫翻开第一页。
“从未见过如此刁蛮骄矜的女郎,分明是薛岑撞到我,是他做错事,可她根本不讲道理,边扶薛岑边骂我,很是牙尖嘴利,真是一对讨厌的家伙!”
第二页:“玩樗蒲输了,很没面子,那女郎竟是个高手,可惜队友是头蠢猪,害她没有赢,她输了,我也觉得痛快许多。她当然很生气,掐着腰狠狠踩了薛岑几脚,偏薛岑是个不要脸的,不仅不生气,还把脚伸过去给她踩,毫无尊严可言。”
第三页:“鱼找鱼,虾找虾,她看上薛岑一点都不意外,也只有那头蠢猪能容忍她这般恶劣的脾气。”
“我错了,薛岑不是猪,是狗,整天围着她转来转去,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今天打马球,我们队赢了,我又看见她了,垫着脚在太阳底下给薛岑擦汗,薛岑的脸是有多大,需要擦那么久,长辈们都看着,这两人一点都不知避讳。
不仅是刁蛮无理,还很恣睢霸道,目中无人的要命,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的名字,有那么难记吗?比划比薛岑少多了,可她就是记不住。”
“薛岑这条狗实在太碍眼了,难怪她看不见我。”
“今天很烦,因为她对我笑了,可她对我笑了一次,却对薛岑笑了二十八次,不公平我有点羡慕那条狗。”
秦栀看的心惊胆战,像偷偷窥视沈厌的隐秘,而这个隐秘里,记录的全是自己。她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很轻,然后又往下翻了一页。
“薛岑的脚是不是金子做的,那么值钱那么招人喜欢,明明有那么多只
脚,她偏偏只看见薛岑那只,我的就在旁边,连鞋子都是绣金边的,她一眼都没瞟我,可恶,白费我一片心机。”
“她也是蠢的”
“很烦,应该不会再和好了吧,肯定不会,否则她就是天底下最愚蠢的笨蛋。”
“她走了,不过我很高兴,喝了一壶桃花酿,这辈子没这么开怀过,薛岑那条狗终于看起来没那么得意了。”
“老皇帝实在迂腐,他说会为我选更好的女娘成亲,好不好我不管,我就是想得到她。”
“第八十八次,老皇帝终于点头了。我当然高兴,但不能表露出来,不能被旁人知道,更不能让她知道,至于我为何这么高兴,可能是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的人终于要来到我身边,从此眼里心里都得在乎我,这种求而不得的欲望得到满足后的狂喜,而狂喜能持续多久,我不知道,也不在乎,过一日,赚一日,是一日。”
秦栀手在发抖,越看越觉得沈厌是个疯子,自己对他而言比起妻子或许更像一个物件,因为有人争夺而变得异常珍贵,如若没有竞争,他可能会厌倦。
这发现让秦栀觉得可怖,但还是往下看了。
“她很好,比我梦到的每一次都要好。”
“她开始跟我对抗,想要征服我,我很怕,不能让她得逞,所以我会更加卖力的侍弄她,至少在我厌倦之前,她不可以先烦了我,不能。”
秦栀脸发烫,心跳的飞快,手指捏着纸张发出细微的响动,刚要翻页,耳畔忽然穿过一只手,她吓得猛一哆嗦,魂儿像被锁走了一样,睁大眼死死盯着书架。
那只手抓住册子,抽回去的时候,似有一声低低的喘息,擦着她耳朵,喷进脖颈间。
秦栀连连急喘,浑身发麻,不敢回头,她知道那是谁。
沈厌在静默中调整了呼吸,然后低头瞥了眼册子,看到上面写的内容,慢慢瞥向她通红的脸颊。
“真是不妙,被秦四姑娘发现了啊。”
第50章 第50章她今天实在没心思
他近在咫尺,却又让秦栀觉得分外陌生。
像是在做梦,一时间搞不清床笫间那位和绝密中这位,还有身后活生生喷热气的这位,究竟是不是一个人,和她朝夕相处的沈厌,到底披了几层皮,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面对一无所知的自己,会不会很得意?变态感得到满足的欢愉?
不过几十页册子,秦栀看的紧张忐忑,就像她自以为熟悉的人转过头来用一种陌生的表情看着她,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很可能从来就没真正了解过沈厌,她极度的惶恐不安,因为这份不确定,完全超出她所能想象的范围,她没想过沈厌会用这种言辞描述他们之间的关系。
可以是暗恋许久,也可以是蓄谋掠夺,但他这算什么?只是为了同薛岑较劲儿,迷恋那种得胜的快感?还是有那么一丝丝喜欢,夹杂其中,连他自己都不能确定。
秦栀糊涂了,她不敢转身,没想好该怎么开口,必须要想好说辞,不管是继续和他过日子,还是抽身离开,此刻的话尤为重要,不能轻易略过。
沈厌将册子放回匣中,单手合上盖子,双臂垂在身侧,从他的角度看去,恰能将秦栀半张小脸收入眼中,脸红的不成样子,长睫半晌眨一下,鬓边濡湿,不知是燥热还是紧张,后颈也不断冒汗,沿着衣领往下滑。
沈厌收回视线,举起双手握住她的双臂,她颤了下,还想躲,若不是面前还有书架,她大抵会逃跑。
幸好,她跑不掉。
沈厌握紧了,双脚往前挪动,将她彻底箍在逼仄的角落,然后将下颌落在她肩膀,只抱着她,很用力的想将人嵌入怀里。
秦栀疼,哼了声,便要抠他的手,他又包裹住她手背,交叠着压到书架上。
这姿势让人很被动,秦栀觉得不雅观,有点像两只荷叶下交/配的青蛙。
“不要在书房动手动脚。”她声音很小,不像让陆春生听到。
沈厌嗯了声:“那我们回房。”
他说的含糊其辞,秦栀为了让他赶紧放开,胡乱点了点头,他果然松手,秦栀略矮身,飞快的钻出去,站定,侧眸:“你想好怎么说,否则不许跟过来。”
随后便提裙跨出书房,朝着昭雪堂方向越走越快,心和魂儿仿佛还在后面,她顾不得,先把人带到了屋里,倏地坐下,喝了一碗冷茶,神思慢慢回转。
这空隙,沈厌也走进来。
红景和红蓼本在收拾屋子,见状对了下眼色,默契的相继退出,将门虚掩上。
“想好了?”秦栀心还在狂跳,但坐在桌前,又端肃的格外板正。
沈厌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距她两步远的位置:“是。”
“那便开始交代吧。”
沈厌忍不住笑,方才从昭雪堂往书房赶去的路上,其实他已经开始思考对策,被她发现该怎么办,是抵死不认,还是顺势接住,索性就告诉她,就是他写的,没错,他特别沉迷于她的漠视和傲慢,他曾一度嫉妒薛岑,只是为了抢夺被踩脚的机会,他还特意盼望能被她看一眼,哪怕是生气的瞪着他,也无妨,全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发现有更令自己着迷的东西。
他无比期待着夜晚的来临,在床笫间,细细观摩,侍奉,将她伺候的分外娇娆,这让他觉得满足至极,她愉悦,他便狂喜。
说出来就是,没什么可隐瞒的。
他是这么决定的,或许坦白告诉她一切,才是促进两人关系发展的最好办法。
那一定是场酣畅淋漓的对话,不死不休的纠缠,约莫是要耗尽两人全部体力的。
所以在那之前,他决定先把宣政殿偏殿的消息告诉秦栀,而后,再慢慢去办正事。
但他复述完嘉文帝所言,却发现秦栀的反应很不对劲儿,从起初的惊讶,到后来的愤怒,她连手都攥紧了,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御苑之变,前太子被安王杀害,其遗腹子出生后改名换姓至今仍在人世,怎么可能?”
秦栀笑了笑,脸色煞白:“若前太子遗孤尚存,为何先皇会将皇位留给陛下的父亲,他应该找回遗孤,教养成人,然后将皇位继续传承下去,闻人表叔怎么可能是太子遗孤。”
出于武德司指挥使本能,沈厌观察着秦栀的反应,但不动声色:“先皇痛失爱子后郁郁寡欢,不到一年便崩逝于宣政殿,他或许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又或许不知,既不打算将他接回皇城,那便意味着先皇明白天不假年,自己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去培养一位储君。
御苑之变后,前太子被杀,安王赐死,闵王捡漏登基称帝,先皇不想让朝堂处于岌岌可危之中,故至死一字未提。”
陛下的生父,闵王殿下,当年最平庸不过的皇子,末了却站在最高位上。
闵王应该不知道前太子留有遗孤,毕竟比起自己的儿子,那位更加名正言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即便闵王再不争,也会为自己的儿子铲除祸患。
那当今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秦栀觉得头很疼,很多事纠结在一起,很多画面重新浮现,她好像有点明白,但又说不出缘由,乱糟糟的一团絮麻。
“不管闻人表叔到底是不是太子遗脉,我都不信他跟婆母有任何不轨之举,嘉文帝一定是骗你的。”
异常决绝严肃的判断,秦栀从来没有这般笃定过。
沈厌望着她,听她嘴里很是尊敬的称呼“闻人表叔”,有些疑惑,仅凭一面之缘就对闻人表叔这么信任,还是说两人先前见过,认识,还是旧相识。
婚宴上,他们表现的很陌生,分明是初见。
但,沈厌仿佛回忆起一些东西,自己那时乍一见到舅舅和闻人表叔,只顾着激动,根本没注意到怔愣的新妇,她是过了半晌才走到自己身边,同舅舅和表叔行礼的。
那段时间,大抵是她用来平复
情绪了。
秦栀瞪着他,不喜他用怀疑的眼神和口吻提到那人,但她也忘了,自己不该如此剧烈的反应,该被沈厌瞧出端倪了。
她只是特别生气,自己放在心里爱慕敬重的都督,被人用不轨二字来形容,简直是玷污。
沈厌权当没有瞧见她的反常,淡声继续:“陛下说,父亲早就疑心母亲和闻人表叔的关系,故而写密信送入京中,原是想呈送给先帝也就是闵王看的,但很不凑巧,闵王身体不济,那段时间朝务交由彼时尚是太子的陛下打理,因此那封密信没有送到先帝手中,而是被陛下私扣,直到先帝崩逝,也不知道那封密信的存在。”
秦栀冷声嗤道:“嘉文帝是说自己救了闻人表叔吗?”
沈厌掀起眼皮,方才还想着如何办理正事的激情,悉数褪去。
“陛下说,母亲生产那日,他将父亲出卖闻人奕的消息告诉了母亲,母亲一怒之下同父亲发生争执,这才我一直以为闻人表叔是父亲的表亲,不曾想他是被俞家偷偷抱去闻人家,仔细照料长大的,而母亲比他大七岁,教了他不少拳脚功夫,或许是在相处中他对母亲产生了不该有的”
秦栀眼睛慢慢圆睁,摇了摇头:“我不相信,婆母不是这种人,闻人表叔也绝无可能。”
“你不是他,怎么知道他不会。”
“我就是知道。”
秦栀瘪了瘪嘴,扭过头去:“嘉文帝太坏了,不仅挑拨你们父子关系,还想挑拨你和闻人表叔的关系,他一定是故意丑化了婆母和闻人表叔,将原本真挚的亲情说的污糟不堪,一定是他的心太黑太黄,才会觉得别人都同他一样,简直恶心死了。”
沈厌沉默,几乎不需要验证,秦栀跟闻人奕,绝对是旧相识。
故人重逢却假装不识,自然是有内情的,像秦栀这个年纪的女郎,还能有什么心事,也只可能是男女之间那点小事了。
沈厌轻轻勾了勾唇,秦栀气坏了,凶恶的像要把嘉文帝撕碎一样。
难道他一直把薛岑当对手,而那条狗早就不配了吗?
“我要出去透口气。”
秦栀倏地站起身,顶着气红的小脸冲出门去,那方向,是璟园。
璟园有什么,沈厌眯起眼,对了,那又蠢又肥的兔子。
难怪,他第一眼瞧见便很不欢喜呢。
天色渐暗,秦栀蹲在笼子前一言不发,兔子在吃草料,根本察觉不出面前人的低落恼怒,只一味吞食,生怕慢一步饿着自己。
沈厌过来,踹了一脚笼子。
秦栀回头,狠狠瞪他,然后猝不及防中,她又推了他,自然,没推动。
沈厌却觉得心里有什么被用力揪住,一把甩开,他收紧手指,笑说:“你盯着它,它就能给你解闷吗?”
秦栀哼了声,觉得方才那一下很没面子。
“那我问你,你信我,还是信嘉文帝。”
“当然信你。”不带一丝犹豫,沈厌跟着蹲下来,挨着她蹭了蹭。
秦栀讪讪:“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至亲至爱,不信你,我还能信谁。”
刹那间,秦栀脸变得更红,因为她忽然就想到那本写着绝密的册子,册子里装着一个疯子,她完全不认识的疯子。
沈厌长眸轻轻一挑,半笑半嗔说道:“现下,咱们是不是该谈正事了。”
他可真是不分场合不分时候,想做便做,但秦栀做不到,也不想配合,甚至觉得有些厌烦,推了几次,被迫应承,他倒是没有勉强,热切的侍弄了几番,将她抱回昭雪堂西侧间,又是一通清洗。
秦栀本想装睡避开,但他擦完身体爬上床,特意把她“叫醒”,很认真的询问:“你不审我了吗?”
“什么?”秦栀不耐烦,眼都没睁,闷闷的。
沈厌扒她眼睛,她便咬他手指,一下便咬个正着,含着他,睁开眼怒气冲冲。
“你看过了绝密,难道就对我没有一点好奇吗?”
他撑着身子,脸上露出稀奇古怪的表情。
秦栀松口,闭眼:“你想说便说,不想说,我问你你也不会说。”
“不一样,你问我,我就说。”
“明日,我明日起来便问。”她今天实在没有心思。
沈厌又掰过她的脸:“就今晚,过了今晚,你便是想问,我都不会再告诉你了。”
两人互不相让的对视,都在等对方妥协。
秦栀的脸滚烫,眼睛里涌起水雾,抠开他握在自己下颌的手,没好气道:“随你,反正现在我要睡了,你不要打扰我。”
说完,拉高薄被被沿盖住自己,翻了个身,背对着沈厌蜷成一条细细的春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