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越来越低,秦栀咬了咬唇,没有再说下去。
中秋时,安国公会赶回京城,北境雁
门关是本朝对外重要所在,若没有能压制外地的猛将,诸多小国便会群起骚乱,这么多年,北境安稳有安国公威名所慑的功劳,陛下不会轻易动他。
秦栀觉得自己想的太多,太严重,就算陛下念旧情,怨恨安国公没有善待俞嘉宝,但不至于为了故人颠覆江山。
至少在有能取代安国公的猛将出现前,他都会保持君臣和睦的样子。
那么如今陛下想要对付的,应该只有萌萌或者还有尤氏。
思路瞬间清晰不少,她抬起头,觉出沈厌的沉默,便捏了捏他的手指:“陛下会赶尽杀绝吗?萌萌该怎么办?”
“公府里的人嘴巴都严,萌萌不会知道任何消息,她在兰园待着,没人能伤她。”
至于尤氏,两人默契的俱没有提及。
“你怕吗?”
临走,沈厌忽然开口问她,秦栀愣住,不明白他说什么,以为是在问公府即将迎来的风浪,便摇了摇头。
沈厌起身:“你怕我吗?”
在看到牢狱里那等情形后,看他双手沾血浑身脏污的时候,会不会害怕,嫌恶。
他很想知道。
秦栀没有犹豫,摇头:“我不怕你,我只是有点担心,若你跟他们换了身份,他们会怎么变本加厉折磨你,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你怎么会被抓进这种地方。”
沈厌唇绷直,神色松软:“我很喜欢你绣的香囊。”
他从腰间摸出来,秦栀脸一热,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好叫人措手不及,便嘟囔了句:“那我往后还给你绣。”
“多谢秦四姑娘了。”
“沈世子客气。”
这夜床笫间,秦栀事先沐浴过,偷偷从枕头下拿出一本新册子,她发现沈厌近日实在过于疲惫,脸色也不如成婚那日好看,身为新妇她得为他纾解一番。
待在家里那些日子不白过,闲暇时她揣摩过好些手段,此刻听到沈厌在那鞠水冲洗,报复欲忽然格外兴奋浓烈。
沈厌到架子床前,帷帐落下一层,是他所说的绯色薄罗,帐内人影隐约可见。
她歪在引枕上,像一块可揉可搓的面团。
沈厌拨开帐子一角,大蔷薇水的味道扑了过来,秦栀也扑了过来,手忙脚乱的环过他腰身,薄罗寝衣下的身子,软的不成样子。
第36章 第36章我好不好,秦四姑娘最清楚的……
秦栀将画册上的东西记得滚瓜烂熟,严格按照教程对沈厌实行先抱再亲,亲完再亲的策略,亲他耳朵时她感受到剧烈的颤动,心中霎时得意极了,两手虚虚揽着他后颈站起来,吻他额头,发丝,所有颈部以上的位置,不厌其烦,自觉甚是厉害,边亲边偷偷观察他的反应。
他脸变得很红,耳根处也是,热腾腾的。
秦栀心道,今日便叫你乖乖臣服。
如此又是一通浑无章法的揉搓,直把那白净的肩颈搓成嫣粉,让那遒劲的身体染上浓浓诱意,她累了,双手先偷起懒来,下颌往他肩上随意一搁:“可好?”
细喘了几声,她便想着该偃旗息鼓了。
但沈厌瞥了眼,哑声回道:“好,但不够好。”
秦栀指甲用力,掐着他的头蹙眉瞪眼,她已经亲了他半个时辰,嘴巴都亲麻了,他还挑三拣四。
秦栀哼了声,重整旗鼓,张嘴咬住他的唇,还故意挑起眼皮,近距离盯着他的眼睛,黑漆漆的全是瞳孔,里面晃动着人影,是她,看不到一点别的位置,只能被迫看着自己暴躁的挪动。
呼吸喷在彼此脸上,然后就有点不对劲儿了。
她原揽着他后颈,是极有优势的姿势,但他右手忽然使力,将她往上托举了一点,这一点可不得了,他的脑袋恰好就撞上去了。
秦栀僵住。
她低头,他仰首,自两道狭窄的逼仄中望向她的眼睛。
呼吸时,凉风还是热风,秦栀失去了判断,只觉得所过之处像撂下火苗,她打了个颤,忙紧紧咬住唇瓣,羞恼着小声斥道:“放开。”
心跳的厉害,峦峰像日出时逐渐渡上橘黄,一点点晕开颜色,她揪住他的头发,凶狠狠的劝慰:“今夜便暂且安置吧,你这几日着实太累,需得休息,赶明儿我再寻个别的样式,再来伺候你。”
伺候两字是从牙齿间钻出来的,秦栀说完,赶忙要紧牙关,怕溢出什么动静。
沈厌笑,热气喷出,秦栀觉得骨头都酥了。
“这种体力活,合该让我来做的,往常你只以为我做的轻松,今夜过后必然对我体谅再三,我不用秦四姑娘伺候,我愿意,也喜欢,侍奉秦四姑娘入眠。”
然后两人换了位置,秦栀便被他摁到了床上,似乎是为了纠正秦栀的错误,沈厌以相同的顺序逐一复刻,整个过程,秦栀感受到了羞辱,当然,也感受到了欢愉,出于最真实的反应,她既想他退出,又想他停滞,或者还该带来更迅猛的激流。
她说不清自己的需求,将所有模糊的意识化作简单直接的亲吻,然后咬在沈厌的耳边。
炽潮袭来,她像蚌,紧紧将他束缚起来。
僵直的身体松弛,在一声深长的喟叹后,沈厌伏了下去。
紧绷许久的神经这一刻得到了舒缓,来自宫里的,珠镜殿与千秋殿的,武德司和安国公府的,所有压力被释放出去,他觉得整个人轻松很多。
他许久不曾睡过整觉了,从端午宴后,他几乎都是睡在武德司署衙的。
天光熹微,秦栀从沈厌怀里爬起来,找了件昨晚的寝衣,忍不住蹙眉,薄软的面料禁不住撕扯,两片大袖像断了翅膀,颓败的垮塌着。
“我会赔你。”沈厌不知何时醒的,伸出手臂从后圈住她。
秦栀疼惜,责道:“不是赔补赔的问题,是你明明可以轻点,不必非得这般野蛮暴力。”
“情之所至,哪里能控制住自己,必是听从本心。”
巧言令辩,秦栀懒得置喙,拨开他的手便要下床,他去凑过来,重新勾住,“莫不是昨夜侍奉不得秦四姑娘心意,惹姑娘恼了,借寝衣讽我讥我?”
秦栀:
“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沈厌笑:“不管有没有,往后我更加卖力点就是了。”
松开手,秦栀跳下床,一脸愤懑的盯着他,沈厌笑的勾人,长眸惺忪深情,像看着世间最爱的人一样,看着她。
“沈世子费心。”
“我只要秦四姑娘快活。”
天亮了,这厮的面皮还要不要贴回去,秦栀瞪他一眼,兀自去浴池中清洗自己。
“我今夜不定几时回府,若回得晚,你先睡。”沈厌忽然出现在身后,秦栀往下沉了些,这才转过身来。
沈厌简单梳洗过,头发上还有水,换了件碧水青的圆领襕袍,看起来斯文儒雅,全然没有昨日在武德司时的阴晦戾气。
“你要进宫?”
“嗯,去见阿姐一趟,而后会去千秋殿。”
“崔皇后怎么了?”秦栀往前游动,贴着池沿仰起头,“跟宝喜公主有关?”
“是,端午宴点雄黄,宝喜动了手脚。”虽不致命,但宝喜向来温顺平和,此番若不加以惩戒,往后恐酿成大错,早年间崔皇后待阿姐很是宽容,为了还这份情,有些话沈厌需得告诉她。
秦栀问:“宝喜公主在雄黄里动手脚,是想害我?”
沈厌点头:“是,她第一次投毒,下错了药,故而没伤着你。”
秦栀想起那日闻到的古怪味道,原来是宝喜搞得鬼,遂有些生气:“她想害我,不管是杀我还是毁我容貌,都不可饶恕,我没有中毒,是我运气好,不是她手下留情。”
尽管后来出宫中了乌头毒,那也是另外一事,不能抵消宝喜之过。
秦栀又往前游动,双臂攀在池沿上,认真问:“你是想隐瞒宝喜投毒,为她求情,对不对?”
“不对。”沈厌笑,俯下身来蹲在池边,“我会将宝喜在雄黄粉中投毒之事禀明陛下,根据武德司审查揪出来的几名宫婢吐露,是有人怂恿宝喜做出此等恶行,而所谓不要紧的毒药也是有人拿给宝喜,助她成事的,若非宝喜心虚把崔皇后的珍珠粉当成了毒药,大概那日端午宴,宫中会生出乱子。”
“所以还是我运气好。”秦栀打断他,仍旧面容严肃,她需得知道他的态度。
沈厌揉她面颊,她躲开。
“我会如实回禀陛下,不会隐瞒宝喜所犯过错,但我去千秋殿,既是为了宝喜,也是为了崔皇后,但不是因为端午宴点雄黄的案子。”
秦栀忽然想起来,秦三娘那位未来夫郎陈家七郎,是由宝喜引荐给庆王府的,而庆王府自打转过年来笼络了不少幕僚门客,这很不
符合他近些年的低调做派。
庆王和宁王斗的厉害那会儿,他的确锋芒毕露,但陛下登基,庆王也渐渐没了斗志,虽养幕僚但不像今年,着实有些扎眼。
秦栀思索时,沈厌已然给出答案:“宝喜背后有人,我尚未查到那人是谁,但他一直推着宝喜做出各种蠢事,庆王府那边陛下不可能没有察觉,但宝喜掺和进去,有些东西便很难界限,也很难说清楚。
崔皇后将宝喜保护的太好,以至于她失去最基本的判断本能,此人能趁机成事,说明对宝喜很是了解,也知道她和你我之间的渊源,小错可以改,大错没有机会改,我只是想提醒崔皇后,别等到宝喜涉足泥潭,再拔不出脚来。”
崔皇后是好人,秦栀深以为然,她拒绝了各方递来的拜帖,也得罪了试图走察举荫封上位的族人,她只有宝喜一个女儿,最想要的不过是让宝喜一生欢乐无忧。
秦栀哦了声,揪着他的袍尾思忖少顷,又道:“说到底,爱之深,令人发癫,宝喜为了你,还真的不择手段,你可真是太好了。”
沈厌看她的手指搅来搅去,不甚高兴,便凑过去压低声音一本正经道:“我好不好,秦四姑娘最清楚的。”
一句话,秦栀忙松开手,啐了句:“下流。”转头往里面游去。
珠镜殿备好茶水果子,但沈厌只待了片刻。
沈贵妃将那日问话告诉沈厌,颇有些疑虑:“徐叔方医术虽好,但会不会诊错了,若如他所说母亲怀的是男婴,那怎么会变成萌萌?”
她是亲眼看着萌萌躺在床上啼哭的,就躺在母亲手臂和身体的缝隙里,小人哭声微弱,是徐叔方令她转危为安的。
沈厌面色郁冷,闻言不由轻笑:“男婴可能没生下来,或者生下来就死了,阿姐还记得宗祠中母亲牌位下那个紫檀空牌吗?”
沈贵妃攥着团扇:“你是说,那是父亲为死去孩子准备的?”
“十有八/九。”
姐弟俩俱是沉默下来,在他们记忆中,母亲不顾身份悬殊嫁给父亲,是因为喜欢,而父亲待母亲更是无不周到呵护,宠爱到了极致,夫唱妇随,母亲甚至为了父亲放弃重回沙场的机会,一连养育他们三人,大好年华消磨在后宅庭院中。
而所谓大雨夜冲撞母亲导致其早产的女婢,被父亲一剑斩杀,他们以为,那是丧妻后绝望的痛,才让他如此愤慨疯狂。
而今看来,仿佛只是他们一厢情愿的认为,他们所崇拜敬爱的父亲,大抵早就背着母亲有了别的心思。
“查清楚,别放过尤氏,还有尤家所有知情人。”
“我知道,已经在查,只是萌萌那边”
“不要跟我提萌萌,我没那么大的度量去接纳她,至少现在不可以。”沈贵妃扶额,努力消化今日接收到的内情,忽然又抬起头来,“尤氏年岁跟母亲差不多,你说,她又是在哪一年,跟父亲勾搭在一起的呢?”
沈厌垂眸,他也有此猜测:“我会继续深查。”
沈贵妃冷笑:“但愿,他外头没有别的杂种。”
沈厌没接话,沈贵妃起身,将手放在他肩上:“先查吧,最好能在中秋节前,将事情原委查个一清二楚。”
经年旧案,很多东西都已随时间被抹去,更别说是有些之人的刻意藏匿销毁,想要查十几年前的隐秘,势必要先找到当年同此事有关联的人。
当年母亲亡故,侍奉她的近婢陆续遣散,后安国公入京,府中旧人更是所剩无几,如今留在公府的仆从,大都是入京后重新采买,沿用至今。
沈厌最先想到的,只有徐叔方。
“你是说,你曾写过案录?”
徐叔方揩了把汗,他苦夏,而对面人气场又实在逼人:“不只是夫人的第三胎,贵妃娘娘和世子爷的也是,从夫人有孕开始第二个月,老夫便将夫人所怀孕像记录在册。”
“你救萌萌的时候,她是是否是刚生产出来的婴孩?”
徐叔方没有犹豫,肯定点头:“是,三小姐的确符合刚出生的迹象,当时她危在旦夕,若非老夫及时救治,恐怕不会存活,或许老夫医术不精,误诊了男婴也说不定的。”
他又擦汗,浑身上下雨淋了似的,他就算有所怀疑,此时也不敢坦明,事关安国公府子嗣隐秘,他如何好开口评判。
沈厌嗯了声,没再追问,只是起身揖礼:“请徐太医务必倾尽全力,为贵妃娘娘保下此胎。”
“自是老夫本分,世子不必言谢。”
回府,秦栀没在昭雪堂。
红景垂首福礼:“回世子爷,兰园那边出了点事,夫人便让蒋嬷嬷请少夫人过去,少夫人去了有一个时辰,而后红蓼回来,道少夫人让奴婢告诉世子爷,她今晚会留在兰园,陪小小姐睡。”
沈厌立在那儿,颀长的身影投下来,将红景笼的密不透风。
“知道了。”
沈厌换了身常服,方才在千秋殿,宝喜哭了一场,毫无尊严的拽着他,鼻涕眼泪疯狂滚落,他挣不开,索性一言不发等她哭完,直到她哭的声嘶力竭,发鬓散乱,还要抽泣着斥他“冷漠无情”。
宝喜被陛下惩戒,自今日起禁闭在千秋殿的小佛堂内,每日抄经悔过,两月后才解禁足。
这惩戒微乎其微,但宝喜却不觉得,反像被打了八十军棍,哭嚎中尽是不忿不欢,她不知悔过。
“秦四根本不是好人,她就喜欢跟小郎君勾勾搭搭,她从小就是这个样子,你被她骗了!沈厌哥哥,你从前对我那么好,我不信你一点都不喜欢我,你在意我的,否则不会到母后宫里,提醒她这些事
沈厌哥哥,我不会再做错事,你能不能休了她,我们俩一起去求父皇,求他为我们赐婚”
崔皇后气的犯了旧疾,命人将宝喜强行拖去了小佛堂,她面容惨白,挥了挥手示意沈厌退下:“本宫将她纵的不知天高地厚,幸端午宴上没有酿出大祸罢了,此事要多谢你和贵妃,我记下你们的恩情,必会约束宝喜,不叫她再去抛头露面,跟庆王殿下走动。”
皇子公主们,都喜欢庆王,因为他仁善大方,宝喜也不例外,但她太单纯也太愚蠢,保不齐哪一天便会成为别人搏杀祭旗的工具。
沈厌想着崔皇后的话,想着宝喜疯了似的恳求,“不是本宫挑唆,你那位新妇,也是个手段厉害的。”
“我有个外甥女,很喜欢薛岑,本宫想成全他们两个,但本宫召见过薛岑,你猜他怎么说的?”
“微臣不知。”
“他说他早有意中人,本宫便问那意中人是谁,他不说话,本宫却早有耳闻,知道薛岑跟你家那位新妇曾是两小无猜的情谊,只是她既已嫁给你了,怎还吊着薛岑不放,惹的薛岑撂给本宫一句话,说这辈子定要等到那意中人和离。
本宫见他痴心,不好强迫,便放他离开,可是我那外甥女不肯罢休啊,追着他一直跟到长巷外,不巧,看到薛岑爬上你家新妇的马车。”
话音戛然而止。
崔皇后娓娓道来,像是在讲一件稀松寻常的小事,眉眼微抬,似笑非笑的打量着沈厌。
沈厌也笑,“我家新妇美若天仙,肖想她的登徒子数不胜数,死皮赖脸的有,死缠烂打的
也有,她不像宝喜公主,也不像娘娘的外甥女,她们便没有这等糟心之事,说起来,还是怪我新妇长得太好,性格太好,才会招来这等无妄之灾,随便让人说她闲话。
娘娘英明,且见多识广,自然不会相信这等人云亦云的鬼话。”
崔皇后硬生生吃了一堵,面上不变仍笑盈盈的,说道:“听听你这张嘴,话里话外都维护新妇,可见夫妻恩爱,举案齐眉,你们过得好,本宫也就放心了,总记着赐婚那日你跪在宫门口的恩义,是我思虑过多,若我那位外甥女能出息些,我也不必为她筹谋。”
沈厌自千秋殿离开,知道崔皇后的情分彻底还完了,自此他和贵妃再不会记她曾经的宽仁。
自己女儿不争气,又蠢又坏,崔皇后不该把怨火归咎到秦栀身上。即便她想撮合薛岑和潘思敏,也不该踩着秦栀说事。
凭什么因为秦栀太好,太招人,就得成为被攻讦的对象,无非是自己太无能了,才会蹦着跳起来去打让她仰望不可及的所在。
不过话说回来,薛岑这狗东西,是该赶紧成婚了。
潘家急于往京中调动,接连上了几封奏疏都被搁置下来,巧的很,这事,沈厌能说上话。
亲家见亲家,万事好商量。
兰园院中灯火如昼,屋内也亮着,守门的女婢看见沈厌,忙福礼。
“萌萌怎么了?”
“小小姐今儿傍晚时候忽然忽然狂躁,拔了灯烛烛插,刺伤了阿福,夫人过来劝她,也被刺了一记,她没法,便将少夫人请了过来,现下小小姐已经安定,正跟少夫人说话。”
沈厌瞟了眼院里的女婢,她们俱战战兢兢,还未从惶恐中抽离出来,只是因为不得不在此守夜,不能离开。
“阿福呢?”
“阿福受惊躲起来了,应当还在府里,但没找到它。”
沈厌了然,抬头觑向屋门,能听到秦栀的温柔腔调,软软的,让整个兰园显得不那么骇人。
“去把少夫人请出来,让她随我回昭雪堂。”
第37章 第37章我不要一晚,我要每天晚上都……
屋内光晃了下,女婢慌了神,解释道:“可是小小姐她只认少夫人,夫人说,今晚让少夫人留下,不必回昭雪堂了。”
沈厌轻笑,女婢腿一软,哪里还敢反驳,急急往屋里回禀。
不多时,秦栀披了件斗篷出来,青丝散落,有几绺垂在胸前,她已然梳洗过,白皙的脸蛋透润光滑,唇翘着,看起来心情不错。
“是有急事?”她走下台阶,风撩起发丝,斗篷也飘起来。
沈厌垂下眼皮,在她再度开口前,将人打横抱起来,秦栀猝不及防双脚离地,忙揪住他衣领稳住身形,待冷静下来忍不住捶他一拳:“别让萌萌看见。”
“所以得回昭雪堂。”
他有意避着沈萌,故而走的极快,三两步跨上游廊台阶,继而朝着月门疾行而去
秦栀不知他怎么了,在怀里被颠的摇摇欲坠,只能攥紧他衣领,小声询问:“崔皇后训斥你了?”
“没有。”
“贵妃胎像”
“很好。”
“陛下责你?”
“不是。”
秦栀得出结论:“你到兰园,连门都不进,是因为不想看见萌萌,也不想让我跟萌萌待在一处儿,对吗?”
沈厌没有否认,这是他内心的想法,沈萌是尤氏生的,是尤氏欺骗了他们姐弟生下来,然后堂而皇之养在公府,让他俩视为亲妹妹的杂种。
他没有杀了她,已经足够仁慈。
他不想见她,不是害怕自己忍不住冲动,而是怕自己即便知道她是谁,仍会像兄长一般想保护她,安慰她,这让他觉得耻辱,是对母亲的背叛。
他是俞嘉宝的儿子。
决不能对尤氏生的杂种心软。
他越走越快,摇晃间,秦栀自他肩膀上方看到后面追赶而来的人。
沈萌披散着头发,赤着脚只着单衣飞奔过来,边跑边委屈的掉泪,她喊不出声音,只能摇动手臂试图让他们发现,石板路并不平整,还有细碎的砂砾。
秦栀忙用力捶了下沈厌,喊了句:“萌萌”,而后从他臂膀间用力跳下来。
刚回头,沈萌便追了上来,哭着扑进她怀里,泪珠霎时打湿衣襟,她的手臂紧紧环抱住秦栀,像受了很多委屈,埋在她胸前抽噎着哭泣,浑身抖得厉害。
秦栀心疼,抱着她,低头抚去她面上的泪痕,又弯腰摸过她的脚,把砂砾拂掉,有些地方破了皮,渗出血丝,她不肯抬头,只是越抱越紧,生怕秦栀从她指缝里溜走。
“萌萌,我在的。”
沈厌从未听过秦栀这般温柔的嗓音,很有耐心,很有安全感的一句话,他没有看向沈萌,微抬着下颌将视线挪到紫藤花架上。
沈萌摇头,哭的很厉害,停不下来。
“外面冷,我陪你回房好不好?”
沈萌咬着唇瓣,瞥了眼冷漠的哥哥,然后转过脸对秦栀点了点头。
两人站起来后,沈萌偎在秦栀怀里,靠近沈厌,她眼圈更红,单手比了个手势,担心沈厌看不到,特意转到他身前,用力比了三遍。
秦栀纳闷,虽看不明白,但能看出沈萌的激动。
“就这一晚。”沈厌开口,眸光掠过沈萌通红的眼睛和鼻尖,随即飞快的移开。
沈萌又比:“哥哥坏,特别坏!”
“我不要一晚,我要每天晚上都睡在嫂嫂旁边!”
沈厌拧眉,一把攥住秦栀的手腕,沈萌吓坏了,忙双手用力握住秦栀的手,两人谁都不肯松开,秦栀被扯到中间。
她歪头与沈厌商量:“能不能让让萌萌,她还小。”
沈厌睨了眼,嗤道:“比我小三岁而已。”
沈萌不服气,把秦栀的胳膊攥在怀里,另一只手飞快比划:“那也是小,你得让着我,你本来都让着我的,坏哥哥!”
比划完,又赶紧死死抱住秦栀,抽了抽鼻子将眼泪蹭到手背上。
沈厌上前一步,去掰她的手,沈萌那点力气对他而言近乎于无,待全部掰开,他将人推了把,揽着秦栀便要走,沈萌咬牙追上来,眼眶里全是泪,憋着不肯掉,执拗的又去拉扯。
兄妹两人挣扎了半晌,沈厌终究没能狠下心来,看她低着头一声不吭的较劲,快掉泪又偷偷抹去,心一软,把秦栀让给她。
“我再说一遍,只这一晚。”
沈萌当听不见,拉着秦栀的手便往兰园跑,她跑的很急,觉不出脚底的疼,只是怕沈厌追上,抢走她的嫂嫂。
秦栀觉得沈萌对自己有种异常信任的依赖,睡觉前她帮沈萌清理了脚底,雪白的小脚一看就没走过多少路,先前绣香囊知道她手很软嫩,今日见了小脚,却是嫩的还要厉害,豆腐似的能掐出水。
她有弱症,肌肤白但不红润,故而看起来十分柔弱。
擦拭完,重新洗过自己,她涂面脂的时候,沈萌就巴巴坐在旁边看。
“我又不跑,你不累吗?”
沈萌摇头,在桌上写:“我现在喜欢嫂嫂,比喜欢哥哥还要喜欢。”
她不懂大人的弯弯绕,但能觉出最近沈厌对自己的疏远冷淡。
“宝喜在端午宴那日约过我,让我去园子里玩,她说想给我做嫂嫂,问我愿不愿意。”
“你怎么说的?”
沈萌莞尔一笑,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写道:“我说不要。”
宝喜带她认识了很多朋友,先前生辰宴出现的那波人,不少是通过宝喜熟稔过来的,彼时宝喜待她很是真诚,大抵是觉得自己迟早会入公府,将沈萌当成未来小姑子对待。
秦栀没有再问,约莫也是在那个时候,宝喜在雄黄里加了东西,到底不忘把沈萌拉开。
“母亲告诉我,嘉月姐姐死了,我很害怕,可母亲说她自作自受,虽死不足惜。”
那日,是嘉月将沈萌领出雅室的。
秦栀涂完面脂,在沈萌额间点了点:“上床上说。”
沈萌又牵起她的手跟着爬上床,躺在里侧,翻过身面朝秦栀。
女婢放下帘子,退出门去。
“嘉月姐姐是因为我死的吗?”
秦栀惊讶,立刻反驳:“怎么会,当然不是,她是失足坠井,与你无关。”
“可有人告诉我,嘉月姐姐是被我害死的。”
秦栀撑着手臂半卧起来,闻
言很是诧异:“是谁,什么时候说的?”
沈萌认真在她手心写道:“端午宴,内监。”
“我不认识他,但他没长胡须,穿的是内监服侍,嘉月姐姐走后没多久,他就出现了,他说嘉月姐姐会因我而惨死。”
沈萌记得内监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像看着一个煞星,满是讥嘲厌恶。
“你都告诉过谁?”
沈萌摇头,她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煞星,而且好多事她记得断断续续,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
“若再见到那个内监,你能认出来吗?”
沈萌犹疑了,而后缓缓点了点头。
在嘉月没被沈厌揪出来之前,那名内监已经预言到嘉月之死,而且将罪名摁到沈萌头上,也就是说,事情甫一开始,嘉月便注定活不成了。
还有齐美人,还有她腹中的孩子。
陛下的心,比石头还硬啊。
秦栀看着沈萌逐渐睡去的面庞,很安静,像不谙世事的孩子,她很难想象她发疯时的样子,她到兰园时,沈萌已经消停了,烛插在地上滚动,她委顿在墙角,神情茫然迷惑。
尤氏瞒着,不叫人告诉她自己的伤是如何来的,沈萌还帮她吹了吹伤口,问她疼不疼,尤氏含泪摇头。
翌日秦栀和沈萌起身用早膳,发现尤氏不在。
蒋嬷嬷叹了声,勉力笑说:“夫人去了崇华寺,福清大师难得开坛讲法,夫人想为小小姐烧香祈福。”
尤氏自端午宴后,每日都在抄经,到今日为止抄了厚厚六本,可见心诚。
“夫人疼爱小小姐,熬得眼睛红了都不肯休息,福清大师的法场深受京中官眷推崇,说是所求皆能圆满,夫人准备了不少香油钱,还给崇华寺的弥勒佛塑了金身。”
沈萌低头吃东西,偶尔抬眼看看蒋嬷嬷,又看看秦栀,咧嘴笑笑。
临近傍晚,尤氏才折返归来,只是脸色并不好看,灰扑扑的透着股颓色,她操持公府本就消瘦,甫一踏进厅门,那张脸像被吸干了精气神。
看到沈萌,尤氏笑笑,走过去抚摸沈萌的脑袋:“有没有好好用饭?”
沈萌抱她,乖巧点头,比划:“母亲去崇华寺,怎么不带我?”
尤氏僵了片刻,“我走那会儿你都没起床,怎么带你过去,下回,等你能起得来,我再带你过去。”
沈萌知道她哄自己,也不戳穿,嘿嘿一笑便歪头去跟秦栀下棋。
尤氏背过身,敛了笑意,浑身上下都像被洗劫过,蒋嬷嬷见状忙上前搀住,两人走出花厅,来到主院。
“帮我准备纸笔,我要给国公爷写信。”
满城风雨,俱是冲着安国公府来的,准确来说,是冲着尤氏和沈萌来的。
今日上香,尤氏很难不注意到那些女眷的神色,她们避开她指指点点,议论沈萌是疯子,会杀人的疯子,起初她装听不见,专心焚烧经书,后来便有些泼辣胆大的,故意到她身后,还唯恐她听不真切,说的很是清楚。
“瞧她装的多好,不知道的还当她是贤妻良母,原不过如此,竟早就跟国公爷好上了。”
“据说她先前只是个外室,没名没分跟着国公爷,好容易捱到先夫人亡故,她立刻就登堂入室了,还贪图好名声,打着照顾嫡小姐的名义进门,竟将好端端的孩子养成如今这般疯样,啧啧。”
“不能吧,尤家嫡女做国公爷的外室?”
“怎么不能,人家这不就是苦尽甘来了吗?!”
尤氏自问耐心极佳,从认识沈昌之后,她便开始忍,忍到现在,无人知道需要付出多少心酸代价,这些风雨,都算不得什么,熬到最后活着的,才算赢。
她提笔,思忖后写道:“国公爷亲启
近日京畿蜚语如织,攻讦妾身与稚女之言不绝于耳。然妾自当周旋应对,断不使此等浮言扰国公心绪。目下北境虎狼环伺,危机重重,守土安民方为要务,还望国公爷以家国为重。”
笔锋微顿,尤氏闭了闭眼,唇角漾起一丝笑容:“妾虽日夜盼着中秋月圆,阖家欢聚之景,然亦知社稷安宁方为真正团圆,待山河晏然,自有执手话家常之日,国公爷不必挂怀,家中有妾,万事皆宁。”
封存后交给蒋嬷嬷,蒋嬷嬷很快将信交给了康大管事:“要快,不能耽搁了日子。”
康大管事收起信,回道:“好,必不耽误。”
尤氏取来剪子,将烛心剪去一截,光影摇曳,她蹙起眉来,总觉得事有蹊跷,不得不提防。
流言甚嚣之际,国公爷又即将返京,会不会是陛下在酝酿一场围剿,想趁着舆论烘托一举将国公爷拉下马来,现下只是她和沈萌的传言,往后会是什么,她不敢深想。
国公爷不回京,公府才会安全,孩子们也会安全。
尤氏自然不会想到,身在千里之外的安国公沈昌,在看到这封信后的反应,他轻蔑不屑,随手便把信付之一炬,几片灰烬,轻轻一吹,全没了。
副将从营外归来,甲胄渗着凉意,他看到地上残存的灰烬,抬头问道:“京中密信,却有不少流言针对夫人和小姐,且有愈演愈烈之势,端午宴后,贵妃娘娘诊出有孕,如今侍奉珠镜殿的太医,是徐叔方。”
他只是按照密信中的内容转述,不知其中意味,说完便垂手等候吩咐。
安国公站在窗前,卸了甲胄的身躯依旧威猛挺拔,陛下在激他,用拙劣明显的手段,偏他无法拒绝,必须在中秋节前抵达京城。
他怕死,但他的孩子还在那儿,他得回去。
第38章 第38章她可不想做前相好的说客……
武将守国,但若边境长期安稳没有战事,朝中文官必然颇有说辞,陛下心中亦有疑虑。一旦受召回京,高官厚禄下的代价是权力的边缘化,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在内,则不得不受。但若抗旨不归,安国公府定会成为万夫所指,招至群情愤慨,舆论可以操控,人心自然也可。到那时,女儿和儿子都将成为君臣博弈的牺牲品。
何况女儿已经有孕,生下来,若是皇子则有登基称帝的可能,只要他是安国公,是这王朝永远的镇北大将军。
沈昌眸光冷冽沉肃,常年驻守雁门关外,心志早就被风沙吹得坚硬如铁。
他当然得回去,但,回去的前提,是他必须确保自己能安然无恙折返归来,沈昌觑向守夜巡护的副将,双手慢慢收紧,片刻后,松开,直起身体,他已然有了主意。
尤氏收到信,翻来覆去检查纸张,未防遗漏秘写痕迹,她又将纸泡在药水中,但没有任何变化,浓墨晕开,纸上“不日回京”四个字像烙铁,狠狠灼了尤氏的心和眼。
她缓缓坐下,险些坐空,蒋嬷嬷忙将人搀着,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便知国公爷与尤氏意见相左。
“他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
蒋嬷嬷察言观色,小声劝慰:“或许国公爷自有安排,夫人不必过于担心。”
“都已经撑了那么多年,缘何不能再信我一回,撑过中秋,来日再从长计议。”尤氏扶额,多日来的流言终究让她心力交瘁。
蒋嬷嬷忙端来一盏冷酒,将扇打起来,宽解道:“您还在京里,国公爷怎么会视若无睹,自然得回京过节的。”
尤氏冷笑,不以为意道:“我这条命活一日赚一日,无非硬拖着罢了,死有何惧?可是孩子们”尤氏忽然抬头,面上浮起一抹漠然清冷的笑意,她兀自抽搐着笑,不发出响声,只是胸腔在剧烈震颤,“他怎么可能是为了我,怎么可能呢,我竟被你这老货诓哄着犯起糊涂,自作多情起来。”
她笑的实在骇然,蒋嬷嬷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他惦记他的儿子女儿,担心他们被波及,所以即便知道危险也要回京,真是个好父亲。”
蒋嬷嬷瞟了眼四下,讪讪说道:“您和萌姐儿也在京里呢。”
尤氏嗤了声:“不必劝我,我早就知道
他是什么样的人,但还是选了他,要难过也是年轻那阵子难过,不懂事总把情爱放在先头,稍微有落差便觉得天都塌了,当真是满心满眼全在国公爷身上,觉得他那样骄傲俊美的将军,若能看我一眼,便欢喜坏了。
我自己个儿把尊严抛到地上,便不该怪他踩践凌辱,是我不自爱,才有今日这等尴尬局面,我不在乎,旁人说什么,我都能承受。
但唯独我的孩子,他们不可以,不能像我这般居于人下,任人践踏,他承诺给我的东西,一点都不能少,那是我该得的,我的所有,终将都是我孩子的。”
蒋嬷嬷躬身叹道:“夫人太难了。”
“不会难多久了。”
尤氏攥着拳,眼中俱是亮光,她的孩子长大了,有能力为她争名争利了。
半辈子窝囊郁结的气,也将有人替她出了。
秦栀夜里睡在兰园,白日里便回昭雪堂走一趟,沈厌上值早,两人碰不到一块儿。
红景不大心安:“姑娘是姑爷的新妇,嫁过来没半年,便分居别住,日子久了感情也就淡了,你也不好这般纵着小小姐,若她习惯了,难不成夜夜都要姑娘陪?”
秦栀打了个哈欠,的确有些疲惫,便枕着手臂伏在案上,拈起剥好的石榴,没甚胃口。
“我跟他还没积累起感情呢,就算成婚,若只是靠床笫间的相处才能维系关系,那不如趁早想清楚自己要什么,一股脑扎进去,不往别处想。
他没那么肤浅,不会为了萌萌跟我闹别扭的,等再过三五日,我便搬回来。”
沈萌有夜啼的习惯,时常半夜做噩梦,又无法醒来,秦栀挨的近,便被吵的睡不好,爬起来盯着她看,大约半个时辰后,沈萌熟睡,她的睡意全无,便索性披衣下床,将沈萌的症状记录下来,比着医书一一查证。
这一查,却是让她找出些蛛丝马迹。
比如沈萌不定时复发的疯病,疯病后残留的病症,调理滋补后稀奇古怪的脉象,她总是平静一段日子接着反复发作,时间长短从未固定,看起来很是随心所欲。
但只要细细回想,便会发现当中很有规律,据沈厌说,沈萌最早发疯是在一岁,那时她很小,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没人知道她是哑巴,常用风铃逗弄她,她也会咯咯的笑,尤氏很高兴,总喜欢抱着她教她喊爹爹,姐姐,哥哥,唯独没有教娘亲。
她说过不了几日萌姐儿便能在众人面前喊阿姐和兄长了,那会儿沈厌还为沈萌准备了周岁礼。
周岁礼上,沈萌在众人期待中咬破了尤氏的手指,将所有贺礼拂落打乱,然后发出尖锐不止的啼哭鸣叫。
自那以后,公府小小姐是疯子的流言便有了。
秦栀写下“曼陀罗”三个字,举到半空观看,试图想将那一闪而过的猜测捕捉到,将事情融合在一条线上,她举了半晌,手酸,眼酸。
能给沈萌下曼陀罗的人,照沈厌所说,宫中府里皆已拔除,那这次为什么还会发疯呢?
若没人下毒仍旧如此,难道说沈萌弱症中带有癔症?曼陀罗只是催发了疯癫症状,确准了时间而已?
“我那会儿年纪小,但记得尤氏很疼萌萌,抱到膳桌上给我和阿姐看,萌萌很聪明,瘦瘦小小的小人儿盯着我们,会发出短促的音节,我们从未想过她不会说话,她咿呀笑着,就像在叫哥哥。”
秦栀一颤,陡然惊觉。
萌萌会不会天生不是哑的,是被人毒哑了?
思及此处,秦栀赶忙提笔写信,写完交给红景:“叫人快些送往沂州。”
璟园收拾的差不多,移栽的药草也逐渐成活,新种下去的苦于初夏,每到晌午嫩苗便怏怏垂头,看起来快要蔫了。
秦栀戴帷帽走了一遭,决定将昭雪堂的水引到璟园,用活水灌溉,自要再去请父亲帮忙改图,昭雪堂的水用了护城河的分支,常年清澈见底且水温稳定,因是魏王旧宅,故而在规格上超过如今诸多勋贵世家,有人羡慕自然也有人嫉妒,上表弹劾者早年间不少,后来陛下不了了之,便再未有人提及超规之事。
外祖父回信很快,碍于沈萌国公府小姐的身份,他给的两个方子都很保守,并未用虎狼之药。
温和但不够迅猛,秦栀不敢胡乱更改,便叫人给尤氏看过,尤氏纳闷。
“端午宴后余毒未清,还是得仔细调理,这服方子对萌萌的症,尤姨娘若不放心,可叫府医瞧瞧。”
尤氏苦笑:“你这孩子说哪里话,我粗鄙浅薄,不懂吃药问方,便多了句嘴罢了,你待萌姐儿多好,我都看在眼里,感激你还不来及。”
说罢,将方子递给蒋嬷嬷,“你亲自拿去配药,盯着那些丫头熬煮。”
蒋嬷嬷躬身接过,道了声是,退出门去。
尤氏见秦栀没有离开的意思,便抬手,命人摆茶:“是有话要同我说?”
“中秋将至,前不久听世子说起,道国公爷会回京过节,若尤姨娘需要帮衬尽可吩咐于我,我进府许久,至今都不曾为尤姨娘分忧,心中很是忐忑。偏每每回家,母亲亦会耳提面命,教我要主动,即便尤姨娘不舍得开口,也要自觉些,将公府的担子一同搭在肩上,不能让尤姨娘一人承受。
我见尤姨娘最近以来神色憔悴,愈发觉得不安,便斗胆问及此事,若有不妥,望姨娘恕罪。”
尤氏一愣,唇角的笑染上几分审视,这便是袁氏的厉害之处,教的两个小娘子看着文弱,实则都是厉害角色,她们仿佛没有长幼尊卑的想法,只要得理便绝不饶人。
她是很温柔客气,但分明再说:“尤姨娘,你该有点自知之明,将公府上下交给我了。”
尤氏不喜,早在秦栀入府后她便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日,一个继室,在外人看来没有子嗣傍身,便是可随意欺凌的角色,她就算再强硬,再不让位,又有什么意义,不若就趁着对方示好,把担子分出去,也好落个好名声。
大抵都是这么想的吧。
尤氏啜了口茶,深思熟虑后回道:“我本想着你们两人新婚燕尔,多腻歪几日,便打算往后些再给你交托重担,既如此,你有孝心,我自然高兴不及,只是公府各方琐碎实在要命,你容我几日,待我细细整理完毕,再与你分说,可好?”
“一切但凭尤姨娘做主。”
秦栀不是非要执掌中馈,只是形势逼迫,不得不早做打算,她不可能等着沈厌吩咐才有行动,沈厌毕竟是小郎君,大部分精力都在武德司,即便对公府了解,也不如她跟母亲学的周全。
而且,她本就比沈厌强,管家管账管人。
萌萌牵扯出太多隐秘,若尤氏还有算计,那必得先把她手里的掌家大权拿过来,软的不行,便使硬的,横竖她后面还有沈厌撑腰。
秦栀如是打算着,趁住在兰园这段时日将公府奴仆全都审查一遍,以少夫人的名义叫到跟前认了认脸,算是树了个小小的威。
“大部分都是入京后重新采买的,经蒋嬷嬷和康大管事的手调教过,能留下当差的皆规矩本分,也有几位是从徐州跟着来的,但年纪渐长俱不负责要事,尤夫人顾念他们与公府的旧情,用银子养着,这是账簿支出。”
红景将账簿放在桌上,继续回禀:“盈盈往姑爷书房凑过两回,被我发现了便吓得面如土灰,我依着姑娘的吩咐没有大动干戈,便让她继续住在昭雪堂杂役房那边。
前日湘仪来交流水,说是看中前街另外四间铺子,想买下来扩张店面,但看过地契后发现是尤家人的生意,遂不敢自作主张,特来请姑娘拿主意。”
“你只管让她放手去做,尤家那边想卖店铺,她若觉得合适便谈价码,这念头做什么都有赢有亏,何况尤家才罢了,尤家要卖的何止是这几间铺子,怕是为了重修宗祠一事耗费颇多,尤老大人还想打点上峰,自是开销甚大,让她找牙庄做中间人,省的日后出纰漏。”
“是。”
秦栀把视线落在府中最紧要的几个部门上,康大管事自不用说,他和蒋嬷嬷是尤氏的左右手,统管府中大小管事,包括人员调配,物资采购,账目收支,斜挑各处管事通力合作,整个公府就像缩小版的朝堂,他有能力将公府管
理的森严恭顺。
这在秦栀入府头一遭便感受到了,此人能力不容小觑,需得重要防备。
其次便是账房,膳食和库房管事,再往细处分是丫鬟婆子总管事,针线房和花园还在其次,但也是日常离不开的部门,车马,礼宾,文书等可稍稍靠后,前头这些务必得将她们拿捏在自己手里。
看着便叫人头疼。
秦栀理完思绪,已经过了用晚膳的时辰。
她才搬回昭雪堂,以为今夜沈厌会回府,但直到睡前都没见到人影。
红蓼嘀咕:“姑爷肯定生气了,谁叫姑娘晾着他,这会儿没准是给姑娘甩脸子,想让姑娘主动去请。”
秦栀笑:“他才没这么无聊,定是武德司忙的厉害。”
红景也跟着担忧:“姑爷毕竟是男人,被娘子慢待自然会生出怨怼,知道你是为了小小姐好,可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儿,姑娘要不要去署衙看看?”
秦栀摇头,她都沐浴过换了寝衣,再说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不必兴师动众大半夜去署衙喊人,仿佛她做了对不起沈厌的事,非得这样低三下四的赔礼。
她才不去。
这几日如此劳累,归咎起来都是因为嫁给沈厌,被迫背了这样沉重的担子。
若沈萌不是他妹妹,若公府不是他的家,她何必自找苦吃,秦栀觉得自己做的足够辛苦,也足够缜密,便往床上一歪,挥手让红景落了帘子。
她猜的倒也全对,沈厌的确是被武德司的案子绊住脚,需得连夜突审才能拿到想要的信息,故而着陆春生回府通禀,等陆春生回来,告诉他少夫人已经睡了时,他理解,但心里不怎么舒服。
两日后,他终于得空回府一趟,进门直奔昭雪堂。
红蓼却告诉他,少夫人得贵妃召见,进宫去了。
“何时走的?”
“刚用了早膳便启程去了,来人说贵妃娘娘闷得厉害,想找人说话,便让少夫人过去坐会儿,傍晚前便能回府。”
沈厌觉得蹊跷,但见自己一身血腥气,便先往西侧间将自己里里外外清洗一番,找了件墨绿色束腰窄袖长袍,穿戴整齐后找来马匹,也往珠镜殿去了。
对于沈贵妃的召见,秦栀同样觉得意外,她本在家中理账,想从府外找专门打理后宅的四司六局做备用,以防府中下人不听使唤,临时生乱,但才看了没几页,珠镜殿的宫婢初兰便到了,拿着贵妃娘娘的邀帖,请她进宫喝茶。
贵妃绕来绕去问了许多无关紧要的家常,偶尔提到沈萌,脸色不甚难测,她不想多提,秦栀便一味吃冰酪果子。
直到贵妃冗长的铺垫结束,道出真实目的,秦栀吃冰酪的手一顿,立刻觉得没那么美味了。
“淑景殿薛妃娘娘有个针线活总弄不明白,我见过你给厌哥儿和萌姐儿绣的香囊,针脚绵密形态活泼,便跟薛妃说了几嘴,薛妃也夸赞了你。
正巧今日你在,不若顺道去趟淑景殿,帮薛妃娘娘走完那几针,她一定欢喜感激你的。”
秦栀垂眸,心道:欢喜感激或许有,但一定是对沈贵妃的,至于她,大抵不是去指导针线,而是去做说客。
她耳聪目明,回娘家时听秦熙和母亲多次说起潘家入京的消息,道潘思敏和薛岑的婚事两家长辈都已点头,不日便会互换庚帖。
只薛岑那个神经病,三番五次跟自己偶遇,她虽冷脸躲避,但捱不住他软磨硬泡,有一回他还跳上自己马车,亏得没外人瞧见。
他不点头,干她何事,又不是她缠着薛岑,不允他娶妻生子的。
秦栀觉得烦闷,沈贵妃肯召她入宫,分明是私底下跟薛妃商量好了,谁知道薛妃承诺了什么好处,才让沈贵妃推自己弟媳过去,做前相好的说客。
不管成与不成,里外不是人的都是她秦栀。
本想推辞,沈贵妃打了个哈欠,慵懒地抚着小腹笑道:“我困了,要睡会儿,初兰,你亲自带四娘走趟淑景殿。”
第39章 第39章五息过后,我便没有那么好的……
薛妃是家中长姐,比薛岑大十几岁,秦栀幼时见过她,只觉得她跟寻常女娘不同,她不喜欢赏花下棋,也不喜欢针线女工,她不常在家里待着,时常骑马往外跑,或去军营或去骑马射箭,是个英姿飒爽的女郎。
那时她还抱过她,把她举到马背上,带她去崇华寺后山,薛岑则自己骑了匹马,颠簸着勉强跟上,看桃花看杏花,后来她就进宫了。
薛妃生下大公主福双,正是圣眷优渥之时,那时薛家人都盼望薛岑能趁机再育一胎,最好能一举得子,但众人殷切期望,薛妃却忽然清心寡欲没了斗志,就在生下福双公主不久,她叫人将淑景殿西殿改成道观样式,整日吃斋打蘸,日子过得很是淡泊清净。
秦栀后来见她,都是在宫宴上,不曾私下说过话。
且早年间薛岑便说过,薛妃性子越来越冷,连薛父薛母的话都不肯听,递了拜帖总不得她召见,像是忽然着了魔,若不是身为宫妃诸多不得以,薛妃兴许就去道观出家做真人了。
初兰见秦栀磨磨蹭蹭越走越慢,很担心她会中途跑路,便忙放缓脚步,确保她在自己可控范围内。
自打嘉月死了,身为珠镜殿唯一大宫女的她,不得不挑起诸多琐事,因有前车之鉴,沈贵妃总时不时敲打,担心她步嘉月后尘。
初兰知道贵妃是为她好,她们自小跟在贵妃左右,与贵妃情意不同于旁人,故而嘉月的背叛才令贵妃痛心疾首,她嘴上骂的狠,到底还给嘉月留了死后尊严,命人在外买了墓地安顿其尸首,已然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
至今初兰仍想不明白,在珠镜殿过得如此舒坦,嘉月缘何要成为齐美人的眼线,帮她传递消息,但她不敢问,便暗暗警醒自己,切莫一时贪财,犯糊涂丢了性命。
“少夫人,到了。”
宫婢进殿禀报,秦栀与初兰站在廊下等候,浓郁的檀香气漫出来,整个淑景殿宛若熏笼,衣服上很快沾了香味,似要腌入骨里。
秦栀很快得到通传进入,淑景殿的布置跟小道观几乎一样,进门便是三清像,供案上摆着瓜果,手抄经书,香炉燃着,袅袅烟雾晕开,使得殿内气味尤其浓稠。
薛妃坐在由花梨木雕琢的主位上,椅背刻着以金粉填铸的《道德经》全文,两侧垂下的明黄幔帐绣着暗纹云雷,边缘缀着的琉璃珠穗随涌入的轻风叮咚作响。
下手位各边放置着覆以玄色织锦软垫的酸枝木圈椅,案几上摆着青铜博山炉,羊脂玉笔洗,还有一卷卷经由薛妃抄写的道藏典籍,秦栀余光觑向四周,发现连廊柱都画了二十八星宿图,整个大殿既肃穆又奢华,但奢华之下又隐隐泄出清冷之感,这是极其复杂矛盾的感觉。
“臣妇见过薛妃娘娘。”她躬身垂首,礼数周到。
薛妃捻着手里的珠串,笑说:“起来就是,若还记得小时候我抱过你,不如唤我秋姐姐。”
她平和,秦栀却不敢冒犯,在薛妃指引下,坐到左下手圈椅上,刚坐下,宫婢便将对面案几上也摆了茶水点心,显然,还有人要来。
薛岑进殿,看到秦栀愣了瞬,然后沉着脸同薛妃行礼,坐到秦栀对面。
“阿姐召我过来,有何事吩咐?”
秦栀想,还真是没大没小,完全不把薛妃当娘娘,这点比起沈厌差远了。
薛岑憋着一股气,本来想径直发作,但见秦栀也在殿内,便硬生生将火气吞了,只攥着圈椅柱头咯吱咯吱作响。
最近他很忙,但忙起来甚是得意,因为大理寺要查的案子同安国公府有关,只消
掌握所有证据将其彻底定罪,待安国公府倾颓,秦栀便可同沈厌和离,罪不及妇人,到那时,他想见秦栀也会变得简单易行,两人之间的阻碍全都清除,她迟早会回头。
但这股子干劲和得意没持续多久,家中竟自作主张要为他定亲,待他发觉,他们已经同潘家长辈见了面,互换了庚帖,他在家中很是发作一番,但气的终究只是自己,爹娘早就意料到,不管他摔砸多少,都只是让下人收拾清扫,而后用新的置换过去。
他觉得疲了,想跑,但爹娘告诉他,他若是跑了,薛家就完了,因为他们已经上奏陛下,请其为薛家和潘家赐婚,就如同沈厌和秦栀,这种御赐婚姻,轻易推脱不得。
爹娘便是料到他会反抗,才会断其后路,让他想跑都跑不成。
陛下也不见他,不管求见多少次,一概让内监回绝,薛岑暴躁到浑身力气都用完了,却丝毫打不到实处。
“儿时你们打打闹闹,抢着说个没完,今儿是怎么了,都变哑巴了?”
薛妃扫了眼薛岑,鼻底轻轻一嗤:“你在那儿赌什么气,气给谁看,我可告诉你,在这儿不是在家里,没人惯你臭脾气,想摔东西?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薛岑气笑:“我摔东西,你该打断我的手,打我腿做什么?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腿碍你,碍着你们什么?”
他有火发不出,胡搅蛮缠起来带着狠劲儿。
薛妃不以为意,将刻着南华经的手串放下,起身负手走到他跟前,眼睛却是看着秦栀的,“他这样的人,别说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的。”
“阿姐!”
“暴怒,叫唤,狂躁,若有用,这世上可解的事那便太多了,何苦绞尽脑汁做别的法子,都跟你这般无能狂怒,不得了?”
秦栀已多年不见薛妃,自然也许久不曾听到这样不留情面的讽刺,话说的重但道理都对,宫中人人都说薛妃性情沉静,大抵是烧香烧久了,人也不如从前伶俐飒爽。
今日一见,秦栀觉得薛妃沉静,是因为没有外物让她发作,诸如薛岑,薛驰月,一旦这两人在她跟前,薛妃还是从前那位薛女郎。
“丛丛。”
秦栀愣了下,抬起头来。
薛妃冲她笑,“你幼时自己告诉我的乳名,说特别喜欢我,让我像你姐姐和母亲一样喊你丛丛,怎么,现在不喜欢了?”
秦栀揪着衣袖,温声回道:“娘娘喜欢唤臣女乳名或是四娘,都可。”
“到底是跟我生分了,”薛妃叹了声,手掌拍在薛岑肩上,“怪你,若你四年前不发癫,而今丛丛会唤我阿姐,而不是娘娘。”
两人俱不说话。
“丛丛,今日让你过来,我这个坏人势必当定了,你不必害怕,当着我的面,让他彻底了断吧。”
“阿姐!”薛岑攥着拳站起来,面额急切,又赶忙看了眼对面的秦栀,“这是我自己的事,你找她来做什么?”
“你以为我愿意?”薛妃坐回去拨弄珠串,懒洋洋的开口,“爹娘一封封的拜帖递进宫里,雪花一样,我若再不搭把手,怕是要治我个不孝的罪名”
“你是宫妃,谁敢治你的罪?”薛岑低声恹恹反驳。
薛妃笑:“要不要给你看看,都说我数典忘祖了呢。”
她是真不愿意搭理俗事,今日将两人召到一起,纯粹是做给薛家人看的,总要叫他们知道自己尽力了,往后别来叨扰,至于局面如何,薛岑和秦栀日后怎样,全都与她无关,爱莫能助。
薛妃吃斋多年,早就看透了人情冷暖,除了幼弟幼妹还能稍微分她心神,旁的她理都不理的。
秦栀偷偷松了口气,还好,只是碰个面,用不着她做恶人。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送你一本庄子的书,回去好生参详,爹娘年纪大了,别再叫他们担心,主要是不要再让他们过来麻烦我,懂吗?”
薛妃不打算留客,让宫婢将书交给薛岑,便叫他俩出宫。
浑身都是檀香味,风一吹,秦栀打了个喷嚏。
薛岑看她一眼:“你听说我和潘家娘子的事了?”
“嗯。”秦栀跟他错开些距离,这种好事传的快,尤其是在女眷之间,只要定下来,即便没走完六礼,满城该知道的也就全知道了。
薛岑咬牙:“反正我不会娶她。”
秦栀没接话,爱娶谁娶谁,等走过前面那个楹门,她和薛岑便要分开走,省的叫人看见说闲话。
但薛岑疾行两步,将她挡住:“你瘦了些。”
秦栀摸摸小脸,的确是瘦了,公府最近需要操心的事太多,劳心劳力,她几乎每晚近子时才歇息。
薛岑心中涌起冲动,想问她是不是为着自己成婚的事烦恼,是不是觉得他要成婚,她有些后悔了,但万一不是便会叫她觉得自己自作多情,好不要脸。
遂酝酿一番,开口道:“崇华寺后山桃子熟了,你今年去过吗?”
秦栀瞪他:“过两日我和我夫君同去。”
说罢往左挪步,薛岑跟着挪过去,秦栀记得沈厌的叮嘱,没有踩踏,但神情很是凶恶:“你要干什么?”
“你别喜欢上沈厌。”
秦栀皱眉,想躲开,薛岑垂下头,复又很快抬起来,一字一句说道:“他阴暗,凉薄,狡猾,凶狠,他还多疑,善妒,凉薄冷情总之,他并非良人,不值得托付。”
秦栀笑,若薛岑当年读书认真些,此刻抨击沈厌的词大抵还要多。
“我偏偏喜欢这些,如何?”
挑衅的冷笑,秦栀推开他,绕了过去。
秦栀没走多久便碰到了沈厌,他站在巷道尽头,似乎在等自己。
“不问我去哪里了?”
秦栀拽住他的衣袖,顺势握住他修长的五指,又打了个哈欠,檀香味飘到沈厌鼻间,他乜了眼,暗暗搓她手指,很软滑的手,不同于自己的薄茧裂痕,他有时揉的轻,有时又忍不住用力磋磨,因为不确定这手是不是握在掌中,沈厌又低下头仔细盯了会儿,然后抬步往前。
“去趟珠镜殿,你稍微等我一下。”
然后,秦栀便在槅扇外听到了摔东西的声音,但好歹没有剧烈争吵,若不然便是吵了,她们压低了嗓音而已。
沈厌出来,额间的水痕还在,发丝上也有。
秦栀怔了怔,掏出巾帕给他擦脸,很慢,很温柔的动作。
沈厌就站在原地任由她一点点将水渍擦拭干净,他能看见她分外专注的眼睛,垫脚呼吸时启开的双唇,他想亲,但在宫里。
秦栀瞟到他的神色,忽然狡黠一笑,落地时冲着他嘴巴用力撞了下,飞快挪开,背着手一蹦一跳往前走。
沈厌觉得嘴巴发烫,咳了声,面无表情的跟了过去。
秦栀知道他为了自己同贵妃发生争执,这很好,夫妻是要患难与共,相互扶持的,贵妃做的错了,就是错了,即便她是贵妃,是阿姐,也是错的。
沈厌肯为她同贵妃顶撞,不管有没有成效,至少秦栀看到了态度,对他非常满意。
两人才出宫门,赶上来的小厮跃上马车,小声回禀:“薛少卿跪在宫门,要求陛下收回圣意,现下刚跪,我瞧着好些人过去看热闹了,这阵仗可不比世子爷那会儿小”
他咬了下舌头,忙趁机结束话题。
沈厌冷冷一瞥,余光扫到秦栀的脸,她正歪着脑袋靠在软枕上,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心里去。
不过仿佛也没那么重要了,方才狗东西刻薄的骂他,他听到了秦栀不屑一顾的维护,那是妻子对夫君毫无条件的拥护支持,他窃喜了下,用很短的时间令自己愉悦,继而恢复如常。
薛岑在秦栀心里,终究是越来越淡的存在了。
秦栀念着沈厌的好,接下来几日的忙碌,便也不觉辛苦,熬了三天,夜里只睡两个时辰,总算将公府近一年的膳食流水研究了个透彻,闭上眼,便能概括总结,如是默默整理一番后,才放心睡了一整夜。
翌日用完早膳,秦栀命人将各处管事召集到昭雪堂,立在最前头的,当然是蒋嬷嬷和康大管事,在厅中的婆子管事女使,便是公府
各处最得力的人了。
尤氏交接的快,像是没有一丝芥蒂,甚至当着秦栀的面嘱咐各管事对少夫人要敬重,场面上的话说的好听,秦栀自然也要帮她做足,于是谢了再谢,将账簿领回房中。
今日这群人,来者不善。
秦栀坐在堂中主位,将立在堂下的诸人大量一圈后,站起身来,走到摆放了十几口箱笼的院里,也不恼,每走到一处便细细查看封条,最后停在写有“膳食供应”的箱笼前。
红景见状,敛了情绪肃声开口:“哪位管事或嬷嬷负责总府膳食?”
有个圆嘟嘟的身影站出来,个头不高,肚子凸出来一块,见人便笑:“问少夫人安,正是奴才负责膳食供应。”
秦栀不说话,先将人上下反复逡巡了几个来回,红蓼搬出来圈椅,她坐下,那人跟着移到院里,立在箱笼旁等问话。
“简单说说这一年的流水情况。”
“是,”那人躬身作揖,看起来很是和气,但秦栀明白,都是假的。
果然,他自去年年中起开始说,从膳食种类,到产地价钱,再到挑选货商,最后罗里吧嗦讲到年收成和降雨干旱,讲了一刻钟还没说到点子上,秦栀也不着急,喝着茶任由他随意发挥。
说到半个时辰后,他才有些沉不住气,咳嗽着偷瞟秦栀的脸色,还跟其他管事对眼神。
“少夫人,还要说吗?”
“怎么,说够了,说烦了?”
“小的不敢。”
秦栀将茶盏狠狠搁在案上,茶汤四溢,众人俱是屏了呼吸,不知她待作何手段。
但不论如何,来之前康大管事便说了,这公府谁说话算数,谁想来抖威风,自己个儿掂量清楚了,这话一出,大家都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看你不是不敢,是太敢了!”
那人慌了神,下意识便去看康大管事,岂料康大管事抬着头,全然不理会他作何解释,便忙垂首弓腰,态度谦和了些回道:“请少夫人示下。”
“据我了解,你从有安国公府开始便在这儿做事,距今十余年是有了,这么多年过去,你占着膳食供应的肥缺,平素里捞点无伤大雅的油水便也罢了,却连自己本职都没做好。
知道的是你来给我回禀事务,不知道的还当你给我送话本子来看呢,两大箱笼,写得都是你嘴里这些敷衍了事的混账话吗?”秦栀将供应处研究透了,故而从容有度。
“一个菜蔬类采购,三两句能说清,你非得从源头更换,如何艰辛,如何定价讲价,胡乱的回禀,不过是前头那位贪了些,收了人家老农的菜转头三倍卖给公府,你说的是什么?
难不成这天是干旱还是雨涝,我都得听上一耳吗?
另一个是府中果子供应,你说萌萌爱吃五味斋的东西,所以将八珍阁给换了,可我怎么听说,五味斋掌柜跟你小舅子走的特别近,上个月还送了他一处住宅呢?
我愿意信你,你却不怎么实诚,非得豁出去脸皮在我面前撑本事,当我是好糊弄的小娘子,什么浑话都敢说了吗?!”
话音刚落,众人脸上已有敬畏之色。
但康大管事在,谁也不敢随便发言,尤其是被戳中下怀的这位,必然咬死不能认了。
他扑通跪下,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叩头,说自己冤枉,闹哄哄的让主家下不来台。
但秦栀可不吃这一套,往外头使了个眼色,两个身形彪健的护卫提步走来,进门后二话不说,一人一只手,将尚在惊愕的那人倒脱了出去,下台阶时拖掉了两只鞋,众人这才知事情严重。
已然不是少夫人单枪匹马逞能的问题了,方才那两位,正是世子爷的贴身户外,分别叫贺荀,许安,那俩人手段可是了得的。
不过片刻,后院传出杀猪似的惨叫。
厅中一片静寂。
秦栀擦了擦手,将染有茶渍的帕子搁在案上,眸光轻轻一掠,便是康大管事也变了脸,胸有成竹的笃定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恭敬温顺。
秦栀知道,这步棋走的极对。
有些人便是如此,敬酒不吃吃罚酒,膳食供应这位,自然不是随便选的,那是她问过沈厌,知道他是康大管事亲戚后,特意拿来杀鸡儆猴的利器。
“或是今日同我禀报各处情况,或是将这院里的箱笼拿回去重新规整一番,五日后再重新到昭雪堂与我回禀,管事和嬷嬷以及各位女使自行斟酌。
给你们五息考虑时间,五息过后,我便没那么好耐心了。”
她笑的温温柔柔,说话时嘴角上扬,但眼神却是不容置喙的坚定。
众人纷纷拱手揖礼,不多时便赶忙跑回去叫人,将好容易搬来的箱笼,原封不动搬了回去。
第40章 第40章这兔子很丑,很不招人喜欢
贺荀和许安话不多,但办事利落,五十闷棍还未打完,膳食供应那位管事便彻底没了叫声,四肢摊开趴在青砖上,气息微弱的哼了下,昏死过去。
庭中立着观杖的奴仆,俱吓破了胆,一面不敢看,一面又忍不住偷看,甫一看到那位被打的血肉模糊的后臀,顿觉魂儿都没了。
比起康大管事和蒋嬷嬷的隐晦威胁,眼前这两位堪称阎王,管事分明已经昏死,闷棍却还一下一下雨点似的打落,沉闷的砸击声,像在捶打砧板上的肉泥,所有人都闭紧了嘴。
尤氏却没料到,秦栀会在起初便把事做绝,这一通杀鸡儆猴的好戏,怕是叫不少人没了胆子。
五日之期未到,各处便重新整理了账簿,精简到双手捧着便去了昭雪堂,而秦栀显然不打算深究,粗略翻看后,又听管事们言简意赅的各述其职,便将这月的安排吩咐下去,竟也未换任何管事。
尤氏觉得她后头还有招数,便让康大管事仔细盯着,府中事宜虽说仍按部就班,但快些慢些效果可想而知,她啜着茶,淡声说道:“不管少夫人安排什么活计,且叫他们恭敬遵从,无不答应,但至于怎么去做,多久做完,尽人事听天命,谁都有个头疼脑热,若病了伤了,少夫人也不是冷血无情的主儿,事情再忙,也得等身子好起来不是?
你底下的手莫急慌慌乱了阵脚,膳食那边迟早还是交给你亲戚去打点,暂且用拖字诀,别跟她硬碰硬,小娘子掌家喜欢叫人捧着,耍威风,尽可满足就是,待她做累了倦了,自会交回掌家大权。”
尤氏主意打的精细,在她看来,秦栀和沈厌新婚,依着沈厌的身子骨来看,不会太久秦栀便会有孕,孕中若为这些琐事操劳,难免因小失大,再加上各处管事拖延消极,她又不可能将所有人悉数换掉,只要跟她撑一两个月,她自会消停。
这厢送走了康大管事,又把蒋嬷嬷唤来:“她给萌姐儿开的药,今日起还是照熬不误,但药熬好都不许给萌姐儿喝,偷偷倒掉便可,我总觉得这位少夫人没安好心,表面装着对萌姐儿掏心掏肺,实则跟沈厌一样,兴许她也在算计我,算计萌萌。”
蒋嬷嬷道“是。”
秦栀接管公府后,康大管事和蒋嬷嬷是心里最没底的,他们是尤氏的左右手,若尤氏倒台,他们俩首当其冲,故而心惊胆战了数日,见尤氏有条不紊的布置谋划,便又渐渐安了心,一切皆照尤氏的心意行事。
这日红景从外面回府,她粗略选了几家牙行,又将各牙行推荐的四司六局汇总整理,呈交给秦栀,秦栀扫了一遍,便将册子放在床前抽屉里,关上锁。
她不急,先等府里这群人兀自露出本性,闹得久了,大了,才好一个个收拾。
她不是没见过手段的娇弱女娘,从母亲撑起秦家起,她便开始教自己和姐姐如何用人,管家,如何化被动为主动,将自己稳于环狼之中,秦家人是各有各的精明,而父亲也足够迂腐,偌大的秦家没有一个人向着母亲,她一步步挺过来,自然也将本事传给了女儿,这是立稳脚跟的必要手段,想让旁人敬着爱着,凭良心,那是太难揣摩且恒久的东西了。
傍晚日头隐没于西墙,秦栀坐在璟园花架下,广袖垂落,凉风也叫将些许疲惫吹走。
“这兔子长得真快,转眼都这么肥了。”红蓼端来草料,放在笼子旁,又戳那兔子的屁股,兔子似乎习惯了,抖了下,又窝成一团。
秦栀捡起草料,它便立刻蠕动嘴巴,吃的风卷残云,“每日无忧无虑只
知道吃,自然心宽体胖,何况还是只公兔子,更没心没肺了!”
“公兔子就没心没肺吗?”淡淡的一声轻笑,人走过来。
沈厌看着回头的秦栀,又将目光落在笼中兔子身上,屈膝蹲在秦栀身边,从她手里抽出草料,逗弄那兔子,也不知是不是他身上带了血腥气,那兔子倏地窜到一角,脑袋死死藏进角落,浑身颤抖起来。
沈厌笑一僵,哼了声,扔掉草料。
他从武德司回来,知道秦栀在璟园待着,连衣裳都没换便急急过来,入园后第一眼就瞧见了她,心霎时跟着一软。
可惜,这兔子不解风情,很煞风景。
“从哪儿弄的?”
秦栀垂着眼睫,捡起扔掉的草料,那兔子死活不肯回头,胆子甚小。
沈厌轻挑起眼尾,盯着她的脸,觉出一丝不对劲来:“看着又笨又蠢,还太过肥圆,不怎么讨人喜欢,你若是想要,改日我去西市买只好的,那儿什么兔子都有,品种齐全,颜色也多。”
秦栀不理他,他又靠了靠,看她侧脸:“到底谁给的?”
“大婚时,舅舅他们进京,想来是顺道猎到,不是谁送的,是我跟护卫特意讨来的。”
沈厌嗯了声,想起徐州那边来信,心下跟着一沉,舅舅为中秋一事殚精竭虑,唯恐安国公临时生变,不准备回京了,到那时,他可能成为陛下拿捏安国公的把柄,夹在当中,寸步难行。
君或父,他总得表明立场。
舅舅说:“你父亲为人,心机深沉到无人勘破,我非常后悔当年没能劝住嘉宝,让她嫁给了他,年纪轻轻便陨了性命。”
“从简,不管你做什么,你都是舅舅唯一的外甥,是俞家最后的血脉,我会用俞家对朝廷的忠诚,永远护你平安。”
这是承诺,也是破釜沉舟的告诫。
“反正,这兔子就是很丑,很不招人喜欢。”
他当真是反复无常了些,临走非要让秦栀不痛快,秦栀掐他胳膊,他也不躲,挨了一记嘴硬道,“这种姿色在川蜀一带做兔肉锅子都讨人嫌。”
他自知得罪了秦栀,却也不后悔,夜里沐浴时,腆着脸为她擦洗,她走他追,直搅的那池水不得安宁,晃出来半数,将那地砖映得一片明晃晃的白。
闹到最后,秦栀实在没了力气,偎在他颈间仰起头来,“为什么不肯让我来?”
沈厌垂眸,明知故问:“来做什么?”
秦栀张嘴,咬他下颌,很轻,连牙印都没有。
沈厌觉得不够,觑了眼她细腰,掌心朝里用了力,秦栀顺势往下一滑,唇齿撞到他脖颈,嗔了声咬住,这次力气大,沈厌忽然兴奋起来,绷紧了脚趾。
这让他很确定,在此时此刻,他是属于秦栀的。
他无比享受这种感觉,在认知和反应达到共鸣的时候,愉悦占据了大脑,他迫切的想要寻求她的认可,于是不择手段的讨好她,取悦她,让她收留自己。
以及那赤诚真挚的勃发。
秦栀无疑是享受的,床笫间他太能放低身段,也太懂得如何让自己欢愉,沉迷,甚至是放荡。
灵魂激发到了高处,理智魂游天外,末了,她被抱去浴池,池中水温凉湛,刚没入便打了个冷颤,秦栀想往上爬,但他前胸后背俱是湿滑,不得以,只能攀附住他的颈项,被动坐在雕了纹路的汉白玉圆凳上。
“秦四姑娘近日来着实劳累,我无他用,特意做了这么个小玩意儿,以供秦四姑娘驱使。”
沈厌不会说,这是他在武德司大狱审讯犯人时,忽然想到她,而后马不停蹄赶制出来,想将她摁在圆凳上,自己深潜入水中,如此可省不少气力,至少她坐在上面,双臂搭在岸沿上时不会滑落下来,呛水的滋味不好。
他来就够了。
尤氏见秦栀这几日意气风发,腮颊明润,便知沈厌对她定是极好,昭雪堂那边的女使偶有传话,道每日夜里西侧间都会要许多热水,却也不让她们近前侍奉,只世子和少夫人在内,连少夫人的贴身丫鬟也只能去到外间。
“盈盈迟迟不敢动手,奴婢已经警告过她,告诉她再不动手,她弟弟就没命了,她这才点头,应当是快了。”
文瑶禀完,自偏门离开,静悄悄回了昭雪堂。
尤氏知道,沈厌那种人根本瞧不上盈盈,盈盈生的雪肤花貌,但比起秦栀,她更像人人摆弄的花瓶,美则美矣,毫无主见,且胆怯的厉害,当初送那四个美人去往昭雪堂,也没指望秦栀会将人留下,只是为了给新妇添堵,故意扔在院里的,而盈盈不同,她被自己捏住了,不能逃,没的选,只有一条路走得通。
如今机会来了,正是盈盈可以死的时候了。
少夫人大张旗鼓整顿后宅,不清不楚死了个貌美的女婢,传出去,她名声不保。
尤氏漫不经心抬头,屋外不知何时下起雨来,檐上缩头缩脑立了几只鸟雀,脑袋全扎进羽毛里,尤氏乜了眼,起身去往兰园。
沈萌近来记性很差,总是忘记前几日才发生的事,喝完药想躺下,被尤氏阻止。
“头疼吗?”
沈萌摇了摇脑袋,然后用手指着心窝,黑漆漆的眼珠噙着泪,“这里难受。”
尤氏跟着心疼,给她揉了揉,将人抱进怀里,“母亲会把你治好的。”
沈萌点点头,在她耳边张开嘴,嘴型微微翕动,尤氏没有看见。
睡前,沈萌问起秦栀,尤氏不愿意提及此人,但又知道沈萌喜欢,遂笑着说道:“你嫂嫂初掌家,好些事情都得亲力亲为,便先不过来,萌姐儿要乖乖的,不然你嫂嫂会生气,再也不来了。”
沈萌茫然,随即用力点头,比划:“我会很乖,我不会发疯的。”
蒋嬷嬷匆匆来报,尤氏出门,蹙眉反问:“她找我做什么?”
“说是要跟您探讨各处管事近日来的作为。”
尤氏脚步一顿,疑惑:“才几日,这便熬不住求饶了?”
蒋嬷嬷也不知,两人回到正院,秦栀见尤氏进门,起身福礼,柔声道:“尤姨娘安。”
“是遇到难事了,或是有谁不听话,你只管跟我说,我亲自训诫。”尤氏握住她的手,随即走上主位,坐定。
目光犹疑的打量着秦栀,但见她神色淡淡,也不像沉不住气的模样,便有些摸不准。
“哪里会有,康大管事亲自调教,尤姨娘用了数十载的老人,怎么会为难我,只是我自己不济,有事来请教姨娘,想姨娘帮我拿个主意。”
尤氏笑:“你尽管说,我若能帮的上,必不藏着掖着。”
“那我便知无不言了。”
秦栀嘴巧,将那几位故意拖延误事的老管事先夸了一番,从做事到管人,夸得尤氏犯起糊涂,起初还点头,后来只定定望着秦栀,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年纪轻,做事没轻没重,许是累着几位,又或者他们年纪大本身就容易伤风受寒,总之他们病倒,我心中很是愧疚,便让人各送了十两银子,算作补偿。”
尤氏感叹:“到底是袁夫人教出来的孩子,识大体,仁善宽和,换做旁人,怕是要拿这几位作筏子整顿家风了。”
秦栀弯唇,自然能听出尤氏话里的揶揄,只装作听不见,又道:“公府事务繁忙,我虽理解但也得让各处周转下去,故而便想了这么个主意,您听听。
这几位既病着,便放心休息,只是要先把对牌交出来,我另外安排人去管事,您不用担心,等他们病好,对牌自是要交还回去的,该他们管的还由他们来管。”
尤氏攥着巾帕,思忖少顷点头:“确实没别的法子,
便按你说的做吧。”
秦栀“商量”完,从正院回到前厅,找来康大管事,令其将那五位老人的对牌收了,那五位本是得了康大管事授意才敢装病耍滑,不成想对牌被收走,有些慌了神。
“怕什么,夫人管家多年,既知你们是忠心耿耿的,事后必定加倍补偿,且让她收去对牌看看,凭着些死物,能否调的动人。”
五人立刻明白,这才放下心,耐着性子只等康大管事将对牌拿回来那一日。
孰料,秦栀规整完对牌,翌日便从府外请来两家四司六局,且故意请到了尤氏跟前。
“这是何意?”
“先前跟姨娘禀报过,说是找人先管着对牌,我想手底下的丫头年岁小没经验,还是得找专做这事得部门,故而搜罗许久,觉得这两家四司六局的管事十分得力,便签了单子,让他们先把事情料理起来。
今日带人见过姨娘,省的日后出入后宅,姨娘见着眼生,不好吩咐。”
那两家四司六局的大管事都是见过场面经过风浪的,便是王府的事务也操持过,故而双双见礼,麻利的问了尤氏安好。
尤氏这才醒悟,竟被秦栀补了一刀,请神容易送神难,四司六局打点后宅事务,定是熟门熟路,不会再出差池了。
此番着实打了个败仗,送走两人,尤氏看着秦栀,她实在太舒坦了,有夫郎宠爱,有爹娘疼惜,便是管家也得了袁氏真传,不动声色间把每件事处理的井井有条,仿佛没什么能叫她不开心的。
尤氏难免想到自己,越想越觉得不甘心,在秦栀起身告辞前,忽然开口。
“有件事你知道吗?”
秦栀纳闷,尤氏深深叹了口气:“当初厌哥儿拒婚,只在宫门前跪了几个时辰,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而今薛少卿也跑去闹,算下来,已经有四五日了,真不知薛家和潘家之后会如何处置,嗨,真是个不省心的孩子。”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秦栀。
秦栀始终淡淡的,就像在听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事。
尤氏既敢说,便是同她将不满和敌对摆到了明面上,也没甚可伪装的了,秦栀已经向她宣战,再装模作样扮演软弱可欺的慈母,她也会觉得虚伪,索性就直言不讳,说完,心里果然舒坦多了。
她倒要瞧瞧,秦栀会是个什么反应。
半晌,秦栀也深深叹了口气:“是啊,真是个不省心的东西。”
尤氏猛地一紧,秦栀福身,辞别。
一模一样的话,只改了最后两个字,东西,究竟说的是薛岑,还是她尤雯。
淑景殿,宫人们将薛岑抬了进来,放在三清真人像前。
薛妃走过去,在袅袅烟雾中掀起被血塌透的袍子,看了眼,啧啧:“小时候就知道你抗打,现在是越发能耐了,吃了多少廷杖?”
薛岑闷不做声,牙关咬出了血。
“你这么闹下去也没用,家里给你定下亲事肯定有所图谋,你和潘家,阿月和卫家,文武相佐,薛家才会根基更牢固,就像当年非要我生个皇子,让他们成为实力强壮的外戚一样。”
“要不然,你就把潘思敏娶了吧。”
薛岑闭眼:“我宁可做和尚。”
薛妃把袍子盖回去,顺势拍了把,薛岑疼的浑身发抖,“那你得赶紧的,崇华寺缺人,今晚过去,明早就能剃度。”
薛岑不吱声了。
薛妃讥道:“做不到清心寡欲就别逞强,跟我发什么狠,还不是仗着我心疼你,不会袖手旁观,要不然廷杖完,你早滚回家里了,何故装可怜,被抬到我这儿?闹了几日,是没完了对吧?“
被戳中心思,薛岑胸口发酸,“我为什么不能娶我喜欢的那个,我只想娶她,别的都不要。”
“人家嫁人了,夫妻恩爱,难不成你巴巴上赶着去做外室?”
薛岑扭头朝外:他倒是想,可秦栀不要他。
“铁了心不改了,是不是?”薛妃捻着珠串,抬头看了眼三清真人。
薛岑嗯了声。
薛妃笑:“家里总得有个随心所欲的,罢了,我帮你,但只这一回。”
薛妃多年不曾侍寝,很多事有点生疏,她在内殿踌躇良久,然后去了私库,她的私库不同于旁的宫妃,里面还摆置着各种兵器,甲胄,还有未出阁时经常穿的衣裳战袍,她盯着那口箱笼看了半晌,着人将绯色红装取出。
“就这件吧。”
谁叫嘉文帝喜欢呢,薛妃沐浴后,穿上了窄袖圆领绯色战袍,站在镜前,她有片刻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回到年轻时候,还是薛家女郎的时候。
“好看吗?”
她询问宫婢,但没得到应声,回头,嘉文帝不知何时站在了屏风处,目光幽晦的望着她。
“让人请朕过来,是有事要说?”
薛妃也不含糊,“是,想求陛下收回赐婚旨意。”
嘉文帝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抬手,触碰到她棱角分明的下颌,拇指轻轻摩挲,“但皇后那边,朕总得给她个交代。”
薛妃忍着被审视的不适,明眸往他面上一扫:“今夜,妾将对陛下唯命是从。”
嘉文帝敛了笑,“那便拿出点诚意来。”
薛妃微微蹙眉,而后主动上前,双手环过嘉文帝后腰,脸贴过去,掌心触到嘉文帝小腹的刹那,他抽搐了下,旋即转身,一把将人抱起来。
热雾散开,嘉文帝伏在薛妃胸口,动情的低喊:“阿宝,阿宝,朕终于得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