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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气运之女死后 白灵子 15165 字 8个月前

他修大梦道陷入沉睡后,不知过了多久,妖族终于发现他“昏迷”了,却以为他在修复受伤的神魂,因此一直相安无事。但若是他一直这般“昏迷”下去,太子之位便要让能者居之了。

“大梦道有十梦,一梦一世。我在梦中失去记忆,历经九世未能修成。”涂朝看着孟湘雾的乌眸,轻声道,“在虹琅秘境是我最后一梦,若是还不能修成,我便失败了。”

大梦道以梦入道,只需在十梦中经历轮回感悟自己的道,是很温和的道法,修成后道心圆融,意志坚定。涂朝的母亲认为,这样的道法,有助于涂朝压制胎疾带来的狂躁与杀意。

只是这缘分当真有趣。

孟湘雾在虹琅秘境南柯一梦时,涂朝亦是因大梦道身处梦中;孟湘雾在南柯一梦中没有自身记忆,涂朝作为兔兔也不知自己是谁,只当自己是一只小兽。

“但你修成了。”孟湘雾说。

“嗯,但我没有记忆,不知我修成了,也不知死去便会醒来。”涂朝长睫下的蓝眸像一汪清澈的蔚蓝湖泊,专注地映着孟湘雾的面容,“我以为,我只是个借魔兔尸体还魂的妖兽,并不知是因不愿离开你而强留了一梦。直至再次死去,我强留不得醒来,才恢复记忆知晓一切。”

涂朝已经将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

孟湘雾喃喃:“原来如此。”

她又问:“你缺的那味天材地宝是什么?”

她寻修天阶的材料时可以顺便留意一下。

若有机会,她带着涂朝直接取来也可,就像当初在沧闽秘境,她让兔兔摘得无数灵植,只要它想要。

“阴阳两生花,生于鬼界。”涂朝对孟湘雾有问必答,缓缓讲述道,“千年前曾有修士误入鬼界,从鬼界中带回一朵阴阳两生花,只是我没能寻到去鬼界的路。”

修士口中的三界指修真界、妖界、魔界,无人知晓鬼界究竟是否真的存在,又在何处。

而孟湘雾闻言,眉头挑了一下。

“鬼界?”她问,“你确定消息为真?”

涂朝点点头:“嗯。”

这就巧了。

孟湘雾知道自己要寻的修天阶的材料中,有一样是在鬼界,也知道如何前往鬼界。

届时,只要顺路带着涂朝去取花即可。

“我会带你寻到阴阳两生花。”孟湘雾道。

她平淡如常的语气听在涂朝的耳里,像是一句承诺。

涂朝眼瞳颤动,好似在为孟湘雾愿意想着他的事而开心,然而开口竟是拒绝了,他的语气诚恳而真挚,发自内心:“不……阿湘,你有你的使命,不必为我的事劳烦。”

“不劳累,也不麻烦。”孟湘雾看他乖巧的模样,终于没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乌黑的眸子里带着点笑意,“我正要去鬼界。”

涂朝还是第一次以人形被孟湘雾摸脑袋,他先是一愣,随后微微俯身让自己的高度更适合孟湘雾,眉眼温顺地低垂。

与涂朝说开后,孟湘雾在柳景的安排下暂住她娘住所隔壁的小院,至于涂朝——

孟湘雾见小院里不止一间房,寻了个柳景应当能接受的位置,在她卧房的对面,中间还隔着不少的距离:“我看那边还有一间空房,让他去住吧。”

闻言,柳景直接瞪大眼睛,但转念一想,好歹不是住一起。

但让涂朝跟孟湘雾住一个院子,朝夕相对,他还是不太乐意的,便把突破口放在涂朝身上,试图让涂朝自己提出不住:“那空房可不比宗门客房,妖族太子可能接受住处简陋?”

“是有些简陋。”涂朝垂目。

柳景一喜,正要开口带人走,便听见那厮又说:“但,若是在阿湘院中,便不简陋了。”

柳景:“?”

他有一把剑想拔出来。

这时,柳景收到一道传音符。

“二长老,剑宗少宗主顾寂前来拜见您,是否让其进来见您?”

“见我?”柳景目光瞥过旁边神色平静的孟湘雾,冷哼一声,“那小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第76章 第76章我不能吗?

柳景没见顾寂,孟湘雾自然也不可能去见。

孟湘雾在玄天宗留了两日,每日陪柳景聊天喝茶下棋,涂朝化作小兽的模样安静地窝在她腿边,日子过得平淡又温馨。

她自复活起便事赶事一刻也不停歇,如今暂歇两日,倒是让她心情宁静了许多。

这两日,顾寂就一直守在玄天宗的山门外,不

眠不休,但修真者早已不是肉体凡胎,算不得什么。

孟湘雾带涂朝离开玄天宗那日,还未上灵舟,便听见有人唤她:“湘雾。”

声音很熟悉。

就算不熟悉,也该猜到是谁。

孟湘雾没有理会那道声音的主人,继续带着涂朝上了灵舟,站在甲板回首与柳景告别:“外公,我走了,您保重。”

“若有空便回来歇歇。”柳景笑得慈和,让旁边的杜仲岑惊得眼珠子快瞪出来了,他何时见过柳景笑成这样?

灵舟升起,前往——凡人界。

鬼界位置特殊,需要从凡人界取道进入,因此三界中人才寻不到路。

孟湘雾曾在南柯一梦中从凡人界进入修真界,如今自然也知道如何从修真界前往凡人界,虽说沧海桑田,但位置总不会变,她只要到了修真界与凡人界的边界,就能穿过阵法结界进入凡人界。

“湘雾!”那道声音在灵舟后响起。

顾寂竟是一直在跟着她。

自从表明心迹后,只要孟湘雾不在柳景身边,涂朝便是人形陪着她。

此刻涂朝眉头轻轻一动,手已将他腰间的环首刀拔出刀鞘,刀刃发出一声嗡鸣,他冷冷道:“阿湘,我去砍了他。”

“不必。”孟湘雾想起涂朝的胎疾,拒绝了。

他们后来还聊过涂朝的胎疾,涂朝的意思是胎疾还会受他的心绪影响,若是他情绪太激动也会发作,因此她觉得,涂朝寻常还是少打打杀杀为妙,也不需多久,待寻得阴阳两生花便好了。

她这么想,涂朝却不知。

只见涂朝满身战意瞬间沉寂下来,他恹恹地垂着眸子,闷声问:“你不舍得他?”

“嗯?”孟湘雾没懂他的想法为何会跳到这,但还是解释道,“非也,我怕你与他打起来心绪震荡,胎疾发作。”

想到这里,她又道:“此去凡人界需要一段时日,不如你与我一起打坐修炼,平心静气,可好?”

闻言,涂朝妖异的蓝眸望向她,眉眼间神色似有些楞怔。

孟湘雾问:“怎的,可是我理解有误?你的胎疾不受你心绪影响?”

“不……无误。”涂朝的双眸亮得像是波光粼粼的湖泊,肉眼可见的欢喜,“我与你一起修炼。”

孟湘雾打算找个空房间带着涂朝打坐,却又听见顾寂唤她。

顾寂还算规矩,只是御剑追在灵舟后面时不时喊她,并未有登上灵舟的意思。当然,就算他想上来,也会被涂朝打下去。

“湘雾!”

涂朝眉头皱起,但见孟湘雾置若罔闻的平静模样,便压下心头的不快。

“这间吧。”孟湘雾找到一个僻静宽敞的空房,用除尘术清洁一番,“我去拿两个蒲团,你在此间等我。”

涂朝立即跟过去:“我陪你。”

孟湘雾瞥了身旁的白发青年一眼,忽地笑了。那张殊丽清妍的脸带着笑,耀耀如日华,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她乌眸含笑问:“妖族男子追求心上人,都如你一般黏人?”

涂朝对其他人好似多么暴戾恣睢,对孟湘雾却软得仿佛毛茸茸的团子,一张俊脸须臾就红了个透彻,好半晌才低声说:“旁人不知,我是……这般。”

语毕,他又一副落寞委屈的腔调说:“兔兔能日夜黏着你……我不能吗?”

孟湘雾顿时感觉好笑又心软,即使知道涂朝有可能是刻意放大了委屈的情绪,表现给她看的。

“未曾说不能。”孟湘雾没忍住摸了一下他的头发。

涂朝立刻打蛇随棍上,低下头颅凑到孟湘雾面前,想让她摸一摸自己的脑袋。

“湘雾!”顾寂又在喊了。

涂朝左眼有血红之色瞬间闪过,脸色也阴沉了下来。此时此刻,他真的很想、很想拿着刀过去,将顾寂的脑袋砍下,让对方的嘴再也不能呼唤出孟湘雾的名字,惹人心烦。

孟湘雾敏锐地发觉涂朝周遭气息一沉,灵力似有躁动之意,无奈在他头顶揉了两下:“乖,我去会会他。”

她刚要与涂朝擦肩而过,便被涂朝抓住了袖子,听见他说:“一起。”

涂朝似乎怕她拒绝,又闷闷地说:“我不会动他。”

“好。”孟湘雾应道。

两人走向灵舟尾端。

顾寂单手掐诀正在御剑,远远见到孟湘雾便目露欣喜,完全忽略了她身旁的涂朝。

他道:“湘雾!我前来是为了——”

“青姨那日未转告与你吗?”孟湘雾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神情语气皆为淡漠,无论他听没听到都重新说了一遍,“我与你早已退婚,有缘无分,日后互不相干。”

顾寂支支吾吾道:“我、我只是……想补偿你……”

“不必。”孟湘雾睨他一眼,不欲多言,“我还有事要做,你请自便。”

顾寂没说话,但乌黑的双眸含着情愫一直定定地望着她,好似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忍住了。

孟湘雾拽了一把涂朝的衣袖,轻声道:“走,打坐。”

“好。”涂朝看向孟湘雾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波光粼粼的湖面。

孟湘雾转头离开,涂朝要跟在她身边离开时故意慢了两步,他回头看着神色落寞的顾寂,轻轻勾了一下唇角。

那表情,颇有点故意炫耀气顾寂的意味。

顾寂看到涂朝笑了,眼睛瞪大,很想大声告诉孟湘雾此人表里不一,断不能留在身边,但又想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孟湘雾想与谁做朋友他都无从置喙,又蔫了回去。

但他也没有离开,一直御剑跟在灵舟后面。

涂朝跟孟湘雾时打坐根本无法静心。

孟湘雾察觉到了涂朝灵气的躁动,睁开眼睛平静地望向他,问道:“怎的?”

“他还在跟。”涂朝语气闷闷的。

孟湘雾道:“他跟他的,你莫在意。”

涂朝应了一声,闭目打坐,但还是有些静不下心,他蹙着眉心,努力让自己静心。

不多时,孟湘雾有些无奈的声音响起:“你有何顾虑?”

涂朝睁开眼,对上孟湘雾黑曜石般漂亮纯粹的乌眸,她的眼里没有半分责怪,只含着几分无奈,甚至好似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涂朝抿了下唇好似在迟疑,最终却说:“无碍。”

孟湘雾倒好像从他的表情看出什么,轻叹口气,伸手在他怔怔的目光下揉了揉他的头顶,笃定道:“我不会原谅他,就算他如此死缠烂打也不会,你大可放心。”

收回手时,她指尖还不禁勾了下涂朝垂在脑侧的抹额红绳,这东西一直垂在涂朝的头两侧,令人忍不住想碰一碰。

涂朝耳尖发红,望着她乖乖应声:“好。”

第77章 第77章这花你是为他寻的?

涂朝原以为自己依然无法静心,不曾想竟成功入定,待在孟湘雾身旁的每时每刻都令他感到宁静。

灵舟在修真界与凡人界的边界停了下来,两人下了灵舟,准备穿过阵法结界时,忽然察觉身后有人跟了过来。

两人纷纷回头,来人仍是顾寂。

他一言不发地落在两人附近,保持着距离,既不接近也不远离,像林中的草木石块般安静。

涂朝按捺不住对他的厌恶,蹙眉问道:“你要跟到何时?”

顾寂依然一言不发,曾经那个比雀儿还吵会叽叽喳喳说要与孟湘雾比剑的人,此时只用他那双黝黑的眸子望向孟湘雾,见对方神情平静,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他眸中神色黯淡。

“他要跟便教他跟。”孟湘雾终于开口,她安抚似的拍了拍涂朝的后背,有点像是把涂朝当成大型兔兔撸后背了,“我们不理会他便是,走罢。”

涂朝一下子就被顺毛了,化成两米多高的兽形,又乖又安静地跟在孟湘雾身后飞入凡人界。

孟湘雾御剑穿梭在枝繁叶茂的树林中,看着周围的环境,这些树木比当初南柯一梦中看见的更加高大、粗壮,无声地诉说着时间的流逝,沧海桑田。

“当初我便是自此地入了修真界。”孟湘雾的语气中多少带了些怀念。

那是南柯一梦,亦是她的前世。

她继续道:“随后再度遇见了你。”

“我记得,当时我借了具生息狼幼崽的身体。”飞在她旁边踏空而行的白兽口吐人言,蔚蓝清澈的杏仁形眼眸也染上几分怀念,又轻声道,“……醒过来后,那些事都记得。”

孟湘雾忽地想起什么:“不若去当初的客栈之地望上一眼?”

她前世在人间时被老板娘好心收留干活的那间客栈,也是后来南柯一梦中她救了兔兔时待着的客栈,那老板娘不让她养,但心软得很,同

意她用剩饭剩菜养着兔兔。

不知那客栈如何了?应当已不在了吧。

涂朝沉默了几息,似乎总算从记忆的海洋里将客栈的碎片打捞出来,开口道:“好。”

在他们后方,顾寂依然御剑默默跟随着,好似一只游魂。

他们到凡人界的时候是夜晚,七八百年过去了,凡人界仍是那般,城中没有宵禁,大街小巷的灯笼如一颗颗璀璨的星子。

孟湘雾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御剑,但只是远远地站在天上看了一眼,并未下去。

当初那间她生活过的客栈已经没了,如今坐落于同处的是一栋规模更大更奢华的酒楼,五座三层楼高的建筑聚集在一起,楼与楼之间以飞桥相连,珠帘绣额,灯烛晃耀,还有客人倚在窗边喝酒吟诗作对。

孟湘雾作为修士耳聪目明,能看见那笔法龙飞凤舞的牌匾左右两边,各用小字写着“百年老店”“御赐牌匾”。

涂朝见孟湘雾沉默地立于空中,望着下方早已物是人非的地方,张望片刻问道:“后院巷子格局好似未变,要去看看吗?”

“不了。”孟湘雾道,“如此这般便够了。”

几百近千年的时间,足够凡人的王朝换个代,她不曾认为那家客栈能存留至今,只是想远远看一眼这处而已。

看了不知多久,孟湘雾道:“走罢,去鬼界了。”

对于上一世的所有追寻与念想,都在这一刻放下了。

孟湘雾脚下的乌霜剑仿佛能察觉到主人心境上的变化,震了一下剑身发出清鸣。

一人一兽朝东飞去,顾寂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来到一座巍峨的山下。

“此为岱岳,鬼界的入口。”孟湘雾收了剑站在山下,以一个凡人的视角望着眼前的高山,随后她扭头对着刚恢复人形的涂朝道,“鬼界诡谲,稍有不慎便无法出来,你在外面等我吧。”

“不,”涂朝下意识拒绝,但态度并不强硬,只是低声问,“我可否陪你?”

当初他还是兔兔时,都可以陪着孟湘雾进入沧闽秘境找建木种子,如今恢复真身修为提升,断没有留在外面等的道理。

孟湘雾想了想:“也可。”

她带头飞向泰山深处,与此同时手指捏诀,指尖泛起莹润灵光。

这时,她好似又想起什么,并未回头,只是扬声道:“你若还跟,不保证你能平安走出鬼界。”

原是对着顾寂说的。

顾寂听见孟湘雾对他说话,眼睛仿佛一点点亮了起来,他赶紧捏着手诀飞身靠近孟湘雾,语气中难掩高兴:“跟,到何处我都跟,你不需担心我的安危,我自会保护自己!”

孟湘雾没有回应顾寂,手上法诀不断变幻,颇为复杂。

涂朝与他呛声道:“你眼睛是摆设?哪里看出阿湘担心你的安危了。”

顾寂并不与涂朝互呛,只是咧着嘴露出粲然的笑,还沉浸在孟湘雾主动“关心”他的喜悦中。

孟湘雾手上繁复的手诀打完,乌黑眼珠瞥向还在傻乐的顾寂,平静的语调淡漠道:“莫要误会,我只是看在青姨的面子上警告你,无论你在鬼界是生是死是走是留,我皆不会管你。”

说完她一头撞向泰山,消失在两人眼前。

闻言,笑容从顾寂转移到了涂朝的脸上,他睨了眼瞬间变得失魂落魄的顾寂,跟着撞向泰山,眼前一黑,便进入了鬼界。

他四下打量,鬼界处处弥漫着淡淡的雾气,看起来有些朦胧。

不知是因为凡人界此刻是是黑夜,还是因为鬼界本就如此,天上漆黑一片,没有半颗明亮的星,黑压压的,只有一轮孤高清冷的月,散发着淡淡的光辉,仔细看去,这光辉还透着几分红意。

除此之外,偌大的鬼界还飘荡着几个游魂,但或许他们是修士的缘故,这些游魂察觉到他们后便远远地避开了。

待顾寂跟随着进入鬼界时,便听见孟湘雾在对涂朝说:“先寻阴阳两生花。”

“我来助你!”顾寂颇为主动道。

涂朝道:“用不着。”

“莫要理会。”孟湘雾伸长了手臂,涂朝如条件反射般立即低头,让她的手能轻松摸到他的头顶。

顾寂在一旁看着两人堪称亲昵的举动,眼底眸色黯淡。

他想起当初他们在南柯一梦的时候,那时的孟湘雾是不苦,他是公孙寂,不苦玩笑时最常捏住他的鼻子,偶尔也会如这般摸摸他的脑袋,亦是如此亲昵。

而今,他们的关系已回不去那个时候了。

怎么会认错人呢?

顾寂第不知多少次懊悔着。

明明,蓝婉柔假装不苦的时候,从未捏过他的鼻子。

鬼界的能见度很低,普通的游魂来了,往往要靠近某处才能看清。但三人都是修士,更不提涂朝是妖族五感本就更强,他们在鬼界如同在其他界一般,并没怎么受影响,只是太远的地方被薄雾覆盖看不清罢了。

三人在空旷的鬼界四处寻找,总算见到了零零散散的几朵阴阳两生花,生长在深渊旁。

阴阳两生花长相颇为奇特,花茎半黑半白,泾渭分明,好似有无形的力量将其从中间劈开,一半染白,一半染黑。花朵的模样更是稀奇,花瓣层层叠叠堆起,每一片都是从白色渐变成黑色。

顾寂率先发现,小心翼翼地挖了一棵带回来给孟湘雾,兴奋道:“我寻到了!”

孟湘雾却没接,只是问:“何处发现的?”

顾寂忙不迭指了方向。

“兔、涂朝,阴阳两生花在那边。”孟湘雾招呼着涂朝过去了。

顾寂有些失落于孟湘雾没有接受他取来的花,这份失落在看到孟湘雾竟亲手挖了阴阳两生花递给涂朝时,达到了顶点。

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这花你是为他寻的?”

孟湘雾正在环顾四周,好似在寻找着什么,没有理会他。

涂朝将孟湘雾给他的阴阳两生花收入储物戒,微微挑起眉,道:“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顾寂无言了。

那边,孟湘雾闭上眼睛,单手掐诀点在额心灵台,几息后终于确认无误,睁眼望着前方黑不见底的深渊道:“从这跳下去,便是我要寻的地方。”

她问涂朝,同时也是说给顾寂听:“此处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很可能会有危险,还要随我去吗?”

“去。”涂朝毫不犹豫,语气坚定。

顾寂赶紧道:“我也去。”

孟湘雾没有理会他,连一个短暂的眼神也没给,对身旁的涂朝伸手道:“抓住我,以防我们失散。”

“好。”涂朝伸手握住孟湘雾的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被他做得无比郑重,令孟湘雾失笑:“不必如此紧张,不一定会失散,只是我不确定下面的情况,想防止此事发生。”

“嗯,没紧张。”涂朝神色如常,只是那愈来愈红的耳尖无声暴露了他。

的确不紧张。

只是,非常开心。

第78章 第78章阴阳鱼

孟湘雾拉着涂朝一齐跳下深渊,顾寂紧随其后。

跳下深渊的第一感觉便是,风很大,几乎将他们吹得四分五散,哪怕想用灵力稳住身体也很难,深渊的风中好似带着难以言喻的另一种灵气,好在两人一直

拉着彼此的手,落地后还能看见彼此。

顾寂不知道被吹飞到哪里去了,孟湘雾并不在意。

深渊底部与鬼界无异,仍是四处弥漫着淡淡的雾气,非要说区别,那便是可见度更低了,月光也更微弱了。

孟湘雾再次闭目掐诀点在额心的灵台,几息后,在空空荡荡、几乎没什么区别的周遭选了个方向走。

不知是忘记了,还是有意,孟湘雾并未松开拉着涂朝的手。

涂朝自然不会主动放开孟湘雾的手,怀着几分快要按捺不住的喜悦,拉着她的手默默跟随,生怕动作太大令她想起。

走了许久,两人来到一汪湖泊前。

天太暗看不出湖水的颜色,湖边有一棵十几米高的树,长满了巨大的叶子,如扁舟一般。

孟湘雾试了一下,果然,这里的湖水也禁止飞行,只能划船。

船,怎么看怎么是那树上的巨叶。而船桨,则是巨叶那又扁又平的叶柄。

孟湘雾笑了:“怎的又是划船?”

当初在沧闽秘境,她便是带着兔兔划着一艘小破船,渡过黑水。那小破船不愧是小破船,半路还裂开了。

想到这里,她心有余悸地看了眼树上的巨叶。

这叶子看起来比那小破船还要脆弱,不会半路又坏了吧?

“这次我也能帮你划了。”涂朝的语气未有半分兴奋,然而那双如湖泊般蔚蓝的眼眸却好似泛起粼粼的波光,足以窥探出他的期待,或许他当初便想这么做了,只是无法,如此是弥补了遗憾。

以防万一,孟湘雾多摘了几片巨叶放入储物袋,若是这叶子裂了还能换下一片,总不能落在水中。

两人将其中一片叶子放在湖水中,那叶子稳稳当当地漂在水面,即使孟湘雾先踏上去试了试,也没有半分要往下沉的迹象,一丝一毫未曾移动,仿佛那湖水一直在全力托举着叶片,而不是叶片浮在水面。

“这倒是新奇。”孟湘雾难得孩子气,在叶片上蹦了一下。

那巨大的叶片依然稳定。

“兔、涂朝,来。”孟湘雾招呼道。

这已经是孟湘雾第二次想把人形的涂朝叫成兔兔了,她向来分得很清,涂朝变成兽形就喊兔兔,人形就喊涂朝。

涂朝掰下一个叶柄,抬眸望向孟湘雾,神色认真道:“想叫兔兔便叫吧。”

孟湘雾手里握着一个叶柄,闻言不禁握紧了两分。不过她低垂下长睫短暂思索了一下,便遵从心意喊了一声:“兔兔。”

她本就是个痛快的人,复活后更是如此。

“嗯。”涂朝应道。

孟湘雾弯了下清妍的眉眼,唇角未勾,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两人没有过多言语,但彼此间的氛围似乎更亲近了。

这叶片船划起来才发现,看起来脆弱,比当初的小破船稳了不知道多少倍,即使有水珠被叶柄船桨带得落在叶片上,也会缓缓地滚出叶片外,重归湖水中。

也是水珠落在船上,孟湘雾与涂朝才发现,这水竟然泛着些灰色,那难以言喻的另一种灵气似乎蕴藏其中,与水混合。

他们原地研究了片刻也研究不出什么,便继续划船。

许是当初划小破船有了经验,二人划船速度很快,湖泊也不大,又划了不到半炷香便划到了尽头。

那里是一座矮山,只有百余米高。

他们上岸的位置便正对着这座矮山的洞穴口,非常狭窄,要弯着腰才能钻进去,令孟湘雾不禁想起古魔族挖出来的洞穴。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要往这窄窄的洞穴里钻。

涂朝怕这里如当初的万魔窟般危险,抢在了孟湘雾前面,率先钻进去。

不过与当初古魔族挖出来的、先高后矮的洞穴不同,这条洞穴的穴道越走越宽,也越走越高,最终走到一个极大的石室中。

石室空旷无比,面积可能占据了大半个矮山,或者说这座矮山就是石室包装的外壳。

孟湘雾原以为会像拿建木种子那般,有阵法让她破解,然而这次没有阵法,只有石室墙壁上莫名其妙的壁画。

壁画用阴刻和阳刻的方式,刻满了整个石壁,抬眸随处可见。

上面刻的最多的便是鱼,这些鱼模样特殊,阴刻的鱼头部顶着阳刻的珠子,阳刻的鱼头部顶着阴刻的珠子。

孟湘雾一看便下意识道:“阴阳鱼?”

她将整个石室的壁阅览了一遍。

最开始是一条阳鱼沿河水游进山中,从山顶跃了出去,随后是一条阴鱼游了进去,也从山顶跃出。然而这座山似乎同时只能有一条鱼进出,一阴一阳两条鱼游进山的时候,它们开始绕着山打转。

转折点是第三条阴鱼的进入,之前那一阴一阳两条鱼合二为一变成了太极图,从山顶飞出去了。而留下的那条阴鱼,被倒塌的山覆盖住,山仿佛成为了它的坟墓。

这之后的图,似乎又回到了两条鱼绕着山打转的时候。

然而这次来的第三条鱼是一条阳鱼,三条鱼一起围着山打转,直到第四条阴鱼的到来带来了改变,只是这改变并不是两对阴阳鱼变成太极图飞出山,而是两条阳鱼互相撕咬,直到一方死去转变成阴鱼,活下来的阳鱼与其中一条阴鱼组成太极图离开了山,其余两条阴鱼被倒塌的山压住。

接着,故事又回到了两条鱼打转的时候,不过这一次来的全部都是阳鱼,一条两条三条……数不清的阳鱼聚集在这里,它们互相撕咬缠斗,直到只剩下一条阳鱼,其余全部转变为阴鱼。

那条阳鱼随意与一条阴鱼变为太极图,飞出山,其余的阴鱼再次被轰然倒塌的山覆盖,故事到此结束。

除此之外,壁画上还有各种意象,似乎也在隐喻着什么,比如山下随处可见的山石、山顶燃烧的火焰、山下流淌的河水,以及将山河包围的树木,似乎对应着五行中的土、火、水、木,但唯独缺了金。

这不禁令人思考,若是补上金会如何?

而在修真界中,剑修往往是属金的,剑乃金之利器,亦有金的肃杀之气。

正当孟湘雾陷入沉思时,石室入口传来脚步声。

她循声望去,见到了走进石室的顾寂。

顾寂脸上的茫然与探究在见到孟湘雾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他睁大了双眸,眼底流露出惊喜道:“终于找到你了!”

第79章 第79章我们出不去了。

涂朝见到他便蹙起眉,问:“你如何找到这的?”

或许是出于兽类对危险的直觉,他觉得顾寂在此刻来到这里,并不是什么好事。

顾寂本不想回答他,但见孟湘雾也微微蹙眉望着他,似乎在想着什么,又似乎在等待他的答案,他便开口回答了。

“我跃下来时被那邪风吹远了,落地后又分不清四周有何区别,便随便找了个方向。”顾寂对着孟湘雾,边回忆边讲,“走着走着,我发现一个湖,无论怎么走都会到湖边,那湖似乎有禁飞法咒,我便取了湖左侧树上的巨叶想施法。不曾想,那叶子无需施法,落在水面自然便能载人,我便折了叶柄作浆,只往前划。”

最后,他对孟湘雾说:“上岸后我绕着山走了段路,发现洞穴,便想着钻进来看看,你是否也在此处。”

涂朝低声道:“我们的树在右侧,跟他不是在同一处。”

孟湘雾点了点头:“此处或许是个圈。”

所以无论怎么走都会走回湖边。

这山也并不是真正的山,而是湖中不知何处的一个岛上的山,所以才会这么矮。

只是她要寻的修天阶材料在此地的何处呢?

孟湘雾的视线到处扫视着,希望能得到更多的线索,她猛然发觉,这间石室也是个圆形,再看到壁画,她眼眸瞬间瞪大。

“糟了。”孟湘雾口中喃喃着,大步流星朝着石室唯一的出入口走去。

她从石室入口走出去,然而仅仅一眨眼,她又从入口走了回来。

孟湘雾道:“我们出不去了。”

涂朝那危险的直觉在此时到达了顶峰,他也尝试着走出石室入口,身体刚消失在门口,紧接着,又从入口走回来了。

他下意识望向壁画:“我们成了画中的阴阳鱼?”

那壁画上,两只、三只鱼都绕着山打转的画面,恰好在他的面前。

一旁的顾寂这才后知后觉他们遇上问题了,最后到来的他连忙将石室中的壁画看了一遍。带着答案找线索往往是更快的,他立刻便将阴阳鱼与他们对应起来,然后看着壁画描述的故事,不禁背后渗出些许冷汗。

道法中,女子属阴,男子属阳。

他望向涂朝道:“我们应当是阳鱼,无论我们谁生谁死,定要送孟湘雾离开。”

“不用你说,我自是如此打算。”涂朝态度冷淡地

回应他。

比起还能不能离开,孟湘雾此时更在意的是,她修天阶的材料在哪。

联想到壁画上的意象和先前的想法,她祭出自己的乌霜剑,以剑诀驱使,属于剑的金之清鸣响彻石室。

“轰隆隆——”

当缺失的金元素补齐,石室随着剑鸣开始剧烈地震颤。

涂朝立即来到孟湘雾的身边,顾寂怕再度失散,也凑了过来。

三人眼睁睁看着石室上方缓缓降下一块圆形巨石,一半阳刻一半阴刻,而自下往上仰头看的角度,恰好是一个巨大的太极图。随着巨石不断降下,已然能看清全貌,那是一颗球体,正如方才所看见的,整个石头被雕刻成了太极阴阳。

当巨石“轰”一声落地时,不知是本该如此,还是落地的力道过大,那巨石居然沿着阴刻阳刻的分界裂开了。

霎那间,石室内亮起光怪陆离的彩色炫光,眼前只能看见光,其余什么也瞧不见。

孟湘雾看见了自己的幼年。

那是比记忆直播还要更早以前,柳灵珑还活着的时候。

如直播一般,她变成了一个第三视角的旁观者,看着还是奶娃娃的自己,抱着柳灵珑的手臂咯咯笑。

时间飞速流逝,她看着柳灵珑教她修炼,与她玩乐,抱着她……这之后万魔窟封印松动,柳灵珑从她身边离开了,再回来时修为尽毁,但笑容依旧,之后她生下孟洛雨……

孟湘雾再次观看了自己的一生,以比直播还要快的速度。

或许是她死后已经直播过一遍的原因,这次再看,唯有最开始看到年幼时柳灵珑抱着她的那些画面,才能让她有所触动,往后所有的画面,没有多少惊心动魄,有的只是风平浪静。

她看到直播结束,她复活后所做的一切,心底有个声音问她:对自己所作所为,可曾后悔一分?

“没有。”孟湘雾回答得斩钉截铁,“不仅如此,我还会做的更多。”

她在上云宗特意留了一件事未做。

她回答后,眼前的画面消失,重新变成一片彩光,如呼吸般收缩跳动着,好似人们砰砰跳动不止的心脏,也令孟湘雾产生一种它在思考的错觉。

除了这片彩光,周遭的一切都是黑暗的,好似她正身处一个虚无的空间,并且身体动弹不得。

不过须臾,彩光也消失了。

孟湘雾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她睁开眼,首先瞧见的,便是已然裂开的太极图石球。

石球中间嵌着一颗只有拳头大小的、玉石质地的珠子,珠子为略有些剔透的白色,并非纯白,玉珠周遭散发的灵光给人一种冰冷感,灵光的照耀使得这颗玉珠更加剔透,也使其中包含的赤红色隐隐透出表面。

原来,这白色玉珠的中心还包裹一点红。

孟湘雾心中的直觉告诉她,这便是她要寻的修天阶材料,名为问心石。

今生有愧有悔亦或恨,本心判断;是非对错,由它判断。

随后孟湘雾注意到的,是这颗珠子两边同样嵌在石球中的鱼,左右两边一黑一白,鱼嘴共同含着中央的珠子。鱼嘴与珠子嵌得严丝合缝,要想取出珠子,要么毁掉鱼嘴,要么把两边的鱼一起拿出来,再将珠子取出。

孟湘雾不想随意损毁如此精致的鱼雕,况且他们待会出去很可能与这鱼雕有关系,便打算将它们一起整个取出。

这时她才觉得周遭过于安静了。

转头望去,涂朝与顾寂两人皆闭着眼睛站在原地,应当如她方才一般,在观看自己的一生接受问心。涂朝眉心拧在一起,似乎在承受什么痛苦,顾寂则是满脸泪水,不断有泪从他闭着的双目中流淌而出。

这事别人帮不得,孟湘雾便回过头,专注于将石球中的“双鱼戏珠”取出。

她指尖掐诀想用灵力将其取出,不曾想那两条鱼雕一直在吸收她的灵力,仿佛灵力是水,这两条鱼则不停地汲取水分。

孟湘雾撤了灵力想以手将其取出,却发现根本取不出来,玉珠与两条鱼雕、与石球是如此严丝合缝,她试了试,连薄薄的乌霜剑都插不进去,更别提让手指有任何着力点了。

似乎,不停注入灵力是她唯一的选择。

好在孟湘雾如今已是半步飞升的渡劫期修士,灵力磅礴,她不断往两条鱼雕内注入灵力。

她倒要看看,这鱼雕要吃她多少灵力才甘心出来。

第80章 第80章涂朝的问心

这边,孟湘雾在用灵力“喂鱼”。

那边,涂朝和顾寂在接受问心。

涂朝看到了幼崽时期的自己,这时的他还未能化成人形,以尖长耳怪犬的模样,蜷缩在他娘——一只魃的怀里。

因为这一代妖皇好色,后宫各个妖族的美人众多,不受宠的美人连伺候她们的妖仆也敢欺负几下。妖族大多五感超群,他能清楚听见下人们的窃窃私语“听说了吗,朝皇子的原形是个怪东西”“据说还有怪病哩”。

妖皇本以为,龙与魃的结合能生出有着魃优势的龙,却生出了既不像魃更不是龙的怪胎,若不是找遍妖族也找不出第二只原形如涂朝这般的妖,妖皇都要怀疑,那魃给他戴了顶大绿帽。

因为嫌弃涂朝的原形和怪病,即使涂朝修为进步神速,也早早化成了人形,妖皇依然很少见他,仿佛都快忘记了他的存在。

涂朝看着自己逐渐长大,他娘一直不放弃在妖族四处求医,想要医治他胎中带出来的毒,却都没有效果,不了了之。

兄弟们原形大多都是威风凛凛的龙,原形长得奇形怪状的兄弟有几个,经常被他们拿来取乐。

涂朝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从不善良,没有容人的雅量,因此每次受了欺负都要百倍千倍地还回去。若是赶上他犯病,更是难以收场,那些拿他取笑玩乐的所谓的兄弟,非要重伤到鲜血淋漓不可。

起初他也被打得鲜血淋漓,次数多了,他的妖族本体愈发强悍,尖锐无比的牙齿可以轻易咬穿坚硬结实的龙鳞。

时间长了,他的修为愈来愈高,但怪病也发作得更加频繁,他打败了所有一次又一次不怕死来招惹他的兄弟,不再被欺辱。

偏偏妖族崇尚实力,他凶名在外,反而被那从不管他的父皇正眼瞧了。

几年后,或许是为了刺激其他兄弟实力成长,亦或是他的实力真的获得了整个妖族的认可,亦或者大家也只是畏惧他不断增强的实力和发作愈发频繁的暴戾怪病——

他被妖皇立为了太子。

这意味着,若是他能活到这一任妖皇退位,整个妖族便是他的了。

涂朝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看到年少的自己被立太子那日,没有任何庆祝的宴席,也无人敢来祝贺,只有一个象征着太子身份的玉牌被放在木盘中,由一只被他威压吓得瑟瑟发抖的浣熊,小心翼翼地端过来赐给他。

得到太子玉牌的他坐在屋内,垂眼望着被随意放在桌子上的玉牌,不知在想什么。

涂朝看到这,有些想不起来当初自己在想什么了,或许是转修大梦道后昏睡长达百年、一世又一世的轮回记忆太过冗杂,他对沉睡前的许多细节记得都不清晰了,需要仔细想一想才行。

就在这时,他听见门外隐隐约约有说话的声音。那是道熟悉的女声,声音位置很远,导致传来的声音很小,但仔细听依然能听见,而屋内的自己没有任何反应。

涂朝想起来了,他当时在思考。

他在想自己此生的终局,是会被弱肉强食,死于其他妖族之手;还是胎毒愈发剧烈,犯病愈发频繁,让他发疯致死。好像左看右看,他都是死路一条,但他也没什么害怕的。

想得太入迷,他并未注意到门外的声音。

涂朝想知道当时的自己错过了什么,便让自己的视角出了门,穿过院子循着声音来到厨房,看见他娘在骂骂咧咧地揉面。

他又想起来,当时他越想越深,已经在想死之前至少要给娘留下

何种宝物,才能让她高枕无忧时,他娘一句“吃饭了,今儿咱娘俩好好庆祝一下”让他回了神。

不知此时她娘在骂什么呢?

涂朝靠近了仔细听。

“那老不死的混账色鬼龙,分明是将我儿立作箭靶,等着他那些狼心狗肺的恶龙兄弟将他万箭穿心,我呸!”他娘一边使劲揉面一边骂,仿佛要把所有的怨气发泄在她掌下的面团,“看我儿不把那些臭长虫拧成麻花,想打败我儿夺得太子之位?下辈子罢!”

原来骂的不是妖皇敷衍到连个宫宴都没有,而是在骂此举是将他立成活靶子。

他以往不在乎这些,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够凶够狠,便能让他娘在妖皇的后宫中获得尊严,为此他甚至是放纵了自己的怪病,也放纵了自己的杀戮欲望,让自己不停地与所谓的兄弟们厮杀。

被立为太子之后,他那些兄弟也确实来找茬打架的次数越来越多,一个一个都铆足了劲,试图让他在妖族众目睽睽之下落败,以此证明比他更强大,更适合当妖族的皇。

然而没有一条龙能够成功。

他清醒时他们打不过,他犯病后杀戮的欲望节节升高,他们更打不过,好几次命都差点丢了。

然而妖族即使能化成人形也终究不是人,自古以来信奉弱肉强食,实力为尊,面对强敌没有趋利避害和平相处的想法,他们被打败后只会养好伤势卷土重来。

与此同时,他娘继续四处寻医,甚至离开了妖族寻找机遇。

他曾说过可以不医,他娘却强硬地拒绝,他只好由她去,至少在妖族地界外,他娘可以自由自在。

终于,她在寿数将近前找到了方法,回来交给他,羽化离世时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意。

他娘爱了他一辈子,也奔波了一辈子。

这之后他废道重修陷入长眠。

涂朝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进入第一个梦,回忆中的时间以恐怖的速度流逝,九个梦如同过眼云烟,他做过朝生暮死的浮游,做过风吹日晒的藤蔓,做过不曾开智的猛兽,做过碌碌无为的凡人,也做过威震一方的将军……

他的每一世都不能让他参透自己的道,每一梦都以失败进入更深一层的梦结束。

直到第十梦,他成为虹琅秘境的一只小妖兽。

孟湘雾与他相伴,待他极好。

孟湘雾也极好。

没有记忆的他是孟湘雾忠心耿耿的灵宠,即使醒来,他也想像曾经那般陪伴着孟湘雾。

一幕幕画面如被风吹动的书页,不停地往后翻,直到一切结束,他好似来到一个漆黑虚无的空间,身体也动弹不得。

他听见心底有个声音问他:还恨吗?

恨?

是了,其实他一直生活在恨意中。

早在他还是幼崽、不会化作人形但已经记事起,便一直由恨意驱使着自己成长。

听见自己与娘被下人们私下议论,他恨那个对他们母子几乎不闻不问的父皇;被兄弟们的龙爪踩着当抹布擦脚玩时,他恨自己的弱小;犯病被痛苦折磨时,他恨每一个走过眼前的人;成为太子后迎接兄弟们一次又一次的挑战,他恨他们自不量力,想要夺走他和娘来之不易的权势与尊严。

似乎成长的每一个阶段,每时每刻,他都有要恨的东西,才能汲取力量,像一头四处乱撞的野兽。

他娘死后他便陷入了长久的迷茫,他在茫然中选择听娘的话,遵从娘的遗愿废道重修大梦道,将自己多年来的修为毁去,重新来过。如此想来,他用了九梦都修不成大梦道,也有他如此迷茫的原因。

好不容易,他在孟湘雾身边找到了自己的道,也渐渐坚定了自己的道,却在醒来后陷入了新一轮的恨意中。

他恨蓝婉柔,恨孟不尘,恨在害死孟湘雾路上参与过的、不论有意还是无意的所有人,恨整个修真界,所以放纵自己犯病后在小逢山大开杀戒。

但现在已经不恨了。

涂朝望着几乎占据他全部视野的彩光,语气郑重而坚定:“不恨了。”

他前半辈子最重要的人,他娘,因他这一睡便是百年,想来他娘早已在妖族转世,没有他这个一直压在娘心头如石头般沉甸甸的累赘,她这一世定然过得很好。

他往后余生最重要的人,阿湘,孟湘雾,纵然死过一次,却以莲藕为身复活归来,这些日子,无论是人形还是兽形,他在她身边的每一天,连呼吸都觉得幸福。

阴阳两生花已经得到,他的胎疾也会治好。

往后孟湘雾到哪,他便跟到哪,孟湘雾若是飞升,他便努力修行早日飞升。

还有什么好恨的呢?

面前的彩光不断收缩跳动着,有特别的节奏,又像是一个人在呼吸,在考量,在评判。

良久,那片绚烂多彩的光芒散去,涂朝看到了孟湘雾的背影。

孟湘雾正站在裂开的巨大石球前往里输送着灵力,他快步走上前去,看见石球内一黑一白两条鱼形石雕衔着一颗拳头大的玉珠,玉珠散发着冷冷的灵光,隐约可见其中心处有一抹红。

“我来助你。”涂朝掐诀,要往石球内灌输灵力。

“不。”孟湘雾腾出一只手按住他的手,及时打断了他,“此物或许有古怪,你莫要接触,养精蓄锐以备万一。”

涂朝对孟湘雾向来是听从的,他道:“好。”

视线却不禁落在孟湘雾按着他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