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件事,帮我带封信给青州都督,亲自交到他手里。”
秦栀不相信嘉文帝没有防备,他在青州城都督府一定有自己的眼线,用来监视闻人奕的。
夜里,沈厌本想先回昭雪堂沐浴,而后再趁黑摸去观澜堂,可刚进屋,便嗅到熟悉的蔷薇水味,不由一喜,径直去了床前。
秦栀躺在那儿,腰间卷了条薄被,鼻间呼吸匀促。
沈厌忙去西侧间褪掉衣袍,快速用冷水洗了个彻底,而后摸回床上,不多时,秦栀便被折腾起来。
今夜的秦栀也分外热情,咬他时没少用力,还不断在他耳畔低低喘息,用行动表达对自己侍奉的满意,沈厌被激的愈发勤勉,像等待得到肯定的孩子,亲一会儿便过去盘问,每每得到夸赞便欣喜若狂,不知餍足的忙活到后半夜。
秦栀环着他的后颈,将人拉到怀里,他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很快,很热烈。
沈厌枕着那香软,发出一声低浅的喟叹。
天知道,这些日子有多难熬,能看到,也能摸到,偏吃不到嘴里。
观澜堂还是少个水池子。
“沈世子,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秦栀喃喃,说话间双手覆在他后脑上,指尖轻点,沿着他发丝挪到耳垂,慢慢揉了下。
沈厌浑身紧绷,心跳如擂鼓一般,面上却不见一丝颤动。
“是吗,秦四姑娘。”
“嗯,你能感觉出来吗?”秦栀浅吸了口气,沈厌脸一热,悄悄挪开些距离。
快窒息了,沉浸在如此柔软白净的领地。
“你再说一次。”
“嗯?说什么?”秦栀手在他发丝间轻轻揉了揉。
沈厌咽了咽喉咙:“说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天底下最最喜欢的人就是你了,沈世子。”
沈厌嗓音变得晦涩暗哑:“秦四姑娘,用你的行动,来证明爱意。”
有匣中小物的引导,现下秦栀已然掌握了如何拿捏他的节奏。
或快些或缓些,或一蹴而就或退避三舍。
他的呼吸随她变化,被她主导,在徜徉间,沈厌第一次将自己完全交给了秦栀,所有丑陋的,不堪的,被她改变的自己,在薄罗帐子内,她看的一清二楚。
尽头时,他眼前仿佛绽开无数璀璨明媚的烟花,而她居高临下望着自己,濡湿的发丝贴在脸颊,眼中浓情蜜意,她俯下身来,抱住他,不断告诉他。
喜欢,很喜欢
沈厌极度没有安全感,不信任任何人,就算是同床共枕的秦栀,他依旧有所保留,连最本能的欢愉都想着尽力掩饰。
秦栀发现他有很强的克制力,克制喜欢,克制欲望,克制所有可能成为弱点的一切,他惧怕失败,也怕背叛,所以轻易不敢交付信任。
秦栀必须让他知道,自己很在意他,很喜欢他,是真心想跟他共度一生的。
她相信终有一日沈厌会彻底相信自己,只有笃定的信任才能带来安全感,他才不会被人引诱着疑神疑鬼,稍有风吹草动便竖起汗毛将自己封闭起来。
看似厉害,实则脆弱不堪。
心若不坚,便会成为主导自己行为的傀儡,她不想让沈厌变成嘉文帝手里的傀儡。
秦栀去武德司的次数增多,有时晌午过去,带些小厨房做的吃食,有时忙完琐碎,傍晚过去接沈厌下值。
卫戍阔碰到好几次,很是高兴。
那日故意将秦襄带到书房,引她发现那封未写完的书信,其实是为了提醒秦栀,青州不日恐有战乱,让秦栀转而提醒袁家人,务必保全自己。为此,他特意在信中将事情渲染的严重了三分,虽没提朝廷对策,但若有似无的几段话足够让秦栀明白。
他却是没想到,这封信还有意外之喜,秦栀不仅明白了,还对沈厌格外关照,许是心头忧患解决,她神清气爽,便也能看到沈厌近日来的劳苦,才会想着送吃食,接下值。
卫戍阔越发觉得自己聪明。
先前还觉得秦二娘有些过于端庄无趣,今日回想,不愧是嫂嫂牵线的姑娘,看着文弱,可藏信的胆量却很大,而且她很正直,否则那封信也不会递到嫂嫂手里,真是可爱极了,果真值得自己喜欢。
这日沈厌下值,又碰到卫戍阔,卫戍阔拍着他肩膀使了个眼色:“看你面色红润,神采飞扬,最近嫂嫂对你很是照顾啊。”
沈厌轻笑,拂开他的手淡声说道:“那是自然。”
若放在之前,沈厌定不会如此坦荡,他会道貌岸然的颔首,然后将话术引到对方身上,比如说等你成婚自然也会晓得,或者反问一句,我哪一日不是这般模样。
可见他是有点飘了。
卫戍阔不语,跃上马分开前打趣沈厌:“那便等你和嫂嫂好消息了,没准转过年来,我就得给你们准备大金锁和大红封了。”
沈厌笑,勒了缰绳往回公府的路上奔走,走了几步,速度缓和下来。
照理说,他和秦栀成婚半年了,他们两个又是如此周而复始锲而不舍的行敦伦之礼,秦栀合该有动静才是。
难道自己不够努力?
还是不太行?
沈厌有些困惑,阿姐入宫多年没有身孕,会不会还有别的原因,会不会是他们姐弟俩都不太行,所以孩子才迟迟不来。
会是这样吗?
沈厌瞥了眼腹下,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第57章 第57章我要坦白一件事,但你不能生……
人心都是肉长的,无非你对我好点,我对你更好一点,时日久了,自然便难舍难分,谁也离不开谁。
这是本能,遵循内心向往安全的渡口,不知不觉将彼此当成最信赖依靠的存在。
秦栀坚信,只要她足够主动,不断告诉沈厌她是真的喜欢他,在乎他,不断让他感受到自己的赤诚,他迟早会对自己坦白,她实在不喜欢别别扭扭的言不由衷。
她喜欢直来直往,不要猜,最好想什么便告诉她什么,能满足的她决计毫无保留,不能满足的也会想法设法去满足,她讨厌跟亲近的人猜来猜去。
从近日床笫间的表现看,沈厌似乎越发能直面自己的反应,不管是身上还是脸上,他不再刻意端着,明明心动心痒却还是做出清心寡欲的脸,他知道了表达,同她索要回应。
从前,他可真是会装,装的那么正人君子,连敦伦之礼也好像遵循夫妻关系不得不为之。
关键最要命的是,他喜欢用禁欲的脸看着自己,让自己肆意绽开,在他面前毫无遮拦,然后弄她,弄她,直把她弄得没心思计较,这才满意的轻笑,做出局外人的姿态,就好像在被迫侍奉。
这件事,可以做,也可以不做,他这么做,全然是因为秦栀想做。
明明最渴望的人是他!
而且他还那么会做!
秦栀托腮歪在榻上,将手里的书举高到面前,翻了页,脸红一点,再翻几页,脸跟熟了一般。
沈厌那么会取悦她,合该让他知道自己有多厉害,可做那种事该怎么恭维,她总要借鉴一番,这几本书都是让秦熙搜罗来的,她也在用,且说用的得心应手,很是有效。
“男人不论看起来有多强,只要夸到点子上,他就会变成孩子,你越夸他,他越卖力,觉得你离不开他,会使出浑身解数向你证明他有多好,多配得上你每一句赞美欣赏。
鲁岳明最开始就是个呆子,眼睛里除了营造手艺再无旁的,自从我把他强我施他雨露以后,他整个人就变了,也开窍了,我说的越好听,他事儿办的越体面,简直是无师自通,这种时候,不必在乎什么贞洁自尊,怎么舒服怎么享受,在他们眼里,能侍奉好咱们,他们还格外骄傲。
男人呐,就是一群幼稚的孩子,好拿捏的!”
秦栀想着秦熙的话,夜里便对着沈厌开始实践,果然,他耳朵开始变红,秦栀有借机不停的说,每次他一动作,她便毫不吝啬的夸赞,说他厉害,说他特别好,说的他浑身通红,眼睛都泛起涟涟水光,秦栀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厌,有种格外蛊惑人的妖冶俊秾。
他先前也未着
衣衫,但跟现在不同,那会儿仿若裹了件看不到的盔甲,他总是能在热烈与冷淡间游刃有余的穿梭,现在不然,连架子床都跟着荡漾。
自然,大部分赞美出自真心,他赋予给秦栀的欢愉,从不重样,很是令人神魂颠倒。
树立自信心,有助于维持升华安全感,只要不惧怕任何人的挑唆,才不会为着小事便轻易动摇,怀疑自己,怀疑旁人。
秦栀觉得自己为沈厌做的着实周全,她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像先生一样教导自己的夫郎,如何成为一个心口如一男人。
喜欢便是喜欢,讨厌便是讨厌。
珠镜殿那日,徐叔方为贵妃把完平安脉,道母子俱安,沈贵妃松了口气,初兰照旧端来一托金豆子,徐叔方不敢不收,用荷包拢成一堆,慢慢倒进去,系到腰间。
“前几日本宫听到个消息,不知真假,还望徐太医为本宫解惑。”
徐叔方垂首:“娘娘请说,臣必然知无不言。”
沈贵妃拨了下蔻丹,掀起长眸:“陆琼游湖,淹死了,是吗?”
话音刚落,徐叔方脸倏地绷紧,然不敢欺瞒,答道:“老臣也听太医院的人说了几嘴,说是陆老太医游湖时下了场雨,他又恰巧站在外头,不慎滑进湖里,船上会凫水的人不多,待跳下去找寻陆老太医时,人已经不行了。”
陆琼为沈贵妃看了几年平安脉,若不是发现有孕不报,沈贵妃会一直用他,此人医术高明,本分谨慎,不是万不得已不会做出这等欺上瞒下的恶事,而能让他这么做的,不可能是吊死的齐美人,只能是陛下。
当时不杀他,现在反而杀了,是觉得自己忘了陆琼这个人,悄无声息将他了结掉吗?
沈修敏心下觉得凉寒,笑了笑,又问:“月份越来越大,转过年来开春就能诞下孩子,本宫这一胎,当真是皇子?”
徐叔方答:“依老臣经验来看,十之八/九,不会有错。”
“本宫母亲生产时颅脑出血,昏厥致一尸两命,您看,本宫会不会出现她那种情况,连孩子都生不下来?”
徐叔方揩了揩汗:“贵妃娘娘身体康健,只要好生调理,您和孩子都不会有恙,还望娘娘宽心。”
坐在槅扇后的沈厌出来,瞟了眼沈贵妃,沉声道:“这种话怎么能信口胡说,不吉利。”
沈修敏知道不吉利,但肚子日渐沉起来,难免就容易胡思乱想,尤其陛下起先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他太忌惮安国公,怕他干涉朝政,皇权不稳。
此等情状下,沈厌自然不敢把嘉文帝痴迷俞嘉宝的事告诉沈贵妃,她若知道,定会胎气大动。
徐叔方正要拜别,沈厌咳了声,将人叫住。
“徐太医帮我也看看。”
徐叔方一愣,沈贵妃跟着问道:“你身子不舒服?”
“不是。”
沈厌面不改色,伸出手来摊在徐叔方面前,“只是想要孩子,看看是不是需要调理。”
沈贵妃怔了半晌,忽而掩面大笑,又怕惊动腹中,一边笑一边克制:“原来你是担心自己不成,你竟然不是,厌哥儿,你不会真的不行吧?”
说罢,又笑。
徐太医也想笑,但看着沈厌那张冰冷的脸,只能咬着后槽牙忍住,随即抬手搭脉。
沈厌不理会沈贵妃的嘲笑,很是配合的依次伸出两条手臂,让徐叔方慢慢诊断,最后又看舌苔,他都照做。
“如何?”
“世子龙精虎壮,正当盛时。”
“也就是说我没有问题,”沈厌落下袖子,又问:“那为什么成婚到现在我还没有孩子?”
徐叔方道:“子嗣传承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既要看世子和少夫人各自身体状况,又要看时机先后,还要看行事频率是否正常,再者双方心态也有影响。”
“我和少夫人心情都很愉悦,每月除葵水之时加之前后两天,其余每日都有房事,且频次定然正常。”
“世子身体强健,那或许少夫人那边”
“不可能,她身子很好,阳气旺盛,每日吃的不比我少,还常出门晒太阳,走动交际都没问题。”沈厌打断,“她那边不会有恙。”
徐叔方怔然,待他说完才复又开口:“少夫人康健是好,但有时候能不能有孩子跟这些没有关系,还是得看诊才能得出结论。”
徐叔方走后,沈贵妃不由促狭:“你从来都不喜欢孩子,怎么突然就想要了。”
沈厌:“就是想着该有了,不是想要了。”
“哦?你这么厉害。”
沈厌脸一热,背过身去淡声道:“值得你这么惊讶?”
沈贵妃啧啧,“想起小时候,你虽不喜欢别的孩子,但对萌萌分外耐心,可惜,真心终究是错付了,她不是我们的妹妹,却得了不该有的宠爱,她不配。”
不只是沈厌,沈修敏对沈萌的呵护疼惜,亦是没有节制,所以才会在知道真相的那刻,异常愤怒,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她厌烦尤氏,只要想到沈萌是尤氏拿来恶心他们姐弟的存在,就更加怨恨沈萌。
自打端午之后,她再未宣召过沈萌。
沈厌没有辩驳,他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回府时,秦栀尚在观澜堂理账,书案上摆的满满当当,分门别类做了签注,支摘窗开着,偶尔吹得纸张簌簌作响。
沈厌站在廊下看她,她整理的分外专心,并未意识到有人过来。
秋香色的窄袖上襦,领口绣着一团榴花,素瓷般细腻的脸颊不施粉黛,长睫眨了眨,她将一摞账簿放在左上方,压上纸镇,又整理另外一些。
最近前街的铺子送了好多账簿,沈厌问过秦栀,她说是每年惯例,都要清点盘账,此刻看起来,仿佛还有些日子要忙。
“呀,你什么时候来的?”
许是察觉到影子晃动,秦栀扭头看向窗外,看到沈厌的刹那,嫣然一笑,跟着站起身走到窗前,搭在窗沿上向外探身,“怎么不出声,偷偷摸摸要做什么?”
沈厌也上前,大手覆在她手背上,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她的细嫩,一点点,很耐心。
“刚来,就是想看你。”
“是不是很好看?”秦栀歪头,几绺发丝黏在额间,乌黑的瞳仁透着神采。
沈厌抬手抚在她腮颊:“嗯,特别好看。”
“那进来看吧。”
秦栀邀请,拽他一下,沈厌一手摁在窗沿,轻轻踮脚,翻了进去。
刚落地,秦栀便抓住他腰身衣裳,垫脚亲他,只一下,又飞快的松开,往后退了两步笑道:“该你了。”
沈厌无法拒绝,况且心里着实热浪翻涌,一刻都不能忍。
他三两步走上前,将秦栀提起来抱到案上,怕压乱那些账簿,沈厌特意瞥了眼,将簿子简单收到一侧,然后双手箍在她两侧,倾身上前,咬了咬她的唇。
她莞尔,明亮的黑眸一眨不眨,好像在说,还有呢?
他又亲她的眉心,鼻尖,脸颊,将她亲的湿漉漉的,两人呼吸皆乱,空气也变得焦灼起来。
秦栀咬唇,抬起下颌:“没了?”
沈厌视线低垂,正落在她衣领下的锁骨处,闻言抬眸,被那挑/逗的眼神激到,心跳猛的一乱,人已经亲了过去。
隔着薄薄的衣衫,她的手落在他后脑上上,仰着头,目光不忘逡巡窗外,待有人来,便将他摁到自己怀里,走开些,又推他出来。
忽近忽远,忽热忽冷,她闹够了,踢他一脚:“好了,咱们回去膳厅用饭。”
“就在这儿。”沈厌没够,不仅如此,还想了新的招式,就在观澜堂,在秦栀的临时寝室内。
支摘窗开着,大多数下人都已按照吩咐去往璟园,红景和红蓼方才询问过用饭事宜,此刻也被遣到远处,偌大的寝室,静谧的连呼吸都能清楚听到。
秦栀有点后悔,今日闹得实在过火,后果也很严重,很是吃不消。
衣裳整洁,但下摆被人撩起,她便端着手臂伏在窗上,而他恰恰隐于身后,完美的置身于黑暗之中。
他只扶了她的腰,轻轻的,她晃了下,站立的姿势略有改变。
最后的最后,他不只扶了她的腰,还搀着她的身,半抱着,支摘窗被推开,又吱呀一声合上。
呼吸急促,人影晃动。
沈厌今日在武德司一定没有多忙,双臂的力气铿然坚决,每一次都分外到位,每一下都落到实处,重重的,在秦栀觉得快要坠地时,又被推抱上去。
他们坐在唯一一张圈椅上,秦栀单手扶着扶手,咬牙想挪出来,才动,他又跟随,呻吟落在她耳畔,似带着几分不舍:“别走。”
秦栀耳垂变红,声音软的不成样子:“那你,别动。”
“好。”
今夜是不可能再用膳了,秦栀实在太累,被整理好抱回昭雪堂,沐浴后便伏在床上想要入睡,沈厌回来后,撑着手臂将她晃醒。
秦栀不睁眼,哼了声:“有事?”
“嗯。”
“你喜欢孩子吗?”
“嗯。”
“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秦栀打了个哈欠,右脸压住浅浅的红痕,说完往沈厌颈间蹭了蹭,试图让他也赶紧入睡。
沈厌抚她下颌,慢慢勾起来,啄她的唇瓣。
“我们若是有孩子,一定会长得很好看。”沈厌拇指擦过她的眼尾,轻笑。
秦栀察觉出他想再来,忙摁住他的手,“当然。”
“不管是像你还是像我,他都会是京中最好看的孩子,是吗?”
秦栀困坏了,点头:“是。”
沈厌伏过去,趴在她耳边商量:“那我们努力些,从今夜开始,好不好?”
秦栀:
倏地睁开眼,迷茫:“努力什么?”
“要个孩子啊。”
“不行。”秦栀拒绝的干脆,以至于沈厌嘴角的笑来不及收,便看着她咕噜一下翻身起来。
“我,不行。”
沈厌怔愣住,难道秦栀的身子,不适合有孕,所以两人忙活半年,都没有任何动静。
思及此处,沈厌忽觉懊恼,后悔,他不该在没弄清事实之前跟她提这个要求,他该再等等的。
安慰的话还没想好,秦栀已经拉起他的手,攥住他的指尖。
“我跟你坦白一件事,但你不要生气。”
沈厌怎么可能生气,他甚至想抽自己一巴掌,于是反握住秦栀的手,紧紧包裹起来,尽量用能安夫人的语气开口:“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可能生气。”
他说的无比肯定,狭长的眼眸黑亮诚挚。
秦栀瘪了瘪嘴,心口胀胀的,软软的,她借着两人握起的手,微微倾身亲他的唇,离开时咬了下,很轻,她知道他很喜欢。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孩子吗?”
沈厌当然知道,他握紧了秦栀的手,想让她感受到自己并不在乎。
“我每次都会服药,服了药,便不会有孩子。”
她声音很低,说完,便一眨不眨的看着沈厌。
沈厌僵住,手松了下,反问:“你说什么?”
第58章 第58章那就不要孩子了
沈厌以为自己听错了,揉了下耳朵,目不转睛看向她:“你再说一遍?”
秦栀不敢说了,逞强道:“你方才说不会生气的。”
要不然,她也不会一时冲动脱口而出,其实说完她也有点后悔,后怕,怎么就突然没了防备,连想都没想径直开口。
沈厌笑:“我当然不会生气,我只是没听清你说了什么,想再确认一下。”
他声音很温柔,仿佛真的不在意,可秦栀能觉察出他眸中翻腾的愠怒,快溢出来了。
“你听我解释。”
“好,我听你狡辩。”
秦栀:
“你这样,我就更不敢说了,你先亲我一下,保证不会生气,我再告诉你,要不然,我”
“还有秦四姑娘不敢做的事?”
“沈世子,你不要翻脸不认人。”
秦栀为人,热烈的时候像一团火,巴不得能焚烧彼此,怎样纠缠都不为过,但这火苗一旦浇灭,想让她再烧起来,怕是再无可能,薛岑便是极好的例子。
沈厌深吸一口气,眼神恢复清冷:“好,我保证我不会生气。”
气氛古怪,不是他方才的态度,虽说都是不会生气,但此时此刻,他是在竭力压着怒火。
秦栀感受的到,但既然起了头,再难说也得说明白了,何况她不觉得自己有错。
“首先,我没做好当母亲的准备,没想好如果有了孩子我该以怎样的方式对待他,我自己都没玩够,若让个孩子绑缚住,我会很难受,不痛快,你应该理解。”
沈厌没出声,秦栀又道。
“其次,生孩子不异于往鬼门关走一遭,我胆子小,怕死,而且我年纪也小,生孩子的风险便更大,保不齐为了孩子能丢掉性命,我还没活够呢。”
她说的理直气壮,抓起他的手掐他手心:“难道你不心疼我,不怕我会为了孩子死在生产之时?”
沈厌嘴唇翕动,吐出一个字:“怕。”
“那你还跟我生气?”
沈厌乜她一眼,她又掐他,恶狠狠的,“我以为”
以为什么,说他以为秦栀不够爱,不想要他们两个人的孩子,将自己的担惊受怕展示出来,被她看到,她会怎么想他,沈厌噤声。
她会瞧不起他的。
“说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怎么想的,沈世子,不是要坦白的吗?”秦栀反客为主,连腰背也变得十分笔直。
沈厌沉默片刻,她说的没错,自己从未想过生孩子究竟意味着什么,因为冒着丢掉性命危险诞育孩子的人不是他,他当然不必多想。
为了一个孩子,让她独自拼命,而他却只能束手无策的旁观,不值当。
“那我们不要孩子了。”
沈厌拉过她,抱在怀里,“就我们两个,过一辈子。”
他声音暗哑,秦栀仰起头来,摸他的下颌,“你还在生气。”
“没有。”
“那你怎么说气话?”
“不是气话,是真心话,反正我对孩子没什么兴趣。”
“那你今天怎么突然提到孩子,还要跟我生孩子?”秦栀打了个哈欠,偎在他怀里环过手,抱住他的腰。
沈厌笑:“因为喜欢秦四姑娘啊。”
两人重归于好,不多时便躺回床上,睡前沈厌问她,那药丸对身体有没有害处。
秦栀便随手从床头匣中摸出一颗,横竖他已经知晓了,往后更不必瞒着,她咬掉大半,用水冲服,而后将剩下的一丁点拿给沈厌。
沈厌仔细嗅闻,他不懂医药,自然不知药效对身体如何损伤。
“我从外祖父那边要的,很温和,不会伤害身子,你尝尝。”
沈厌便把剩下那点放到舌尖,味道酸甜可口,不像药丸,像糖丸。
“好吃吗?”秦栀递给他水,示意他漱口。
沈厌嗯了声,又问:“有没有给我吃的?”
“你真馋。”
“我吃了你便不用再吃,再可口的药也是药,是药三分毒,时日久了对你不好。我比你强健很多,吃上几年都不打紧。”
秦栀勾着他颈子,凑上去啄了啄:“你对我真好。”
“所以,有没有?”
“应该有吧,回头我写信问问外祖父。”
“好。”
两人躺着眯
上眼,沈厌忽然扭头,问:“最好写信的时候能问清楚,别让我没了尊严,对你不住。”
秦栀:
“我谢谢你了,沈世子。”
“客气。”
秦家二房近来行事很是高调,卫戍阔父亲进京,两家人见面细谈,通过大媒将亲事敲定,年底前,秦襄便会和卫戍阔回青州办婚事。
秦襄觉得做梦一般,私下同秦栀悄悄说了几回:“我真的做好亲事落空的准备了,没想到他会这么快跟家里商议,还说很中意我,想赶紧将我娶进卫家门,做卫家妇。”
“你那么好,当然值得这桩亲事。”
秦襄不够自信,打从有记忆起,爹娘便习惯利用钱银去攀附关系,在他们看来,只要给的够多,没有做不成的买卖,故而三娘嫁给陈家七郎时,爹娘便有意抬高嫁妆,给她找门不逊于陈家七郎的亲事,找了许久,大抵被人推脱过去,她很沮丧。
她真的不曾想过自己会有这样好的姻缘。
“二姐姐,你是我见过最稳重最不急于功利的人,即便二叔和二婶婶潜移默化影响,你都有自己的本心和善良,这点,很多人都比不上。
卫家五郎又不蠢,知道你很好,这才想赶紧把你娶过去的,你何必要妄自菲薄。”
二房对秦栀的态度明面上非常友好,但秦栀明白,也只有秦襄是真的感激她,其余人还是打着各自目的,一旦她稍微示好,他们便会蜂拥而至,提出各种要求亟待解决,所以她根本不给机会,对谁都是点到辄止,甚至冷淡的厉害。
秦五娘暗中骂她多次,遇到时敢怒不敢言,也偷偷用眼神戳她,秦栀懒得置喙。
二婶婶总指望秦栀再帮把手,把秦五娘也嫁出去,最好能跟秦襄齐平,但她忘了,秦五娘根本不是秦襄那种安分守己,善良贤淑的娘子,所以她不会答应,否则就是隐患。
“我和五郎应该在青州待不了多久,他早先同我讲过,只是回去办婚宴,卫家婆母是个不愿旁人打扰的性子,整日跟泥巴打交道,五郎说她不会为难我,也不会刻意留我给下马威。”离开京城那日,秦襄面若桃花,看着爹娘和兄长妹妹进入船舱,才拉起秦栀的手,福了一礼,“你交给我的事,我尽量去做,但我对青州不熟,若做不妥,你不要怪我。”
“怎么会,二姐姐肯答应下来,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两人互相福礼,秦襄踏上甲板,回头看了眼渡口,便泪眼迷蒙了,她从未离开过京城,有种恐慌感,但卫戍阔过来,她又觉得无比踏实,她一定会守护好自己的生活。
秦栀在渡口站了会儿,秋意浓,吹得遍体生寒。
卫戍阔和秦襄成婚,闻人奕应该会去,只要他在青州,或许秦襄能见他一面。
他该知道自己的处境,顺道将嘉文帝留在青州的眼线清除干净。
说起眼线,秦栀难免疑惑,至今安国公府尚无头绪,而尤氏的记性并未好转,萌萌关在兰园,情况倒还好,只是时常在她跟前念叨沈厌,说他最近变了,变得很坏,很不像哥哥。
秦栀不知该跟她怎么解释,便转移了话题,与她聊外面趣事,萌萌听的很专注,眼睛都不眨,偶尔笑,偶尔发呆,有时候比划的很快,秦栀看不懂,她便用那一手拙劣的字写给她看。
有一回,沈萌想起来很早前秦栀同她说过的话,便问她,何时可以带她去崇华寺后山,摘杏摘桃。
她记得这件事,但忘了时间,如今已是深秋,桃子杏子早就没了,树叶也黄了。
“等得空,我肯定带你去。”
“拉钩。”她动了动手指,把秦栀的拨开,跟自己的小指勾住。
秦栀觉得沈萌太乖了,她根本没法拒绝沈萌的任何请求,故而回昭雪堂后,秦栀跟沈厌提了一嘴,想带沈萌去崇华寺住几日,散散心,就算没了果子,还有核桃,栗子,摘不到新鲜的,地上还有被风吹落的。
但沈厌不高兴:“我不想你对她太好。”
“可萌萌什么都不知道,她把你和贵妃当亲人,把我当朋友,她不该被牵扯到恩怨之中。”
“她可怜?下句话是不是要说沈达也很可怜,最好让我找人照顾他一下,让殿前司的人不要为难他,别叫他做最得罪人的事,连家都回不来?”
秦栀闭了闭眼,压下火气:“武德司有人给你气受了?”
“没有,纯粹不喜欢你为他们说话。”
沈厌解了外袍,一丝不苟的挂在衣桁上,又去解里衣,准备抱秦栀去西侧间清洗。
秦栀没动,将大衫拉开些,让他看到里面的寝衣:“我洗过了,很干净。”
秦栀思来想去,还是不甘心,走过去自槅扇后探出头:“去崇华寺住一晚行不行?”
“她连兰园也出不去。”
“婆母是不是秋初过世的?”
秦栀问的突兀,沈厌从水里抬起头,蹙眉:“是,怎么了?”
“忽然想起来的,先前忘记问你,萌萌说生辰都在冬日过。”
沈厌冷笑:“尤氏骗了我们,当初萌萌身体虚弱,几乎养不活,她从外头找了个算命先生,说将生辰往后延两个月,能和萌萌五行,她对萌萌那么上心,我们也就随她去了,也是怪,自打萌萌改成冬日过生辰,她身子也逐渐好转。”
秦栀伸手算了算,“那萌萌其实是被提前了两个多月催生下来的,强行用虎狼之药,在月份如此小的时候,难怪她身体这样差,总也调理不好。”
沈厌乜了眼:“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秦栀莞尔:“她那么乖,我们只出去一晚,好不好?”
沈厌犹豫了下,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红景叩门,低着嗓音急禀:“少夫人,正院出事了。”
第59章 第59章秦四姑娘胆子真大,不怕死吗
正院灯火通明,丫鬟婆子鱼贯而入,不多时又捧着铜盆急急出来,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屋子里满是污秽之气,窗户被从内打开,风一吹,院中也能闻到呕吐物的气味。
秦栀赶来时,屋里奴仆俱在战战兢兢清理内室,许是尤氏状况太坏,她们靠近时都显得格外紧张,有人甚至打翻了铜盆。
秦栀刚到外间,蒋嬷嬷冲出来扑通一声跪下,膝行到秦栀面前:“求少夫人救救夫人,老奴求您了。”
“咚”的一声,以头抢地,眼看又要叩,秦栀瞟向身后,文瑶忙上前将蒋嬷嬷扶起来,拉到一边。
秦栀询问了几句日常,又问过今夜尤氏饮食,得知一切如常又没同外人往来后,步入里间。
“少夫人,要小心。”
文瑶悄悄看了眼,立刻被尤氏的样子吓了一大跳,忙跟过去提醒秦栀。
秦栀嗯了声,靠近床畔,奴仆们低头退后。
尤氏身体仰曲如弓,同时剧烈而又僵硬的抽搐,浑身肌肉收缩紧颤,初看面部表情仿佛在笑,但又沁着苦味,牙关紧闭,已经神志不清了。
秦栀想到沈萌,但某些症状两人对不上,她刚要弯腰,文瑶拽住她,摇头。
奴仆们不敢上前,捧着盥洗的用具时不时瞟一眼,蒋嬷嬷脸色苍白,惊慌中无助的望向秦栀,此刻她是唯一能救尤氏的人。
沈厌就站在廊下,透过楹窗看向床上反向佝偻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有对尤氏动手,不是因为原谅,而是他没法将杀戮报复到一个愚蠢的女人身上,只是因为一个男人的花言巧语,因为虚荣妄想,尤家嫡女甘心情愿做外室,说起来真是荒唐可笑,欲望之于人而言,简直是太不容易克制的东西了。
他冷眼旁观,而他的妻子正专注的检查尤氏,直到她要弯腰俯身,沈厌进门,一把将人拉起来。
尤氏像一只濒死的虾,意识全无,手指脚背绷的又紧又硬,快要断了似的。
浑身上下的青筋突兀的横亘出来,她本就瘦,如此模样宛若地狱里的鬼,狰狞可怖极了,难怪奴仆们吓得凉凉后退。
“你要做什么?”
秦栀解释:“我要弄清她中了什么毒,该怎么对症缓解,我得看她的眼睛。”
说完,她掰开沈厌的手指,复又上前,不多时转过头,与文瑶吩咐:“府里还有没有甘草?”
文瑶摇头:“没有。”
“无妨,那便去小厨房煮绿豆水,大火快煮,煮多一点,煮沸后先拿一些过来。”
“是。”文瑶得令,匆匆离开。
秦栀又唤红景:“去昭雪堂
,取我搁在北边柜中的牛皮佩囊,要快。”
红景听完赶紧折返昭雪堂,屋内霎时安静下来。
奴仆们守在不远处,秦栀打量了眼四下,召来蒋嬷嬷,二人坐在外间问话。
得知这几日尤氏没有异样,而且吃食一应都是小厨房供应,她与尤氏几乎是同吃同住,就算尤氏中毒,蒋嬷嬷也该有所表征,但她好端端的站在这儿,丝毫没有中毒的迹象。
“尤姨娘这几日有没有反常?”
蒋嬷嬷先是摇头,随即怔住,两眼一热,低声回禀:“前些日子国公爷回关外,夫人一时想不开,割了腕,老奴发现后给她上了伤药绑缚起来,她不让老奴告诉旁人,只说自己想开了,不会寻死。
老奴以为她当真想开了,而且夫人这些日子的确状态很好,经常去兰园陪萌姐儿说话,若说有什么不妥,那便是挂念达哥儿,她”
蒋嬷嬷看了眼沈厌,嗫嚅道:“她担心达哥儿在殿前司被人孤立,因为先前夫人攒局用饭,达哥儿都不得空回府,她便胡思乱想,觉得达哥儿必定出了事儿,心里憋着难受无人诉说”
“府医为何今夜不在?”
“前日夫人允他回家探亲,说是家中有老母过寿,得回去三五日。”
秦栀蹙眉,这么巧,偏偏就在府医离开时中毒。
文瑶手脚麻利,很快便端了两碗绿豆水过来,煮的时候不到,但来不及,秦栀便让他们掰开尤氏的牙关灌了下去。
秦栀随即接过红景拿来的牛皮佩囊,取出长针刺尤氏人中、合谷及内关穴位。
没多久,尤氏又吐了四五回,虽还在抽搐,但面部表情微微敛了狰狞,能听到她喘息声,微弱急促。
“萌姐儿,你怎么来了!”蒋嬷嬷忽然惊呼,“怎么没穿鞋,下人去哪了,没看到小小姐赤着脚吗?”
兰园的女婢急忙跪下,将手里提着的软缎绣花鞋为沈萌穿上。
沈萌呆呆的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攥成拳头,眼睛瞪得滚圆,充斥着惊慌害怕,本就虚弱的身子哪里经的住初秋时候的冷寒,她咳嗽起来,咳得小脸透出血红。
秦栀正在给尤氏针刺,闻声扭头,看到沈萌失神的跨过门槛,双目死死盯着她,然后盯着她的手。
一阵静谧后,她忽然尖叫起来。
声调刺耳狭长。
秦栀手一抖,迅速提针。
沈萌冲过来,奔赴到尤氏身上,大口喘着气,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摸索着尤氏的手,用力揉,放在嘴边呵气,大大的眼睛不敢炸,泪水盈眶,她委屈的抽泣起来。
秦栀知道,尤氏中毒极深,她没法保证尤氏能活下来。
绿豆水和针刺只是将胃里的毒催吐出来,而已经浸入神经的毒素遍布全身,不是她能轻易解的,就算外祖父在面前,也只能赌一把,没人有十足的把握。
这不是曼陀罗,而是马钱子的毒。
两者看起来很像,但曼陀罗难得,不如马钱子容易弄到手。
两者中毒都会头疼头晕,抽搐且烦躁不安,呕吐昏厥,但中了马钱子的人会角弓反张,而且不会像中了曼陀罗那般瞳孔散大,她眼睛没有异常,也没出现曼陀罗中毒后的面色潮红。
马钱子的来源不难查,秦栀只在半个时辰后便找到了来源,是尤氏上个月同府医交代买来的,但却打着治疗风湿顽痹的名号,让府医给她开的方子而后将马钱子挑出,攒到致死的剂量。
换句话说,今晚尤氏中毒,很可能是她自己动的手,而她选择马钱子,是因为马钱子和曼陀罗中毒症状很像,很容易混淆到一起,让人联想到端午宴那次,沈萌中毒。
府医不在,应该也是尤氏的主意,她今夜是准备赴死向生的。
秦栀沉默,她很难理解尤氏,但很容易理解一个母亲,母亲能为孩子做到何等地步,没人猜得到,就像袁氏能为了她们姐妹在秦家忍辱负重十几年,即便失望也不和离,不走开,稳稳站着主母的位置把持全局。
尤氏是要用自己的死换他们对沈萌和沈达的怜惜不忍,她知道凭自己根本无法同幕后之人争斗,即便是安国公也只能逼得远走京城,驻扎代州,她又能怎么办?
那人是不会放过她的,折磨她也就罢了,他还要来折磨自己的孩子。
尤氏应当下了很久的决心,在今夜之前,她去了趟兰园,将沈萌哄睡才离开的。
床榻间,沈萌发出低低沙哑的声音:“母亲”
屋内人怔住,沈厌眉心紧紧蹙起,似不可置信一般盯着沈萌的后背,她趴在尤氏身上,啜泣着,喊“母亲母亲,你不要死。”
秦栀短暂的意外后,忽然恍然大悟,难怪,难怪尤氏根本不在乎她的药究竟有无作用,难怪她要全部倒掉。
沈萌自来都是会说话的,这个秘密,恐怕只有她们母女知晓。
她扭过头来,委屈巴巴的看着秦栀:“嫂嫂,救救母亲,求你了。”
沈萌不肯离开,秦栀只能寻了个借口把她叫到旁边屋里,合上门,沈萌抹了抹眼泪,想抬头看她,又心虚的垂下眼睫,小手试探着去拉秦栀,晃了晃。
“嫂嫂。”
她说的并不利索,但发音都是对的,许是长久不用喉咙,嗓音有些沙哑晦涩。
“既然会说话,怎么不肯跟我们讲呢?”
沈萌抽了下,小声道:“我不想说话,也不喜欢说话,我就想做个小哑巴。”
她很小的时候原是能咿呀几句的,但慢慢就习惯不张嘴了,因为她看到了旁人看不到的东西,听到了兄长和姐姐并不了解的内情,她看着白日里对兄长姐姐温柔和善的母亲,夜里握着她的手低声发狠的埋怨,母亲并不喜欢兄长和姐姐,但她还要装出喜欢的样子。
沈萌不说话,尤氏便告诉她很多很多事情,自然,有些是在她睡着时讲的,迷迷糊糊,沈萌经常分不清是梦里还是现实。
她觉得做人真累,不如就做个单纯笨拙的小哑巴,只要不说话,家里每个人都是喜欢她的,这样就很好了。
沈萌摇了摇头,打算比划手势。
秦栀握住她的手:“你知道她是谁,对不对?”
沈萌瘪了瘪嘴,掉泪点头。
“你救救母亲,求你了,嫂嫂。”
秦栀没有答应,她无能为力。
这夜,沈萌守在尤氏床边,一直到天微微亮,尤氏睁了几次眼,但只是出于本能的反应,不是意识上的清醒,大夫过来瞧过,开了清毒的方子,走时直摇头,跟秦栀估量的相差无几。
沈达终于赶回公府,僵愣着一步步走到床前,看着那个陌生的女人干瘦可怜的躺在床上,沈萌用一种疏远的眼神望着他,他没有再靠近,站在原地调整了呼吸。
“夫人怎么样了?”
他右边脸颊是青的,用什么东西遮掩过,但还是能看出是被打后留下的淤痕,察觉到秦栀的视线,他刻意偏开头,将受伤那半脸挡住。
秦栀越发明白尤氏的苦心。
“不太好,这两日尽量陪陪她,不要离身。”
做出决定前,秦栀同沈厌商量了,但他没有应声,也没有拒绝:“那么弥足珍贵的东西,给她吃了,是暴殄天物。”
“如果我不这么做,有朝一日我很能回因为萌萌和沈达的处境怨怪自己,我想尽全力,不想后悔。”
再珍贵的东西也有它的使命,正如这颗避毒丸,秦栀知道珍贵,但也知道
人命朝夕可没,她没有时间犹豫。
尤氏被抠开牙关服了药,沈达和沈萌寸步不离。
蒋嬷嬷让小厨房做了吃食,尽数端到正院,一连三日,尤氏终于醒转。
正院的下人都在外面候着,除蒋嬷嬷外其他人不得近前侍奉,看到尤氏虚弱的呼吸,蒋嬷嬷悄悄拭泪,转过头又笑:“您让老奴担心坏了,瞧瞧,达哥儿和萌姐儿都在呢。”
尤氏反应很慢,转了下眼珠,看到胡须乌青的沈达,沈达攥了攥拳,没有吭声。
沈萌握着尤氏的手,趴上去,呜呜的哭起来。
“我怎么没死。”
孩子怎么办呢?
尤氏绝望的望着帐顶,眼神呆滞。
沈达鼻子发酸,或许是母子亲情使然,他对身旁这个两人自觉便涌起了保护欲望,“夫人缘何做傻事。”
尤氏面无表情的脸闪过痛苦之色,泪沿着干巴巴的腮颊滚落下来:“我自己犯的错,自己来还,可是我蠢,连死都做不到。”
沈萌哭的更厉害,伏在她肩头喊“母亲”。
尤氏惊愕住,望着沈萌好一会儿,而后忽然恸哭起来。
昭雪堂内,秦栀病退左右,命文瑶单独入内。
“去前街铺子挑选棺材,多去走动几家,不要立刻定下,要把阵仗做大些,也不必藏着掖着,就说是安国公府要的东西,问他们多久能做出来,若不能定做,便要成品,不惜价钱。”
文瑶愣住:“是给夫人定的吗?”
秦栀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说道:“你出门时坐安国公府的马车,他们若要细问打探,含糊过去便是。”
“好。”文瑶想了下,问道,“夫人当初的嫁妆里应该有棺材,要不要让蒋嬷嬷去看看。”
“不用,我知道她有。”
大多数官宦人家嫁女,嫁妆都会备的特别齐全,像棺材这种东西,大抵也是同样运到夫家去的,尤氏自然也不例外,秦栀也有口楠木大棺。
“那我现在就去。”
“等一下。”秦栀深深吐了口浊气,吩咐:“不是一口棺材,要两口棺材,母女棺。”
文瑶惊了下,而后立刻转身出门。
秦栀仔细思忖过,让红景去吩咐管事,准备回趟娘家。
沈厌自槅扇后出来,在她准备棺材的时候,还以为尤氏当真不成了,但听到最后要两口棺材,不由明白过来秦栀的用意。
“秦四姑娘胆子真大,不怕死吗?”
秦栀被他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见他不以为然的坐在榻上,便起身过去,理直气壮的说道:“我怕死,怕的厉害,但我知道只要有你在,我便会安然无恙,对不对?”
她拉起沈厌的手,轻轻拨弄着手指,抬眸。
沈厌轻嗤一声,将她拽进怀里:“对,有我在,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会给你收拾烂摊子。”
“是你答应的,不是我强求的。”秦栀得寸进尺,抱着他的腰把小脸贴上去。
“那你先帮我个忙,去户部弄两份新的身契,要肃州的。”
第60章 第60章公府白事
嘉文帝不会因为尤氏和沈萌的死穷追不舍,但如若她们一直都在京城,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是一定会用阴诡手段继续折磨她们的,所以得让尤氏和沈萌褪去身份,重新过活。
至于沈达,他不能离开京城,关键时刻,他或许能帮得上沈厌,不管怎么说,他也背着安国公义子的名头,紧要关头势必要为沈家为沈厌豁得出去。
秦栀虽于沈达没甚交际,但能觉出此人身上有股英武豪气,飒踏不羁,换做旁人若知道自己也是安国公府郎君,虽不是世子,但心中难免生出不忿之情,嫉妒怨愤耿耿于怀,而后做出各种争权逐利的举动,同沈厌争夺公府家产。
沈达似乎从未想过,他甚至刻意回避着尤氏和沈家,就算在殿前司被人孤立,他也没有借机搬回公府,而是一直住在署衙后的院舍,那儿条件清苦,京中殿前司子弟几乎没人受得住,顶多熬夜值守来不及回府,偶尔暂住一下。
沈达至少比沈昌有情有义,也更有风骨。
秦栀将打算同沈厌说起时,他笑她天真,在他看来,外室子的品行道德不值得半分信任。
“他算什么东西,又能帮到我哪里,自顾不暇的落汤鸡,还指望他张开翅膀把我护在身下,你想的未免太天真,也太不切和实际。
且不说他没有这个能力,就算有,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也决计不会是保护我,而是趁我病,夺我命,抢走本该是我的一切。”
沈厌不以为然的笑笑,摸她柔嫩的脸颊,轻轻捏了捏:“公府后宅你料理的很是妥当,但人心叵测,外头的腥风血雨远不是你一个小娘子能想象到的,你见过的人大抵良善,也过于简单,你不会想到他们翻脸不认人时,嘴脸会如何丑陋。
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不必要的人和事上,我想你多看我,多想我,多把精力匀到我身上,如此,我必会十分感激秦四姑娘的赤诚。”
秦栀拨开他的手,有几句话令她不适,但沈厌拎起披风穿戴好,撂下要去武德司值守审查的话,便径直出门去了。
肃州有田产铺子,秦栀拿到两份新的身契后,便着手往肃州写信调停,待收到管事嬷嬷回信后,已经深秋,天渐渐冷起来,尤氏的状况没有一丝好转,正院奴仆也都知道了文瑶去买棺材的消息,整日不敢高声言语,只规规矩矩做事,生怕哪里没做好,日后分不到合适的差事。
菊花宴后,尤氏死在一场雨夜,其女沈萌悲伤过度,茶饭不思,没两日,便在尤氏停灵时口吐鲜血,不治而死,公府到处悬挂着白幡,但却有条不紊的忙碌两人身后事。
秦栀变得非常忙碌,因一场公事,她见识到勋爵之家到底有多少亲戚朋友,从早到晚,溜溜不停地待客,还礼,她特意让红景和文瑶记录名册份礼,以防日后难以分辨,尤家也来了人,或许是因为尤氏死的突然,他们没甚准备,哭的时候眼泪都掉不下来,只是带了一群郎君姑娘,登门悼念时别有用意的与秦栀和沈厌攀谈,他们被尤氏养刁了,以为秦栀也会格外偏爱,不成想吃了冷脸,顿觉下不来台。
尤玉山最甚,拍着楠木棺材重重叹了几声气,但秦栀就是觉得,他不是在哀叹女儿,而是在哀叹自己失了可以登梯的拐杖。
尤家两位郎君,自打上回明英殿之事后,仕途也不如从前那般顺遂,颇觉有心无力,浑身是才偏施展不开。
秦栀厌恶尤玉山,也就没接他悲痛时快要抢地的呐喊,多说一句都想吐,此人虚伪的要命。
他们甚至还跟秦栀质问,尤氏和沈萌缘何突然就死了,宫里的内监辜宾也在,闻言瞟了眼尤玉山,捏着衣袖轻咳一声。
尤玉山不解,正要再问,辜宾不悦的乜着他:“夫人和小小姐身子一向不济,尤老大人最该清楚的,先前不怎么关心,人没了便让夫人和小小姐安生些吧,停灵时若不能清净,您可是触了霉头,还要惹圣上不悦了。”
“圣上?”尤玉山疑窦丛生,但也不敢再言,只得敛了发挥,携两子退出灵堂。
辜宾冲秦栀拱手作揖:“圣上都夸赞少夫人能干,说您果真是世子爷的贤内助,还说下次进宫务必让世子爷带您同去。”像是刚想起来,辜宾一拍脑门,“下次没准就是贵妃产子那时了,少夫人可千万别忘了。”
秦栀和沈厌被圣上赐婚,当初到秦家宣旨的内监正是辜宾,他已经接替了义父辜达的衣钵,成为当今身边最得力最信得过的大监。
他方才意有所指的几句话,是在提醒秦栀量力而为。
秦栀不管他究竟有没有看出异样,照例送上红封以表感谢,她出手阔绰,辜宾接的也很自然,掂了掂,夸秦栀通情达理。
待彻底忙完尤氏和沈萌的白事,已经是秋末冬初,府中上下开始准备检查地龙火道,购置新岁炭火。
肃州回信,道万事大吉,秦栀才将心稍稍放下来。
安国公府的白幡至少还得挂上半月,在那之前,秦栀不便张扬,但因秦熙和鲁岳明的事正办的如火如荼,她又很想知道祖母现如今是否进套。
这日晨起打了个喷嚏,秦栀换了件厚实的秋衣,外头又裹了披风,乘车回府,让路过三房时,恰好遇到准备出门的戚氏,戚氏一愣,旋即温和的微笑,道着实凑巧,她这边为着老太太的事愁的睡不着,想去大房小坐片刻。
秦栀心
知肚明,她是要奉祖母之命,到母亲面前拱火去了。
自家女儿嫁的不如秦栀,便想着难得碰上秦熙这等天赐良机,虽有疑惑,但觉得能趁机出口闷气,戚氏觉得这事可行,可做,做成了,身心舒畅,也能少吃几服方子。
上了秦栀的马车,戚氏四下打量一番,心中不由更酸,陈家七郎也好,但过于汲汲经营,若不是秦明业还能压得住他,他怕是要上天,再娶个更厉害的娘子。
戚氏近来对陈家七郎不大满意,尤其去秦明华那边坐了几回,看陈家七郎和宋世衡等人坐在一起,那副算计人的嘴脸显得格外低劣突兀,他做的太不收敛,旁人全瞧出来也都等着看笑话,偏七郎是个没羞耻心的,照旧给秦明华和宋吉安倒了酒水,还想跟宋世衡拜兄弟,自然是被人家推拒了。
宋世衡多精明,跟秦明华一样端着高姿态,也是,人家转过年来就要娶郡主,日后官运亨通,也有骄傲的资本。
戚氏摸着车上的波斯国毯子,心里越想越酸涩,偏还得做出高兴的模样,下了车,挽着秦栀的手便去前厅喝茶。
袁氏早早得了消息,便做出头疼恼火的模样,老太太冯氏接二连三的折腾,果真如她们预想的一般,她听闻大房庄子上有人能给她冲喜,便不择手段的撺掇,闹不成,便哭,便嚎,实在没法,便耍起小聪明,拿了根白绫摆在床头,还让曹嬷嬷去买药,说是要毒死自己,一了百了。
袁氏听的想笑,这老太太作践人的本事是一点都没减退。
戚氏唉声叹气说了好一通,眼圈便红了:“大嫂,你也知道老太太的脾气,我实在是怕了,她要在我那儿出个好歹,我也不用活了。你可千万别误会了我,没人愿意自家女儿嫁给个手艺人,尤其是熙姐儿那么矜贵出众,怎么能嫁给一个粗鲁的下人呢?我也是断断不肯的,可是
要不然大嫂帮我劝劝老太太,也只有你能治得住她,我是没招了,早上请安那会儿,还险些被她扔出的茶渣砸到,她都两日不进水米,传出去别人定会说咱们不孝顺。”
袁氏冷冷说道:“我怕那个作甚,我不孝顺的名声十几年前便有,还少这一回。”
“大嫂,其实你仔细想想,熙姐儿至今都没出嫁,又是个要强的脾气,若真的能招赘入府,日后孩子肯定是要姓秦的,大房后继总算有着落了。”
袁氏倏地起身,啐道:“三弟妹,这是茶不是酒,吃迷糊了吧,我这儿可没有醒酒汤,劝你现在变赶紧回去,喝上两大碗狠狠睡一觉,省的叫人笑话。至于母亲,都说人越老越像孩子,她要闹难道你就纵着她闹吗?何必跑到我面前倾诉委屈,你都是有四个孩子的人了,难道还管不好一个老小孩?
我倒是好奇,你是真管不了呢,还是故意不想管。”
袁氏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一身石青色对襟长襦勾出冷冽的气质,她慢条斯理转动着手腕上的桌子,双眸微微眯起,眼神如啐了冰的利刃,将戚氏的虚情假意看的一清二楚。
“大嫂,你这话说的可不爱听了。”戚氏噌的回嘴,见目的达到,也不多留,义正言辞表明态度,“横竖熙姐儿的事我是不想干预,我只是来传老太太的话,转达她的意思,若老太太因为熙姐儿闹出好歹,咱们也都不会好过。”
人走后,袁氏忍不住轻笑,“瞧,多么奇怪的人,总觉得咱们过不好,她们就能过好了,不把心思用在正道上,这辈子都没出息。”
啜了口茶,袁氏问起秦栀公府的白事,作为亲家,他们自然早去悼念过,因秦栀忙碌,便也像其他人一般没有过多停留,将灵堂留给一波一波不断的亲眷。
“若往后有什么闲言碎语,不必理会,该怎么过便怎么过,有些人就是喜欢碎嘴嚼舌根,像那种说你刑克不吉的,就当他们吃饱了撑的。”
秦栀听闻,忍不住跟着笑起来:“还有这种说法呢,我倒还没见识到。”
袁氏给她剥了个蜜桔,秦栀咬出汁液,道“甜”。
“姑爷在,他们哪里敢当着你的面说,你是狐假虎威,无形中成了大王。”
按照计划,等冯氏再闹几日,母亲再给父亲甩几次脸子,秦熙发作几回,鲁岳明入赘的事便板上钉钉了。
“不能再拖了,过两日见好就收,熙姐儿这不让人省心的东西,八成是有了。”
秦栀一愣:“有什么了?”
袁氏戳她脑门:“当然是孩子。”
剥了橘皮,忽然抬头扫向秦栀:“姑爷没跟你动怒吧。”
“他对我好的要紧,不舍得动我一根手指头,也不舍得动怒,嫁过去到现在,他都没跟我大声说过话,我觉得他非常喜欢我,你不知道”秦栀咽了咽酸水,小声道,“他可能刚入京,见我第一面就喜欢上了,嗨,他嘴巴严着呢,爱惨了我偏不说,若不是我发现了他写的东西,还得被他蒙在鼓里。”
袁氏不知姑爷写了什么东西,但听秦栀每次都这般轻快高兴,便知沈厌待她一定是极好了,否则照她的个性,怎么会因为一点好就翻来覆去的炫耀。
想当年薛岑袁氏赶忙停了心思,又剥了个橘子,“等再过两年,你保养好身体,也跟姑爷要个孩子吧。”
秦栀不急:“再说吧,我觉得我俩现在就很好,他说了,不要孩子,只要我。”
“傻瓜。”
冬月初三,青州传来捷报,闻人奕率一千精兵突袭倭寇,敌军虽有五倍战力,却被打的丢盔弃甲,跳船逃生,此战大捷,可保唐岛湾一带数月安宁。
消息传来时,秦栀正要去武德司接沈厌回娘家,刚下车,便看到等着门口的陆春生。
“回少夫人,世子爷让属下转告您,他今晚入宫议事会晚些时候回府,让您先歇息,不必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