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栀不想再搭理他,偏他挨得太近,呼吸又格外粗沉,喷的她半边身子又热又麻,她还是硬着头皮不动,熊都只逗弄喘气的,沈厌不可能不如一只禽兽。
但秦栀高估了他。
沈厌
抬起右手,沿着她领口往外扯了扯,发现有内扣,便撑着身子起来些,双手配合解了内扣,又往下,去解腰间丝绦,本就是寝衣,系的再紧也松垮,抬头觑了眼,发现她还僵着装睡,沈厌轻轻一笑,将寝衣往两侧剥开。
白净紧致的肌肤,比上好的羊脂白玉还要莹润。
几乎同时,秦栀睁开眼,垂眸瞪着始作俑者。
沈厌撑着上身,很是坦然地解释:“好看的身体不该用不合适的寝衣束缚,你看现在,是不是更赏心悦目了些。”
秦栀不说话,伸手拉过寝衣重新合拢。
然后又被剥开。
两人似乎在比谁更有耐性,亦或者谁更不要脸。
秦栀显然不如他。
但她骨子里有种执拗,不允许别人太嚣张,至少表面上不可以,于是她瞪着圆溜溜的桃花眼,在沈厌的注视下将上衣下裤全褪掉,一件一件扔在他腰上。
毫无感情基础的夫妻,不妨碍床笫间的亲密关系。
世上好多人都是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是因为喜欢或是别的什么感情,只是一种精神和肉/体的需求,正如沈厌对她。
沈厌正当年纪,本就把持不住,更何况面对的还是自己这般绝色,不知餍足才是常态。
秦栀是不可能让他觉出自己丝毫畏惧的,于是义无反顾的抬起下颌:“你上来,还是我上去?”
“去哪儿?”明明是好整以暇的做派,偏又故作姿态满脸疑惑,下流的是他,清高的也是他。
伪君子。
秦栀咬咬唇,翻身起来,帷帐未落,虽不如昨夜那般明亮,但在此等情境中不着寸缕,同一个不怎么相熟的男人进行激烈举动,她还是觉得口干舌燥,面红耳赤,还是很羞臊的。
她爬过去,看了眼那处,立刻闭眼。
但片刻后,又逼自己强行睁开,他们是夫妻,有什么不能看不能干的。
秦栀自我说服着,努力回想母亲和秦熙给的画册,册子里的东西在脑海里快速翻滚变成一幅幅灵动的画面,她不由分说捕捉到一个,决定今夜便用此招制服沈厌。
正要跨坐过去,沈厌忽然翻了个身,打着哈欠仰躺起来,秦栀愣住,他歪头看过来,温温柔柔:“秦四姑娘,还不睡吗?”
方才涌起的胆量霎时灰飞烟灭,秦栀觉得屈辱,偏又说不出委屈,只得悻悻攥着拳头,两人盯视了半晌,她躺下,扯过绸被盖住自己。
身边人下床,她也懒得睁眼,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他折返回来,将她身上的绸被掀开。
秦栀难免就恼了:“你到底要还是不要?!”
沈厌惊讶且无辜的看着她,秦栀这才发现他手里拿着一叠薄罗寝衣,是她白日里命人收到柜子里的,不由面上一热,更加羞耻。
“我自己穿。”
她不看他,接过寝衣手忙脚乱给自己穿好,她发现沈厌做哥哥久了,有种长辈般的强势,他不喜欢棉质寝衣便也不允秦栀去穿,说不清是为了舒服还是为了满足自己某种不正常的私欲。
秦栀穿完便赶紧躺下,沈厌轻拽了被沿,她回头,眼里快溢出火气。
“分我一点。”
“那边还有一床。”
“这是成婚第二夜,我不想和我的新妇分开。”说着,径直将被沿往自己腰上一拉,人挪进去。
他的气息太过强烈,让秦栀后脊立刻紧绷起来。
沈厌望着她白皙的后颈,忍住些欲望,拍拍她后臀沉声道:“别胡思乱想了,快些睡吧。”
秦栀:是谁在胡思乱想?
“明日一早,陪我去城外送舅舅和闻人表叔。”
晨起时露水未消,尤氏已经吩咐后厨准备了诸多随行餐食,命蒋嬷嬷与康大管事送到俞家西和闻人奕的车马队伍中,又另外备了些茶水点心,俞家西一样没收,全推给了闻人奕。
尤氏尴尬,略显局促地抿了抿鬓发,在人前,她再委屈都不会掉泪,日子是自己选的,进门时便知道艰难。
沈厌骑马与闻人奕走在队伍前列,后面依次是俞家西和秦栀的马车,队伍不长,待到城门口时,日头才将将爬上墙,天热起来。
连日赶路,夙兴夜寐,俞家西的身子有些病态,沈厌听见车内咳嗽声,眉心蹙紧。
分别时,秦栀下车同沈厌站在一起,守在俞家西车前候着,车内有动静,好半晌,俞家西才挑开帘子。
只一夜而已,那张脸仿佛苍老许多,尤其是满头银发下的五官,不如婚宴出场时凌厉肃穆,此刻颇有几分疲惫落寞,但将帅的刚毅仍在,随意扫来一眼,便能起震慑压迫之感。
秦栀侧身,朝红景招手。
红景提着食盒上前,秦栀接过,朝沈厌说道:“知道舅舅和闻人表叔要走,特意做了两份药膳,他们连夜奔波,体力消耗严重,这药膳里添了补气提神的人参、黄芪、五味子等药材,不忌谁吃,都能起些用处。”
沈厌拎着食盒,送到俞家西车窗处。
“对陛下要忠心而能自保,切不可因几句掏心窝的话便把身家性命都交付出去,对你父亲,亦是如此。”俞家西咳起来,粗沉低哑的嗓音像在凌迟。
沈厌低低应声,自父亲迎娶尤氏之后,舅舅再不肯原谅他。
俞家西苦笑,摇头:“我妹妹傻,选错了人。”
沈厌深揖,送别俞家西,转身时觑到秦栀,她站在闻人奕马下,手里攥着食盒,似晚辈在听训一般,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少顷,她举起手,将食盒递过去,闻人奕还是没接,甩了马鞭,骏马朝前奔走而去。
“姑娘,给我吧。”郁青不忍,从马上探身,接过食盒单手抱在怀里,“我们走了,日后总能再见!”
队伍往前行进,直到走出一段距离。
“表叔脾气不太好,昨夜还因此被陛下训斥了几句。”
秦栀吓了一跳,扭头见沈厌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心里一阵发虚,下意识便挪开距离,哦了声,往马车处走。
沈厌打量她的神色,看不出什么,便跟在她身侧,准备同乘一车回府。
秦栀仿佛没打算给他留位置,上车后便落了帘子。
陆春生悄悄来禀:“世子,方才有一队人马进城去了,你猜是谁?”
沈厌微蹙眉心,瞟了眼抱着膀子站在旁边的宿星,宿星忙抬起头看树枝子,沈厌心中有数,但不回答。
陆春生努努嘴,看了眼马车,小声道:“薛岑薛少卿。”
沈厌掀眸,冷冷一笑,难怪,难怪她魂不守舍。
“回去路上走快点,别耽搁。”
“是。”
薛岑那种人,既然遇到了,想来还会耍花样使手段,再用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招数博秦栀同情,最好能有机会倾诉衷肠,表达他非秦栀不可的决绝之心。
阴险狡诈的东西。
沈厌飞身上马,一夹马肚,骏马长啸一声狂奔而去,不多时便甩开了马车,沿着林间甬道疾行而驰。
薛岑不喜欢沈厌,称得上厌恶至极,这种情绪是得知陛下赐婚后自然而然产生的,那夜他做了很多梦,无一不是把沈厌斩杀剑下,乱刀剁成肉泥,然后在他面前拉住秦栀,宣告他才是秦栀的夫郎,他才是!
但梦总会醒,醒来看着空落落的床榻,想着秦栀此刻在沈厌那里,在那厮的榻上,憎恨便更多了几分,日复一日,想杀人的冲动煎熬着他,把他折磨的像疯子一样,偏白日里还得装出正常人的模样,去面对长辈,面对署衙里的同僚。
他不得不用案子来麻痹自己,然无用,出城这几日宵衣旰食,恨不能每一刻都在盘查案录,可只要脑子空下来一点,他便会想秦栀,想她到底跟沈厌在做什么,怎么做,只消如此,便浑身进了蚂蚁一样,啃得他坐立不安。
现下沈厌竟从他身畔急奔而过,也不知有意无意总之在薛岑
看来就是故意,他越过自己时,马尾狠狠抽到薛岑腿上,霎那间,郁结了数月的火气顷刻爆发。
薛岑抽了记马鞭,追上去,但似乎总差那么点距离,眼看快要追上,那厮又狠狠甩开。
薛岑两眼通红,啐了声,又是一鞭,马朝前狂奔,山路不比坊间道路宽,偶尔狭窄处仅能容一车通行,而沈厌每每冲到窄处时,总会刻意放缓速度,然后朝他若有似无地回乜一眼,那眼神要多轻蔑有多轻蔑,分明是故意挑衅他的。
薛岑攥紧缰绳,瞄准下一个敝塞转弯处,猛抽马鞭,在沈厌未来得及加速时,一跃而过,马蹄腾空时,他朝沈厌觑了过去,沈厌亦在看他,用一种古怪的,似笑非笑的眼神。
马蹄落地,树枝擦着脸颊留下一道伤痕,薛岑揪住缰绳,再次回头。
沈厌坠马,滚了几下被枯树拦住。
薛岑吃惊,急急勒住缰绳,跃下马背时,后面的车辆堪堪停住,他止了脚步,在这瞬间明白了沈厌的企图。
无耻,卑鄙,简直是人中败类。
薛岑僵站在原地,秦栀跑向沈厌的时候,甚至都没看他一眼,离得这样近,她满心满眼都是那装腔作势的沈厌,一眼都没给他。
薛岑的血在沸腾,咆哮,无数种辩解的说辞冲到喉咙,他动了脚步,又倏地停住,该怎么说,以什么身份去说,她会如何看待自己?
他犹豫了,攥紧双手目光灼灼地盯着装死的那人,恨不能将他揪起来暴打一通。
小人。
“这里疼吗?”秦栀没让沈厌起身,而是摸索他后背处的骨头,逐一询问,摁到尾椎骨时,沈厌嘶了声,额头青筋微微鼓起,秦栀忙松了手。
沈厌瞟了眼怒目而视的薛岑,轻声呻/吟着说道:“无妨,这点伤不碍事,扶我起来吧。”
秦栀扶着他站起身来,沈厌松手,自行拍掉衣袍上的泥土枯叶,若无其事地解释:“是我自己骑艺不精,拐弯时大意了才会坠马,况且的确没伤到,不必担心。”
薛岑只觉得浑身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死死盯着深明大义的沈厌,冷笑一声,走上前去。
秦栀抬头,恶狠狠地瞪他一眼。
“武德司指挥使的手段,果然非同寻常。”
沈厌疑惑地看过去,神情颇是怔然:“我不明白薛少卿话中何意。”
薛岑嘴抽了下,忍住想捅他的冲动:“你是怎么摔下马的,你自己清楚,何必装出一脸无辜的样子。”
做作。
沈厌嗯了声,道:“薛少卿想来是误会了我,我方才已同夫人解释过,的确是我自己摔下马的,不怪任何人。”
薛岑:不要脸的狗东西。
“薛少卿受伤了。”沈厌扫向他脸颊。
秦栀跟着看过去,这才发现薛岑沿着额头掠过眉尾一直到腮颊上,有一条细长血痕,血珠溢出来,虽不深,但因在脸上显得格外明显。
薛岑见她终于看来,心底压抑的情绪交杂翻涌,最终委屈越过所有,又酸又胀的充斥着整个胸口,让他只能咬紧牙关保持体面。
沈厌给陆春生使了个眼色,陆春生解了腰间金疮药双手递过去。
薛岑冷眼睨着,没有接。
秦栀本想驳他,但见那血珠沿着眉骨滴到眼眶里,蜿蜒出浅浅的血痕,不由心一软,说道:“你若不护理好,往后指定留疤。”
薛岑那张脸还是很具蛊惑性的,俊朗英武,比小时候更有阳刚气,如若留疤,脸上也就有了瑕疵。
薛岑嘴瘪了瘪,依旧是冷冷的语气:“不用你挂心,横竖不过是一道疤痕。”
秦栀:“你莫要赌气,这不是无理取闹的时候。”
陆春生便把金疮药又递了过去。
薛岑猛地挥手,一把打落,面上阴鸷极了:“对,我狭隘,我无理取闹,我幼稚,总之全都是我的错,可以了吧?”
秦栀被他的神情吓到,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反应,遂酝酿一番,淡声哼道:“你发的哪门子疯,我又不欠你的,你爱用不用,不用算了!”
说罢,搀着沈厌走去马车。
薛岑晃了下身形,扶住树干,他觉得很荒唐,心里更是有千万般不甘,不甘心就这样被沈厌玩弄于股掌之间,更不甘心自己的明珠被旁人窃夺,她本来就不喜欢他,沈厌算什么东西,又凭何以胜利者的姿态在自己面前炫耀。
冲动终究战胜了理智,在他们登上马车前,薛岑追了上去。
“沈指挥使,”他冷笑着,淡淡开口,“四娘的心在哪儿,你知道吗?”
沈厌敛了笑意,微扬下颌,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薛岑上前,眸光扫向秦栀,她正瞪着自己,仿佛在警告他休要妄言,这一瞬,薛岑感到了快意,虽然只有一丝,但足以抚慰方才的落魄。
他不知道秦栀喜欢谁,但那人一定不是沈厌。
只要不是沈厌,只要秦栀心里有人,成婚了又能如何,貌合神离的婚姻不会持续太久,依着秦栀的性子,迟早是要跟他和离的。
圣上赐婚,和离不了也无妨,没有人能容忍自己的娘子心中没有自己,骄傲如沈厌,岂会咽下这口窝囊气?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不管是出于虚荣还是不甘,沈厌都会疏远秦栀,两个人都要脸面,时日久了,最后一点情分也会被消耗殆尽。
本来他们也没什么情分可言。
薛岑咬着牙,心里头一阵酸苦一阵痛快,说不出的百感交集,他清楚的知道,秦栀不仅不喜欢沈厌,也不喜欢自己,可自己和秦栀毕竟有过好些年的感情,只消守护在她左右,她兴许会回头。
她会回头的。
在等待薛岑开口的这段时间里,沈厌逐渐变得面无表情,就像他日日出入武德司时扔掉刑具的阴戾模样,眼神冷的没有半分温度。
薛岑看出他的在意,报复的快感强烈而刺激,令他暂且忘了不被喜欢的嫉妒苦涩。
他就是要消耗掉沈厌的耐心,让他患得患失。
沈厌忽然勾唇,语气寡淡的没有情绪:“那薛少卿知道吗?”
薛岑怔了瞬,挑眸看向旁边人,秦栀气红了脸,大大的桃花眼满是水雾,像张牙舞爪的小狗,他想起小时候,她总爱对自己发脾气,稍有不满便用这副表情瞪着自己,她脾气简直太坏了,偏偏他就是喜欢。
“我自然知道”
秦栀急了,她忘记其实薛岑根本不知道那人是谁,但她就是慌张害怕,怕薛岑说出他的名字,于是不管沈厌是何脸色,她冲上去冲着薛岑的脚面狠狠踩了一脚,眼睛瞪得滚圆。
薛岑唇角轻轻勾起,又拉平,低头,看着她毫不客气的踩着他脚背,明明凶神恶煞急于威胁,又怕叫身后人看出端倪不得不收敛着声音,觉得真好,一点都不疼了。
他抬头朝沈厌看去,见他视线同样落在两人交叠的脚上,神情郁郁,一股甜丝丝的占有欲袭来,方才那些都算不得什么,这是他和四娘习以为常的小动作,他有吗?
他根本不配。
回程时,秦栀邀沈厌同乘一车,他倒没被薛岑气到,微微一笑拎袍坐在对面。
秦栀原本还想解释几句,但见他神情轻松,语态平和,全然不似在意的样子,便觉得不必多此一举,省的弄巧成拙。
她靠着车壁回想成婚后安国公府内的情形,脑中大致有了想法,昭雪堂里那四位美貌女婢尚未处置,虽心思昭然若揭,但那四人不像三房给她的添妆,她们很是安分,甚至称得上战战兢兢,尤其是新婚夜打了水盆那位,名叫盈盈的,相貌最好,肌肤雪一样白腻,别说是郎君,单是秦栀瞧了都想摸一把。
可秦栀不是善人,更不想同她们分享自己的夫君,遂,需得尽快将人安排好去处。
母亲手段雷霆,但不狠辣,即便背叛如白霜,如今也在偏远的庄子上做事,并未叫人刻意刁难,秦栀和秦熙耳濡目染,心肠自然也如母亲这般。
造化如何,也得看这四人自己抉择。
秦栀歪着脑袋,慢条斯理想着,院里那两位能干的女使是尤氏特意安排的,权且不说她们的忠心,单看能
力也应暂时留在身边,其他过后才好另谈。
公府一直交由尤氏打理,照理说新妇入门,诞育子嗣前都不会主持中馈,那么秦栀实则只需料理好昭雪堂及周遭那些院子便可,还得腾一处库房安放聘礼嫁妆,势必要宽敞开阔的,母亲连棺材木都给她备上了,戒备自然越严越好。
她慢悠悠捋着思绪,不知道对面那人正垂着眼皮看自己的脚,扭了个身,两只脚便叠放在一块儿,思索时,脚尖慢慢勾起,绷住,脚面上的绣珠擦着裙摆若隐若现,叫人看的不胜烦恼。
沈厌闭了眼,多年前的画面同今日重合。
烈日如炬,荷花池畔假山旁猫着两个人,半晌蹑手蹑脚往前,靠近一尊玲珑镂空太湖石,小郎君手握长杆,目不转睛盯着石头上的蝴蝶,小娘子则双手攥拳,紧紧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网子快扣到蝴蝶时,水里扑通一声,石子的坠落惊飞了蝴蝶,小郎君猝不及防扑过去。
小娘子翻来覆去确认网兜中空无一物后,先是掐了把他,随即背过身,偏那小郎君死缠烂打追过去,以手做扇遮在她头顶,不知说了什么,小娘子提起裙子朝他脚面狠狠踩了下去。
小郎君龇牙咧嘴,却还是不要脸皮的单腿跳着追她,活脱脱是条狗腿子。
沈厌鄙薄此狗,甚是鄙薄。
他擦了擦指腹处的土,将剩余几块石子扔到脚边,还是觉得恶心。
马车晃了下,沈厌睁眼,面前那双绣鞋就这样勾啊绷啊,没完没了,他盯了会儿,她还是不消停。
“你醒了?”秦栀以为他方才在睡,略坐直身子看过去,发现他垂着眼皮一瞬不瞬,便也跟着看过去,看到自己的脚尖,不由怔了下,随即屈膝,脚往后缩回裙摆中。
“你看什么?”
沈厌虚抬了下眼皮:“看你的鞋。”
秦栀不解,偷偷撤回从后头瞟了眼,又转过身问:“是哪里不妥吗?”
“嗯,”沈厌点头,手肘垫在双膝,上半身前倾,“有点脏,我帮你擦擦。”
说罢,俯下身去捏住秦栀的脚踝将那条腿从裙摆中拉了出来,径直搁在自己腿上。
秦栀呆住,便想拽回来,但他看似轻飘飘的摁着,实则抽不动,她便把裙摆覆在腿上,同时弯腰去抢自己的脚。
两人几乎同时用力,但沈厌比她快,一把脱了她的鞋子,秦栀的力道失控,右脚倏地蹬过去,直直踹在沈厌小腹,他闷哼一声,下一刻,另一只手往前捞了把。
秦栀觉得腰间一紧,人坐到他身上。
他腿上的温度立刻传来,隔着五月单薄的衣衫,又硬又凉,秦栀立刻便要站起来,偏他不松手,长臂揽着她细腰将人往后箍了箍,秦栀侧头,看到他右手握住的鞋子。
“秦四姑娘,我只是想帮你擦鞋。”
“不脏的。”秦栀摁着他的手臂虚虚支撑起一点。
沈厌趁机将她挪到自己腿间,抱到左腿上从后圈住她的腰,用两只手举起那只鞋,确保她能看见鞋底。
“你看,是真的脏了。”
第27章 第27章天还没黑透,沈厌又要变身了……
秦栀怀疑是沈厌眼脏,她将那只鞋仔仔细细打量了几遍,没看出有什么不妥。
“你那两只鞋还不如我的干净。”她觉得沈厌的控制欲有点太强,就像昨晚他非逼着她换上薄罗寝衣,她又不是他的下属,不想唯命是从。
秦栀挣了下,脱不开桎梏,有些恼了:“你松手。”说罢,用力挣扎,像刚被捕到岸上的鱼。
沈厌“嘶”了声,秦栀顿住,扭头看向他后腰,忘记他方才坠马受伤了,于是不再动,赌气似的坐回他腿上,震了下,沈厌斜觑,她装作看不见。
沈厌从袖中掏出一方巾帕,沿着鞋底边缘慢慢擦拭,雪青色帕子上沾了土,变得灰扑扑的,他略皱眉,将帕子反叠起来继续擦。
秦栀看他很专注,心里有些嘀咕:“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沈厌没抬头,“何意?”
“薛岑方才说的那些话,你没有疑虑吗?”
“没有。”简单两个字,不足以打消秦栀的猜忌。
她目不转睛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蛛丝马迹,来证明他现下的行为是在生闷气,但沈厌长眸微垂,表情冷淡,同往日里没甚分别,“为什么没有?”
沈厌笑,抬头温柔的望着她:“因为你不要他了,他嫉妒我,故意说胡话惹我生气。”
听他如此清醒自信的回答,秦栀忍不住赞:“的确,他就是嫉妒你能娶到我。”
说完又很是体贴的补了句:“所以往后不论他同你说什么,你都不要信他,他就是见不得你我恩爱,故意挑拨离间的。”
沈厌停顿了下,闻言嘴角勾了勾,点头道:“好。”
擦完鞋,沈厌又握住她脚踝,为她穿上,秦栀被捏的不自在,很痒,又不能踹他,待他看了少顷,才将裙摆覆落下去。
两人回府后去了昭雪堂,秦栀将四个美婢的事说给沈厌听,沈厌自然都让她做主。
“除了书房,其余院子的人手你安排便是,不必问我。”
他进门脱了外裳,只着贴身的纯白里衣,更衬的长腿细腰,精健有力,红景和红蓼不敢抬头,放下收拾的物件赶忙退出里屋。
珠帘一阵碰撞,秦栀拿来了人口籍册和鱼鳞册子,走到桌前时望了眼窗外,文瑶和秋桐都不在院里,门口有红景守着,她这才坐下来,翻开人口那本。
“璟园地势高,占地大,空置许久,土壤很是肥沃,我想回头改一下园子布局,稍加修用来种植药草。”
“可以。”沈厌爽快答应。
秦栀弯了弯眼眸,又与他继续说了其他几个院子安排,“观澜堂正院面阔九间,房屋四四方方很是端正,且还有一间藏书阁,我想用来做我的私库,藏书阁改成书房。”
沈厌抬眸,秦栀心提了下,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关于那四位美婢,我是这么想的,除盈盈是奴籍外,其余三人尚且有乐籍身份,可将她们推荐到官乐坊中用手艺谋生,至于盈盈,她想留在昭雪堂,我没意见,你呢?”
“我听你的。”极平淡寻常的一句话,不轻不重打在秦栀心上,她抬了下眼睫,飞快的点头。
“文瑶和秋桐也不错,尤姨娘都将她们配了人,安置在离公府不远的胡同里。”这话看似不经意,实则秦栀是告诉沈厌,院子里大都是尤氏的眼线,但看沈厌毫不惊讶的样子,便知他一早清楚,遂也没再多言。
秦栀翻完籍册,同沈厌说道:“我想跟你要两个护卫,身手要好,还得聪明有眼力劲儿,能够听我吩咐随叫随到。”
沈厌神色这才有所变化,单手翻开册子,曲指叩了叩,秦栀看到两个人名“贺荀,许安”,这两人名字挨在陆春生和宿星后面,旁边还有夏萤和秋蝉,他们入府时间接近,应当都是沈厌的精卫。
秦栀道了声谢,将册子收起来。
“这是什么?”
沈厌不知从哪翻出一摞册子,摆到秦栀手边,秦栀边问边打开其中一本,发现竟也是鱼鳞册子,有俞家祖上积存,也有安国公获封受赏,极其丰厚。
“这些没有给尤姨娘保管?”秦栀很震惊,母亲给自己的虽已足够殷实,但相比起沈厌这一摞,便显得有些单薄了。
尤氏掌家,府里的鱼鳞册子怎么不在她手上?
沈厌眉眼轻扫,视线落在她纤细的手指:“母亲留给我的东西,当然不能拱手让出去。”
言外之意,尤氏作为继室嫁进公府,管的是自此以后的账目,至于俞嘉宝所有,俱都同她没有干系。
秦栀不意外沈厌对她的坦白,毕竟往后两人便是绑在一条绳的蚂蚱,荣辱与共,她将册子收到一起,“我会替你管好这些。”
“嗯。”除此之外,没有旁的叮嘱。
陆春生将贺荀和许安带来见了一面,随后两人被派去观澜堂。
尤氏自前厅而来,还未进门便瞥见屋内坐在一处儿的两人,她停住脚步,在门口站了会儿,其实昨日俞家西说的不对,比起俞嘉宝,沈厌更像国公爷。
国公爷年轻时的相貌,比今日的沈厌更好,否则俞嘉宝怎会看中一个家奴,不顾一切非要嫁他。
尤氏眯了眯眼,捏紧手里的帕子,话说谁又能拒绝当年的沈昌呢,犹记得同他初遇,看见他的第一眼,尤氏便知道这辈子非他不可了,那是个令人仰望的存在,她愿意为他舍弃许多,包括尊严。
尤氏笑着,回神叩了叩门。
秦栀与沈厌齐齐抬头望向槅扇后,尤氏满面憔悴但面带笑意,缓步而来,秦栀忙起身,福礼唤道:“尤姨娘。”
她随沈厌的称呼,不唤尤氏“母亲”,尤氏也根本不在意她如何称呼。
“我本不该来打扰你们夫妻两个,只是实在有正事不得不见面商量,”尤氏坐下后,啜了口茶说道,“你父亲来了封家书,说是中秋节前能归京,特意叫我问问你们几个孩子有没有想要的东西,他好提前让人采买预备。萌姐儿那边我都打点好了,她孩子心性,要的都是些玩物。
贵妃在宫里,吃穿用度自然不用咱们操心,我只来问你们两个,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是咱们京中买不到,北境独有的,给国公爷的回信不急在一时,你们想好便告诉我。”
秦栀道谢,莞尔望向尤氏,当真觉得这位继母做的宽和大度。
尤氏抚着腕上的手镯,又说起第二件事:“珠镜殿的嘉月来过,说贵妃想见见新妇。”
秦栀看了眼沈厌,他若有所思,但没打断尤氏,成婚前两人已经见过沈贵妃,才没多久,贵妃又要召见,想来不是为了见她。
沈厌知道内情,不便在此刻提起,便示意尤氏继续。
“我是这么想的,成婚后三日新妇归宁,厌哥儿必然是要陪着回去拜见长辈的,不若等归宁回府后,再将拜帖递入宫里,至于贵妃何时召见,咱们且候着是了。
当然,这是我自己的想法,到底还是要厌哥儿自己拿主意。”
尤氏端坐在圈椅上,干瘦的腰背挺得很直,不卑不亢地望向沈厌。
沈厌轻抬起下颌,少顷回道:“尤姨娘说的在理,明日我和夫人归宁,后日再让夏萤前去递帖子,这件事便不劳姨娘操心了。”
尤氏笑:“你从来都是懂事的,哪里要我操心过,我也只是过来传个话,省的年老忘事耽搁了什么,那我便走了,你们俩想好要的东西便托人给我回个话,我也好给国公爷回信。”
秦栀将人送到门口,站在廊下直目送尤氏拐过游廊,这才回头。
“宫里出什么事了?”
沈厌垂眸,淡声道:“阿姐心中不快,想找人发泄罢了。”
秦栀怔然,约莫猜出沈贵妃为何不快,入宫多年膝下无子,恐怕又是哪个嫔妃有孕刺激到她,想找家人倾诉委屈。外祖父袁家倒是有得子秘方,但贵妃看过那么多大夫,从太医署到坊间游医,各种汤药也都用过,却还是不曾如愿,倘若自己贸然提起外祖父,再牵连到他老人家,便得不偿失。
再者说,她才嫁到公府,合该先站稳脚跟,不应太快太急献殷勤。
归宁日是晴天,尤氏这位继母早早收拾了回礼,让康大管事安排着放了两大车。
秦栀谢了再谢,感激之情毫不掩饰。
尤氏见状颇为欣慰,将人送上车,也嘱咐他们可多留些时候,不必着急回府。
昨儿沈厌摔的不轻,夜里睡觉时秦栀偷偷看过,后腰青了手掌大的地方,她本想拿药油给他擦擦,可一想到吵醒他的后果,又赶紧熄灭了同情心。
沈厌朝马车走来,秦栀以为他要同自己一道儿坐车,便先踩着脚蹬上去,坐下后撩开帘子,却见他停在车前的骏马旁,用并不利落的身姿爬上马,上去后还揉了揉后腰。
秦栀犹豫了下,小声喊他,他回头,秦栀招招手:“你腰不行,还是乘车吧。”
陆春生和宿星互相瞟了眼,压下嘴角。
沈厌长眸深邃,静静盯着她看了少顷,淡声回了句:“我还行。”
一夹马肚,晃到了队伍前头。
此人昼夜面孔截然不同,秦栀被他冷淡疏离的神情击退,不再强求,坐回车内。
秦家知道今日秦栀归宁,故而袁氏很是费了一番心思,小厨房大都做上秦栀素日喜爱的膳食,又怕冷落了新姑爷,便在他们入府后抓来红景询问一番,哪知道红景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袁氏心里嘀咕,便又担心起他们夫妻关系不和睦。
秦明景是最容易相处的长辈,术业专攻,但不擅虚与委蛇,而沈厌常年浸淫于武德司,为陛下近臣,言谈举止审时度势,既不叫秦明景觉得阿谀,又恰到好处地恭维了他的造园技艺,一番话聊下来,秦明景的嘴几乎咧到耳后。
袁氏拉着女儿走到花园里,见她小脸红润但难遮疲惫,心中忧虑更升一层:“有人给你摆谱了?”
那人是谁,自不用提。
秦栀摇头,脑袋靠过去双手抱着袁氏的腰,软软撒娇:“我很好,只是睡得少难免犯困,累着了。”
袁氏不信:“你和姑爷怎样,他没欺负你吧?”
欺负?秦栀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袁氏的意思,圣上赐婚沈厌抗旨,闹得满城皆知,母亲是怕沈厌给自己难堪,她忙用力摇头。
可母亲的表情仍绷着,显然忧心忡忡:“我方才问过红景了,她那么沉稳的姑娘,竟不知道姑爷喜欢穿什么衣服,喝什么茶,吃什么东西,她还告诉我,这三天里连姑爷的脸都没见着。”
“不是的,红景和红蓼胆子小,不敢看他罢了,这三日,他都跟我在一起,他”秦栀脸发烫,慌忙看了眼四下,凑过去小声说道,“他夜里很不消停,很能折腾。”
说完,秦栀捂了捂脸,不敢对上母亲瞪大的眼睛。
少顷,袁氏才松了神经,眉眼染上喜色:“那便好,那便好,你不知这三日我如何担心,唯恐他当着下人撂你面子,让你没法立威。若他肯在床笫间同你亲密,便是认了你,感情的事可以培养,你不要着急。”
秦栀弯唇笑说:“母亲放心,我生的这般美貌,又如此聪慧,他喜欢上我是迟早的事。”
袁氏欣慰,便又问了些安国公府掌家事宜,得知尤氏全权统管并不意外,只是听说沈家和俞家的鱼鳞册子时,微微蹙眉,俞家倒也罢了,世代武将,满门忠烈,俞嘉宝是俞家的掌上明珠,自然嫁妆颇丰,可是安国公
她沉默了少顷,将秦栀拉到身边,温声回忆:“安国公因雁门关介休之战才获封爵位,继而受京中原魏王府邸,你拿到的那些鱼鳞册子大抵也是那个时候圣上赏赐,仔细算时间,其实那会沈厌生母俞氏已经亡故多年了,安国公既让尤氏掌家,缘何不把这些册子一并交给尤氏?”
关于安国公,秦栀所知甚少,即便当初秦熙弄来的各种籍册也着笔寥寥。只知他出身不高,但十分骁勇善战,迎娶俞家女郎后更是直上青云,屡立战功。徐州护城之战,安国公浴血厮杀,成为除俞家西外唯一生还的副将,而后抛家舍业去往雁门关一带,数十年来驻守北境,心志甚坚。
秦栀沉思着,附和道:“或许安国公是想将产业都留给孩子。”
袁氏摇头:“尤氏绝嗣,手里有多少东西都不是她自己的,终究还是会给沈厌和沈萌。且她既能打理田庄铺子各种庶务,料理鱼鳞册子便都不在话下。我总觉得安国公此举,颇有深意,但我们不是局中人,摸不准当中的隐秘,沈厌将这些东西交给你,是对你的看重,但与此同时,你得琢磨尤氏的心思,她若得知这些,当年潜藏的不满或是旁的情绪会不会叠加到你头上,她不敢怨
恨安国公和沈厌,那她会不会因此记恨上你。
后宅琐碎细如牛毛,我将你养的玲珑剔透,乖巧可爱,原是想为你找个家庭和睦的简单门户,这辈子都不用勾心斗角,但圣上赐婚,将你和沈家绑到一处儿,你便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府中人事,保全自己。”
“母亲放心,我会的。”
秦栀歪在袁氏怀里,为叫她安心,又说了些逗趣的小事分散注意力。
那厢膳厅开席,一众人便都汇聚过去,秦熙姗姗来迟,自罚一杯后落座,席间打量着秦栀和沈厌的神态,见秦栀仍是一副骄矜傲慢的模样,便将心放回肚子里,吃了几口,秦栀和她提前离席。
“这是什么?”
秦栀一眼看到她腰间的佩囊,刚要摸,被秦熙拍开手。
“别乱动,小心伤着你。”秦熙低头解下来,将里面的东西拿给秦栀看,是一支笔,能写字,但笔杆是玄铁打造,另外那端启开,藏匿杆中的玄铁呈花瓣状聚拢,瞧不出端倪。
秦熙为她演示一番,秦栀才发觉这东西看着小实则威力极大,尤其适合暗杀。
“是他做的?”秦栀诧异,拿着笔转了一圈,若不是拆解开,外人完全不会把它当成杀人工具,此物做工极其繁复精致,必然是熟悉此类工序的匠人,精通所造。
秦熙得意的扬眉:“前些日子我同他说了心意,当夜他便收拾了行囊准备逃跑,被我抓住后捆着扔到柴房,然后他就答应我了。”
“你中间仿佛省略了些东西。”
闻言,秦熙难得脸一红,瞟了眼四下小声道:“我把他给睡了。”
秦栀:
“等再过段时日,我便将此事回禀给父亲母亲,他虽不高兴但答应被我招赘入府,做我夫郎。只是你才成婚,母亲将将得以休息,且这招赘席面如何安排又是另说,约莫我和他办事得等到秋天或者入冬时候。”
秦熙打算的极好,歪头戳她一把:“到时兴许你就有了。”
“有什么?”秦栀怔了瞬,然后便红着脸啐她,“你胆子真大,越发不知羞了。”
秦熙从小就这样,身为长女长姐,她会为母亲鸣不平,会把秦栀护在身后,她会以秦家掌舵人的身份自居,为每个人操心到安排好前程。
秦栀想起鱼鳞册子,问道:“你之前查沈厌时,有没有查过安国公?”
“怎么了?”秦熙蹙眉,“当时是为了嫁给沈厌,故而将重点放在他身上,至于安国公,他常年在外,见过的人少之又少,你问父亲兴许他都没有印象,想查他,必定艰难。”
秦明景自负,眼里从来装不下旁人,尤其还是武将的沈昌,想从他那里得到消息,恐怕不成。
“为何要查安国公?”
“我有些事情想不通,捋不顺,想要弄明白。安国公受赏无数,但就我目前所知的府邸,鱼鳞册子他虽接受但仿佛俱不接纳,就像位高权重者强行赐予而被迫承认一样,原魏王府邸修后的安国公府,他几乎没住过,鱼鳞册子也从未交付给尤氏打理,我觉得当中猫腻颇为诡异,不像是家宅中的争斗,倒像是君臣失和。”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秦熙听了,亦是一惊。
“我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想,只是把所有东西摆在一块儿思考时,那种古怪的感觉便往脑子里钻,你发现没有,当今拟定国号嘉文,偏偏那么巧,沈厌生母闺名嘉宝。”
秦熙愣住,她却是不知俞氏名讳,如此想来,的确有诸多巧合,“这件事你莫要告诉沈厌,也别试探,我会找人再去查询,在那之前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听见没?!”
秦栀点点头:“我明白的。”
两人歇了晌,又留在秦府用过晚膳,这才启程离开。
秦栀喝了点酒,上车时看着家人站在台阶下冲她招手,一股孤家寡人的感觉浮到心头,刚落了帘子,沈厌爬上车来,马车晃了下,他便坐到了小案对面。
秦栀抽了抽鼻子,蹙眉问道:“你不是不坐车吗?”
沈厌嗯了声,回她:“这会儿腰不行。”
秦栀目光下移,看向他挺拔的腰背,眸中尽是怀疑。
沈厌对上她的视线,语气清淡:“要不要脱了衣服给你看?”
秦栀僵住,忙坐直了身体扭头看向车窗外面,天还没黑透,沈厌又要变身了。
两人回到昭雪堂,文瑶已然吩咐下人烧好热水,待得吩咐后便将浴池灌满,铺陈好各种大巾帕子,备好干净的薄罗寝衣,领着一行女婢退出西侧间。
秦栀故意磨蹭,等到沈厌脱完衣裳下了水,她又找了本医书坐在案前题写批注,时不时竖起耳朵聆听西侧间的动静,一刻钟后,那人便洗好自己,听到脚步声靠近,秦栀搁下纸笔,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朝西走去。
推开槅扇,她惊讶道:“你竟然洗完了,好快呀。”
沈厌便看着她装模作样,不打断,她笑的很高兴,这不是装的。
“我以为你还在洗,想着怎么也得半个时辰,世子到底不是女孩家,洗的就是快,那我去了。”
说罢,秦栀赶紧绕过他走上台阶,他的注视让秦栀觉得后背发凉,阴恻恻的。
一声轻笑,她屏了呼吸,但动作未停。
“谁说我洗完了?”
说话间,沈厌拢着大巾折返回西侧间,走到秦栀面前,低头冲她温柔一笑:“我还有件重要的事情没做。”
秦栀仰起头:“什么事?”
“伺候秦四姑娘。”
秦栀慌了,抬手抵在他胸前,郑重拒绝:“不用劳烦世子,我自己会洗。今日归宁劳累,世子歇着去吧。”
沈厌觉得胸口那只手火热,烫的他又酥又麻,又激动热血,自然,他是不可能让秦栀瞧出端倪的。
他弯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下一刻,两人便没入了水底。
温水涌到面上时,秦栀出于本能抓住了沈厌,掐着他双臂攥的紧紧的,耳朵也全被水包裹住,她想睁眼,但甫一睁开便觉热水压着眼眶,遂赶忙闭上,双手攀住沈厌的手臂,脚尖慌乱寻到他腰身,用力一踩,往上挪了两寸而已,才露出头顶,便被沈厌扯了下来,推到汉白玉内壁上。
未褪去的衣裳浮起来,像水草般漫开,秦栀快要喘不过气,掌心摸到内壁时,沈厌靠过来,握住她的腰将人往上一推,空气失而复得,她拼命喘了两下,胸口剧烈起伏。
沈厌抬起下颌,自下而上仰望着她,湿透的衣裳紧紧黏在她身上,让肌肤若隐若现,飘摇的衫子勾缠着他的颈项,才贴过来,又被水流一激,朝远处荡去。
她狼狈极了,但又要命的勾人。
秦栀睁眼便要捶他,他却仰着头不躲,拳头落在他肩上,手臂上,酥酥麻麻,没半分威慑,却将他心里的波浪翻搅的愈发疯狂。
秦栀见他扯了扯唇角,不待做出反应,沈厌如一尾鱼,倏地滑进水底。
腿间人影晃动,猝不及防,秦栀被他掰开了膝弯。
第28章 第28章她都陪哥哥好几晚了,陪我一……
腿并不拢,膝盖被摁住一直压到壁上,裙摆飘到水面,将水下的光景全部遮挡。
秦栀想抓住什么,但到处摸索,光滑的汉白玉让她无从下手,他袭来时,秦栀惊慌中抓住了他头发,只是发尾一小段,刚握紧便又溜走,感觉快要摔进池中时,他忽然助力,使她的手臂堪堪搭在池子边缘。
不过瞬息,绸裤褪到脚踝,水扑满了腿间,水面晃动起来。
烛光映照下,时而明亮,时而暗淡。
沈厌寡言少语,但他这副口舌,着实厉害。
像长剑直驱而入,又像软鞭缓缓曳行,触碰时能清晰感受到水温和人温度的落差,这种感受令人颤动。
他握着她的膝弯,秦栀清醒的额知道他在,但她没法阻止,无法弯腰下去,无法揪住他一丝一缕的头发,甚至唯一能动的两条腿也如同挂在刑具上,只需撑着手臂,慢慢享用。
沈厌的水性实在太好,记不得有多久,他始终没有浮出水面。
而秦栀,早已脱力。
在滑入水中前一刻,沈厌起身,扶住她的腰,同时将黏在自己脸上的发丝胡乱抹到后头,掌中人像藤蔓,纤细柔软,没有骨头。
雪肤掩在衣衫里,她靠着他,急促而清浅的呼吸,溢出的嗓音像被掐断了声线。
沈厌垂眸,温柔出声:“舒服吗?”
秦栀蜷起手指,指甲抠着他的肉,不回他,也抬头,只是埋在他肩颈处不断调整呼吸。
沈厌笑了笑,右手从她脸颊上挪开,寻到贴在她锁骨处的衣衫,剥开,撩到身侧,另一边同样如此,衣衫成了披风,欲盖弥彰的垂在身后。
他看着她,满眼温情,而后曲指往前,泥鳅似的灵活。
秦栀咬住嘴唇,闷闷的哼了声,抓住他的小臂,想拉他出来,但力量悬殊,无济于事。
她歪在他胸前,被动成为一团忽闪的火苗。
沈厌又低下头来,轻声询问:“现在呢?”
秦栀还想嘴硬,但见那声音沉哑,瞳孔幽黑,便赶忙点点头,“嗯。”
“什么?”沈厌皱眉,似未听清。
秦栀悲愤,呜咽一声:“舒服。”
沈厌弯唇,这才将她衣裳去掉,认认真真伺候她沐浴清洗。
裹着大巾回床上时,秦栀知道装睡无用,便仰躺在那儿努力思考对策,沈厌帮她擦拭发丝,跪坐在床头,很有耐心。
秦栀避开他的凝视,将注意力放在架子床四下的帷帐上。
“我不喜欢这个颜色,换一个好不好?”
沈厌抬眸扫了眼,没接话,手中动作未停。
秦栀眨了眨眼:“你喜欢灰色还是玄色,要不然选灰色吧,既要薄软通透便用罗纱,我睡觉时不习惯不落帐子。”
她尽可能的商量他,态度端庄柔和。
沈厌换了一捋头发,边擦边回道:“我喜欢绯色。”
秦栀:
她幼时学画,知道灰色和玄色能在视觉上降低人的欲/望,各种欲/望,而绯色恰恰相反,如火一般热烈,是最好的助燃色。
秦栀决定挣扎一下。
“可我喜欢灰色啊,不如一层灰一层绯,两层罗纱叠加起来。”
“不好,就用单层绯罗,床上需得透光。”他说话时语气很稳重,就像在谈公事一样没有商量的余地,“你难道不想做的时候看清彼此?”
长眸凛冽,完全是质问的口吻。
秦栀如实回答:“我不想。”
沈厌停下擦拭的动作,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少顷说道:“可我想看清你。”
巧言善辩,衣冠禽兽。
秦栀默默在心里骂了两句,脸上笑着,不说话,半晌酝酿出来几个字:“有什么好看的呢?”
其实只是一句反问而已,不需要回答,但能发泄出不满,如果秦栀知道会招来怎样的对待,那她肯定选择缄口沉默。
但,迟了。
沈厌丢下大巾,往下挪动自己,直到处于腰间部位,他伸手将包裹她的大巾往外剥开。
秦栀只觉得身上一凉,待反应过来想拽住遮盖时,大巾已被扔到床尾。
他跪立着,居高临下的端量,眸光清净漆黑。
“我实在找不出哪里不好看。”
秦栀闭眼,暗骂:有病。
然后她便被握住了,鼻息一滞,手指抠住绸被,险些发出声音,秦栀死死咬紧牙关,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凌迟,但她仍要对峙。
他很轻,像赏鉴珍宝,每处都流连一番,最后握着她的脚踝品评:“连脚指头都是美的。”
秦栀打了个哆嗦,他没松开,似乎在对着她的脚丫认真思索。
时间一点点过去,光影忽明忽暗,羊脂白玉似的身体逐渐染上薄红,沈厌觉得心口被人挠了下,奇怪的感觉袭来,他记起初到京城,两人第一次见面那日。
薛家办的赏菊宴,他跟谁都不熟,躲在僻静的花廊下兀自观花时,有人横冲直撞闯了进来,他不防,被迎面撞倒,摔了个倒栽葱。
跌坐的位置都是水,屁股立刻就湿透了,他抹了把,袖子上沾满泥,还没看清来人,又冲进来一位,劈头盖脸一通指责,他被骂懵了,皱眉盯着那两个人。
后来的那位就是秦栀,彼时不过六七岁的模样,穿了件绿油油的裙子,一边嘟囔着怨怪,一边抓着薛岑的手把人扶起来,她也骂了薛岑,却是看着他骂的。
自始至终,她正眼都没瞧过自己。
那日,他特别厌恶这两个人。
手里的脚很不安分,扭动了下,他回过神:“为什么不看我呢?”
秦栀暗暗发誓,下次回府要找秦熙,要弄几本真正厉害的册子,她不信一直被他掌控,她得让沈厌知道厉害。
拇指摩挲过脚心,沈厌觉出手中人的隐忍僵硬,但她的触感实在太妙,比上好的绸缎,牛乳都要细腻丝滑,他重新覆过去,迫她看向自己。
“秦四姑娘,我有正经事要同你讲。”
秦栀颤了颤睫毛,勉强启开眼皮:“你说。”
“我们本不相熟”
秦栀默默攥了攥拳:睡过而已的关系。
“被一纸婚约束缚,此生大抵不可能分开了。”
秦栀迷惑不解:“世子究竟想说什么?”
“我们没什么机会相处,床笫间是唯一能做到坦诚相待的地方,若你不肯与我配合,对我心怀芥蒂,我们终究不会长久。你我皆是被迫,我也知你从前对旁人用了颇多心思”
“等一下。”秦栀撑着手肘抬起身子,“你怎么还翻旧账呢?”
沈厌乜了眼:“我觉得你对我很冷漠,仅此而已。”
秦栀不知他是怎么觉出来的:“你不会还怀疑我和薛岑吧?”
沈厌怔了少顷,道:“不会。”
“那你说我从前对旁人用了颇多心思,我该怎么理解呢?”她不想在不必要的问题上纠结,“你不如实话告诉我,不要让我猜来猜去,好不好?”
沈厌神情很是诚恳:“我虽信你与薛岑清白,但你们两个毕竟好过,举止间的尺度是不是需要注意些。”
秦栀呆呆的想了想:“我跟他怎么了?”
成婚后她可再没私下约见薛岑,更别说拉手等亲密举动,且坠马时她还护着沈厌,没给薛岑好脸色看。
她一点都不虚。
“你踩他了。”
“啊?”秦栀睁大眼睛,忘记自己此刻赤诚,直坐起来与他面对面瞪着,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踩他也不行吗?”
“当然,你我知道踩他是不喜他,但在外人看来,或许会理解成过从亲密的关系,否则你怎会对他随便动脚。”他分析的头头是道。
秦栀仔细想想,的确如此,两人都不是孩子,既分开了也得避讳,便点点头:“是我做的不妥,往后我不会踩他了。”
沈厌道:“有劳秦四姑娘配合。”
“是我该做的。”
“你若实在想踩人,可以找我,我不介意。”
秦栀忍不住笑:“我才不踩你呢。”
沈厌没笑,不仅没笑还很严肃地看着她,秦栀忙也敛起笑容。
“为什么不踩我?”
“我为什么要踩你?”
两人互不相让对视了半晌,直到屋外走廊处传来一声“喵呜”,紧接着是细碎轻微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秦栀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浑无一物,再看此刻两人的姿势,脑袋轰隆一声,手忙脚乱推了沈厌一把,然后爬到床尾扯过大巾横在身前。
沈厌被推倒,跌坐在床沿,面无表情的盯着她。
这世上有那么多只脚,为什么她偏偏要踩薛岑的?她到底有多喜欢他,才会口是心非说了放下,又不肯真正放下,薛岑的脚就那么好,叫她看不见旁人也有?
秦栀当然不知
道他在生气,竖起耳朵听了会儿,小声道:“好像是萌萌。”
说完,裹着大巾溜下床,穿了件薄罗里衣,外头罩上大袖衫,跑去外间。
阿福跑了,沈萌眨着乌溜溜的眼珠望向秦栀,求救般扯了扯她的大袖,比划:“你帮我找。”
秦栀见她小手冰凉,转身去屋里拿了件外袍,给沈萌披上后,两人便在沈厌眼皮子底下走了,沿着黑黢黢的甬道,一边猫着腰找,一边小声呼唤。
她们是在昭雪堂后院的竹丛里找到阿福的,若不是那双幽绿的眼珠,根本发现不了它,阿福发出呜噜噜的响动,但没跑,静静的卧在原地等着她们靠近,像一坨软趴趴的黑缎。
秦栀弓身钻进竹子下面,把阿福抱过来,摘掉它身上的杂草污脏,摸它耳朵时,阿福伸了个懒腰。
“哥哥对你好吗?”沈萌怕她不懂,索性在她手背写了几个字,问。
秦栀点点头。
沈萌咧嘴笑了笑,又问:“那你高兴吗?”
秦栀又点了点头,不怎么走心的回道:“特别高兴。”
沈萌摸着阿福的肚子,偷偷觑她一眼,忽然咽了咽唾沫,拉过她的一只手写道:“其实是我把阿福抱过来放到竹林里的,你嫁到公府好几日了,都不得空见我,母亲又不让我打扰你和哥哥,我才自作主张想了这样的法子。”
秦栀丝毫不意外:“我知道的。”
阿福四只小爪粉嫩干净,只沾了点杂草,而兰园到昭雪堂距离不近,若真的是它溜过来的,爪上定有泥土,但秦栀不介意,笑着与她说道:“我也想找你来着,但这边好些事还没料理明白,便想着等等再说,蒋嬷嬷也道前头总来宾客,尤姨娘带你见人。”
沈萌噘嘴,不喜:“她们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们。”
她是个哑巴,就算国公府给她带来的尊荣再多,那些人背地里还是会议论她,说她有病,这辈子都没人要,她听到好几回,同母亲抱怨过,后来听的多了,也就懒得置喙。
她就是个哑巴,这是现实。
嗅到四象皂的味道,秦栀回头,沈厌从灯下走来,站到她旁边,那股香气愈发浓郁,他又洗过了。
“既找到了阿福,怎么还不回兰园歇息?”
沈萌吐了吐舌,不理他,摇晃秦栀的手。
秦栀捏她脸颊,柔声商量:“你回去睡,我明天便去找你玩,好不好?”
沈萌不肯,摇头比划:“为什么不能是今晚?”
沈厌替她答了:“因为夜里她得歇在昭雪堂。”
沈萌皱眉,冲着沈厌又飞快地比划了几下:“可她都陪哥哥好几晚了,只陪我这一晚不行吗?”
“不行。”拒绝的没有余地。
沈萌脸涨红,把手从大袖挪到秦栀手上,紧紧握住,似乎在跟沈厌较劲。
“为什么?”
“因为聘礼是我出的,她是嫁给我,不是嫁给你。”
沈厌招了招手,早就候在旁侧的两位嬷嬷便上前,低头劝了几句,沈萌才不情不愿松开,被拉走时还不忘提醒秦栀,要她明日一定去兰园找她。
两人回到屋里,文瑶不知何时命人又换了水,秦栀看着西侧间有些腿软。
“公府的女使做事果真伶俐。”
沈厌瞥了眼,道:“不喜欢吗?”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横竖已经洗过了,换水作甚。”秦栀便要往床榻上爬。
沈厌捞过她,单臂横在小腹前,便这么提着将人带到西侧间,边走还不忘与她解释:“脏兮兮的,当然要重新再洗一遍。”
何况方才他去寻她俩时,为了克制不必要的麻烦,他已然冲了冷水,他都洗了两遍,她也该多洗洗。
这夜,反反复复,秦栀算是惧怕了沈厌的火热唇舌。
以至于翌日膳厅用饭时,看他喝粥时无意舔唇的动作,都会觉得两股颤颤,热意窜涌。
偏沈厌那厮若无其事看着她,甚至用一种防备的眼神,就好似自己会被侵犯,而秦栀便是那急不可耐的小妇人。
秦栀有口难言,狠狠吃了两碗米粥。
归宁后又过了数日,拜帖业已递给珠镜殿,但始终没等来贵妃召见。
秦栀回了趟娘家,听说秦熙还在庄子上,便想与袁氏讨要房事册子,酝酿了好半晌,还是没能说出口。晌午用完饭便自行去了西市,挑了些药草种子,便于栽活的植株,花完手里的银票,带着满满当当两车东西赶回公府,什么怨气全都没了。
璟园已经开垦出来,秦栀带红景和红蓼熟悉后,便放手让她俩领着下人去做,湘仪也在后头听着,听完便挽起袖子动手,秦栀则坐在院中的四角亭里,对照医书改写食膳方子,偶尔往远处扫一眼,将众人神色举动了然于心。
半个时辰后,她让红景把湘仪带了过来。
湘仪清瘦但看起来很健康,脸蛋红扑扑的,此刻挽着袖口露出一截小麦色肌肤,她微微垂首,看向坐在圈椅上的秦栀:“少夫人。”
“我看了你整理的账簿和名录,清晰简洁,比红景先前做的还要好。我在乾安街有几个铺子正缺得力的大掌柜,想将你派过去,先管一段时间。”
湘仪祖父曾在户部任小吏,虽后来家中获罪,但湘仪自小便耳濡目染,精通算筹之术,而且秦栀将她从秦家带到公府,观察了许久,发现湘仪为人坚毅本分,手脚也很干净,她愿意给湘仪另外一条出路。
湘仪果然眼睛一亮,却没有立刻应下,而是思忖少顷问道:“若管不好,少夫人待如何对我?”
“管不好便换个差事做,总不能为一件事便打杀了你。”
湘仪深福一礼,拜谢:“奴婢一定尽心尽力,多谢少夫人提携之恩。”
红景端来乾安街六家铺子的钥匙对牌还有账簿和人员名录等物,湘仪接过,粗粗扫了遍,抬头。
“多了一把钥匙。”
“乾安街离公府路程不近,来回便得一个时辰,这是给你安排的住处,地方不大但位置还算好,巡护的士兵很是尽力,安全不成问题。我让红景着人布置了些家具,你去了后若有需要再添置的,告诉红景便可。
至于六家铺子的经营,日常不用来报,每月月底过来一趟,再就是有大额支付入账也回我一声,其余时候你自己安排。
还有听不懂的吗?”
湘仪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忽然将东西往桌上一放,扑通跪下,向秦栀磕头。
秦栀将人扶起来,温声说道:“我知你有不甘,以前的路是家人给予,既被夺去便不要回头张望,往后的路需得你自己去走,去闯,结果如何,你自己一力承担。
不必谢我,我只是用了可用之人,无关同情或是可怜。”
湘仪去到乾安街,昭雪堂的女使便准备另外拨个女婢过来,问了秦栀,她没答应,看了眼盈盈,盈盈头都不敢抬,雪白的肌肤在那一群种药草的人里分外显眼。
她很胆小,但还想做沈厌的通房。
秦栀觉得奇怪,不明白尤夫人将盈盈放在昭雪堂究竟是何意图,她连跟自己和沈厌说话都不敢,怎么听尤夫人的话进行下一步动作,但秦栀只是怀疑着,让红蓼亲自盯梢,并没有刻意让人疏远盈盈。
基于那一晚的疯狂,秦栀对沈厌的唇舌很是惧怕,提心吊胆了几日,发现大婚休沐结束,沈厌便在武德司忙的无暇分身,数日归来都是子时过后,许是精力不济,这几夜他都很克制。
偶尔动动手,也会适可而止。
端午前夕,京里的王公勋贵,六品上官员及家眷都收到了帖子,道殿前司要从禁卫军中挑人,原是指挥使的职责,但陛下为哄沈贵妃开怀,特意要贵妃同去擢选,还将阵仗设在端午宴上,势必要办的隆重热闹。
难怪珠镜殿的召见迟迟不来,沈贵妃得了陛下偏爱,哪还妒忌齐美人的孕胎,这份荣宠阖宫上下独一无二,便是小小的虚荣一把,她也愿意。
“我也要去吗?”
秦栀被摆弄完,细细喘着,不忘将寝衣系好带子,“是跟你一起还是自己过去?”
沈厌瞥了眼,应声答道:“坐一趟
车就好。”便又要弯腰抱她,秦栀往里侧打了个滚,避开:“明早再洗,我有点累了。”
裹成一条细长的粽子,她连领口处都包的严丝合缝,碍眼。
沈厌找准边缝,径直将人扯回来,不论她说什么,尽不理会,又抱进浴池里仔仔细细搓了一遍。
秦栀觉得他有大病。
“端午宴若有人刁难我,你会帮忙还是装看不见?”秦栀睁了睁眼皮,实在没力气了。
沈厌环着她的腰,淡声道:“你想我怎么做?”
没问是谁,那便是心知肚明,秦栀闷闷哼了声,沈厌的手便加重了力道。
两人你一下,我一口,互相对峙了半晌,终才陷入沉睡之中。
秦栀当然是有顾虑的,宫中举行端午宴,崔皇后定会带着宝喜公主列席,闺秀们本就有三五成群的小圈子,若她们为了宝喜公主义愤填膺,报复自己,那她该怎么办?
是该以秦家四姑娘的身份忍气吞声,还是仗着安国公府的势,毫不留情的反击回去?这是个很值得思索的问题,秦栀问过沈厌,他没有直接答她,那他的态度实则也不明确,秦栀不怎么高兴。
端午宴这日,两人乘车来到丹凤门前,宫墙外马车排成长龙,在侍卫和内监的指引下陆续通过,秦栀趴在车窗处,撩开一道缝隙往外看,心想兴许就能看见秦家的车马,但等了好久,还是没有踪迹。
背后那人淡淡开口:“王公勋爵从丹凤门后走光范门,再至肇庆门,朝中六品上官员从望仙门至昭训门,然后经过含耀门最终在宣政殿前的长街汇合。”
想着他含糊不清的态度,秦栀没回头,靠在车窗处把目光移向东侧的望仙门,但距离太远,即便秦府马车出现,她也辨别不出,何况日头晒得人睁不开眼,她只好落了帘子。
低头拨弄手指时,余光瞟到一个熟悉的物件。
“这个香囊,不是我绣给萌萌的吗?”
沈萌来时想爬他俩的马车,被尤氏摁住,如今就在身后那辆绿漆朱顶檀木车内,时不时撩开帘子跟秦栀笑笑,方才还比划了几个手势,可惜秦栀没看懂,便想着回府后先请个先生教授手语。
香囊上的阿福毛色乌黑,绿色的眼珠正瞪向她。
沈厌抬眸,语气不怎么温和:“端午宴,别的官员腰间佩戴自家夫人绣的香囊荷包,我没有,总得在面子上应付过去,便跟萌萌先借一日。”
秦栀却是没想到,张了张嘴,只哦了一声。
如若光顺门下车时没有碰到薛岑,两人间气氛兴许还有机会缓和,但偏就那么巧,秦栀刚跳下来,便看到站在楹门处的薛岑,他也刚下车,正整理腰间的衣褶和香囊,似乎意识到有人看他,他抬起头。
俊朗的面上笑容绽开:“四娘,你也来了。”
秦栀一下想起那夜,沈厌要她同薛岑划清界限,犹豫了少顷,还没决定要不要回应招呼,沈厌倒先颔首,温声询问:“多日不见,薛少卿脸上的伤好了?”
薛岑乜了眼,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不劳沈指挥使挂念。”
他看着秦栀,右手握住腰间的香囊。
这个动作,让沈厌的目光霎时投了过去。
秦栀见他神色不虞,往他身边靠了靠,小声解释:“那可不是我绣的。”
两边人隔得近,她说的声音再小,薛岑还是听到了,眉眼轻轻一抬,像看怨妇似的看向沈厌,扯着嘴角欲盖弥彰:“对,沈指挥使别误会,这个香囊,的确不是四娘绣的。”
沈厌面容清冷,瞧不出到底生没生气,他从来都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便是成婚数日,秦栀仍摸不透一星半点。
她觉得没趣,便不该多嘴解释。
正要提裙跨过楹门,手腕被沈厌握住,她回头,蹙眉:“怎么了?”
沈厌眸光幽深,盯她看了半晌,然后一句话都没说,握着她的手径直越过薛岑,朝左前方演武场走去。
薛岑在那背影出现的刹那,唇角落下,冷冷哼了声:“有病。”
第29章 第29章不用猜,定是薛岑脱衣服了……
禁卫军中统共有一百二十人参加应选,最终擢取十五人留在殿前司行走,因圣上携后宫妃嫔列席,也为了应端午宴的景,此番选拔不同于往日严苛,过程很是轻松有趣。
演武场地势开阔,分别设置了投壶、射五毒、摔跤和夹红豆等项目,其中射五毒定为压轴赛,有立射和骑射,靶子分定靶和动靶,难度可想而知,很多官宦世家的小郎君跃跃欲试,圣上便挑了些陪练,上去顺道试试被擢选出的禁卫军身手。
薛岑和沈厌亦在其中。
圣驾坐北朝南,沈贵妃席位设在右侧,仅次于崔皇后之位,另有薛妃以及惠妃良妃,冯昭容都有一席位次,唯独不见有孕的齐美人,众人对此心照不宣。
圣上偏爱沈贵妃,就连这场端午宴也是为了哄贵妃开怀而办,沈贵妃虽还对齐美人有孕之事耿耿于怀,但圣上肯放低姿取悦她,她不会不识抬举,故而面带微笑,对嘉文帝的示好悉数接纳。
安国公府的坐席位于演武场西南侧,背光且视野绝佳,周遭也都是些王公显贵,诸如庆王、宁王以及游山玩水久不露面的肃王,秦栀悄悄收回视线,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起来。
不多时,敏泰郡主自庆王坐席处起身,很是欢喜的疾走去往东南侧日晒当头处,虽都有凉亭,但风一吹,还是有些刺眼,秦家应该也在东南侧坐席。
秦栀坐的腰酸背痛,趁无人注意便将裙下的腿曲起,偷偷捶了捶,远远看见沈厌自圣驾处归来,忙又正襟危坐。
“你待会儿也要上场?”
沈厌嗯了声,双手搭在膝上,背挺直,眼眸轻轻一扫,沈贵妃的凝视颇具威胁,她顾及崔皇后的脸面,故而才见沈厌便将其唤到身边特意提醒,“宝喜怏怏了许久,数日来睡不好吃不下,人很清瘦,我总觉得对她不住。”
沈厌不解,抬了抬眼皮:“与我何干。”
沈贵妃蹙眉:“她毕竟对你钟情多年,无论如何不该说出这种绝情的狠话。”
沈厌:“阿姐究竟想让我怎么做。”
“你放心,我没那么势力也没那么愚蠢让你同她偷情”沈贵妃压低嗓音,觑着崔皇后说道,“今日在场官眷众多,不少都知道宝喜和你曾经的渊源,尤其是你成婚后,宝喜大病一场,虽说宫门拒婚给宝喜找补了些许自尊,可你若和秦四娘子过于亲密,此等情形落入宝喜等人眼中,会怎么想?”
沈贵妃循循善诱:“知道你们两个恩爱,可恩爱不必非得拿到明面上来,你私底下待她好便是了,待会儿回去,切莫叫人看出端倪,同她保持好分寸。”
分寸,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能表露出丁点爱意。
沈厌目光略过右侧,隔着不近的距离,但他知道薛家有人在看他,在看他和秦栀。
阴暗的窥视者,意图伺机而动,不自量力的狗东西。
秦栀仰着下颌,见他端坐笔直,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我和你不熟的气息,她想靠过去的腿又默默挪回来,同他就这般不远不近坐着,相敬如宾。
“大约还得多久,如果有时间,我想先去秦家那边转转。”秦栀张望着,又转过头与他问道,“可以吗?”
“去吧,时间尚早,他们正在摔跤决斗,等选出三十个人后,我才下场。”沈厌收回视线,眸光冷冷的望向前方,“需要我陪你过去吗?”
秦栀能看出他出于礼貌的询问,不是真心,便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
走远些,红蓼忍不住嘀咕了句:“姑爷真冷漠。”
红景忙往后看了眼,觑见沈厌随意投来的目光,登时僵硬,扭过头掐了把红蓼,“小命还要不要了,没听说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能视千里闻百里吗?”
红蓼嘶了声,捂着胳膊讪讪嘴硬:“我就是实话实说,姑爷坐
在那儿跟个外人似的,还不如成婚前,至少那会他对姑娘十分温和客气。”
“少说话,省的没救。”
红景虽也是这么想的,但不会像红蓼这般口无遮拦,抬头看向脚步轻快的姑娘,见她丝毫不受影响,反而笑盈盈奔向秦家方向,不由松了口气,幸好姑娘不察。
袁氏一早便在等着秦栀,见她过来,立刻喜笑颜开,拉她坐到自己身旁,“跑这么快做什么,脸上都是汗。”说罢便拿帕子给她擦拭,边擦边吩咐朱嬷嬷打开食盒,“虽说才到端午,可天忒热了些,早起时我让小厨房做了点东西,你先喝碗紫苏饮子凉快凉快。”
“母亲对我真好。”秦熙没来,秦栀也没多问,她想大抵是同那位鲁姓郎君待在一处儿,上回见秦熙的模样,应该是对人家十拿九稳了,她不敢叫母亲觉出异样,双手捧着薄瓷牡丹花碗小口喝完紫苏饮子,袁氏又帮她擦了擦唇角,很是欣慰。
“姑爷有事要忙?”袁氏试探着询问,自打进了演武场,她便眯起眼往安国公府的凉亭打量,尽管看的不真切,但也能隐约瞧出两人距离疏远,不太亲近。
秦栀虚靠在袁氏身上,大袖沿着手腕滑落一截,露出细腻的肌肤,演武场上甚是热闹,郎君小娘子们纷纷上场,不时便爆出喝彩声,若不是刚嫁进公府,她都想过去试试。
闻言也没在意,嗯了声:“他整日忙的脚不沾地”,便继续眺望。
薛驰月竟然也上场了,若没看错旁边那位应是崔皇后的外甥女潘思敏,两人都着薄软飘逸的裙装,不过为了投壶全用攀膊束起来,又过了会儿,宝喜公主也被拉到场中,一群小娘子蹦蹦跳跳,呼声盖过摔跤场。
袁氏着急,但又见女儿浑不在意,便把话说的明朗些:“归宁那日他倒是端方亲近,对你父亲和我也都足够尊重,我们是放心了,可今儿他怎么变了个人,对你冷冰冰的,爱答不理呢?”
秦栀坐回来,扭头才发现母亲面露担心,“没有,他很黏我。”
袁氏不信:“你瞧,他现在忙吗?分明就坐在凉亭里观赛,既有时间为何不陪你同来,且你过来大半晌了,他也没着人过来看看,连个眼神都没有,你诓我做什么。”
在袁氏看来,女儿不坦诚,其实关系冷淡也不打紧,她是做母亲的,总可以帮着女儿想想法子,能让沈厌整颗心都在女儿身上最好,若不能,便得另寻些手段。
秦栀张了张嘴,还是不知该怎么解释,床笫间的事她没法跟母亲细说,毕竟沈厌坐在那儿,就是一副寡淡无情的样子,谁能想到他有那么多花招,还那么的不要脸。
“他其实挺喜欢我的,不是您想的那般,真的。”
袁氏沉下脸:“我不希望你为了让我安心而强颜欢笑,没必要,尽管告诉我实情,不论怎样我都能帮到你。”
秦栀:
实情,她敢说,母亲未必敢听,青天白日单是想想便觉得好不自在,她拢着双膝,手指捏了捏腮颊,好烫,便把食盒里的冰雪冷元子端来,舀出淋在上面的冰酪,咬了口,唇齿间漫开凉丝丝的清甜,她又想起浴池时,那极致的温冷两重天,耳朵也热起来了。
于是她勾勾手指,袁氏皱着眉头靠近,秦栀红着脸将领口略往下拉了点,袁氏看了眼,立刻会意,不动声色为她整理好,而后面朝前深吸一口气。
年轻人还真是孟浪!
凉亭落了纱帐,只面前这片被铜钩挂在两侧,秦栀咬咬唇,大胆与她附耳:“他夜里回来晚,但什么都不耽误,他对女儿简直称得上迷恋,特别迷恋。”
袁氏见女儿还是这般自信,才算真的放下心,但想起她脖颈间锁骨处的痕迹,老脸一红,忙喝了点水摁下思绪,再看沈厌那生人勿近的样子,心想,这莫不是憋得狠了,将十几年的积攒全发泄到秦栀身上?
袁氏不觉又开始担心起秦栀的身体,才成婚,年纪又小,沈厌若是太狂放了,女儿岂不是要遭罪,她心焦如焚,偏不好告诉秦栀,左思右想,叹了口气,摸摸秦栀后颈。
秦栀弯唇,继续往场中探身。
秦明华途中过来一趟,宋世衡跟在身后,进亭前揖礼:“大舅母,四妹妹。”
秦栀便也起身福礼,唤了声:“姑姑,表兄。”
宋家的凉亭与秦家相距不远,故而敏泰郡主进去时,袁氏看的真真切切,遂脸上带笑,但对秦明华是不怎么满意的,尤其之前秦明华想让秦栀劝说宋世衡,让宋世衡断了对秦栀的念想接受敏泰郡主,都是做母亲的人,她舍不得自己儿子,却舍得让秦栀为难。
她这位小姑子,心思太多,总爱筹谋,同她说话势必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揣摩意图,这厢过来,不知又安了什么心思。
案上摆着端午老几件,五色丝线缠裹的粽子,香糖果子和白团,袁氏让人另盛了碗紫苏饮子给宋世衡,宋世衡接过,恭敬道谢,他端坐在秦明华身边,与秦栀隔案相对。
上回见面还是在秦栀出嫁的时候,但那会家里人多,各房挤作一团,秦栀看到他站在一群人里,神情清净,这位表兄素来便是老成持重的性子,知道自我节制与约束,他仿佛没有过多的欲望,或者有,但若得不到,便能很快消弭在意识之中。
秦明华前半程在贺秦栀嫁人之喜,看似不经意但说的极有技巧,同样恭维的话由她道来并不让人生厌,但袁氏太了解她,便颔首笑着,不轻易回应,果然来到下半程,秦明华话锋一转,语速也变慢了。
“先前不想张扬,却是跟大嫂交过底的,庆王府的敏泰郡主对我家衡哥儿情深义重,那次他父亲罚他做事唐突,让他跪祠堂,敏泰郡主求情不允,便陪着衡哥儿去跪,人家是娇生惯养的庆王府千金,能做到这一步,我们做父母的又能说什么?”
袁氏点头,附和道:“却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
秦明华听到想听的话,微笑着拍拍宋世衡的手,宋世衡垂着眼皮,面上不露声色,“他做人呆板也没情趣,难得敏泰郡主肯喜欢,也肯高看他一眼,我和他父亲商量过,便同庆王殿下定了这门亲事。”
袁氏一惊,笑问:“竟都定下了?什么时候的事,可真是要恭喜你和吉安了,还有衡哥儿,小辈里他可是最出众的孩子,能娶到敏泰郡主,真真是有福气的。”
虽说已经够低调,秦明华还是抿不上嘴的高兴:“什么福气不福气的,咱们做长辈不就是为了他们能把日子过舒坦些吗,自己人知道就是,外人说什么闲话我却是不怕的。”
这就是秦明华的高明之处,明明忌讳旁人说宋家高攀,却还得事先自贬,如此接话的人便得逆着她的意思夸赞宋家,夸赞他们自有妙处才会让敏泰郡主甘愿下嫁。
若在旁的时候也就罢了,袁氏肯定顺她心意,将宋家和宋世衡夸上天去,夸出花来,但她操心秦栀和沈厌,便没兴致抬举秦明华。
秦明华没等来想听的话,脸上笑容渐挂不住,轻摇团扇抬眸望向正前方。
秦栀觉出冷场,便弯唇轻笑:“表哥俊朗非凡,才华出众,敏泰郡主自然倾心仰慕,今日既得知表哥好事将近,四娘便提前祝表哥与郡主琴瑟和睦,安宁美满。”
她以紫苏饮子做酒,捧着碗冲宋世衡示意。
宋世衡看着她,桃花眼中的浓浓情谊不假,但没有半分暧昧不舍,端的是坦坦荡荡,他颔首,两人捧碗互相喝下紫苏饮子。
“到时四妹妹一定记得过来喝喜酒。”
“当然,表哥尽管发请帖是了。”
秦明华将两人神色收入眼底,也释怀许多,儿子任性了一回,但终究知道一门荣辱系于己身,他将自己关在房中那几日,秦明华和宋吉安是真的忧心,他们害怕向来听话的儿子因此走向极端,忤逆他们所有安排,再不听任何指令,像其他那些浪荡子般为所欲为。
但儿子没有让他们失望,他从房中出来那日,认清了身为宋家未来掌家人势必要有担当的现实,他没有推开担子,而是顺从的接到肩上。
“父亲母亲放心,我会善待郡主。”
秦明华鼻子一酸,佯装被演武场上
的人吸引,趁机擦了擦眼尾。
袁氏也不戳穿,自顾笑着与宋世衡询问了几句家产,没多久敏泰郡主身边的女婢过来,宋世衡告辞离开。
“有件事不知大嫂听说没。”秦明华没避开秦栀,便是这事大概与她多少有些关系。
秦栀竖耳聆听。
“跟三娘定亲的陈家七郎,今年中了进士,前段时间还在翰林院执笔打杂,这会儿却往庆王府走动频频,甚得庆王殿下赏识。”
袁氏挑眉:“难道是妹夫帮忙引荐的?”
她知道不是,若不然秦明华也不会用这种轻蔑的口吻,果然,秦明华哼了声,打着团扇沉沉说道:“说起来就让人生气。”
秦栀马上递过去耳朵:“姑母喝杯茶,慢慢说。”
秦明华笑:“若三娘有栀姐儿一半省心,我也不至于动这样的怒火。我虽嫁到宋家,到底还姓秦,同他秦明业是一母同胞,他未来女婿想结交庆王殿下,说出来难道我这个做妹妹做姑母的会不帮忙?他偏偏绝口不提,转眼找了贵人牵线。
也不知哪里来的好大本事,竟真的叫他做成,陈家七郎进了庆王府,我这个未来姑母毫不知情,更何况吉安和衡哥儿,全都被蒙在骨里,要不是吉安回家同我说起,我竟成了个傻子,可怜他们父子在庆王府被人指点,说出去真是丢人。”
论幕僚地位,谁能比的过宋吉安。
秦明华说这些,不过是发泄怒火,鸣不平罢了,陈家没甚仰仗,就算进了庆王府,还不是在宋吉安手下谋生,约莫三房是想通过秦明华牵线,但秦明华不接话,他们这才另辟蹊径。
事成后,秦明华反倒不乐意了,这不是打她脸吗?
袁氏和秦栀互换了眼色,暗暗将事情在心里还原一番。
“三房对大哥耍心眼,如今又是这样对我,虽说自家人不该互相指摘,可这事当真寒了我的心。”
说的极其大义,顺道将秦明景也拉到自己阵营,秦明华叹了声,忍不住道:“自然,这事我也只跟大嫂抱怨几句,不会同外人提的,大嫂权当听了个笑话,转眼忘了就行。”
要说的说完,秦明华找了个说辞便匆匆离开,一头扎进贵妇圈里。
“这个陈家七郎也是厉害角色,还没娶妻呢,先用起老丈人来了。”袁氏啧啧,“你姑姑说了半晌,也没把那牵线贵人的名字告诉咱们,莫不是庆王府的对头?”
“不是。”秦栀拉过袁氏的手,示意她朝前看,袁氏看清那人,愣住,“三娘怎么来了?”
宝喜公主被前拥后簇,一群小娘子中,秦家三娘赫然在列。
难怪秦明华特意当着秦栀的面提起此事,原来是在提点她,小心秦三娘,兴许她已经成了宝喜公主的狗腿子。
秦栀回去时,沈厌正在揉腕压腿,准备上场。
“萌萌呢?”
“被尤姨娘带去见人了。”
尤氏对沈萌好,但有时候把握不对分寸,她希望让沈萌出现在长辈贵眷面前,得到更多人的注意和认可,但忽略了沈萌自己的需求,沈萌知道自己是个小哑巴,自卑且自尊,为了保护自己她有时候会很任性,但面对尤氏时,她又乖得不像话,仿佛不想让尤氏失望。
秦栀与沈萌相处这些时间,发现她极度没有安全感,一旦抓到可以依附的东西,便不择手段慌忙的黏贴过去,就像对她,沈萌是真的很喜欢待在她身边。
“走吧。”沈厌走到凉亭上方,见秦栀还坐在那儿发呆,又折返回来,朝她伸手。
秦栀抬头,也把自己的手递过去,借力站起来。
偌大的演武场被分成多个比赛场地,现下围观人数最多的当属摔跤和射五毒。
沈厌刚到,宝喜那群人的目光犹如火炬,倏地掷了过去,炽热程度令身后的秦栀都为之震颤。
秦栀忍不住想,当年沈厌到底做了什么,让宝喜喜欢到走火入魔的境地,皮相之美,不足以吧。
然后又是一阵喧哗,薛岑从另一边出来,两人站在摔跤场外围,互相打量着,周围全是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这阵势,八百年见不到一回。
“哥哥,加油!”薛驰月兴奋到脸颊通红,喊完后又下意识瞥向秦栀,本意想要挑衅,但对上秦栀的眼睛,又底气不足的快速别开,唯恐旁人不知,大声介绍着薛岑的过往事迹。
那些东西秦栀早都熟稔,只是薛驰月讲的唾沫横飞,实在是夸张极了。
薛岑剑眉星目,身强体健,是有一身结实的肌肉,穿衣时是飒沓少年,脱去后浑身都会散发出浓烈阳刚之气,他站在人堆里,一眼就能吸引去所有人的视线。
秦栀当年很是为之骄傲,毕竟那是她选中的小郎君。
但这个时候,她就算再好奇,也只能目不转睛盯着沈厌,决不能授人以柄,尤其是授沈厌以柄。
耳畔忽然炸响,是女眷们的吸气声,还有发烫的呼声,不用猜,定是薛岑脱衣服了。
还是那么奔放自信,一点都不知道收敛。
秦栀想着,眼神更加坚定的望向沈厌,她是绝不可能露出一点想看的欲望的。
沈厌面无表情,对面那人褪去外袍,上头脱得只剩一件里衣时,拿眼戏谑的瞪向他,沈厌觉得可笑,还是没有动作,然后薛岑便转头看向左侧人群。
那里站着秦栀,尽管还有一群惊呼的小娘子,但薛岑是故意做给他看的。
秦栀觉得侧方有道坚硬且炽热的目光,随着诸多小娘子朝她打量,那目光也变得更为灼烫,她猜出是谁,但不敢看,怕被心眼小的杜撰,于是眨了眨眼,冲着沈厌嫣然一笑。
宝喜身后的人打抱不平:“她就是这个性子,不出风头不肯罢休。”
“就是,从前便是如此,不过那会儿可不是对着沈世子,对吧,三娘?”有人故意将话头丢给秦枚,显然是想让秦家人自己来说。
秦枚没出声,那些人便嬉笑打趣,不多时宝喜便被激的蹙眉,转身乜着秦枚,问:“是这样吗?”
秦枚垂首,声音蚊子似的:“那会年纪小闹着玩,不过却有此事。”
宝喜愤愤冷笑,“不要脸。”
秦枚咬破了唇,她知道凡事都有取舍,既选择巴结宝喜,便得做她忠实的簇拥,她和秦栀,三房和秦栀还有大房,算是越走越僵了。
秦栀能听到她们说话,薛驰月也能,闻言抬了抬下颌,眉眼间泄出大仇得报的痛快神采,她想看秦栀反应,但秦栀还在那装腔作势对着沈厌含情脉脉。
“虚伪。”
焉知此刻秦栀心里如何翻腾纠结,她虽没转头,却能用余光看到薛岑扔了一件又一件的衣裳,还有雪白的里衣,就掷在离她不远的土地里,肯定脏了,待会儿可怎么穿,真是不长脑子。
她记得以前端午时候,薛岑总喜欢往前冲,生怕她看不见,拉着她的手一直钻到最前面,脱衣服时故意扔到她脚边,她也不觉被冒犯,他扔一件,她便喝一声彩,薛岑几乎能把衣服脱光。
少年的身体对女娘来说陌生又好奇,秦栀对薛岑也是,每年看过的都不一样,随着他们长大,那种急于窥视的感觉也越发强烈。
闹翻前一年,薛岑在无人的角落拖起她的手,戳到他腰腹。
空气那么烫,她的手都被烫坏了。
薛岑也是,被她戳到的位置,起了密密的战栗,他红着脸却不害羞的问她:“四娘,你不喜欢吗?”
秦栀胡乱点点头。
薛岑又拉起她另外那只手,握到一起:“那你怎么不敢看了。”
往事清晰,秦栀似乎还能听到薛岑的反问,只是这个时候,再看他就不合时宜了,再说,她若真想看,也该看自己郎君的。
其实沈厌那副身子,跟薛岑比起来,各有千秋。
秦栀面不改色,心里却狂跳如雷,沈厌朝她看过来时,她很是体贴的回了微笑,端的是贤妻气度。
沈厌眸光晦暗:笑的真是虚伪又勉强。
明明想看
薛岑,还装模作样凝视自己,从他进京起,每年摔跤赛上,秦栀都会盯着薛岑的身体目露邪光,看了那么多年,还没看够吗?薛岑的身体,就那么值得反复研究?
如是想着,沈厌挽袖口的手停住。
周遭冒出窸窸窣窣的好奇声。
“沈世子怎么不动了?”
“难道今年他会脱衣服?”
“不可能,我可从来没见他脱过一次,绝不可能。”
“好想看,不知道沈世子脱了衣服什么样,会不会比薛少卿还结实”
真是一群大胆奔放,敢想敢说的小娘子啊!
秦栀听得心潮澎湃,很想回她们一句:沈厌不如薛岑结实。
两人体态不同,薛岑偏遒劲有力,沈厌偏修长俊美,肌肉虽硬,但薛岑自幼习武,练的浑身腱子肉,何止是硬,简直是硬邦邦。
她憋得难受,看向沈厌的眼神便不觉带了些潋滟潮色,她不知,沈厌却看的一清二楚。
下一刻,人群爆出低且尖锐的哄叫。
秦栀晕开的目光逐渐凝聚,然后瞳孔倏地放大,大庭广众之下,沈厌脱衣服了!
第30章 第30章那赤条条的人在万众瞩目下朝……
沈厌脱完上衣,不同于薛岑大喇喇的扔到土堆里,而是慢条斯理一件件挂到手臂上,待露出整个上半身后,他抬头看了眼人群里的秦栀。
秦栀呆住,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是要继续痴迷的凝视还是故作羞赧的躲开,要在外人面前维持怎样的新妇形象,她思绪霎时混乱起来,只是看着那具白净的身体,脑子里涌动了些不该有的画面,原本单纯的赏心悦目也变了意味,仿佛掺杂了些莫名其妙令人发晕的东西。
是了,她曾一寸一寸被迫逡巡过,明烛摇曳,她看的清清楚楚。
现下赤热高悬,这身体又变了模样,好像更紧实更充满蛊惑,秦栀凝神静气,尽量不叫人看出她吞咽口水的动作。
踌躇间,那赤条条的人便在万众瞩目下朝她走了过来。
停在秦栀面前时,胸腹还因走路震颤起伏,没有多想,秦栀的视线黏在两人之间,连犹豫的机会都没给她,全凭本能。
静默了,又沸腾了,人群不断传出倒吸气声,遮掩不住的惊呼,要把人埋起来似的。
“帮我拿一下。”
他神色淡淡,递出手时掀了掀眼皮。
无人知道,衣服交接的时候,藏在底下的那只手摩擦着她的掌心,又在她颤抖时倏地捏住她手指,一根根滑过,她又痒又疼,偏偏对上的眼神,又是那么沉稳安静。
秦栀要脸,故而没忍住,面颊全红了。
宝喜看着沈厌转身,看他一步步走上摔跤场,这么多年来,这是第一次看到他当众脱掉衣服,所有幻想得到证实,不,不幻想的还要好,可惜沈厌不是她的。
宝喜眼眶酸胀,泪珠挤在角落,侧眸瞥了眼秦栀,她抱着衣服,眼睛还跟着沈厌,简直令人反感极了,宝信心有不甘的咬着唇,歪头,泪水扑簌簌湿了面颊。
摔跤场上,薛岑和沈厌当中隔着一丈远,彼此冷冷对视,活动开浑身上下的关节,场外传来擂鼓的响声,“咚咚咚”
最后一声锵然落地,两人同时暴喝,肩胛相抵,像两头争夺领地的野兽,地上的浮土被震荡起来,也将在场人的心紧紧攥了起来。
秦栀觉得异常兴奋,很想叫好,但一想到自己只能给沈厌叫好,又赶忙压抑住自己,目光殷切的投到两人身上,还真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厮杀。
沈厌比薛岑白,日头一晒,像快要融化的酪浆,每每挪动脚步,秦栀都能听到耳边偷偷咽口水的声音,她们想把沈厌吃掉,其实她也想,但她得端着。
夜里再吃,她摁了摁怀里的画册,决定今晚一定得反客为主,将沈厌狠狠摁在床上,他怎么对她的,她要通通尝试回来,不,要加倍弄他。
秦熙靠不住,关键时候还是得找母亲。
至于要不要看薛岑,秦栀短短犹豫了一瞬,然后就很自觉的瞟了过去,实在是他们两个摔成一团,不得不看,这一看不打紧,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沈厌抓住了薛岑的裤腰,只要不松开,可以顺势抱摔。
薛岑这么不堪用?
秦栀大气不敢出,直到下一刻薛岑像泥鳅似的脱开束缚,三两步反绕到沈厌背后,两手锁住他咽喉。
动作连贯利落,合该是叫好的。
秦栀没叫,薛驰月拉着潘思敏大喊起来:“哥哥厉害!哥哥威武!锁住他,锁死他!”
秦栀觉得薛驰月是故意的,因为她是面朝自己喊的,这是在示威,在说秦栀的夫郎不如薛岑。
幼稚。
该给沈厌呐喊吗?秦栀想了想,还是决定矜持。
摔不过薛岑又如何,沈厌还有一张俊脸,那脸可比薛岑更受追捧,场上大半数女娘视线就没离开他的脸,当然还有他出过汗后泛光的上半身,简直堪称鬼斧神工。
薛驰月怕是要被小娘子们叱骂。
思及此处,秦栀偷偷觑了眼,果然,宝喜正死死盯着薛驰月的后脊梁骨,她每喊一声,宝喜好似都要杀她一次,连潘思敏都觉出来了恐吓,偏薛驰月还在那儿得意的挥舞手臂,跳脚助兴,为了较劲越喊越大声。
潘思敏咳了声,薛驰月根本意会不到,没法,众人投来的视线太过凌厉,潘思敏捏着衣袖垂首走开,回到宝喜公主身边。
“表姐,你要想嫁给薛岑,也不必讨好这样一个蠢货吧。”
潘思敏从未听宝喜这般尖酸刻薄过,她可爱温柔,善解人意,即便知道潘家送她进京是为了同薛家结亲,宝喜也未曾因此轻看过她,她甚至不曾刻意提及,但现在为了沈厌,她竟不顾姐妹亲情,在这么多人面前戳自己软肋,潘思敏舌尖抵着上颚,寄人篱下的悲凉感油然而生,她没有回应,也不能回应。
姨母仍是皇后,仍有为她寻觅良人的能力,她不能为口舌之争葬送自己。
风掠过演武场,两人紧绷的腰肌透过浮土映入眼帘,猛兽被逼到了绝路,只有殊死一战方能保全尊严,谁也不肯低头,擎着脖颈警觉地寻找彼此弱点,沈厌先是乜了眼薛岑的膝弯,而后旋身扫腿,薛岑眼疾手快连连后撤,快退出圈场时双手猛地抓住沈厌大臂。
合场惊呼,文弱磐石的下肢定住,额间青筋暴鼓,天旋地转间,沈厌被抓着抡起来甩了出去。
秦栀惊了,才三四年而已,薛岑身手竟好到这般地步,简直不能用孔武有力来形容,分明是可战群雄,强者无敌,她暗自感叹着,不忘快速打量了他上下紧绷,古铜色的坚实肌肉,真真充斥着压迫性的力量感。
“薛少卿那手能劈开石头,真不敢想握住会是什么感觉,一定很硬”
“我要让我爹去提亲。”
“醒醒吧,提亲哪里轮得到你,人家抢手着呢”
潘思敏垂着的眼界微微颤动,从她的视线不偏不倚能看到秦栀,她也在看薛岑,但不是女娘对小郎君的喜爱,而是一种震惊到近乎崇拜的喜悦,虽然很短的一记眼神,秦栀又很快将注意力放在沈厌身上,但潘思敏都看到了。
幸好,要紧的人不是对手。
薛岑在喝彩声中蹙紧了眉头,外人看不出门道,但他却一清二楚,在他扣住沈厌腰腹将其举起时,沈厌本有机会趁势还击,但他非但没有,反而鬼使神差卸了半分力道,两人视线相碰,他看到沈厌唇角不易察觉的轻笑。
“咚”的一声,地上扬起呛人的浮土,沈厌背朝下,摔的半晌没有动弹。
秦栀还在迟疑时,宝喜冲了过去,不管不顾趴在地上,哭的梨花带雨,甚是伤心。
不是,这个
时候不该等人判定输赢,宣布完赛,才能入场安慰的吗,比赛都没结束,宝喜贸然冲过去,岂非很煞风景,很掉沈厌的面子?
秦栀觉得应该等等,薛岑那一下不至于将人摔出重伤,既上摔跤场,摩擦肯定是有的,她相信沈厌会自己爬起来,决定到底要不要结束比赛,这事关尊严。
但宝喜干扰了判决,她几乎趴在沈厌旁边,一边抹泪一边控诉薛岑的暴戾。
秦栀都有点听不下去了,于是装作不经意瞟向薛岑,不成想就被他抓个正着,四目相对,他怔愣的表情立时回笼,像犯错后忽然得到赦免,他朝秦栀笑了笑。
秦栀赶紧挪开视线,默默计算好时间,确定不会再有完赛的机会后,她轻咳一声,在唏嘘中走上前,走到沈厌面前。
宝喜显然不打算让开,双手像老母鸡护小鸡崽似的护着沈厌。
沈厌是后背朝地摔下来的,此刻仰躺在地上,露出一整面毫无遮拦的胸膛,又白又水,浮土落上去都有种玷污他的错觉,秦栀又咳了声,示意宝喜该让开位置,因为正主来了。
宝喜咬着牙,眼眶湿漉漉的瞪着她,秦栀只好先站在原地,继续俯视他们两人,她能觉出场中另外那人的视线,简直如芒在背。
“沈厌哥哥,沈厌哥哥”泪珠掉在沈厌胸口,变成一绺绺的银线,宝喜想碰他时,又不敢伸手,只虚虚靠近,上气不接下气的难受,不知是为了沈厌被摔,还是近在咫尺却不能拥抱的禁锢。
沈厌掀开眼皮,看见那异常耐心的秦四姑娘,正一脸同情的看着宝喜,他知道,她是不可能推开宝喜,把自己扶起来了。
心烦意乱,偏偏发作不得。
沈厌双臂向后撑住,避开宝喜坐起来,然后借力起身。
宝喜抽噎着也站了起来,“让太医署的人看看伤。”
沈厌拂去裤子上的土,没有应声,伸手,见秦栀还怔在原地看戏的模样,不由更加烦躁,“衣服。”
语气真恶劣。
秦栀回过神,绕开宝喜将衣服递过去,正好听到判胜的声音,接着是欢呼雀跃的喝彩,她才转了下眼珠,还没看到薛岑呢,沈厌便一把扯过衫子,拽的她晃了下。
秦栀抬头,沈厌面无表情看都没看她一眼,果真是输了比赛自觉没脸,耍脾气呢。
外人面前,还是和睦为好,便垂眉耷眼,不与之计较细枝末节。
她越恭顺,沈厌越觉得她虚情假意,甚至忘了被摔的最初目的,心想她奚落嘲弄都好,总比现下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要更招人喜欢,但她端着贤惠,分明没把他放在心上。
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好些情绪翻腾着堆积起来,偏发作不得,沈厌的动作便愈发粗暴。
薛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拧眉不悦:“你自己技不如人,朝四娘发什么脾气!”
沈厌睨着他,穿戴的手不停,余光扫到秦栀,忍不住冷冷一笑:“好看吗?”
秦栀咳了声,把最后一件衣服递过去,很是正经的提醒:“快些穿,别冻坏自己。”
薛岑皱眉,嗤了声:“沈世子还真是娇贵。”
言语里的酸涩简直冲鼻,沈厌郁沉的心忽然就轻了下。
秦栀哼声回道:“成了亲的人当然娇贵,因为有娘子疼惜,不像你们这些没成亲的,粗糙的要命。”
说完,特意转过身面朝沈厌,垫脚帮他将领口整理平顺,又仰起小脸轻轻浅浅的笑道,“夫君有我心疼,可欢喜的很?”
沈厌笑,忽然抬手,在宝喜发红的注视下,将秦栀拂乱的发丝抿到耳后:“欢喜的要命。”
宝喜泪珠断了线,嬷嬷前来劝她离开,她不肯,却还是碍于崔皇后的威严,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薛岑站在原地,想笑,因为觉得讽刺,这一刻他恨极了秦栀。
当然,最恨的还是自己,不管她如何决绝,他总是怀有妄想,想她有朝一日幡然悔悟,觉得他薛岑才是最好的那个,想回头时,他就在她跟前,不用费力挣扎开口,只要冲他笑笑,他就过去抱住她。
旧情复燃。
但她何其凉薄,一丝一毫的余情都不肯施舍,她的从容,就好像他们两个从未好过,坦坦荡荡的没有半分遗憾、怨憎。
薛岑弯腰捡起土堆上的衣服,胡乱往肩上一搭,再抬头时,那两人已经相携去往射五毒的场地。
“哥哥赢了。”薛驰月神采奕奕的跑过来,举着彩头向他示意,不少小娘子都往这边看,闹哄哄的,薛岑推开她,边穿衣服边往前走。
薛驰月跟上,倒退着观察薛岑的脸色:“哥哥对她一往情深又怎样,到头来还不是自欺欺人,她早就不在意你了,何必死缠烂打,哥哥又不是没人喜欢,潘家姐姐什么心思你最明白,若你点头,母亲便去跟皇后娘娘提亲了。”
薛岑越走越快,薛驰月跟不上,着急的去追,抓住她手臂气急败坏道:“你莫要不服气,就算立射和骑射你都比过沈世子,她也不可能高看你的,她心里只有沈世子,根本就没你了!”
薛岑猛地站住,薛驰月被他那眼神吓到:“哥哥你缘何这样瞪着我。”
“与其操心我的亲事,不如想想自己,青州来的卫家小郎如今也在场上,若无悬念便会被选拔进入殿前司成为陛下亲卫,爹娘有意跟卫家联姻,想把你嫁给卫戍阔。”
薛驰月果然安静下来,瞪圆了眼睛怔了好半晌,见薛岑走远,愤愤喊了声:“要嫁你嫁,我才不嫁卫戍阔。”
青州卫家主君如今是都尉,但先前只是兵鲁子出身,曹莽野汉,毫无根基,年底卫戍阔进京时,她们这些闺秀还凑到一起议论过,说不知哪家闺秀倒大霉了,要被卫五郎抢去做媳妇,当时都戏谑玩笑,尽是瞧不起卫家的意思,薛驰月自然也不例外。
卫家怎么跟薛家比,爹娘怕是疯了。
薛驰月欲哭无泪,提起裙子急匆匆折返去寻薛夫人。
沈厌没再下场,立射也未参与,秦栀自摔跤场出来便一直欠着他的手,做恩爱样子给旁人看。
她手掌细软,五指纤纤,握着沈厌的手,让他总想趁机捏捏。
“好看吗?”胜负欲再次燃起,沈厌没头没尾的问了声。
秦栀讶异:“嗯?”
“他好看还是我好看。”
秦栀霎时明白过来,敷衍回道:“当然是你好看。”
沈厌睨了眼:“你看他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更好看。”
秦栀觉得他异常狡猾,还异常狭隘:“我当然知道,我整日整夜对着你,看都看不够。”
沈厌轻笑:“是吗?”
语气轻飘飘的,不知是促狭还是反问,秦栀想松开他的手,又觉得不是时机,便想过了前头那个楹门,自然的甩开,谁知他又没问没了了。
“你是不是很想看他?”
“没有。”
“你发誓。”
秦栀缄默,这种事哪里能开玩笑。她打了个哈欠,抬手遮着眼前的日头:“真热,明儿该换夏裙了。”
沈厌眼神发冷:“我知道你不在意他,不用紧张。”
秦栀继续看天,天真蓝,大朵大朵的白云密且厚实,左边那朵像兔子,右边那朵像纸鸢,风一吹,形状都变了,像只会吃人的大老虎。
“下回想看,便直接看罢,偷偷摸摸反而叫人觉得事有蹊跷。”沈厌觉出她想抽回手指,遂反客为主,五指嵌入她的指缝间,牢牢握住。
“他的确练得极好,骨肉匀称,肌理清晰,长得也不错,是女娘喜欢的样貌。对了,你有没有注意到他肩胛骨处的背阔肌,紧实劲拔,举手抬足时尤其明显,上面还有一颗小痣,勾人的要命。”
秦栀口干舌燥,脸还滚烫。
他这是欲擒故纵,想叫她自投罗网,她才不会接话。
两人抬脚,相继跨过楹门。
“秦四姑娘,你脸怎么这么红?”沈厌拉着她的手,轻而易举将人堵到墙缝处,伸手挑起她下颌,拇指指腹微微摩擦,秦栀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他低着头,眸光深深的凝望着她,一直看进乌黑温润的瞳仁中。
秦栀耳朵里一直盘桓着那句话,他肩胛处的确有颗小痣,就像沈厌说的,很勾
人,她没忍住,摸过两回。
薛岑说,这辈子只给她摸。
“怎么不敢看我了,嗯?”沈厌审视着她的反应,她始终不肯抬眸,像在刻意回避,显然,当中必有隐秘,他的心开始收缩,绷紧,快濒临极限,又努力呼吸着调整思绪,他不是八岁的孩童,不会因两个小郎君小女娘的冲撞耿耿于怀,更不会羡慕,嫉妒,怨愤那小女娘眼里只有那开屏的小郎君。
他会用自己的手段品尝胜果,然后彻底的取而代之。
秦栀隐约觉得他今天不正常,应是摔跤场上输的狠了,下不来台,那么多人都看着,他堂堂武德司指挥使被薛岑背摔在地,还光着膀子给人看了个干干净净,心理上扭曲也在所难免,尤其薛岑还曾跟她好过,沈厌难受是必然的,信心被击的粉碎,若不重建,还得更加变态。
秦栀在心里好生建设一番,然后抬起头,对上他幽黑深邃的瞳孔,与此同时,双手伸出去,在他垂眼查看之前,如一尾小鱼倏地滑入衣内,指腹下的肌肉猛地收紧,僵硬。
秦栀被他握住了手腕,却不松开,仰着脸将唇凑过去,手腕带着他的手往上挪动,她看清他越发黑沉的瞳孔,似突然翻起了惊涛巨浪。
在他几乎不能自已时,秦栀又松弛下来,双手虚虚抵在他胸前,莞尔一笑。
沈厌蹙眉,不满她的戛然而止。
秦栀咧着唇露出洁白的牙齿:“沈世子,你脸怎么红了?”
沈厌倏地捉住她的手,恶狠狠的,秦栀可不怕,挣开,然后落在他衣领处,两手往外一掰,沈厌的肩胛骨露出来,白腻的像羊脂玉。
她看了眼沈厌,他的脸泛起微红,神情却还是冷冰冰的,假模假样,伪君子。
秦栀笑,垫脚亲了上去。
那股酥/麻像一道闪电,令沈厌抖动起来,微小的,几不可查的一下,他紧紧握住她的肩膀,意识告诉他该往下压制,但双手背叛了意识,先行将她拥住,虚虚提到怀里。
她踩上他的脚背,只是为了足够高,能施展的更为从容,方便,她斜觑着他的反应,只能看到他仰起的下颌,像被雕琢的那般棱角分明,左手环过他后颈,将他往下拉。
闷闷一声,颈窝处湿热起来,躁动起来。
秦栀大着胆子,尖尖的小牙轻啃,他哼出声,将人拉开。
“沈世子,怎么不敢看我了?”
她挑衅的,得意的,冲着垂首低喘的沈厌笑着,心里痛快坏了。
外强中干的家伙,她自然要叫他知道厉害。
沈厌捂着肩胛,转了个身,将后背抵在墙上,快要站不住,他将右腿蜷曲,脚尖垫着墙根,上半身佝偻起来。
血流快得像要冲破血管,躁动不安,她那么柔弱,又那么蛮横,肩胛留下四颗牙印,不深,但看的很是扎眼。
扭头看向长巷深处,她背着手蹦蹦跳跳,广袖大衫也变得轻盈秀美,走出一段距离,故意回头张望,看到他靠在墙上,笑容溢出来。
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渐渐从沈厌的身体里溢出,他深吸一口气,而后提步追了过去。
“我和他同时摔倒,你扶谁?”
“自己爬起来,我谁都不扶。”
“不行,必须选一个。”
“沈世子那么娇弱吗?”
“自然,我是成了亲的,有人疼惜,合该娇弱。”
秦栀歪头一笑:“好吧,那我扶你。”
“那我若不小心撞倒他,你扶我还是扶他?”
“扶你,不管怎样都扶你,好不好?”秦栀觉得他今儿当真伤着了,竟有点自卑了。
沈厌抽了抽嘴角,浑不在意的说道:“你回去帮我绣个香囊。”
“好啊。”
“你都没问我喜欢什么图案。”
秦栀难得好脾气:“那沈世子想要什么图案?”
“只要是你绣的,都好。”
秦栀看了眼他腰上挂的,别说,阿福跟他挺配,都是黑的。
崔皇后在千秋殿设宴,小娘子们还未收心,就着宫人们准备的笔和颜料点雄黄,将额头两靥全都用雄黄点缀,有的手巧,便勾勒出明媚的花样,各种形态繁复细致。
秦栀也没幸免,庆王府的敏泰郡主拉她入圈,在那眉心间勾了一朵榴花,又点了点她的腮颊,直笑说好了,才肯松手。
雄黄的味道很冲,秦栀用饭时总觉得的不舒服。
临近结束,蒋嬷嬷忽然急急慌慌进来,险些跪在尤氏身边,小声秉完,尤氏脸当即煞白。
秦栀起身,尤氏强忍着慌张,与她说道:“萌姐儿出事了,她她在东暖阁,快,找贵妃娘娘去。”
沈萌是在更衣时走丢的,等在外间的人迟迟不见她出来,叩门未应后,这才闯进去,却发现房中人从后门走了,一同不见的,还有阿福。
尤氏不敢惊动圣驾,便让蒋嬷嬷等人仔细搜找,待发现沈萌时,她蜷缩在东暖阁,手里攥着刀,刀尖还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