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秽喜 三月蜜糖 37437 字 7个月前

第22章 第22章我跟他从前,的确好过……

正院里的灯还亮着,秦明景打着监工营造的旗号,堂而皇之搬去了别苑署衙,他从来都是这样任性,犯了错闯了祸,想也不想解决办法,只会躲避逃走。

秦栀还未回府,袁氏自然也睡不着,回屋啜了口茶,后脑勺疼的厉害,朱嬷嬷便帮她揉捏太阳穴,宽肩捶背。

却是没想到,宋世衡来了。

前厅丫鬟打了哈欠,听到掀帘声,忙站直了,待袁氏进门,齐齐福身。

宋世衡跟着站起来,拱手作揖:“打扰大舅妈歇息了。”

袁氏笑:“哪里话,你这孩子跟舅妈倒客气起来,坐下说话。”

厅堂里燃着四面落地高脚金狻猊兽形灯,两面紫檀大桌上又都摆着玲珑罩纱宫灯,堂中光线明亮,映得君子如玉,谦谦芝兰,袁氏不动声色打量完宋世衡,愈发觉得这位外甥俊朗无俦,心思和举止上更是有着超越同龄人的老成持重,或许是因为宋吉安的言传身教,宋世衡情绪十分内敛,做事滴水不漏。

年纪小时,袁氏觉得他木讷,没有童趣,在宋吉安的调教下连喜好都得藏起来。而今却觉得他是这辈中最稳重,最有出息的一个,就像看到他在一众兄弟姐妹间从容淡定,不管遇到何事都有法子平息的模样,这样的男子才值得依靠和喜欢。

可惜,秦明华对他期望太深。

袁氏敛起心思,笑盈盈望着他:“知道你爱吃青凤髓,便特意叫人做了,尝尝可还合胃口。”

宋世衡脸颊微红,低头望着桌上的茶汤,不是用的建瓯黑盏盛放,而是越州青瓷碗,夜里瞧着很是清爽,他端起来,慢条斯理品着。

袁氏微微挑眉,觉得他似乎有些不对劲儿,像吃了酒,颜色逐渐上脸。

“大舅妈,我有事想同您商量。”

袁氏会意,朝门口戍守的丫鬟摆摆手:“先出去吧。”

厅内便只剩下她们两个。

“是你爹娘有事要转达?”

“不是。”宋世衡嗓音低沉,说着便重新起身来到堂中,他身量高,如此袁氏便得稍稍仰头看他。

“今日宫门前安国公府世子的事我有所耳闻,知道他对这桩亲事并不满意,四妹妹性情高洁,若知对方如此,势必也不愿意勉强。”

袁氏点头:“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孩子,知道为弟弟妹妹们分忧,不过这次事关重大,我和你大舅舅想好了,要实在不成,我俩便进宫面圣,恳请陛下收回旨意。”

宋世衡颔首:“陛下赐婚,圣恩难辞,总要有合乎情理的理由。”

袁氏见他神色笃然,不由问道:“你是想到了好法子?”

宋世衡回道:“如果四妹妹早就与人定了亲,这婚便可全身而退。”

袁氏眼睛一亮,复又暗淡下来:“主意虽好,但赐婚三日便要入宫谢恩,时间上太仓促,就算想寻人帮忙都没法周全。我娘家兄弟的孩子里的确有些不错的,也必定愿意帮忙,可从沂州一来一往,早就耽误了”

“大舅妈,我愿意娶四妹妹为妻。”

宋世衡右手撩起衣袍,跪在堂中,“我的生辰八字在此,若进宫面圣,大舅妈便将这张庚帖呈交陛下,如此便万事大吉。”

红色纸上,写着宋世衡的生辰八字,出生籍贯还有其父宋吉安,祖父宋博前的三代信息。

袁氏看着上面的内容,颇为震惊,抬头问道:“你爹娘可知道?”

字迹清隽,但不是宋吉安的手笔,更像是宋世衡自己写的。

“待生米煮成熟饭,他们会答应的。”

印象中的宋世衡,不曾做过忤逆长辈的事,听话顺从,坦荡担当,现下却难得的硬气,跪在那儿目不斜视,字字清晰。

“大舅妈,我若能娶四妹妹为妻,一定会真心待她,敬她护她爱她,不叫别人欺辱她。”

说罢,重重跪在地上,磕头,起身,目光灼灼。

袁氏惊到了。

秦栀也吓到了,才靠近廊庑便听见这番话,她怔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朱嬷嬷朝她摇了摇头,她上前,却没有急着推门进入,而是偎在朱嬷嬷身旁,等待母亲的回答。

许久,袁氏才开口:“我不能答应。”

秦栀轻吁了声,心放下来。

宋世衡没来得及说话,袁氏便摆手示意他先起身,他只能先站起来,杵在原地。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断没有你自己来拿主意的道理。尤其我们还是亲戚,若因此生出嫌隙,以后还怎么往来?你爹娘对你的管束和教导自来都是最严苛的,若知道你为了四娘擅自自主,恐怕这辈子都会怨恨她,我是不可能让四娘陷入此等境遇的。

你能为四娘思量至此,大舅妈很是感激,但这件事,你爹娘不点头,便决计不可能,你把庚帖收好,我权当没有见过。”

宋世衡万般不甘,终是没有争论,垂着头走上前,接过那张红色庚帖。

人走后,秦栀才从侧门进来。

“都听到了?”袁氏脸色看起来很是憔悴,撑着额头苦笑着,“有那么一瞬我都想留下庚帖了。”

秦栀走过去,伏坐在袁氏身边,“若真留下,咱们跟姑母一家便是结了仇,此生不能消解。”

秦明华聪明也精明,兴许早就为宋世衡寻觅相看,虽不知她究竟中意哪个,但袁氏听了不少次暗示,秦明华无意与母家联姻,三房中的小娘子她一个都不要。

“大嫂,不瞒你说,我子嗣单薄,底下只衡哥儿一人,诸多期许都压在他头上,幸好他是个勤奋上进的,这么多年他晨兴五更,夜寐子时,十余年来不曾有一日怠惰,我虽心疼但不敢明说,他爹发狠要强,想让他青出于蓝为宋家振兴门楣,还扬言日后所娶新妇必要助益于衡哥儿前程,听听,青天白日竟做美梦了。”

秦明华打趣着调侃,但话里的意味谁听不明白。

袁氏摸着秦栀的发丝,温声问道:“安国公府沈世子怎么样了?”

“看起来不太好,我把金疮药给了他,也讲明了会去退婚,他没动怒,已然看在沈萌面上给我留了余地。”

“那便好。”袁氏叹息,“若不是你姑母强势,心高气傲,谁不想要衡哥儿这样的小郎君做夫婿,可惜,他再好,那宋家却是不宜进去的。”

两口子志同道合,于官场拼力钻营,注定不甘于平庸,女子入府,定是要辅佐夫婿成就伟业的。

秦栀没想到,宋世衡居然跟她想到一块去了。

“大表兄不是还没走吗,大舅舅和大舅妈知道内情不会袖手旁观,只是书信定然来不及了,我想让大表兄帮忙先写一份庚帖,把退婚之事应付过去,过后我们亲自去沂州同大舅舅和大舅妈解释清楚,可好?”

袁氏:“你大舅妈自来便想让你做她儿媳,不过碍于你外祖父和大舅舅的威严不敢声张,只是你和霁哥儿若成婚,是要过一辈子的。”她拍拍秦栀的手,语重心长,“你曾说霁哥儿秉性纯稚,斯文儒雅,做兄长很好,若做夫婿少不得没趣了些。”

那会秦栀眼里全是薛岑,觉得未来夫婿自然要是薛岑那种模样,意气风发,敢爱敢恨。

她笑:“至少大表兄和大舅舅大舅妈他们不会慢待我,这就足够了。”

袁氏抚摸她的笑靥:“好,我是长辈,我去找他说。”

袁光霁尚未歇着,坐在案前翻看医书,待听清袁氏的诉求后,着实吃了一惊。

若此事早几日,兴许他会欣喜雀跃,毕竟能娶到四娘,是他高攀了,而今的袁家不复从前,早不是祖父在京时的盛况,父亲这辈人中无出其右,祖父感慨,袁家的指望就落在袁光霁身上了。

若袁光霁能娶到秦栀,日后仕途必然会得到秦明景相助,也会避开不少弯路。

但,袁光霁忍不住暗暗叹了声,实在是气运不济,有缘无分,他从书页中拿出一封信递给袁氏,恭敬回道:“姑母,爹娘前几日给我定了门亲事,女方也已收下了聘书,我对不住您,恐怕帮不到表妹了。”

重重跪下,诚惶诚恐。

袁氏将他扶起来,苦笑:“哪里能怪的到你,别自责,你爹娘看的这门亲事不错,高家嫡女,在沂州闺秀中堪称典范,不论家世人品都无可指摘,你未来娘子定是极好的。”

这厢劝了袁光霁,袁氏又去找秦栀,秦栀也觉得世事无常。

“我得再去趟安国公府,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了。”

她不可能为了退亲,让父亲母亲犯上顶撞,置秦家于水深火热当中,那么只能从沈厌身上入手。

安国公府前厅管事来报时,沈厌正趴在里屋榻上,穿了条松松垮垮的中裤,上身不着寸缕。

陆春生开了金疮药,闻言扭头去看宿星,宿星挑眉,两人默契的使了个眼色,陆春生将金疮药搁回案上,跟着宿星出门去了门廊下。

屋里燃着沉水香,仍遮不住血腥气,秦栀进门便看到槅扇后模糊的人影,瞧身形像在穿衣,她忙背过身,停在原地。

“秦四姑娘。”

沈厌咳了声,略绷着手臂绕过槅扇,“事情可办妥了?”

非但没办妥,还连累了宋世衡。听闻昨夜回府他便被罚跪抄书,姑父心硬,让他禁足五日,可不知怎的,才过了一夜,清早庆王府的敏泰郡主便得了消息,冲到宋家,将人从祠堂里救了出来。事情闹得颇大,秦家很快得了信,也就都知道了敏泰郡主对宋世衡有意。

袁氏后怕:“亏得没应下宋世衡,不然便得罪了庆王,当真惹祸上身。”

秦栀犹豫着,转过身来,看到沈厌那张白戚戚的俊脸,不由得心生愧疚。

“对不起,可我我还是得嫁给你。”

沈厌腰背略弯,右手撑着桌案,看起来很吃力,听她说完,眼皮掀了掀,没有做声。

“你要不要去榻上歪着,这样舒服点。”秦栀看他站的痛苦,便指了指软榻。

沈厌用手臂撑住案面,却没有依言歪着,而是端正上身坐住,仪态很是规矩。

“我没找到合适的人,没拿到庚帖,所以这门亲事,我们秦家不好进宫去退了。”

沈厌嗯了声,神色淡淡。

秦栀咬唇,眼眸觑他一眼,说道:“要不然,我们先成亲。”

沈厌掀眸,她站在那儿,脸绯红,分明是来认错的,可却理直气壮盯着自己,不扭捏也不回避,黑漆漆的眼睛敛了点水汽,明润透澈。

“我知道会对不住你和宝喜公主”

“不会。”沈厌咳了声,背蜷起,“我不喜欢她,所以没关系。”

秦栀一愣:“我没有棒打鸳鸯?”

“嗯。”

“那你为何”秦栀顿住,宫门抗婚四个字咽回肚子里,脸更红了些,还能因为什么,不想娶她吧。

秦栀走过去,坐在对面的榻上,跟他隔了张小案,歪过去脑袋,撞上他审视的眼神,口干舌燥。

“其实仔细想想,娶我,你不吃亏的。我长得好,性格好,会做女红也会做药膳,琴棋书画虽不精湛但也通晓三分,我还会骑马射箭,我射到过野猪和

兔子,我能附庸风雅也能充当门面,那些小郎君一定会羡慕你娶了个绝顶好的娘子。

成亲后,我会对你体贴照顾,也会对你的家人爱屋及乌,尤其是萌萌。”

秦栀摸了摸滚烫的脸,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你和我郎才女貌,甚是般配,这样好看的两张脸凑在一块儿,别提有多赏心悦目。而且,我们俩我们俩以后的孩子也一定生的顶顶俊俏。”

她有点说不下去了,别开视线,又偷偷看他。

沈厌若有所思地听着,也不知有没有往心里去,总是看不明白那张脸皮底下的瓤。

“其实,成婚后我们什么都不做,也是可以的,我不为难你”

“什么都不做?”沈厌似在自言自语,抬眸望着她,微微蹙眉。

秦栀脑子轰隆一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滚烫的快要烧起来,喉咙也被吸干了水分,又麻又痒,她巴不得地上有条缝,赶紧钻进去避避。

但,既来了,就得大大方方的勇敢,遂顶着一张熟透的脸一本正经道:“反正,就是你想怎样便怎样。”

“好。”

“什么?”

“我说,我答应。”

“答应什么?”秦栀瞪大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厌转过身,面对面与她眸眼相望:“娶你,我答应娶你。”

半夜下起雪来,年后第一场雪下的窸窸窣窣犹如春蚕啃噬桑叶,待觉出冷意,秦栀方清醒过来,转身走到床榻前,红景和红蓼落下帐子,又去吹灭屋里的灯烛,这才蹑手蹑脚离开。

屋里静谧,炭火声在雪天显得格外清晰,想着白日里的事,秦栀难以入睡,翻了身,枕着手臂睁开眼。

婚事落定,待两家交换庚帖,择选良辰吉日,三书六礼后,她就是沈厌的娘子了。

后日进宫谢恩,沈厌要来接她同去,虽说宫门抗婚闹得不少人心里嘀咕,但他能往秦家走一遭,还是弥补了些许遗憾。

秦栀都想好了,若是来两辆马车,那她定要将车帘松开,马车一晃,路人都能看见秦家四娘坐在安国公府的车里,流言不攻而破。

若只来一辆马车,她就厚着脸皮跟沈厌同乘一车,总之她是他未过门的娘子,才不管旁人说什么。

所有事都很圆满,没有瑕疵,秦栀又翻了个身,平躺着望向帐顶,还是睡不着,心里有些不着边际,空虚亦或是迷惘不甘。

迷迷糊糊间,她梦到了沂州。

半睡半醒,意识仿佛被抽离,梦境与现实交织起来,她像是被人推进了一幅画卷中,场景熟悉的要命。

“你很好,年轻鲜活,真诚洒脱,但我未曾想过与你有任何更亲密的关系,如今没有,往后也不会有。”

低沉的声音平静陈述,他背对着自己,自始至终都不肯回头,高大挺拔的身躯冷冰冰的,叫人不敢靠近。

秦栀试探着伸手,捉他衣袖,他没动,她便大着胆子攥住,委屈巴巴站在他身后。

“你对我那么好,”固执,倔强,瘪着嘴忍住眼泪,“围猎时送过我第一箭射中的毛皮,下雨给我撑伞,打雷会问我害不害怕,有时候走的晚了,天太黑你都会亲自送我,你夸我很勇敢,说我巾帼不让须眉,你明明看着我时会笑,也喜欢同我待在一处儿,为什么现在这样对我。”

泪珠还是不争气,沿着腮颊滚落下来,秦栀咬着唇,吸了吸鼻子。

“于我而言,你只是个孩子。”

“我已经及笄,可以嫁人了。”袖子被攥成一团,秦栀仰着脸,盼他能回头看自己一眼,可他没有,一眼都没有。

“回去吧,不要胡闹。”

他总是这般坦荡英武,哄孩子似的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态度,不像往日里,儒雅的,深沉的,偶尔流露出温暖微笑的样子。

自小到大秦栀只主动过一次,却被拒绝的干脆利落,那是她毕生都不可能得到的人了。

秦栀颤了下,倏然睁开眼来,双手抚落心窝,短暂的时间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逝去,从她身体的某处,让她觉得虚乏,焦虑,恐慌,连呼吸都被迫停滞下来。

他说:“我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她也是,嫁给沈厌,绝不后悔。

安国公府只来了一辆马车,沈厌骑着马走在最前侧,抵达秦府正门时,秦栀刚好从里侧出来,他便撑着马背跃下,姿势显然僵硬了些。

“后背好点了吗?”

“好多了,”沈厌站在阶下,“多谢你的金疮药。”

“不客气。”

她微微笑着,白净的面颊染了几许殷红,眸眼乌黑明亮的望向自己,掺杂了薄荷味的大蔷薇水香气扑怀,沈厌纹丝不动,只看着她一步步走下来,走到她脚边,站定。

“我们一起坐马车,好不好?”她商量着,语气满是蛊惑似的央求。

沈厌推脱不了,也没想过推脱。

“好。”

沈厌比预想的要配合,至少句句都有回应,不会刻意冷脸,更不会让秦栀觉得处于劣势,他话不多,态度温和,举止客气。

在面圣谢恩时,陛下免不了提点几句,他回答的恭敬,不卑不亢。

“你们两个郎才女貌,实在是天作之合。”圣上自殿前扫了一眼,笑说,“安国公替朕戍守边疆,风餐露宿,劳苦功高,朕欣慰至极,能帮他掌眼挑选儿媳,朕不胜欢喜。

秦家四娘子素有贤名,今日看来,的确名副其实,你娶了她,要善待她爱护她。”

“是,微臣领旨。”沈厌跪谢皇恩。

嘉文帝笑,转而扫向垂首跪立的秦栀,又是一通常理劝诫:“沈家从简倨傲清高,性格孤僻冷淡,然朕知他外冷内热,是纯善仁孝的好孩子,你嫁与他做新妇,要体贴他敬重他,互相勉励互相扶持,要做他任何时候都能倚仗信任的臂膀。”

“是,臣女领旨。”秦栀俯身跪地,郑重应声。

“都起来吧,去皇后宫里坐坐。”

宝喜公主的事闹得宫里人尽皆知,嘉文帝自然也知晓内情,一个是亲生女儿,一个是重臣之子,他应该偏向宝喜公主,而不是赐婚沈厌和秦栀。

但方才召见时,嘉文帝竟只字未提,秦栀觉得很是困惑。

千秋殿中,崔皇后的善待也令她受宠若惊,没有尖酸刻薄的指摘,只是像寻常长辈般嘘寒问暖,末了还赏给秦栀一双玉镯。

两人从千秋殿出来,绕过楹门,不出所期碰到了宝喜公主。

她裹了件绯红色鹤氅,迎着风,冻得小脸通红,看到沈厌时眸眼发光,转而瞥见了秦栀,立时要哭出来似的,抬手抹了抹眼泪,走上前。

“沈厌哥哥。”

秦栀别开视线,觉得自己该给这两人点空间,正寻思借口,却被沈厌攥住右手,她心猛地一跳,扭头,沈厌却没有看她,而是笑盈盈看向宝喜。

“殿下有事寻我?”

宝喜咬着唇,泪珠迷了眼,滚过火热的腮颊,她点点头,而后擦泪,目光死死盯着他们交握的手,忽然挺直了腰背,拿出公主的姿态开口:“我要跟你单独说话,让她暂且退下。”

秦栀稍动,沈厌立时攥的更紧,宝喜的脸也越发难看起来。

交握处滚烫,像两块炭,秦栀便不再动,只静静地站在沈厌身侧。

“她是我未过门的娘子,我与旁的女郎说话自然不需避讳。”

宝喜捏着拳头,唇不住发抖:“沈厌哥哥,你当真如此绝情吗?”

再闹下去,不见得能收场,秦栀咳了声,觉得恶人还是自己来做的好,遂将五指伸开,缠绕着沈厌的五指,重新交握住,晃了晃,给宝喜看的更加真切。

“殿下,他是我未来夫婿,我不喜欢他与旁的女郎过于亲近,即便尊贵如你,也不可以,所以你若有事想要吩咐,便在此地说吧,不然,我只能带走他。”

宝喜眼尾还挂着泪,闻言冷笑一声:“你敢?!”

秦栀没有挑衅她,而是牵起沈厌的手,径直朝前走去,她甚至都没有看沈

厌,没有询问他的意见。

直到路尽头,宝喜气急败坏的一声哭喊:“沈厌哥哥,我喜欢你!”

秦栀猛地站定,手指颤了下,想抽出来,却被更牢固的握住,她侧过脸去。

沈厌步履未停,甚至脸上看不出丝毫变化,两人拐过楹门,逐渐放缓了速度。

“你和宝喜公主当真没有私情?”

沈厌斜来一道冷光,秦栀松开手,指间汗涔涔的,她还是不放心,想要问清楚,宝喜公主的模样实在不像是一厢情愿,如若他俩彼此有情,她不是非拆鸳鸯不可,她可以成全他们,不过是世上再多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罢了,他喜欢宝喜,她也可以在意旁人,各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维持着体面的赐婚,也好。

这般想着,秦栀下意识疏远距离。

“薛少卿去过淑景殿,被薛妃打了。”

“什么?”秦栀愣了下,旋即敛了惊讶,“你为何忽然告诉我这个?”

“不为什么,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秦栀觉得他很狡诈,明明是她先问的,可话锋一转,又迫的她不得不坦诚解释。

“我跟他从前的确好过。”

沈厌不置可否,她和他好的时候,从来不避讳外人,她会当着诸多小郎君小娘子的面唤他名字,会大胆的看着他,热烈勇敢的奔向他,不管有多少人,她眼里只有薛岑。

“但现在还有往后,不论他为何挨打,被谁打,都跟我没有干系。我若与你成婚,你便是我心里的那个,我发誓。”

她郑重比起手指,唯恐沈厌不信,特意将右手往前挪动,确保他低垂的眸能看清她的真挚。

沈厌掀起眼来,她又晃了晃手指:“真的。”

“我信你。”

“那你呢?”秦栀不想回避,逼问。

“我和她从来没有过私情。”

猝不及防,秦栀对上他的眼,视线交织,偏轻易挪动不了。

冷风吹过,沈厌伸手,拨开缠上她面庞的发丝,指腹温热,擦着她冰凉凉的腮颊,一点而过。

“真的。”

去岁小寒太阳高照,果不其然,立春那日冷的能冻死牛,这都过去一月多了,天还是不见转暖,白天能见着日头还好,入夜便冷津津的。

秦栀沐浴完钻进衾被中,没多久,门叩响,秦熙披着大氅进来,二话不说奔着火炉去了,屋里又是一阵冷意。

“火道早不坏晚不坏,非得赶这个时节凑热闹,冻死人了。”秦熙抱怨着,坐在炭炉前搓手烤火。

秦栀撩开帘子,枕着手臂瞧她,她清瘦了些,近日来早出晚归,说是在新买的庄子上忙,但都招了管事,照理说调教的差不多,该能腾出手歇息,她却还忙的团团转,镇日见不到人影。

红蓼做了两碗酒酿圆子,秦熙喝了一碗,又把秦栀的那碗喝掉,才觉得暖和些,便解了大氅递给红景,叫她和红蓼出去睡下。

“你不正常。”秦栀索性坐起来,靠着软枕。

秦熙抬头:“怎么,看出来了。”

倒是没否认,那便真的有事情,且要告诉她,秦栀蹙眉:“这些日子你究竟在忙什么?”

从她和沈厌被赐婚后,秦家诸事安定,秦熙便不大着家,她管着府上大大小小的事,以往也在外头宿过,但不像最近月余,太过频繁。

“我看中个人,打算招他为婿。”

秦栀惊住:“什么人?哪里的,家里如何,他又是做什么的?”

秦熙示意她往里挪挪,跟着上了床,坐在她身侧:“姓鲁,滕县人,怙恃早失,现在在我庄子上做事,他帮我改良了农耕器具,也帮着其他管事改良工具,是个手艺人。”

“爹娘同意你招赘,却不会同意你找个手艺人。”低就可以,但听秦熙的说法,这根本就是门不当户不对,“且你才认识他几日,便要招婿,保不齐便是他哄你骗你的手段。”

秦熙不以为然:“一切尚未定论,我只观察着觉得他人不错,还没同他商量招赘之事,人家还不一定答应呢。”

“好了,这事你暂且瞒着爹娘,过段日子等我拿准主意再说。”

秦熙发出舒服的喟叹,翻了个身,搅起秦栀的头发丝玩弄,“你呢,怎么想的。”

“能怎么想。”秦栀扯回来发丝,平躺着合上眼睛。

秦熙撑着身子俯视她:“我看过安国公府送来的聘礼单子,写的很长也很体面,不是敷衍凑数的东西,那位尤夫人还真是贤惠能干。

你是高嫁,我断不会让你的嫁妆少于聘礼,到时必定十里红妆将你风风光光嫁进公府。”

秦栀拨开她游曳的手指,“那手艺人还是算了吧,你这么好,何愁找不到更好的赘婿,不要为了招赘而放低要求。”

“知道我好了?”秦熙笑,掐了把她脸颊,“那还跟我赌气,三年,去了沂州三年都不给我写信。

放心好了,我又不蠢,不会做傻事,你别岔开话题,在说安国公府的事呢,做好心理准备了没?那位继母贤名在外,进门后可想过怎么与她相处?”

“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她待我好,我便待她也好。”

“若不好呢?”秦熙哈了口气,迫她睁开眼睛。

“若不好,我便让她更不安好。”

秦熙松了手,躺回枕间:“我还真怕你瞻前顾后,嫁进公府做受气包子。”

临睡前,她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塞给秦栀,秦栀接过来一看,脸霎时火热,忙不迭塞到枕下,羞恼地瞪她。

“这可是贵人们才用得上的精装版,图画新,样式多,描写也颇风流生动,不似那坊间的露骨”

“秦熙,你羞不羞,”秦栀打断她的话,将人拉进被子里,兜头盖住,“母亲早就给过我了,不牢你费心。”

秦熙噌的露出头来,眨了眨眼:“母亲那本想来早就过时了,哪有我这本时兴。”

“胡说,分明都是新的”

“哈,你看过了?”秦熙睁大眼睛,笑嘻嘻附上去,“看了多少,看了几遍?”

秦栀再不肯接她的话,翻了个身,在秦熙的调侃中慢慢睡了过去。

婚期定在五月,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两家筹备起来也都游刃有余。

秦明景特意开祠堂敬告祖宗,袁氏领秦熙秦栀上前敬香,四人分列于层层牌位之前,虔诚恭敬,待香烛袅袅烟雾漫开,四人出了正堂,族老们候在偏堂,说了些冠冕堂皇的喜庆话,相继送上贺礼。

二房和三房业在其中,秦明轩素来圆滑,挺着饱满的肚子不住说恭贺祝词,又做长辈状同秦栀好生吩咐一番,便喜笑颜开的跟在秦明景身后,两人有问有答,俨然亲兄热弟的模样。

秦明业乜了眼,唇颤抖,亦拱手相庆,只是秦明景的回应十分疏离,一句话便不再寒暄。

老太太冯氏仍住在三房,只是越来越难侍奉,她吃的穿的极其挑剔,稍微不周到便唉声叹气,甩脸子给下人也就罢了,这两日竟跟戚氏起了几次争执,冯氏仗着年岁大辈分高颐指气使,戚氏不好悖逆只能听着,谁知冯氏越发不肯消停,最后竟骂了起来,气的戚氏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秦明业累了,想把这尊神赶紧请出去。

“大哥,栀姐儿是母亲看着长大的,她要成婚且还是嫁进安国公府,母亲为她高兴也为她担忧,高门琐事多,母亲有好些话要嘱咐,她身为栀姐儿的祖母,总不好孙女成婚时她不在身畔,叫外人瞧了,她老人家颜面无光,往后怕是都不愿意出门去了。”

秦明景轻笑:“当初不知是谁怂恿的母亲,叫她搬出正安堂,与我母子离心。”

秦明业立在他身侧,忍不住略垂首:“母亲是什么脾气大哥最清楚不过,父亲在世时便常说她乃一介后宅妇人,镇日只知婆媳妯娌间的家长里短,琐碎消遣,于大事上没有远见更无

见地,不管她对大哥说了什么,大哥都不该往心里去的。”

这番话,却是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秦明景不语,抬起下颌看顶子。

秦明业咽了咽嗓子,见他神情稍稍松动,立时又劝:“母亲刀子嘴豆腐心,虽明面上同你置气,心里却知道轻重缓急,毕竟是亲生母子,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脉亲情,她难道是真不为大哥考虑吗?她不过就是妇人之见,临阵慌了手脚罢了。

母亲常跟我说,自打父亲去后整个秦家包括她都是大哥在照料着,让我们切莫忘了大哥的辛劳”

“父亲!”秦栀站在连廊下,不轻不重的唤了声。

秦明业抬头,便对上秦栀似笑非笑的注视:“三叔跟父亲聊了大半晌,还没说完事吗?”

秦明景斥她:“怎好这样跟长辈讲话。”

秦栀笑,走上前特意隔开两人距离:“公府那边又送了些东西过去,母亲有些拿不准,让我来请父亲,说您见多识广,绝不会鱼目混珠。”

“安国公府怎么会鱼目混珠?”话音刚落,秦明景和秦明业双双变了脸。

秦明业冷嗖嗖瞥了眼秦栀,银牙近乎咬碎,袁氏惯会阴阳怪气,她这两个女儿真真学了全套。

正安堂老太太自幼便教导秦明景,要兄友弟恭,要以长子身份看顾好全家,自己所有亦为兄弟所有,要无私要仁善,一块饼掰成三份,秦明轩和秦明业选完,他才能拿最后那份。

每每舍弃自己成全弟弟妹妹,老太太都会赞他大义,他也当真觉得自己做的极好。

袁氏太了解秦明景,耳根子软,意志不坚,几颗甜枣便能哄得他不计前嫌,继续做那仁义孝顺的好儿子,好大哥。

她坐在太师椅上,啜了口茶,瞟向翻看物件的秦明景。

“不说先前送来的聘礼,自那以后安国公府统共又来了三回,送的东西老爷也都见过,我是个内宅妇人,没什么眼力劲,还请老爷做主,该怎么回复公府才不会失了礼数。”

秦明景蹙眉直起身,刚要开口,袁氏仿佛将将想起来,抬手补道:“对了,险些将那二十三根金丝楠木的事给忘了!尤家无论如何不肯收回礼,焉知不是尤夫人的缘故,尤夫人定是觉得咱们两家结成亲家,不好计较,可他们这般做,咱们可不好含糊了之,否则栀姐儿嫁过去,总是欠着份人情,矮人一头的。

老爷也知道,沈世子不满意婚事,曾跑去宫门口拒婚,咱们势必要在嫁妆上再添补一番,您说呢?”

秦明景说不出话,憋了半晌,才应声:“夫人说的是。”

袁氏这才满意,端起茶盏暗自腹诽:打量着想拿银子入股,贴补二房,简直昏头了。

秦明轩从南边买了几条船,仗着跟市舶司的交情想跑水运,自家的银子存在钱庄,便找秦明景来借,饼画的又大又圆,再加上那哄死人不偿命的嘴,秦明景稀里糊涂应下来,得亏他身边的齐管事来禀,袁氏才知晓内情。

与其去贴补外人,倒不如把现银全算到女儿的嫁妆里,省的他再惦记。

秦熙说她做的对,袁氏转过头,摸摸她的脸:“等你成婚,我也多折些银子出来,不叫你吃亏。”

“母亲大人辛苦了。”

四月初七,秦家各房上门添妆。

秦明华给的是一匣子珠钗首饰,分量不轻不重,袁氏瞟了眼记在心里,想着日后宋世衡成婚她该如何回赠。

二房送了件大礼,是整块沉水香雕假山香山子,底座还是紫檀木雕,幽香浸润到空气里,处处充斥着银子的味道,这让秦栀想起沈萌生辰,二叔二婶为秦襄备的那份贺礼,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奢侈靡丽。

只是依着二叔二婶的一贯作风,重礼必有所图,想来还是为着秦襄和秦棠。

三房是陪老太太一同出现的,冯氏瘦了些,由戚氏搀着坐到主座上,众人起身立在旁侧,依次唤“母亲”“祖母”,冯氏干瘪的嘴抽了抽,低低哼声回应。

“栀姐儿要出嫁,我这老婆子便舔着脸来主动登门,若嫌弃,大可撵我走。”

袁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秦明景躬身,沉声道:“母亲说的哪里话,您是长辈,自然有资格教导训诫。”

冯氏冷笑,唇两边的沟壑愈发深刻:“我是有多刻薄,才会在喜庆的场合训诫子孙?!”

秦明景吃堵,生生咽下闷气,袁氏却不肯,笑盈盈上前福了一礼:“想是老爷看母亲板着脸来,心有余悸才说错话的,母亲宽宏大量,莫要与自己儿子计较细枝末节。”

冯氏攥着拳,太阳穴突突直跳:“你这是在说我的不是?”

“我哪里敢?”袁氏惶恐,“我是说母亲自带威严之相,不怒而威,到底是儿媳口无遮拦,又惹您生气了。”

袁氏还想呵斥,戚氏悄悄咳了声,她猛地收住,靠回椅背。

“安国公府乃勋贵之家,庶务冗杂,规矩繁多,四娘毕竟年纪小,好些事周全不来容易出岔子,我特意挑了两个能干的女婢,到时出嫁便让她俩随行左右,各处也都能帮趁着四娘。”

话音刚落,两个女婢便款款走出,先向众人行礼,复又冲着秦栀福礼,唤:“四娘子安。”

秦栀安不安且另说,袁氏当真是怒了,一撩袖子便要冲到冯氏跟前,幸好秦栀眼疾手快,抓着她手臂将人牢牢摁住,“母亲别急。”

冯氏舒坦极了:“这俩人一个叫桂枝,一个叫湘仪,会伺候人也懂得料理家事,前头或是房里的不拘放手交给她们去忙活,自不叫你费心,从今往后她们便都是你的人了。”

秦明华都觉得难堪,且不说秦栀尚未嫁过去,就算她已经是安国公府少夫人,也是韶华正盛的年纪,哪里需要婢女帮她去固宠,如此卑劣露骨的主意,必定有人撺掇,秦明华眸光一扫,果然,戚氏正垂首偷笑。

秦明华顿时了然,先前戚氏心高气傲,妄图攀附安国公府,眼看不成,又把心思打到衡哥儿身上,被自己推搪回来,她才不得不赶紧应下陈家的亲事。

陈家比起安国公府,自然差的极远,戚氏岂会心服?

秦明华将眸光转到秦栀身上,她却是眯着桃花眼,漫不经心的弯唇,仿佛毫不在意,谢了老太太,便让红景将两个婢女领了回去。

添妆礼气氛凝滞,袁氏摔了脸,面子活都懒得做,见各家起身,便也不留,叫齐大管事和吴管事将人都送了出去。

“老太太,三弟和三弟妹家心思细腻,照顾妥帖,我便不留您老人家用晚膳了。”

一句话,气的冯氏老脸紫红。

第23章 第23章嫁沈厌

傍晚时候,秦栀往正院来。

朱嬷嬷拉住她,使了个眼色小声说道:“夫人用的少,虽然生气但没跟老爷吵,只是两人待在外间谁也不搭理谁。”

秦栀点头:“父亲竟也没往署衙躲避,那便知道自己理亏。”

祖母故意撂下这样两个女婢,无非是想报复母亲的冷落和父亲的沉默,将自己被“抛弃”在三房的委屈窝囊狠狠发泄出来,此举虽于她无益,但能让父亲母亲失和争吵,祖母便会开怀,她就是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性子,凡事不论后果只要自己舒坦。

话说回来,祖母昏聩生乱还是要怪三婶婶戚氏的挑拨离间,冤有头债有主,她终归不会让躲在暗处的鬼祟逍遥得逞。

秦栀叩了叩门,听到应声后进入。

“其实祖母这么做,倒也无可厚非。”

话音刚落,袁氏便将

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茶汤四溅,洇开一团浓稠。

“早年间她作践我,迫我必须为秦家长房生出儿子,那会儿我年轻脸皮薄,便是心中不悦也不愿忤逆长辈,遂怀着身孕自己个儿心里担着压力,生下熙姐儿,她看了一眼便撇嘴走开,我装不知道,不过两三个月,她又撺掇你父亲通房纳妾,说我不得用,便让旁人给你父亲生,天可怜见,那时我才嫁给你父亲两年,我不想让你父亲为难,便为他相看了两户人家,寻得是正经良妾。

你祖母安分了几日,可我怀你时她又开始上蹿下跳,又是烧香又是请神,信誓旦旦说我这回指定能生儿子,结果我生了你,她那张老脸彻底垮了,要不是当着你祖父的面,再多难听的话她都能说的出来”

秦明景轻叹:“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同栀姐儿说这些做什么?”

“你说呢?”

秦明景笔一顿,却不敢抬头,余光偷偷乜了眼袁氏,见她神色冷冷,不由得立刻收回视线,继续装出认真描画的样子勾勒图纸。

“当年要不是我两个哥哥赶到京城,如今的大房里有没有我们母女三人的容身之地,尚未可说!”袁氏沉声笑着。

秦明景不敢看她,讪讪勾动唇角,“过继之事便不要再提了,你知道母亲脾气,那就是她随口一说,再者,我怎么可能把别人的孩子看的比熙姐儿和栀姐儿更重。”

“随口一说,便请了耆老开了祠堂,威逼我点头答应?”

袁氏绝不会原谅,但也早已释怀,放过了自己,故而此刻只有对往事的抨击,肝火微微上涌而已,“她欺辱我不够,如今还想来害我的女儿,断不可能。”

秦明景搁下笔,终于肯抬起头来看她:“别说是你,我也是不肯的,那两个女婢便暂且安置在府中,莫让栀姐儿带到公府去了。”

袁氏别开脸,看向秦栀。

秦栀这才开口解释:“我之所以说祖母这样做无可厚非,是已经想好了对策。”

闻言,秦明景和袁氏纷纷蹙眉看来。

“我审过那两个女婢,她们是祖母托牙婆买来的,籍契也都合乎规矩。桂枝是家里穷,哥哥把她卖了娶亲用的,人很俊俏心气也高,我试探了几句她都不肯接话,是铁了心思想做姨娘的。湘仪是罪臣之后充入奴籍,她同我说愿意为奴为婢,即便做最苦累的活也不打紧,她不想做妾。

我想留下湘仪,让她随红景料理书目账册等事宜,她读过书也认识字,看起来文静柔和但心志坚定,想来是家道中落后忍辱负重的缘故,若她经得住考验,回头我便让她做管事。

至于桂枝,三姐姐刚议定亲事,正如祖母所说是需要自家人助力的时候,我便又挑了三个女婢凑成两双,待三姐姐添妆礼时,母亲可将她们带去,当着祖母的面送给三姐姐,这便叫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袁氏很是赞许的舒心一笑:“你三婶婶定会感激涕零,毕竟是你祖母起的头,谁敢驳了她的颜面,便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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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明景附和:“栀姐儿长大了,不需你我担心她嫁进公府会吃亏受气了。”

袁氏忍不住瞪他:“是啊,只要自家人别来添乱,栀姐儿万事都能好好的。”

半个月后三房的添妆礼上,袁氏领着四个年轻美貌的女婢登门,戚氏听闻那是给三娘的添礼,险些气晕过去,偏不能拒之门外,遂做出大度模样咬牙替三娘谢了再谢,将那四个花枝招展的女婢当着众人面接了过去。

转头看向上首位的老太太,她却是捻着佛珠,一派悠闲自得的舒坦样子。

二房刘氏怎么会错过落井下石的机会,见状便赶紧拉住女婢的手,挨个夸,直夸得满堂寂静,秦三娘瞪红了眼睛,欲哭不哭的垂下头。

秦明华不动声色瞟着在场诸人,不禁暗道:权势真是底气,大嫂袁氏敢明火执仗的报复回来,戚氏不敢翻脸,不是因为大嫂性子烈,也不是为着老太太前车之鉴,最关键的是大哥复了官职,不日还有升迁的指望,戚氏不敢得罪他。

秦明华提点过曹嬷嬷,那是个聪明人,不会眼睁睁看母亲蠢到做戚氏的出头刀,今观母亲面色,曹嬷嬷应当尽力劝解过了。

安国公府迎亲前两日,秦明华特到大房帮衬,言语间透露了敏泰郡主和宋世衡好事将近,这都在意料之中,袁氏便回应道喜。

“衡哥儿自来听话,可这一回却格外固执,有些事想不明白偏又不肯同我们讲,自己个儿闷着。大嫂不知我们难处,外人瞧着风光实则谨小慎微,庆王府的差事不好当,他们父子俩又都在庆王手底下谋生,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袁氏逐渐听出秦明华话里的意思,面上仍是茫然不解的表情。

秦明华叹了声:“三房中大嫂做事最爽利,故而我斗胆想请大嫂帮个忙。”

袁氏将嫁妆单子搁下,问:“瞧你这话说的,倒让我云里雾里弄不清楚了。”

秦明华笑:“大嫂是通情达理的,我便不绕弯子直说了。熙姐儿和栀姐儿跟衡哥儿年龄相仿,兴许她俩说的话衡哥儿就能听到心里去,故而我腆着脸来求大嫂,想请大嫂让熙姐儿和栀姐儿帮我劝劝衡哥儿,便应了敏泰郡主,答应和庆王府的婚事吧。”

袁氏又不傻,焉能听不出秦明华的意图,但世上没有双全法,凡事好处也不可能全由她宋家占了,既想攀龙附凤,还要自己女儿去当恶人。

她不信秦明华看不出宋世衡的心意,与其说是让熙姐儿和栀姐儿劝说宋世衡,实则就是让栀姐儿亲手掐灭宋世衡的念想,叫他趁早死了心,乖乖迎娶敏泰郡主。

袁氏啜着茶,秦明华有些着急,但又不能催促,只得陪饮,时不时抬眼打量。

半晌,袁氏开口:“怕是不妥,栀姐儿马上就要嫁进公府,总归是要同外男避讳些的。”

一句外男,秦明华便是有再多说辞也无用了,她只得尴尬地自笑。

恰好前厅来禀,道安国公府的康大管事特来与秦家通对流程,如此,袁氏趁机打发了秦明华。

康大管事是公府老人,自安国公迁居京城后便一直在府中做事,如今深得尤氏倚重,他为人细致,一应细节丝毫不敢松懈,直到过了晌午,这才将将核完整遍,留他用茶也不肯,袁氏便叫人给了个大荷包,康大管事恭敬谢过,脚步匆匆离开。

距成婚只剩一日,府上各处忙的脚不沾地,庭院中装饰着红绸彩缎,连沿廊下的灯笼都换了喜庆纸色,入目所及尽是成片的红。

秦栀却有些焦躁起来,吃不下睡不着,心慌如麻,大抵是要嫁做人妇前的最后挣扎,即便说服自己一切都是按部就班,仍有些迟疑和不情愿,不关乎沈厌,只是从个体骤然变成夫妻一体的彷徨无措,让她总觉得难以适从。

红景和红蓼或许是察觉到她的不安,便也跟着紧张起来,她们是姑娘的近身丫鬟,且都去过安国公府,更知那边的规矩不仅是多了一星半点,简直称得上森严压抑。

“我俩做错事,会不会丢秦府的脸?”

“未来姑爷好吓人,我怕他,看他一眼都打哆嗦。”

“我也是,那次他还瞪了我一眼,我差点没跪下,若姑娘嫁过去,我们岂不是日日都得见姑爷?”红蓼嗓音发颤,小脸苍白,看得出是紧张过头了。

秦熙打趣:“是啊,小心他把你俩关进柴房,不给饭吃。”

红蓼一愣,旋即羞恼:“姑娘真坏,再不给你做甜酿吃了。”

秦栀拍了下秦熙:“你吓唬她俩做什么?”

秦熙托腮,指着她的眼圈说道:“那也比不上你,瞧瞧眼底乌黑黑的,比小鬼还吓人。”

“我只是有点忐忑。”

秦栀背着手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一角,五月的风挟着花香虫鸣扑面而来,她将手臂搭在窗沿,两株石榴树陆续绽开,零星的花朵犹如夜空里的星辰,心就有点漂浮。

“他其实脾气很随和,只是不爱讲话,又总板着脸,便给人一种阴戾威慑

之感。”

秦熙摆摆手,红景和红蓼退到外间书房,带着湘仪继续整理医书簿子。

“你糊涂了吧,”秦熙走到她身旁,歪在旁侧的雕花屏风上,“武德司是什么地方,死人进去都得扒层皮才能出来,你说沈厌随和?说武德司指挥使随和,清醒点,别被他几句假话诓骗的没了判断,他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沈指挥使。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怕他,而是想让你记住,不管日后他待你多好,你都得留一分戒备,那是决定你进退的底气。”

这是她们姐妹自幼便明白的道理,因为目睹过母亲太多次争吵后的疲惫,经历积攒了太多失望后,才会像如今这般冷静,不再为父亲或祖母或是秦家任何人的攻讦而痛苦难过。

秦熙自幼便很护着她,秦栀懂。

“好。”

她难得温顺的点头,微倾着上身探出手,接了朵坠落的榴花,“我都记住了。”

秦熙从屏风上起身,凑过去与她挨着脑袋,“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

“知道父亲为何只会有我们两个女儿吗?”

秦栀先是一愣,旋即眼睛慢慢睁圆,神情变得惊讶。

“娘家人永远都是倚仗,于母亲而言如此,于你我而言亦是如此。”秦熙摸过她的手攥在掌中,声音压得很低,“父亲年少成名,凭精湛造园术深得圣宠,他又生的仪表堂堂,俊朗非凡,母亲初嫁给他时,是真心实意爱重他,仰慕他的。可惜好多事磋磨了感情,也叫她心力憔悴,她被秦家欺负的孤立无援时,找了舅舅,舅舅给她一服药方,所以父亲不可能有别的孩子。

我乍知道时,像你一样震惊,但很快又理解了母亲。

之所以现在告诉你,是因为你将去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生活,虽都在京城,毕竟不是自己家中。沈厌乖戾了些,但品行应当无碍,保护好自己,提防尤夫人。”

天不亮,秦府上下便已然忙碌起来。

秦栀被唤醒更衣,梳洗傅粉,花冠是提早定做的,嵌满了宝石珍珠金枝子,沉甸甸地压在发上,红景和红蓼用珠钗固定住,又寻来礼服,层层叠叠犹如剥开花瓣一般。

袁氏本在笑着,见女儿自妆奁前起身,朝她盈盈一拜时,眼圈便忍不住红了。

自晨起至昏时,秦栀都不能进水米,故而袁氏让红景带了些果子在身上,嘱咐再三,外头便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袁氏鼻子又是一酸,强忍着泪水与红景和红蓼颔首,两人上前搀着秦栀,金喜嬷嬷则走在左后侧,一行人缓缓踏出房门,往前厅走去。

沈厌下马,礼官躬身上前指引道路,陆春生和宿星抱着聘雁紧随其后,这是沈厌亲手猎的,南归雁瘦弱,在公府养了两月便油光水滑,膘肥体健。

走到前厅台阶处,沈厌伸手,接过那一双聘雁,继而踏上台阶,看到一面高且宽阔的屏障,对面有嬉笑声,人影幢幢。

他蓄了力,将右手的大雁掷了过去,有人接住,飞快的用红丝罗缠裹起来,又用五色锦绑住大雁的嘴,沈厌约莫时机差不多,便又将另一只雁掷了过去,如此盏茶光景,便听到礼官高喊“新妇出门。”

屏障移开,墨绿色裙摆掩映在绯红之中,沈厌看着她朝自己走来,团扇遮住半张脸,露出饱满明润的额头,以及珠光宝气的花冠,他过去,将她的手放在红绸另一侧,抬眼,对上她投来的凝视。

心跳了下。

转过头,两人各执彩绸一端,拜别秦父秦母,登上车驾,驶离秦家。

鼓乐声渐远,袁氏的泪绷不住,雨珠似的滚下,秦熙扶着她,安慰宽解:“三日后她便归宁回府,总是在京城里,想见便能见到的。”

袁氏说不出话,只频频点头。

秦明景触景生情,难免想起自己当年娶妻的盛况,遂拍拍袁氏的肩:“夫人,这些年,你辛苦了。”

三房站在左下手处,狠狠睨了几眼,尤其是秦三娘,想着不日后自己也将出嫁,外人难免会把她和秦栀比较,不由咬紧了牙关,这二十几车的嫁妆浩浩荡荡,怎么比?根本就没法比!

戚氏不想叫刘氏看笑话,便掐着手心,面上带笑,刘氏直觉无趣,哼了声,同旁人张罗起来。

到安国公府,秦栀和沈厌在礼官的主持下依次行同牢礼,合卺酒,结发时,沈萌递上红香囊,礼官缠好发丝塞入其中,沈萌欢笑着将其放到枕下,想去拉秦栀说话,又被尤氏扯开,颇不情愿的努了努嘴,到底还是乖乖站在旁侧。

安国公尚在北境,沈厌生母俞氏亡故,故而天色将黑时,两人在礼官引领下去沈家祠堂祭拜先祖,才至廊庑,便听到有人急急来报。

隔着这样近,秦栀自然也听到了消息,不由僵住脚步,余光下意识往外瞟去。

一行身穿玄色甲胄的将士自北门进入,步履肃重从容,待到近前分成两列,当中有人走出,先前是坐在轮椅上的紫袍中年男人,面庞冷硬,满头银发。

“舅舅?”沈厌喃喃。

秦栀惊讶,看了眼中年男人,又看向沈厌,他俩眉眼间仿佛有些相像。

怔愣间,沈厌转身疾步快走,几乎是冲到男人面前,拱手揖道:“舅舅!”

来人正是俞家仅存的血脉,也是沈厌生母的三哥,俞家西。

当年徐州内忧外患,防御遭到重创,俞家上下守城不降,俞老将军及长子次子在战事中阵亡,三子侥幸活命,却自此残了双腿,成了废人,如今留守徐州任军中守备,数十年来困于军营,从未入京,今日却在沈厌婚礼上出现,不仅是沈厌意外,在场众人皆感震惊。

俞家西抬起右手,托住沈厌的手臂将人扶起来,同样狭长深邃的眉眼微微凛着,自上而下的仰视并没有令他处于不堪境地,相反,如鹰隼般的锐利目光令人不敢直视。

“多年不见,长大了,有自己的家了。”

闻言,秦栀垂首上前,与沈厌站在一起,再次朝俞家西福礼作揖,唤“秦家四娘见过舅舅。”

俞家西颔首:“好,很好。”

接着轻叩轮椅扶手,眼眸往侧后方瞥去,道:“此番不只是我,还有你闻人表叔也来了。”

音落,人群中走出一位身量高大的男人,玄甲漆靴,通身上下透着股威严凌厉之感,然细看面容,却又有种儒将风范,长眉修目,鼻梁高挺,坚毅的唇抿着,实在称得上俊朗洒脱。

看年纪,比俞家西要小很多,但比沈厌又大些。

沈厌只听过闻人奕的名号,此番初见,便要挪动脚步揖礼问候,秦栀却没动,他转头,发现她神色惶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望向来人,似被吓到,眼波几经流转,最终垂下睫毛,附上他的脚步。

“见过闻人表叔。”

闻人奕点头,继而推动轮椅往前厅走去,沈厌生母已故,他们便是沈厌的家人,婚姻大事,自然是要亲临观礼。

敬茶,改口,收份子钱。

秦栀自始至终都循规蹈矩,就算双手捧着茶盏举到闻人奕面前时,她都做到了面不改色。

只是等待喝茶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以至于秦栀似乎能听到闻人奕拇指摩挲茶盏的动静,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便连呼吸都屏住,大气都不喘的站在那儿,想再听时,空盏递过来,她恭敬接过,转而交给红景。

秦栀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的房,只觉得踩着棉花轻飘飘便到了,公府的女婢将人领到后,金喜嬷嬷便让她们准备热水,自己则携红景和红蓼入内室,稍打量一番,各自循着秦府的规矩整理布置。

秦栀端坐在床榻上,双手捏着扇柄出神,她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场合再见他。

当然,心情也难以形容。

不如想象的那般痛快,反而很心虚,还有点莫名其妙的羞愧。

当年闻人奕途径沂州驻扎练兵,外祖父及大舅舅等人前去

支援军医,偶然得知了二舅妈的侄女跟闻人家的表外甥结亲,便攀了亲事,实则袁家和闻人家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但闻人奕为人谦逊,从未托大拿乔,轻慢袁家。

外祖父让他们这些小辈唤他表舅舅,秦栀不肯,总是脆生生喊他将军,闻人大将军,他也不介意,笑着应下。

今日,她唤他闻人表叔,他也应了。

秦栀捏着团扇,心绪不定。

或许他早就忘了自己的表白,忘了那晚她如何费尽心机算计他,强迫他,妄图占有他,更或者,他从未放在心上,从来就没把她当做大人。

外祖父曾说,闻人奕是为苍生而生,注定不会属于某一个人。

秦栀听不懂,在她看来,成家立业,并不冲突,而闻人奕的拒绝,其实只是简单的不喜欢,不够喜欢罢了。

“横竖你总要娶妻的,我等你!”

“我不需要你等。”

“我偏要等!”她像气急败坏的小兽,拢着薄罗裙衫紧咬着唇瓣,浑身都在发抖,还不想让他看出脆弱,迎着光便回望过去,“一日等不到,我可以等你一月,一月等不到,我便等你一年,朝朝暮暮,岁岁年年,你总会看到我的,也终究会喜欢上我的。”

闻人奕自始至终都很平静,平静的令人窒息,令她的不甘显得格外无力,更像孩子无能的叫嚣。

“我不会娶妻。”

“啪嗒”

秦栀听到声响,从回忆中抽离,女婢惊慌失措地伏下身,手忙脚乱收拾地上的盥洗用具,水洒了一片,烛光映在上面,明晃晃的如同沼泽一般。

“少夫人饶命,奴婢不是有意的。”

惶恐到极致,红蓼和红景呆呆站在那儿,手里还捧着巾帕,看了眼女婢,又看向秦栀。

红景得到授意,淡声吩咐:“先把地面收拾了,无需紧张。”

女婢垂首躬身,趴在地上擦拭着,两只袖子全湿了,浑身发抖。

秦栀挑眉,颇不理解公府的规矩,也不明白女婢缘何如此惧怕她,仿佛她很凶,会吃人。

金喜嬷嬷年长,暗自偷偷观察,待里屋收拾的差不多了,便将人都遣去西侧间布置洗浴,红景和红蓼跟着掩上屋门,守在外头。

“姑娘,老奴粗粗算了下,咱们这院里人手不少,那四个女婢年轻貌美,想来是被安排在屋里伺候的,廊下还有两个女使,老奴与她们搭了几句话,看着恭顺客气但言语间滴水不漏,还有八个粗使丫头,都在外院或者厨房做事。

老奴特意问过女使,说是书房那边也有两个女郎,不知道是不是通房。”

秦栀认真听着,末了点点头,不多久金喜嬷嬷出门,同那两个女使交代一番,两人很快取来奴仆籍册,呈交给秦栀。

整日水米未进,秦栀先喝了口冷酒,吃了点果子,便坐在桌前翻看查阅,相对于账簿,这些籍册很容易便能理清,故而盏茶光景,秦栀便把她们的大体情形摸透。

只是书房那两位介绍寥寥,连籍贯身世都没有,只写着夏萤,秋蝉,书房近侍,想来不是通房侍妾,而是沈厌的近卫,这跟秦熙给她的册子相差无几。

至于那四位美婢,她得问过沈厌才好处置,便且叫她们在西侧间候着,当中便包括那位摔了铜盆吓到半死的。

约莫是尤夫人的手笔。

庭院里尽是灯火,红绸彩缎的浓烈饶是窗纸都隔不透,伴着一声声的炮仗响动,整个公府宛若白昼一般,盛况煊赫。

廊下远远传来男子说话声,红景看了眼,急急折返,道姑爷来了。

秦栀拾起团扇,待金喜嬷嬷和红蓼为她整理好衣裙,端坐回床榻上,抬手,掩住面容。

第24章 第24章这种事,不用吹灯的吗……

沈厌是秦栀见过穿红色最好看的男人,矜贵俊美,华而不妖,光影下的那张脸带着淡淡的疏离,偏又勾的人心尖痒痒。

隔着罗扇,她静静打量,心跳也随他的靠近而愈发狂乱。

他身上酒气不重,被屋内的沉水香掩盖着,若有似无,就像他此刻的眼神,不知是在凝视,还是在沉思。

秦栀捏着扇柄的手收紧,长睫轻眨,抬起来的瞬间,他倾身下来,大掌包裹住她的手背。

刹那间,秦栀手心尽是热汗,浑身上下也紧绷起来。

“秦四姑娘。”

低沉的,温柔的,沙哑的嗓音,让宽敞的房间显得格外逼仄。

秦栀心跳如擂鼓,不觉间腮颊通红,眼眸染雾,手被攥住,慢慢拉下来。

四目相对时,他似乎轻轻笑了笑,清浅到像秦栀的错觉。

“用过饭了?”

秦栀摇头,又点头:“吃了些果子,不饿了。”

“嗯。”床铺明显沉落,他跟着坐在一旁,手没松开。

“累吗?”

“还好。”除了头上这顶大冠压得脖颈生疼,体力上秦栀一向没有问题。

沈厌默了片刻:“那我们先去沐浴?”

秦栀手指蜷缩,他察觉到,目光朗然地笑笑,“害怕?”

“没有。”秦栀立刻反驳,说完脸更红了些,“我们一起洗?”

“不然呢?”

秦栀口干舌燥:“好。”

沈厌笑着,起身端量她的大冠,无从下手,瞟了眼她,又瞟向槅扇外,寻思要不要让红蓼红景进来帮忙,犹豫了少顷,他试探着去拔簪冠的钗子。

秦栀便乖乖坐在那儿,微垂着下颌,任由他慢条斯理拆解,他很有耐心,没有弄疼她,花了一刻钟左右才拆完,大冠和各种珠钗摆置在床头平底托盘中。

沈厌看着她,青丝铺陈开,小脸如满月一般玉润皎洁,黛眉桃花眼,潋滟动人,他喉咙翻滚了一下,沉着眼皮握住她的手,两人一前一后,去往西侧间。

原是两个池子,内壁用汉白玉砌成,当中隔着一扇落地大屏,左侧葫芦形水面浮荡着花瓣,雾气缭绕,暗香浮动,岸沿上摆着各类洗面玉容皂,琳琅满目。右侧则清减许多,圆形水池,水温应当不高,没有热气,岸沿上至孤零零摆着一块皂角,再无旁物。

但两个池子很新,像是刚修的。

沈厌立在阶上,解释:“屋中原没有浴池,赐婚后才修的。”

是为她修的。

秦栀嗯了声,不敢看他的眼睛,一想到沐浴后将要坦诚相见,她不由地揪紧了衣裳。

“需要让人进来吗?”

秦栀是需要的,可看了眼浴池,又很快打消念头,两个池子间仅隔着一道屏风,难免会看到对面,若红景和红蓼待在此处,少不得会吓得大气不敢出。

“我可以自己的。”

沈厌应声,继而松开她的手,自行走到方形池子一侧,背过身,听到秦栀开口。

“那个,你需要人帮忙吗?”

沈厌手一停,扭头看去,秦栀指了指屋外,红透的小脸艳色欲滴,他敛起心绪,淡声道:“我不习惯有人在侧。”

果然,便不能让红景和红蓼进来。

衣裳掉在地上的声音分外刺耳,秦栀心跟着一颤,忙别开脸匆匆去到屏风后,望着那一枉葫芦形温水心惊肉跳。

自小到大,她没跟男子同处一室过,更何况还要当着他的面沐浴,那道屏风简直是欲盖弥彰,如若对方不是沈厌,她必然会怀疑其居心不良。

她双手环膝,酝酿了许久才撩起一捧水,指间滑落时,背后那人开口:“你若不习惯,待我洗完再进去,也好。”

秦熙咬着唇,像怕被看扁了似的瓮声瓮气回道:“我习惯的,我可以。”

为了证明自己的确可以,她将两眼一闭,迅速剥除衣裳,手指在偷偷发抖,扯了几次丝绦险些弄成死结,每脱一层,便觉得空气升温一回,腿间却觉得冷意袭来,猛地一颤。

呼吸屏住,最里面的小衣坠地,秦栀飞快

地滑入水中,直沉的露出下颌以上,才抵住池底,双臂扶住池壁,心扑通扑通狂跳。

西侧间静的骇人,细微的水声也被放大,反复在耳畔徘徊,不断鞭打着秦栀的耳膜,心口,她尽量轻轻地撩了把水,抚在肩颈,水流滑落时,还是能听到潺潺的动静。

身子酥麻,脚趾抠着光滑的底砖,她一动都不敢动,心想旁边那人是不是也听到了。

好像没有,他洗的很专注,鞠水的动静不小。

秦栀便又蹑手蹑脚清洗自己,温润的水流过周身,又痒又滑,她随意摸了块四象皂,涂在胸口,手臂,浓郁的沉香夹着老皮油桂的味道,香而柔润,她正洗的用心,忽然听到“啪嗒啪嗒”的声音,刚松懈的心神登时料峭。

玉容皂摔进池子里,扑通。

沈厌擦拭身体的手顿住,余光扫向屏风,低沉着嗓音询问:“秦四姑娘,可是遇到难处?”

秦栀脸通红,慌忙往水里藏了藏:“没有。”

沈厌没动,秦栀深吸一口气,镇定自若道:“你洗好先过去,我等一下才行。”

“让红蓼和红景进来伺候?”

“不用。”秦栀呛了声,咳嗽起来,咳完便立刻回他,“今晚先不用,往后再说。”

话音刚落,脚步声远离,她忙沉入水中去摸索四象皂,摸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复又赶紧浮出水面,胡乱将四象皂搁到岸沿,双手拂去面上的青丝,启唇呼了口气,爬上来,坐在铺了大巾的沿边。

衣桁低矮,挂着一溜长短不一的棉巾,秦栀顺手扯来一条,擦了会儿头发,便又重新换了条,将肩颈前胸擦拭干净,擦到小腹时,忽然怔住。

低头,望着臀下宽阔的大巾,再看向旁侧冒热气的薄瓷青柚莲花盏,盏中飘着姜丝红枣,不由疑惑。

东西是何时来的,谁拿来的,人呢?

“擦快一些,别受凉。”

声音从背后幽幽冒出,清雅淡泊极了。

秦栀慌了下,忙把胸前的大巾往后裹,就差一小截,偏偏遮不住后腰往下,她额头冒汗,忍不住嗔怒:“你怎么不出声,吓坏我了。”

小姑娘的语气尽是娇羞埋怨,又软又俏,听的人浑身酥麻。

沈厌叩在膝上的手攥紧,亵裤抓出一团印子,掀起眼皮,面色稀松寻常:“我方才说话了,但你没回应。”

“我在水里,哪里能听得见?!”秦栀气急败坏,红晕已然从脸颊蔓延至耳后,她觉得自己像煮熟的虾子,既委屈又懊恼,始作俑者却还坦荡的不近人情。

她又扯了下后腰处的大巾,无济于事,不由得咬着唇,愤愤睨了他一眼。

“我只是怕你着凉,给你送杯热茶。”

秦栀不语,想探身去够别的大巾,可稍动弹,胸前便被挤压得厉害,从他的位置一定能看到涨出,但不动,他似乎也没有离开的意思,端坐在阶下的方桌前,好整以暇的观望。

既不淫,也不乱,平静的像看一幅画。

“你是不是够不到?”

体贴的令人发指。

沈厌站起身,三两步跨过台阶,略伸手便拽过大巾,俯身,犹豫了下,而后捏住秦栀身上那条,秦栀寒毛耸立,便见那条大巾被扔上衣桁,沈阳用干净燥热的新巾将自己团团裹住,轻易抱了起来。

心跳乱的不行,快跃到喉咙了。

秦栀本是睁着眼的,见他低头,赶忙闭上,少顷又赌气的睁开,他却没再看她,只露出一截脖颈,喉结随走路一动一动。

秦栀揪着巾子,看的面红耳赤。

寝帐是鲛绡软红纱,宽大的架子床上铺着柔软绸被,落下时,秦栀摸到了被面上金线绣的缠枝万寿藤,脚尖蜷曲,又滑落,她觉得情势不太微妙,自己像砧板上的鱼,怎么动,都不合适。

沈厌坐在床沿上,温和地看着她:“虽然已经成婚,但其实我们两个并不熟悉。”

秦栀没听懂,睁圆了眼睛。

“我想说,有些事不必操之过急。”

他意有所指,秦栀慢慢明白过来,便很认同地点了点头,然后沈厌便将那姜丝红枣茶端来,大掌贴在她肩后,半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喂了她半碗热茶,复又拈起帕子帮忙擦了擦唇角。

秦栀觉得后背很热,稍直起身子胸前又容易露出空隙,他身量高,低头就能瞟见,秦栀不得不往后靠了靠,仰起头歪过脑袋:“我知道的,没关系,慢慢来便好。”

她也不是那等饥渴之人。

沈厌笑,右手抚过她耳垂:“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秦栀弯了弯唇:“那你今晚睡在哪里?”

沈厌蹙眉:“自然是要在这里的。”

新婚之夜不能分房,秦栀理解,便往西侧间努了努嘴:“你能帮我把寝衣拿过来吗,我换好衣裳再跟你说话。”

“不必。”

“什么?”秦栀怔住,疑惑的仰头瞪他。

沈厌把人放回枕间,大巾滑落半寸,秦栀忙拉上来,盖住肩膀。

“我是说不必多此一举。”

话音刚落,沈厌脱掉靴履,膝行上床,跪坐在她腰侧位置。

秦栀一下子紧张起来:“你不是说,不必操之过急的吗,那怎么怎么又上来了。”

“别害怕,我知道我们要循序渐进的。”他声音是秦栀从未听过的柔和,缱绻中带着蛊惑的意味。

秦栀镇定自若:“我不害怕,我都懂。”

“都懂?”

“当然。”秦栀骨子里有种天生的骄矜倔强。

沈厌清静的面容看不出情绪,在秦栀看来,他像故作正经的和尚。

“那,我们开始好不好?”沈厌笑,好整以暇地端正着上身,目光扫过她的眉眼,下颌,游曳到大巾下她蠕动的身躯处。

秦栀跟着他的目光走了一遭,在他掀起眼皮时倏地瞪圆:“开始?什么?”

“了解彼此啊。”

“那你先把我寝衣拿过来”声音越来越弱,没有底气。

沈厌摇头:“我说过不必。”

秦栀觉得他在屋里,把所有空气都掠夺没了,窒息,喘不过气,慌张,滚烫。

他的眼神明明清澈漆黑,举止恪守规矩,可为什么会让人觉得皮囊里的魂极具侵略性,时刻准备着伺机而动。

“你”

“我”狭长的眸终于沁出浓郁的雾气,像野兽露出凶狠的爪牙,他勾了勾唇,开口,“我能开始了解你了吗?”

秦栀再不谙世事,此刻也明白过来他所说的“了解”究竟为何意,不由得攥紧手指默默在心里骂了句“禽兽”,再抬头时,带着恬淡的笑:“你我夫妻,世子想怎么了解,便怎么了解。”

沈厌挑眉,似乎在思考,而后倾身上前,捉住她大巾上角,刚要扯落,秦栀忽然握住他的手,稳着声线道:“先熄灯。”

“会看不清楚。”

秦栀涨红了脸,两人僵持许久,她松开手,脑袋朝里偏过去。

空气与肌肤接触时,她忍不住战栗,下意识想逃避,沈厌摁住她脚踝,温柔说:“乖。”

像怕碰碎她,他只是用眼神逡巡,审视,后来迷离的目光变成膜拜的模样,他看的很认真,不是下流,有点古怪的变态。

秦栀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时,吓了一跳,然后就被他轻轻翻了个面,脸朝下趴着。

“沈世子,你是不是有特殊癖好?”

沈厌抬头:“比如说?”

“捆绑”

“应该没有。”

不知道看了多久,秦栀的羞耻心都快被消耗殆尽,她扭头枕着手臂,颇不服气地哼了声。

“怎么了?”沈厌总算将她上上下下打量完毕,内心惊涛骇浪,焰火喷发,面上仍保持清淡的微笑,声音温温柔柔。

秦栀半撑起手臂,垂眸看了眼胸口,又往下沉了沉,回头说道:“你看完了?”

“嗯。”

“好看吗?”

“嗯。”

只会这一个字,秦栀不高兴,很不高兴。

“我也要看你。”

“好。”沈厌说着,便自行褪去里衣,在秦栀惊愕的注视下,露出精健的上半身。

他穿衣时瘦拔,不成想脱掉会是这个模样,手臂修长,活动时肌肉线条凌厉,胸膛硬朗,小腹充满力量感。

秦栀耳根烫的厉害,想闭眼又怕被他轻蔑,但也实在没办法直视他鼓鼓胀胀的胸膛,遂竭力克制着喘息,将视线下移,小腹还好,结实精健,但,吸气时,猛地抽紧,呼气时,骤然松弛,一呼一吸间,不断起伏震颤。

秦栀喉咙发麻,凭着本能

同他僵持。

沈厌跪立起来,便要解亵裤,秦栀来不及闭眼,那裤子又是丝罗制成格外顺滑,倏地落到床上。

秦栀脑子轰隆一声。

眼睛被灼伤了,脸颊也是,烫的心惊肉跳。

她猛地闭上眼,将自己埋进枕间,想扯绸被盖住,偏被他压在膝下,拽不动,便尴尬的缩起来,缩到床榻内侧,离他远远的。

“不看了吗?”口吻还是淡淡的,无辜的要命。

发丝沿着肩头滑到后背,痒痒的,秦栀咳呛了声,不理他。

沈厌凑过去,握住她的肩将人往回掰了些,她眼睛紧紧闭着,睫毛不时翕动。

“是不是都了解通透了?”

“嗯。”

“那我可以”

“你熄灯好不好?”秦栀捂着脸,半是央求半是撒娇,实在不能忍受自己暴露在明晃晃的灯烛下,尤其待会儿还要做那种事。

沈厌蹙眉:“大婚夜明烛要自己燃尽才吉祥,不能灭掉。”

“那便落了帷帐,掩好四周。”

“门窗四合,落帐会闷。”

“你平素里睡觉都不落帐子的吗?”

“嗯。”

“那为何要安它?”

沈厌回头扫了眼,如是回道:“那明日便让人拆了。”

秦栀:

“你是不是怕了?”

秦愫立刻睁开眼,心中惊惧面上逞强,弯了弯眸眼,冲他笑道:“怕什么?”

沈厌视线曳动,不着痕迹略过她战栗的身体,挑眉,对上她瞪圆的桃花眼,轻笑,意味不言而喻。

尊严受到挑衅,是可忍,孰不可忍。

秦栀一咬牙,转过身,松开抱在胸前的手,平躺在床上。

“要我来吗?”她说着大胆的言辞,便要伸手去够他的脖颈。

还未触及,沈厌迎面抚上,掌心对掌心,五指相扣,轻而易举摁回枕面,他跟着出现在上头,居高临下望着她。

秦栀不甘示弱,抬了抬下颌。

沈厌抿唇,轻笑:“不妥,不行,不可以,秦四姑娘,我来,你莫动。”

前半宿,明烛液融,架子床受累,屋里压抑的,隐忍的,尽情而又肆意的,包裹在克己复礼外表下变态的等等,各种声音纠缠交织,磨着脆弱的神经,直至被动屈服,凭着最原始的本能不再掩饰自己。

一切变得流畅起来。

后半宿,秦栀忍不住想,为什么母亲给的册子没用,秦熙给的也不顶用。

她白白翻阅了了两本画册,竟没有一种画面能告诉她,新婚夜为何会是此等情形,荒谬且玄妙。

她不像新妇,倒像是被摆在供案上的祭果,那厮对她的顶礼膜拜,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珍重呵护,捧她到高高的云端,卑微侍奉,极尽手段。而后在她浑浑噩噩之际,果断祭出自己,那一瞬的疼痛,秦栀觉得毕生都不可忘。

阴诡卑劣的伪君子。

才歇过来,他便问她累否,秦栀嘴硬了几回,他却也没懂得客气为何物,秦栀实在没捱住,羞愤呜咽出:“累”,他终于偃旗息鼓。

“秦四姑娘,洗洗再睡。”

秦栀:

他不是不愿意旁人在里屋伺候的吗?

女使听到命令后轻启房门,而后指挥着女婢们鱼贯而入,捧着盥洗的用具低头去往西侧间,约莫一刻钟,热水便重新换好,房门合上,脚步声离开走廊。

“还累吗?”他又体贴询问。

秦栀恹恹:“累。”

沈厌手伸过来时,秦栀倏地惊醒,人已经落在他怀里,脸撞进胸口,黏湿冰凉,不似方才的燥热,她的手无处安放,虚虚拢在前怀想挡住些许。

沈厌垂眸瞟了眼,淡声道:“很白。”

秦栀皱眉。

沈厌又道:“也软。”

秦栀羞愤极了,狠狠瞪着他嗔恼道:“你也不赖,很硬,很结实。”

沈厌笑:“多谢秦四姑娘夸赞。”

西侧间的浴池变了样子,屏风被挪到边角处,当中的汉白玉墙壁竟通开来,葫芦形池子和圆形池子连成一体,居高而望,竟又是个更大的葫芦。

沈厌解释:“我说过会循序渐进,这会儿咱们熟悉了,便也好一同沐浴清洗。”

秦栀咬咬牙:“世子着实周到。”

“嗯,日子还很长,往后你便知道我的好处。”

他抱她下水,熨帖地为她擦洗周身,也由不得她愿不愿意,仔仔细细清理了半个时辰之久,复又像裹粽子似的将人包好,放回床上。

两人实在累了,后半程也没计较落不落帐子,便相依而眠,深睡过去。

翌日晨起,秦栀本想等他收拾完再起床,但他总也不走,还转过身来与她面对面躺着,手也不老实,从她耳垂挪到肩上,点了点,往下滑。

秦栀强忍着,翻了个身,滚到最里侧蜷起来,可怜五月的绸被太过薄软,围在腰间仍不安全,轻飘飘的。

不多时,那人靠过来,手臂横过她小腹连同绸被一道儿圈进怀里,低头,唇吻上她的发。

秦栀装着深睡,又往下蜷。

少顷,床榻上的呼吸变得凝重绵密,秦栀试着感受了下身后,然后猛地爬起来,抱着绸被躲到床尾,满脸震惊。

她将被子都扯走,沈厌便彻底暴露在空气中,白日里的光线更好,夜里看清的没看清的俱呈现在秦栀面前,她的视线不受控的看向那里,又慌忙挪回到他脸上,几乎立刻扔了点薄被过去,腰半悬着。

“不睡了?”他嗓音有些沉闷,腔调依旧慵懒淡漠。

秦栀点点头:“该起了,要去给婆母和舅舅他们问安。”

沈厌坐起来,瞟她一眼后下床,去往西侧间穿戴衣袍,而后开门。

候在门外的女婢齐齐低下头,红蓼和红景亦然,昨夜她们睡在耳房,正屋里的动静听得八/九不离十,亏得金喜嬷嬷提前嘱咐了她们,这才知道那阵仗究竟是什么意思,两人窝在榻上心惊胆战,都怕自家姑娘今早起不来,叫长辈责怪。

这会儿来到近前,红景悄悄抬眼,姑娘侧卧在薄被下,露出的半张小脸白皙中带着疲倦,不由将新衣抱到小案处,躬下身贴到床边。

“尤夫人身边的蒋嬷嬷方才来过,道俞大人和闻人都督现下正在膳堂用饭,约莫半个时辰后会到前厅。”

秦栀嗯了声,示意起身更衣。

红景沉稳,什么都没说,倒是红蓼吃了一惊,见姑娘凝霜莹白的肌肤上各种痕迹,眼珠瞪得滚圆,想说话,被红景拽住。

秦栀梳洗完,发现沈厌还站在院里,直挺挺的像松竹一般。

“先去膳堂。”

俞家西用完饭,坐在桌前等闻人奕,抬眼觑到门外人,眸光森冷。

他没法喜欢尤氏,即便知道尤氏对沈家对沈萌极好,也没法接受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在俞家西眼里,尤氏占了他妹妹的位置。

尤氏倦的厉害,安国公不能回京,沈厌的亲事又是圣上亲赐,势必要办的得体隆重,她是继母,办的好了理所当然,办的不好难免被人指摘。

脑子里的弦绷了两个月,此时骤然松散,整个人有点麻木。

自明英殿事后,父亲气了许久,他年纪渐长,工部尚书的位置恐怕再无指望,大哥被打了一顿心生嫉恨,每每见了她都口不择言,说她窝囊无能,到公府十几年看着风光实则连脚跟都没立稳。

她没甚可反驳的,有些人目光短浅,所见无非眼前,尤氏才不在乎,她的福气,在后头。

思及此处,尤氏抬手轻抚发鬓,眼尾,自己年轻时容颜便不出众,眼下为着公府殚精竭虑,衰败的厉害,必然更加难看,没关系,她靠的本就不是美色。

“尤姨。”

秦栀跟着福礼,同沈厌一般

唤尤氏“尤姨。”

尤氏微笑,“快进去吧,你舅舅和表叔待不了几日,你们多说说话,我去前厅照应着。”

“谢尤姨。”

席间,听他们从徐州城防讲到军队扩建,秦栀吃的小心翼翼,偶尔被问到,便放下碗筷依言回答,俞家西对秦明景的印象不多,但知道他是纯臣,从不涉及任何派系,见其女美貌端庄,并不招摇,便觉得这桩亲事结的不错。

“可惜你母亲没能亲眼看着你成亲。”

俞家西大掌拍在他肩上,叹道:“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待会儿陪我去上柱香。”

两人出门,去往祠堂方向。

膳堂内只剩下秦栀和闻人奕,红蓼及其他女婢候在外间,门帘开着,能看到堂外光景。

秦栀垂眸擦了擦唇角,觉察出对面人的注视,便抬起头来。

“怎么,不认的我了。”

闻人奕双手搭在膝上,腰背挺拔,目光如炬。

第25章 第25章洗过了?

秦栀眼眶酸胀,闻言站起身,冲他福了一礼。

“我以为你不想认我。”

闻人奕看着她,不由笑笑:“都成婚了,不该这般孩子气。”

“你也知道,我如今已经成婚,哪里算得上孩子气。”秦栀弯起眼眸,不用敬语,尽量让自己不那么失态,可说话时仍有赌气的成分,她自己知道,想来他也听的明白。

闻人奕打量着她,不急不躁,很有耐心,在秦栀看来,他是故意摆出长辈的姿态,好叫她不要痴心妄想。

这样的场合,如此尴尬的关系,她也要面子,便逞强狡辩:“对不起,昨日我便该跟你相认,不该装作没见过的样子,我只是怕世子误会,怕他不高兴,我很在意他。”

闻人奕打量着她,不恼火也不回应,像长辈聆听晚辈的抱怨,总是这样不急不躁的温润模样。

秦栀有种浑身蛮力打不到要处的无力感,瞧,他一点都不在乎。

“倘若知道跟从简成婚的人是你,我便该多备一份贺礼,可惜来的匆忙,进京时才听说原是你们两个,不若下次,再见面时双倍补给你。”

昨儿便听府里下人禀过,道闻人奕本在青州练兵,得知安国公府成婚日子时有些猝不及防,便立刻调整了军营驻防,只率一百亲兵疾赶京城,快到京畿时跟同样赴京的俞家西遇上,两人汇成一行结伴而来。

照理说,秦沈两家婚期敲定后安国公府便该将信送去徐州和青州,俞家西和闻人奕来的如此匆忙,显然是未提早收到消息的,当中好些疑惑秦栀不解,尤夫人缘何不通知他们,沈厌也忘了吗?那俞家西和闻人奕赶到京城,又是听了谁的消息?

一头雾水。

秦栀没回话,闻人奕微微凛起眼眸,重复了遍方才的话,补了句:“或者你有喜欢的东西提前告诉我,回头让人送到公府。”

“不需要,我和世子夫妇一体,你送了他贺礼,权当也送过我了,不必费心另外准备。”

闻人奕抬首:“是我思虑不周。”

秦栀歪头看外面,风吹得花枝乱颤,珠帘也微微晃动起来,他哪里是思虑不周,分明是思虑过多。

拜过牌位,沈厌同俞家西和闻人奕进宫面圣,秦栀则开始熟悉公府。

尤氏遣来的两个女使很精干,尤其是叫文瑶的这位,边走边躬身介绍,不过半个时辰便将公府布局清晰简明的回禀完,秦栀听的很是清楚。

自己昨夜歇在昭雪堂,也是沈厌自入京后便一直住着的庭院,以昭雪堂为中心往外扩出五个别院,都是沈厌的地盘,因疏于打理如今都荒废着,倒不是荒凉,而是太干净,诸多空地,没有沈厌准允,下人们不敢胡乱开垦。

秦栀看中了璟园,璟园内有几块土壤肥沃的空地,简单拾掇一番便能种植药草。

她这般想着,文瑶站在月门处垂首候着,待她提步,复又继续往前,看到兰园的题字,文瑶温声道:“前面少夫人想来很是熟悉,是小姐的住处。”

昨日成婚碍着礼数,秦栀只远远瞥见沈萌几次,她身边有两个女婢,还有自小照顾她长大的贴身嬷嬷,仿佛怕她闯祸,三人寸步不离,连尤氏也时不时回头张望,故而两人至今没说上话。

文瑶看出秦栀的心思,忙解释说道:“前厅有贵客,夫人带小姐过去见人,一时半刻怕是回不来。”

秦栀便作罢,想起闻人奕,不由眼睛一亮,问:“青州来的护卫住在哪个院里?”

文瑶抬手往西侧指了指:“夫人本想安排他们住在东跨院,那边装饰布置比西跨院好很多,可他们说人多手杂恐污了院子,便自请住到西跨院,院子是由校场改的,地势开阔还有马厩料草供骏马修整。”

秦栀屏退文瑶,自行带着红蓼和红景去到西跨院,这里的确是府中最僻静的位置,过了月门仍没甚动静,抬眼往前眺望,几匹马正在校场中奔驰,因铺了草皮,几乎没怎么扬尘。

郁青最先看到她,坐在马上便直起身子用力摇手,秦栀笑,快走几步在校场外沿站住。

“要不是都督拦着,我昨天就想跟姑娘打招呼。”郁青身量高,即便站在男人堆里也很是英姿飒爽,高扎的发髻绑着碧绿丝绦,随她下马的动作荡到胸前,晃了下秦栀的眼。

秦栀莞尔,顺势便拉起郁青的手:“郁姐姐更英武了。”

郁青听的心满意足,朝远处那两匹马使了个眼色:“待会儿你当着他俩的面说。”

“好啊。”

秦栀挽着郁青的手一直来到马厩旁,发现地上有个简陋的竹篾笼子,笼子里窝着个白蓬蓬的东西,屁股朝后,脑袋扎进厚厚的干草中。

“这是什么?”

郁青蹲下身,拾起干草戳了戳那物屁股,它猛地窜跳起来,两只耳朵警惕的竖着,嘴巴快速的蠕动。

“是兔子。”

秦栀撩起裙摆跟着蹲在旁边,伸手去戳兔子的耳朵,兔子惶恐,但又看见嫩草,踌躇小会儿便没出息的挪到笼口,就着秦栀的投喂咀嚼起来,它吃的很快,鼻子不停抽动。

郁青见她喜欢,笑说:“喜欢吗,送给你。”

秦栀点头:“我可不会推辞,谢谢郁姐姐。”

郁青摸她脑袋,心想到底要不要说是都督猎的,且还是奔至京畿跟俞大人相遇后,听闻新妇是秦四姑娘,特意猎的活物。这个时节草木茂盛,山野里兔子多,但白兔很少,以都督少有的认知里,小姑娘都该喜欢白白净净的东西,故而为了捉这只兔子,都督费了好长时间,天快亮才从林子里出来。

但,沂州那次郁青迟疑了下,她是亲眼看着姑娘哭着出来的,从都督房间里,衣衫不怎么整齐,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郁青能看出,姑娘喜欢都督。

“都督既然没成婚,也没心上人,为何不能选姑娘?”郁青没忍住,避开庞蒙和关朗,小声询问。

闻人奕不以为意:“她只是个孩子。”

“但姑娘只比都督小十岁,世上这般年岁差距或是更大的都有许多。”郁青想说年龄根本只是借口,但又慑于都督威严,不敢把话说的太过明面。

秦栀随袁老大人及袁家其他表兄在军中帮忙时,从来都是扮作小郎君模样,直到两年多后才改换女装,偶尔穿,且大都特意挑在都督在营时,郁青发现后,还以为都督不久便会好事将近,毕竟他待秦四姑娘格外宠爱。

都督说那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惜,郁青不全然信。

“往后不要再提此事,也不许让她再进我房间。”

都督有意回避,郁青只能装聋作哑,摸着那兔子的尾巴,悄悄扭头看向秦栀。

不过一夜,姑娘变了,眉眼间的妩媚遮不住,桃花眼多了几丝风流潋滟,可惜,她没能成为都督的新妇。

关朗和庞蒙相继过来,近前俱是揖礼:“好久不见,姑娘一切安好!”

三人能征善战,都是闻人奕的左膀右臂,虽年轻但也打过几次硬仗,秦栀给郁青处理过伤口,又长又深,偏两寸人就活不下来了,关朗和庞蒙的伤口不比郁青少,她记得有一次随大表兄去军营,大表兄都吓了一跳,出来后连连揩汗,说敢上战场的都是勇士。

秦栀没看到庞蒙和关朗身上的伤,但知道他们元气受损,故而做了数月的药膳,直将他们补的发胀起来。

庞蒙凑过来脑袋

,嘿嘿一笑:“姑娘离开沂州城,我都不记得药膳是什么味了,不光是我,军营里的弟兄们都想着姑娘,说袁家大郎医术虽好,做的药膳却不如姑娘味美。”

关朗捣他一胳膊:“姑娘成亲了,往后都不可能再去军营了,馋着吧。”

庞蒙不服:“就像你不嘴馋似的。”

关朗笑,也不介意他当众戳短,跟郁青一样捡起草棍戳笼子里的白兔,秦栀见兔子急了,满笼子打转,便替它解围,说是晌午回去看看,做些好吃的送来。

几人连连道谢,看红蓼提起笼子跟上秦栀,主仆三人消失在月门处,郁青忍不住狠狠捶了下庞蒙。

庞蒙皱眉:“干嘛,自己多大力气不知道吗,要锤死我啊!”

郁青白他一眼:“就知道吃,姑娘已经嫁人了,且才一日,要张罗西跨院这么多张嘴,难免惊动长辈,那尤夫人是继室,倘若因此对姑娘生出不满,你让姑娘怎么自处,真是白长了脑子,顶个球用!”

庞蒙也反应过来,但记恨郁青的铁拳,犟道:“尤夫人不是挺通情达理的吗,怎么会计较这点吃的。”

“是吃什么的问题吗?”郁青又想捶他,庞蒙噌的跳起来,拳头打空,郁青哼了声追过去,庞蒙急了,跳到马厩后张牙咧嘴。

“再说,姑娘人见人爱,别说尤夫人,任何人都不可能对她不满!”

关朗弓身坐在草垛上,笑着看他俩打闹,郁青身手越来越好,凌厉果断,庞蒙冷不防吃了一脚,疼的又蹦又跳。

“好了,到时候那蒋嬷嬷过来,便佯装不知道,叫她代为感谢尤夫人就是。”

郁青瞥了眼庞蒙:“你那点脑子都长关朗头上了。”

“用你管,我看你就是上次输了射术故意报复我。”庞蒙被关朗扯开,冲郁青做了个鬼脸,气全散了。

尤氏娘家来人,两个哥哥坐了片刻便去署衙点卯,留下两个嫂嫂还有几个侄子侄女,哥哥们不长进,尤家全靠父亲撑着,父亲仕途不顺,他们吃了点气便到公府找平衡,虽算不上打秋风,但带着孩子们过来,且还是在世子成婚第二日,还能为着什么。

公府贵客络绎不绝,她们又占着前厅不肯让席,每每来人都要攀扯几句,吃相简直太难看。

蒋嬷嬷来禀报闻人奕所住西跨院的情景时,尤氏已经被两个嫂嫂磨得不想出声,遂趁机起身去到屏风后,听说秦栀以她的名义送去了药膳,不由疑惑。

“他们特意谢了我,说是感谢夫人周到款待。”

尤氏蹙眉,少顷也颇为烦躁:“便让你男人继续盯着,至少离京前别出什么乱子,我头疼的厉害,这件事暂时别跟世子说,他不提权当药膳是我让人送的。”

尤氏却是不知秦栀同闻人奕有任何交情。

沈萌早就待够了,坐在圈椅上扭了许久,看尤氏折返,垮塌的小脸露出神采,赶忙朝尤氏比划:“母亲,我能去找嫂嫂了吗?”

她跟这几个表兄弟表姐妹实在没甚话说,那一双双眼珠子滴溜溜打转,自打有记忆起,他们每次来,都要拿走自己不少东西,虽不知多么值钱的玩意儿,可那是她的,她不想自己的宝贝被人要走。

尤氏抚摸她脸颊,劝慰道:“你嫂嫂才成婚,往后有的是时间相处,先别去打扰她和你哥哥。还有,你莫要觉得烦,在座的兄弟姐妹都是你的亲人,往后我和你父亲老了,你也得有倚仗,他们都是你的后背,有他们在,旁人不敢轻看你。”

母亲总这样说,生怕她跟尤家人不亲近,她已经尽力忍耐了,可还是不喜欢。

沈萌坐回去,垂头丧气托着腮,眼前小案上的荔枝都被那些人拿走了,剥的一颗不剩。因才五月,岭南荔枝尚未大规模往北运输,如今能吃到的都是圣上赏赐,也是托哥哥的福才得了两小匣子。

母亲真是疼惜母家,今日将两匣子荔枝全摆出来,明明昨儿就该给嫂嫂送去一匣,沈萌越想越憋闷,听着他们满堂笑声,觉得自己才是外人。

夜里沈厌没有回府用膳,宿星特意回来送信给秦栀,说是陛下赐宴,让俞家西,闻人奕和沈厌俱留在宫中,难得家人团聚,便也叫沈贵妃过去同陪。

宿星道:“陛下说是家宴,兴许会喝点酒,回府不会太早,最迟宫门下钥前能回。”

秦栀嗯了声:“宿护卫,你知道是谁给舅舅和表叔送的信吗?”

宿星揖礼:“陛下。”

秦栀愣了瞬,她知道陛下倚重安国公,那是他和天下人的镇北大将军,也知道陛下宠爱贵妃,顺带包容纵容了沈厌,但没想过陛下会为沈厌大婚特意书信俞家西和闻人奕,或许恰好可问询军中事务,秦栀只能这么理解。

沈厌是子时前回昭雪堂的,公府已然安静下来。

有了昨夜的前车之鉴,秦栀早早沐浴梳洗,将初夏要穿的丝罗里衣全都搁置起来,翻出春秋用的棉料里衣,把自己包裹的格外密实。

因是新婚,她不好自己先睡,便摆了张迎案在床畔,翻阅医书誊抄记录,后来实在犯困,便叫红景多摆了几盏小灯在案上,明亮的光耀眼,红景罩了灯纱,跟着在旁边打哈欠。

她们还没跟新姑爷说话,这么晚了,心里打怵。

沈厌进门时,红景和红蓼趴在外间的条榻上睡得浑然不知所以,或许是太累了,陆春生咳嗽提醒,她们还是不觉,最后是金喜嬷嬷把两人晃醒的,两人看见沈厌,滑摔到地上,要行礼,被沈厌抬手拒绝。

一行人在他的示意下轻轻退出正门。

光下的美人分外惹人怜爱,肤色凝脂,睫毛落在眼底淡淡的阴影,她手里握着医书,半躺在床榻上,小脸压着引枕,睡得很是安然。

只是这件里衣不甚雅致,将那纤细的锁骨悉数遮住,隐约才能看见下颌处的一抹脖颈。

沈厌垂下眼皮,不着急吵醒她,坐在斜对过的桌前喝了两碗醒酒汤。

徐州素来是南北兵家之争,城防始终是陛下的心头大患,先前外祖父及两位舅舅戍卫城池时以身殉国,而今只剩下腿残的三舅舅,陛下自然不会怀疑俞家的忠诚,但随着舅舅年纪越来越大,腿疾带来的隐患也像随时会爆发的山洪,不知哪日会击垮他,陛下担心舅舅力不能及。

今日宫宴,陛下仔细询问了徐州各方势力,实则是想从舅舅口中了解他身边是否有得力的副将,有朝一日若徐州再陷危急之时,有没有人能像当年的俞家,拼死护卫城池。

舅舅曾做过皇子伴读,而彼时的陛下并不是先帝最喜欢的皇子,甚至在庆王和宁王相争时,生母位份不高的陛下往往会受到波及,舅舅总会帮他解围,故而当今对舅舅除了君臣之谊,还有朋友之情,对当年庇护的感激之恩。

“说起来,嘉宝走了有十五年了。”

陛下的一句话,令在场人俱陷入沉默。

俞嘉宝是俞家唯一的女儿,是俞家西的妹妹,是沈贵妃和沈厌的母亲,她生来桀骜,肆意洒脱,若非执意嫁给沈昌,或许最终也会许给某个皇子。

俞家西瞟向嘉文帝的眼神被沈厌捕捉到,尽管舅舅已经不甚随意,可他也不再是个孩子,自然理解那道视线的深意,母亲和舅舅一样也给宫里那几位公主做过伴读,跟嘉文帝是有过交集的。

“还记得你母亲吗?”嘉文帝看向沈厌时,笑的慈祥柔软,不待他答便自言自语摇头,“嘉宝二十三岁便死了,你才三岁多,怎么可能记得。”

沈贵妃红了眼圈,悄悄扭头擦去泪珠,那年她七岁,大雨夜,母亲躺在床上,血水沿着床沿滴滴答答蜿蜒到地板,一直淌到她脚尖,她吓坏了,跑过去想看看母亲,但被父亲隔在外头,只能拉着沈厌哭,床上也传来小猫似的啼哭,伴着轰隆隆的雷声,三人

的哭声像在给母亲哀悼。

“嘉宝是巾帼不让须眉,就算死,她该死在她热爱的沙场,而不是死在生产上。”

俞家西沉默,嘉文帝喝多了,也说多了。

这夜,沈厌知道的也太多了。

嘉文帝曾暗恋过母亲,且至今没有释怀,那他待父亲的赏识又有几分真,几分假,他是当真醉了吗?还是故意当着俞家人的面重新讲出旧事,有些东西一旦撕开一角,便会招来无穷尽的探究盘寻。

闻人奕再有亲缘,终究不姓俞更不姓沈,陛下连他都不避讳,仅仅是对他的信任倚重吗?

而今青州在闻人奕的管辖之下,百姓物阜民丰,远不像当年太祖皇帝御极时水匪猖獗的萧条模样,水陆两运因官兵驻守巡护而风平浪静,不生波折。

才关进武德司的官员交代,青州市舶司是目前为止最干净的部门,虽其他署衙与之联络攀扯,但惧于闻人奕的辖制,市舶司轻易不敢收纳钱银。

两地重镇主将不可长期离守,舅舅和闻人表叔明日便将启程回营。

或许是亲人见面的伤感,也更易激发出人本能的依赖,姐姐借着酒意,当着陛下的面贺他又要当父亲了,其中意味陛下心知肚明,只是他也不动怒,只一味宠溺的看向姐姐。

有孕的是齐美人,当年她和姐姐前后脚进宫,因两人容貌相当,便为了争宠互相斗了好一段日子,后安国公屡立战功,陛下为安抚沈家便将无子的姐姐封为贵妃,齐美人直到现在依旧只是美人,两人间的争斗胜者显而易见。

但前两日太医诊出齐美人有孕,推算时日,恰是陛下该去姐姐宫中的日子,而那几日,姐姐身子不爽无法侍奉,陛下便去召见了齐美人,一朝有孕,齐美人蔫了的心志霎时振奋,像人前炫耀的孔雀张着翅膀到处乱窜,自然也不可能落下珠镜殿。

席间无人接姐姐的话,看她似笑非笑举杯望向嘉文帝,沈厌垂下眼睫,后宫无子终究没有根基,姐姐需要一个孩子。

“安国公中秋节会回京。”

陛下拿掉沈贵妃的酒杯,握住她的手笑盈盈开口,“你们许久未见父亲,朕总不好这般无情,叫他数年不得归家陪伴亲人,今岁,他会多待些日子,朕也会允你回府归宁。”

“啪嗒”

沈厌抬眸望去,秦栀手里的书掉在案上,扑灭了一盏灯,她睁开眼,神色迷茫。

似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一脸凝重警惕地盯着沈厌。

沈厌收起心思,站起身,边往床边走边解开外裳袍扣:“是不是特意等我?”

秦栀缓过神来,揉了揉眼点头。

沈厌将衣裳放在旁边,略挽起一截衣袖,看她压红的半边脸,像熟透的果子,“洗过了?”

狭长的眸不经意逡巡,强势而坦然,平静又挟着不怀好意的审视,在成婚前,这种目光秦栀没见过,因为沈厌总是举止有度,温和守礼的。

她恍惚地点头,昨夜的记忆一点点复苏,继而汹涌泛滥,她猛地打了个冷颤,彻底醒转过来。

她坐直身体,将案上的书合上,“这么晚,我便先歇着了,你慢慢洗不必着急。”

说罢,推开迎案,往里挪了挪,顺势躺下,将被子扯过盖到肩上,合眼屏了呼吸。

沈厌总能通过层层裹挟的香气精准捕获到秦栀的味道,很奇怪,仿若他的鼻子面对她时尤其敏感,他立在床前嗅了一段时间,也看了一段时间,他床上从未躺过这样精致骄矜的女孩,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在诱着他探索,想到昨夜,沈厌忙去西侧间,脱了衣裳,加快清洗的速度。

秦栀已经尽量忽略沈厌的存在,但他的侵袭感实在太强,阴影覆盖下来时,她的心便狠狠揪住,随着他上床,身旁陷下,又扑通扑通胡乱飞快地跳了几下,她觉得自己像林场里的猎物,随时都会被射杀。

指间攥着绸被盖在另一只掌心,后腰也紧紧压住了被沿,为确保今夜无虞,她故意留了条薄被在外侧,沈厌再狂放也该知道,不要打扰旁人睡觉!

秦栀如是想着,一面淡定自若,一面心惊胆战。

好一会儿,身后人没再动弹,呼吸反而逐渐平缓匀促起来。

难道睡着了?

秦栀不敢乱动,竖着耳朵又等了许久,想悄悄看一下时,沈厌忽然翻了个身,她忙闭紧眼皮,下意识便要揪紧被沿时,才发现沈厌离自己远了很多,原是往外翻的,她松了一小口气。

又等了好一阵子,架子床内毫无动静,只有她自己紊乱的心跳呼吸声。

秦栀只把脑袋往外转了下,眼睛启开一条缝隙,只一眼,便觉得浑身发麻,包括脑子。

沈厌竟是赤条条的,横陈在外侧。

他没熄灯,亦没落账,一眼望去紧实的肌肉甚至还泛着光泽,晃眼极了!

秦栀又惊又怕,又不敢吵醒他,只好合上眼皮,慢慢扭回头去。

他将洗完澡,擦得也不是特别干净,方才那一眼虽没细看,但他后背仿佛是湿的,这样睡一晚,早上起来说不定要染风寒,才成婚便病了,传出去不像话。

秦栀反复说服自己,终是太善良,微蜷起脚趾勾住那条薄被,扯到手边后,顿了顿,见他没有反应,这才蹑手蹑脚半坐起来,将那薄被轻轻盖到他腰上,遮住肚脐眼。

她提着呼吸,闭着眼缓缓往下躺,然后便躺进了沈厌怀里。

第26章 第26章你上来,还是我上去?……

最先感觉到的是沈厌浓郁压迫性的呼吸,带着些许酒气,喷在她颈后。

这个动作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虎豹狩猎时先咬住小兽的脖颈,任凭它怎么挣扎,绝不松口,小兽最终都会命丧于此,她不比那小兽好到哪里去,想跑,又怕触发什么要命的机括,只能僵硬的保持原状。

随之而来的是一条修长有力的手臂,垫在她肩下,五指收拢,握住她肩头。

她刚要动,那人倏地靠过来,紧紧贴在她身侧。

凉,就像窗外那轮冷月,透着股森森寒意。

秦栀久久说不出话,有种自作自受的懊恼感。

沈厌脑袋埋下去,抵着她的颈窝,声音低沉:“我以为你睡了。”

秦栀不语,只一味后悔。

沈厌睁开眼,唇勾起,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沉黑的眸光浮出狡黠得意。

“既然没睡,那我们”

“我睡了。”

“哦?”沈厌疑惑地抬起脸,额头擦着她下颌,激的她又是一抖。

秦栀表情视死如归:“是你吵醒我的。”

沈厌不解:“可我方才睡的甚好,都做起梦来,若不是那条薄被,我怎么可能惊醒。”

听听,堂而皇之的狡辩,倒打一耙,竟把矛头指向恩人,何其不堪,何其下流。

秦栀很后悔,非常后悔,便不该同情他,便该让他活活冻上一夜。

沈厌故作不察,手指捏住她的衣领摩挲,秦栀咬着牙忍受,他却也没再得寸进尺。

“你为何不穿寝衣?”秦栀决定先发制人。

沈厌不疾不徐,解释说道:“这种棉质寝衣,我穿不习惯,裹在身上犹如上刑。”

秦栀轻笑:“难不成世子冬日里也穿丝罗?”

沈厌跟着笑:“冬日当然穿棉,秦四姑娘误会我了,我只是这个时节不习惯,不是每个时节都不习惯。”

秦栀觉得自己是在浪费力气,遂嗯了声,平心静气回道:“那我明日叫人把你的丝罗寝衣重新找出来。”

“秦四姑娘不换吗?”

尽管已成婚,尽管已经历了昨夜那种事情,两人倒是相敬如宾,连称呼都分外客气。

秦栀继续闭着眼答他:“我喜欢穿棉质寝衣入睡。”

安全。

“可我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