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金山银山。
祝晴重新上车,把手提电话还给程医生,发现车厢里气氛不太对。
他们家和谁都可以称兄道弟的崽崽,现在被程医生惹得不高兴。接下来回警署的路程,有点短,放放小朋友身上笼罩着低气压,肉乎乎的小脸板着,连一句话都懒得多说。
原来,这就是小舅舅的威严。
外甥女见识到了。
在这无声的后半趟行程中,祝晴心情大好,轻轻帮放放拍拍背,给他捋顺了气。
程星朗的目光与她在车内后视镜中短暂交汇求助。
祝晴摇摇头。
再调整角度,他见一坨小孩气嘟嘟地坐在那儿。
小孩的心思好难猜,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程医生苦思。
怎么都想不出,到底是哪句话得罪了气性很大的盛家少爷仔。
既然车厢里没人说话,就听音乐。
广播电台恰好播了一首节奏欢快的歌曲,车子缓缓行驶,窗外路边树木郁郁葱葱,盛夏阳光投过树影,落在祝晴的脸上,留下斑驳鲜活的光影。她眼底的神采,就和车厢内流动的音符一样,生动地像在跳跃。在死胡同里僵持好几天,如今终于找到新的关键点,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儿了!
外甥女的好心情,可以感染放放。
盛放注意到她眼底跳动的欣喜,欣慰地搭了一下她的肩膀,madam祝又要立功啦。
祝晴做事稳妥,刚在九龙城那间幼稚园结束面试时,她站在门口等待盛放的第二轮面试,顺便多走几步,去借用公用电话,算好时间,提醒萍姨大概在四十分钟后出门,来警署接孩子。
这会儿当程星朗的车驶向油麻地警署,祝晴注意到萍姨的身影,她应该刚出来,走得很快,精气神十足。这么好的天气,她一早就说要在家里大扫除,估计这*会儿是打扫好了,一脸的神清气爽。
盛放也看见萍姨了。
她总这样,越做家务越起劲,朴实又勤快……不像他和晴仔,最近洗碗的时候,舅甥俩明显都想偷懒,窝在沙发上,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最后拖着不情不愿的沉重步伐去厨房。
小舅舅和外甥女逐渐开始在厨房这块领土斗智斗勇,晴仔说他还小,需要培养好习惯,她的习惯已经够好的了,所以不用洗碗,这个时候,放放就从一堆碗筷中,只找出自己用过的,哼着儿歌在水龙头下洗洗刷刷。
每当舅甥俩为洗碗斗嘴,萍姨总是坐在客厅干着急——
不愿意洗,让我洗啊,我洗得干净!
“程医生。”祝晴的声音打断小人儿的思绪,“我们在这边下车。”
刚才出门时一直拦不到的士,幸好遇见程星朗,搭了一趟顺风车,给他们省事了。
祝晴下车时向他道谢,边上的盛放小朋友却惜字如金。
终于,放放接收到外甥女递来的信号,把小脑袋一撇:“多谢咯。”
等到程医生的车朝着露天车位的方向开去,越来越远,祝晴才向小朋友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了半天,她明白了。
小舅舅是舅舅啊,怎么能容忍有人喊他“小鬼”!
“你不是警告他了吗?”
“是啊!”
“你怎么说的?”
盛放回忆,他转了转手腕,问他——
明白啦?明白?
最后,他想起电视剧里的台词,语气更认真了。
“Uand?”放放重复他刚才说的话。
祝晴“嗯嗯”两声表明自己绝不敷衍的立场:“他怎么回答?”
“他说——”盛放模仿程医生那副漫不经心的语气,“NO,Sir!”
想起这一幕,放放咬着小米牙:“晴仔,以后不要和他玩!”
晴仔上道:“Yes,Sir!”
盛放小朋友再次被塞给萍姨,外甥女迫不及待,要赶回警署。
意气风发的madam又得埋头破案,真好啊!
放放眼巴巴的,一脸羡慕。
他什么时候才能正式入职呢?
“幼稚园面试结果怎么样?”萍姨问。
盛放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啦。
……
祝晴走的时候,高级督察翁兆麟赠送她几个冷眼。
现在她回来了,死气沉沉的B组突然焕发新的生机,翁sir眉心舒展,皮鞋在地面踩出很有节奏的声响,单手插兜潇洒地倚在门框前。
“看来有眉目了?”
祝晴发现,那个住在死者家里的“奶奶”,并不是资料中真正的“沈婆婆”。她们俩的姓氏不同,通过这个细腻的切入点,警方重新着手调查方颂声的家庭背景。
经过深入细致的二次调查,警方才发现先前的工作确实存在疏漏。
方颂声的亲生母亲姓沈,应该是户籍登记人员图省事,与她相关的所有记录,登记的全都是她儿子家的地址,也因此,警方误以为他们真的住在一起。但当再次调查之后,徐家乐和豪仔带回了关键信息。
“也亏方雅韵能想得到这一招,这次核实的消息绝对可靠。”
“当年她还小,周令仪过世了,确实是奶奶搬到他们身边,帮忙照顾她。”
“但是等到方雅韵长大一些,开始住校,她奶奶沈婆婆就回老家了。”
死者方颂声六十岁,他的母亲沈婆婆八十三岁。
老人家虽然建在,但精神状态已大不如前。
“真正的沈婆婆说,孙女前些天还来探望过,带来很多的营养品。”
“向她老家的邻居打听过,方雅韵确实孝顺,几乎每个月都会来探望老人家几次。至于方颂声,也就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偶尔登门,坐不够一刻钟就急着回去。”
“所以,一直以来,不管是奶奶还是外婆,都是方雅韵在给她们养老。”
而祝晴和曾咏珊,则再次来到方颂声生前居住的这套公寓楼。
隔壁邻居出门扔垃圾,探头好奇地张望,当两位madam上前询问时,立马配合。
“我看过报纸,那个琴行的老板被人杀死了嘛。”
“他搬过来也才一个多星期,我和我先生还在私底下讨论,也不知道是不是这间房的风水不好,住进来不过几天,人居然就出事了。幸好是在外面出的事,如果是在家里,我们的房价——”
“这位太太。”曾咏珊语气温和地打断她,“你知道他和谁同住吗?”
“他妈妈,应该还有一个保姆。”
“她们是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住在隔壁的邻居太太说:“这个我得想想,我们也不是多事的人,肯定不会乱打听……第一天搬家公司来的时候,没见到老太太,估计是搬家太累,琴行老板没让他妈操劳。”
“最近几天,琴行老板的女儿经常过来按门铃,我才注意到,原来他们家里还住着个老太太。”
“琴行老板的女儿真是生得靓,还落落大方,她说自己奶奶不爱出门,家里只有保姆陪着,如果老太太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托我照看一下……”
“这很正常的,有些上了年纪的人,总喜欢窝在家里,不愿意和陌生人交际。但其实,年纪越大,越应该多和人往来,要不然啊,脑子就退化啦!”
祝晴:“老人的孙女还有提别的吗?”
“我想想——”邻居回忆,“她好像还说,琴行老板的死讯,得瞒着她奶奶。这个我们当然不会说了,谁会这么多嘴!”
祝晴和曾咏珊对视。
果不其然,方颂声生前虽已经搬过来一个多星期,但谁都不知道,方雅韵的“奶奶”究竟是什么时候突然出现。
走出这幢公寓楼,祝晴和曾咏珊低声讨论,理清思绪。
“我知道了,一开始,方雅韵是希望我们避开她外婆的。我第一次和豪仔去的时候,家里只有保姆,其实方雅韵根本不是带严婆婆去医院,只是为了躲开警方,避免麻烦。”
“等到第二次我们俩过去,她知道避不开了,所以用了另外一套方案,假装隐瞒老人关于方颂声的死讯。这样一来,不太需要方雅韵外婆提供演技,也就减少穿帮的概率。”
这些天,严婆婆一直住在方颂声的家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一个是死者的女儿,另一个则是他亲生母亲,当时警方被惯性思维所困,并没有怀疑她们。
至少,他们绝不会怀疑那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家。
直到此刻,案件的迷雾被拨开。
他们终于查清严婆婆的个人信息。
她是周令仪的母亲,真名严凤英,现年六十四岁。
……
方雅韵挽着外婆的臂弯,陪她穿梭在商场的人流中,从舒适睡衣到轻便的布鞋,她事无巨细地为老人打点一切。
严凤英今年六十四岁,虽只比方颂声年长四岁,但岁月的风霜在她脸上刻下很深的纹路。早年艰辛的生活让她比同龄人更显苍老,现在又染了一头白发,看起来更是比实际年纪沧桑不少。
可她的身子骨却出奇硬朗,逛了大半天也不见疲态。方雅韵撒着娇,说外婆的腿脚比她还利索,自己倒是先累得走不动了。
在商场外的咖啡厅,方雅韵带着严凤英,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细心地为老人要了一杯温水,另外点了两块松软的蛋糕,不忘拿来小勺子和纸巾,又特意请侍应生调高冷气温度,免得外婆着凉。
这个时候,严凤英就只是静静地坐着,布满皱纹的眼角带着笑意,目光追随外孙女忙碌的身影。
“其实不用整天陪我这个老太婆的。”严凤英笑着说,“那个哈利会不会不高兴?”
“外婆,人家叫Henry。”话音落下,方雅韵皱了皱鼻子,“又拿我开玩笑!”
身旁椅子上,堆满了购物袋。
方雅韵一样样拿出来,仔细交代:“这是护膝的,感觉膝盖不舒服,就戴上,会好很多……这个小按摩仪可以按肩膀,要是腰疼,就扣在这个位置——”
“中药一天喝两次,记得饭后半小时再喝。”
“家里冰箱里的瑶柱和干贝是刚买的,让阿玉给你煲粥的时候放一些,特别鲜甜。”
“还有啊,外婆……”
“知道了。”严凤英握着外孙女的手,“你别操心,注意好身体,好好演出。外婆能照顾好自己,真不行,不是还有阿玉吗?”
方雅韵的手被外婆苍老的手包裹着,轻轻地拍。
她垂着眸,像是回到了儿时,妈妈带着她去外婆家,天气燥热,外婆用蒲扇轻轻给她扇风,另一只手,温柔地拍着她哄睡。
每到这个时候,妈妈总会笑着说,是外婆惯坏了她……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她脑海中经常回荡着这些画面。
方雅韵吸了吸鼻子,笑着说:“我尽快办手续,过段时间回来,就带你一起走。”
“你还没有坐过飞机,对不对?到时候我们去坐飞机,还有——”
她话还没说完,听见咖啡厅的玻璃门被推开,顶部风铃随风晃动,敲出清脆的声响。
方雅韵神色一僵,死死盯着那几道熟悉的身影。
严凤英没有回头,只缓缓放下水杯。
昨天回家,听保姆阿玉说警方来过,她就知道,自己终于等来这一天。
……
严凤英、方雅韵和李子瑶先后被带回警署。
方颂声在周三清晨五点到六点被人杀害,这个时间点,严凤英是拿不出时间证明的。
医院的记录,警方也查过。
方雅韵口口声声说警方上门那天,她带“奶奶”去看病,但医院方面完全没有留下就诊记录,她们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
另外,警方拿到搜查令,整理了严凤英的衣物,带回去化验。除非那一天杀人后,她就连贴身衣物都处理彻底,否则,绝对会留下痕迹,用普通的洗涤剂清洗是不管用的。
重重证据之下,她们无从抵赖。
“说吧。”莫振邦的语气,并不强硬,他平静地问,“从哪里开始说起?”
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李子瑶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应该是从——”她缓缓道,“我终于找到方颂声说起。”
和爸爸妈妈相伴的三年时光,是李子瑶人生中最温柔的回忆。
那时她还小,沉浸在幸福中,从来没有想过,这一份幸福,会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当父母的死讯传来时,李子瑶耳朵像是突然炸开,她忽然听不清任何声音,许久许久都没有回过神。
她有了家,但仅仅三年,上天就残忍地收回了她的爸爸妈妈。
从此,家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十七岁的李子瑶,试着去投靠其他亲人。
她找到的,是倪芳润的亲哥哥,倪芳庭。
当时她还不懂人心险恶,将父母留下的所有钱交给倪芳庭保管,然而一转眼,她再也找不到那一家子人。
“他们只给我留了一封信。”说到这里,李子瑶的眼中没有恨意,只有空洞麻木,“信里写了那些往事……倪芳庭说,要怪就去怪姓方的,是姓方的害我过成这样。”
曾咏珊:“方颂声的事,不是倪芳润和李学仁告诉你的。”
“不是。”李子瑶说,“DNA检测报告刚出的时候,我偶尔听爸爸妈妈提过,但都是隔着房门……他们只说对不起我,但不愿意让我知道那些事。”
当年,倪芳润和李学仁不希望女儿生活在仇恨里。他们选择沉默,用谎言为李子瑶筑起围墙,挡住隐蔽角落里的阴暗,让她放下过往,在阳光下长大。
是直到他们离世,拿着倪芳庭寄来的信,李子瑶才将当年发生过的一切拼凑完整。
“其实我一直在查,信里说的那个‘姓方的’,到底是谁。”
“小时候懵懵懂懂的,一个人生活,连维持温饱都成难题,哪里有余力追查。”
“后来认识了戴枫,我们过得很好,小小出租房就像是我们俩的家……当时我几乎要放下执念,但是,十四岁到十七岁之间那些美好的回忆,扎在我的心底,生了根,我……我没有办法。”
“那个时候,调查有了些眉目。倪芳庭给我留下的信息是,那人姓方,比我妈妈大十几岁,是个钢琴老师。”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李子瑶已经辞了兰桂坊的工作,去一间发廊当学徒。
他们叫她“洗头妹”,客人平躺着,随意拿起架子上一本杂志翻开,李子瑶的双手浸在洗发水的泡沫中,目光却被杂志里方雅韵的采访吸引,目光停留在她父亲方颂声的名字上,直到泡沫打湿客人的脸,她遭到投诉被店长痛批,脑子却仍旧是木的。
前后十年时间,她终于找到那个曾经伤害母亲、害得他们一家人分别十四年的罪魁祸首。
“在妈妈身上发生的事,我从来没有和戴枫说过。”李子瑶说,“那时候,我们俩的生活已经逐步进入正轨。但是我找到方颂声了,我知道,不管是为了爸爸妈妈,还是为了自己……我必须杀掉他。”
李子瑶抬起眼。
她的眼神中没有一丝后悔,强调道:“活到六十岁,都算他赚了。”
李子瑶和戴枫提了分手,搬离他们的出租屋,重新回去和罗薇薇合住。
“我没有读过很书,也没有这么聪明。”她自嘲一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你们也看到了。”
李子瑶去应聘琴行前台。
她年轻漂亮,稍稍主动,方颂声立即上钩。
“他让我搬去和他一起住,我没有同意。”
“当时我想的是,找一个机会,直接杀掉他。至于想办法脱罪——没必要了。”
“但你没想到,方雅韵来找你。”黎叔沉声道。
李子瑶点点头:“她问我,要不要和方颂声结婚。”
过了好久,她笑着摇摇头:“雅韵比我聪明。”
……
方雅韵记不清自己这是第几次来到油麻地警署的审讯室。
之前明明是提着一股劲,但现在,她忽然累了。
紧绷的神经垮下来,方雅韵漂亮的双手在审讯桌上交握。
“聪明?没有吧。我只是觉得,两个人一起下手,比一个人下手的胜算要大。”
“子瑶想要和他鱼死网破……开玩笑,为什么要为这种人搭上自己?我们要活着,还要活得很好。”
“先让他们结婚……我们才更容易制造机会。子瑶同意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才刚认识没多久,却互相信任。”
方雅韵想起什么,就说什么,有一搭没一搭的。
但至少这一次,她愿意配合警方。
“聊聊周令仪吧,你的妈妈。”审讯室的警员说。
“我妈妈……”
方雅韵记忆中的妈妈,温柔善良,唇角总是挂着微笑。
她们母女俩在家时,妈妈陪着她,握住她小小的手,抚过黑白琴键,动听的旋律在指间流淌,那是她对音乐最初的向往。
和母亲周令仪相比,父亲方颂声要严厉太多了。他弹了一辈子的琴,却没有弹出名堂,所有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自己唯一的女儿身上。
“好像经常挨打。”方雅韵回忆,“戒尺砸在手心,火辣辣的疼,所以小时候,我很怕他。”
周令仪跳楼那天,天色阴沉。父亲搂着她,疲惫地说——
“你妈妈是因为你而死的。”
思念、愧疚、自我怀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方雅韵就这样长大了,心中始终背负着那副无形的枷锁。
毫无疑问,方颂声是个出色的钢琴教师。
方雅韵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脑海中盘旋萦绕的痛苦化为动人的乐章,慢慢地,连她自己都开始相信,父亲的严苛,是另一种爱的表达。
方雅韵信他,是真的为了自己着想。
她想,父亲对她已经够好的了,毕竟当年母亲自杀,他瘦了一大圈,却从没有真正责怪过她……
“但我没想到,他编造这样的理由,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方雅韵说。
她无意间发现了母亲留下的日记本。
周令仪从前热爱看书,泛黄的书籍层层堆叠,日记本夹杂在中间,他们搬过几次家,都没有注意到。直到那一天,她和Henry复合,在他的鼓励下,她翻开母亲留下的那些老物件。
被遗忘的日记,伴随着尘封的过去,揭开母亲自杀的真相。
“妈妈心里清楚,如果她离开了,将来我的日子会很难熬。但是她实在撑不下去了,在爸爸身边,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离婚,难道是因为,她在用尽全力地欺骗自己吗?”
“她真傻,犯罪就是犯罪,她是受害者啊,应该让法律制裁施暴者,而不是这样折磨自己。”
方雅韵的声音很轻,带着困惑。
但其实,她早就已经有了答案。
“法律……”她喃喃道,“难道法律真的会帮她制裁爸爸吗?”
那天,方雅韵抱着母亲留下的日记本,一页一页地翻。
从天亮到天黑,她怔怔地,直到最终下定决心,要揭开父亲的真面目。
为自己,更是为了母亲。
和警方的思路一样,方雅韵怀疑,这些年方颂声不止对一个年轻女孩下手。
“但是我找不到证据……她们也许都和我妈妈当年一样,无助胆怯,选择了沉默,这反而让他更加肆无忌惮。”
“我一直在想办法,却毫无收获,直到那一天,李子瑶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李子瑶的出现,太过蹊跷突兀。她这样投其所好,只是为了方颂声的财产吗?
方雅韵拿到私家侦探发来的调查报告。她曾经和男友感情深厚,却毫无预兆地分手……最可疑的是,有关于她的过往,就像是被刻意抹除一样,难以查证。
有关于李子瑶的一切,都显得这么不真实。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成形。
她怀疑,李子瑶有着和自己相同的目标。
“没想到,我没找到受害者,却遇见了受害者的女儿。”方雅韵说,“从此,我们成了盟友。”
“我们计划了很久,可是——”
“外婆阻止了我们,她不许我们沾手。”
外婆说,她们的人生还长,不该为这种人,赔上一辈子。
……
乍一眼看去,严凤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老太太。
谁都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是琴行谋杀案的凶手。
严凤英说,两个孩子太傻了,天真地以为真的可以瞒天过海。
实际上,她知道的,这一天迟早会来。
“那时候家里穷,令仪是我唯一的指望。她爸走得早,是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
“令仪从小就乖巧文静,就连上课时老师请她回答问题,她都不敢大声发言,细声细气的。”
严凤英的语速很慢,说着尘封在旧年代里的故事,眼底染着慈祥的笑意。
她说,自己年轻时,在九龙城寨的制衣厂做车衣女工。
长年累月的劳作练就出她一身的硬骨头,人人都喊她“铁打的凤英姐”。这个铁打的凤英姐,不怕苦也不怕累,心里只装着一件事,照顾好女儿。
那一年,周令仪十八岁。在他们那个年代,十八岁已经是可以赚钱养家的年纪。但周令仪实在品学兼优,严凤英咬着牙也要供女儿继续念书。
“那天令仪对我说,她要去莹莹家玩。”
“莹莹是令仪的同学,家里有钢琴,她爸妈给她请了一个钢琴老师……”
那段时间,周令仪经常去莹莹家。
就这样,她认识了方颂声,成了她噩梦的开始。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下手的。”严凤英的眼角泛起湿意,“令仪从来没有对我说过。”
没过多久,周令仪怀孕了,她第一次将方颂声带回家。
她说要嫁给这个年长她许多的钢琴老师。
“令仪离开校园,成为方太太。”
“退学就退学吧,我以为她苦尽甘来,但是如果方颂声真是个好人,我女儿怎么会从楼顶跳下去?”
严凤英唯一的盼头,死在那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几十年来,过往一幕幕的细节,女儿的每个眼神、每句话语……都被严凤英反复记起,反复回味,反复咀嚼。
她猜,周令仪的死,和方颂声有关。
但严凤英做梦都想不到,那段看似恩爱的婚姻背后,居然是这么不堪的开始。
“是雅韵来问我当年的事。”严凤英说,“那孩子以为我早就知道。”
“其实,我这个做母亲的不称职,连女儿受过什么苦都不清楚……”
后来,严凤英加入了她们。
方颂声擅长伪装。
周令仪离世后,他虽然鲜少露面,却总让方雅韵带着名贵补品来探望,嘱咐孩子代他问好。街坊邻里都夸他有情有义,妻子去世多年,还不忘照顾岳母。
也因此,这次严凤英提出暂住,他痛快答应。
“我说要去港岛综合医院复诊,住得远不方便,他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他比谁都在乎雅韵的前途。雅韵马上就要演出了,他不会希望我住在孩子身边,影响她的排练。”
整个案件的前因后果,此刻终于水落石出。
周二傍晚,严凤英带着与外孙女的老照片,住进方颂声的公寓。当天晚上,方雅韵站在北角英皇道的老式电话亭,往家里拨了一通电话,邀请方颂声在周三早上去演出厅,观看自己的彩排。
排练已进入最后阶段,每一次走台都严格遵循正式演出的流程。
过去,方颂声从未缺席女儿的任何一场重要排练,这一次,同样没有拒绝。
他穿上崭新的、笔挺的衬衫,因为女儿说,到时候谢幕,要特别感谢父亲的栽培。
按照计划,严凤英搭方颂声的顺风车一同前往,途经湾仔的雅韵琴行。
“我说,我想去琴行看一看。”严凤英说,“他不同意,直到我突然提到令仪。他觉得,我可能知道些什么。”
方颂声绝不允许自己在女儿面前苦心经营二十多年的形象崩塌。
于是,他将车停了下来,拿出扶手箱里琴行的备用钥匙。
在六号琴房,他端了两杯温水进来。
趁他不注意,严凤英往其中一个杯子里,撒入安眠药粉。
“他还辩解,说自己娶了令仪已经够负责的,说到底,是她自己想不开。”
“药效起来了,他昏昏沉沉,瘫坐在琴凳上,我从身后捂住他的嘴。”
“后来,捅了很多刀、很多刀……每一刀下去,我都想起令仪十八岁时候的样子。我的女儿,穿着校服,梳着两条麻花辫,她那么乖……”
“如果一开始,她能告诉我真相,我就是拼了命,也绝对会为孩子做主。”
严凤英说,结束时处理案发现场,她戴上橡胶手套,离开时还带走一次性杯子和凶器。
新雇一个保姆,是为了警方误以为,她一直住在方颂声身边。
老太太住在儿子身边,还有保姆照顾着,这才更加合理。
至于头发,是她自己在家染的。
染成全白,是为了看起来更像方颂声的亲生母亲。
“这是我唯一担心穿帮的。”她摸了摸自己鬓边的白发,“但一开始,还是瞒过了你们。”
“你是怎么说服方雅韵和李子瑶的?”
“老太太撒泼,谁能拦得住?”
“我说,如果不带上我,我就自己去找他算账。”
严凤英想着当时的场景。
明明才刚刚过去,但想起来,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下来。
严凤英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问:“警官,那两个孩子……”
她攥紧自己的衣角:“法官会……会轻判吗?”
……
案件进入了收尾阶段,但警方的调查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每一个细节,都需要经过反复核实,每一份证词,都要交叉验证。
毕竟,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下定论的简单案件。
即便严凤英揽下一切罪责——但从一开始,方雅韵与李子瑶就精心安排了不在场证明,以及那些似是而非的线索,试图让警方将调查的焦点放在她们身上。
大家都知道,这绝不可能是一个人的复仇。
严凤英问,她们会怎么判?
这个沉重的问题,同样是B组警员们关心的。
“她们会怎么样?”放放小朋友好奇地问。
祝晴摇摇头。
案件尚未尘埃落定,她给不出准确的答案。
收工前,她向莫振邦提出,想再见欣欣姐姐一面。得到明天可以安排会面的答复后,才离开警署。
此时,她翻开曾咏珊找来的专业书籍,停留在夹着书签的一页。
这一页详细解释有关香江的陪审团制度,被她们用荧光笔标记。
祝晴脑海中,严凤英平静的质问挥之不去——
“难道他不该死吗?”
她垂下眼,望着书页上冰冷的法律条文。
“反正晴仔立大功啦!”盛放说,“好消息!”
“应该是双喜临门的好消息。”萍姨打开门进来时,手中拿着一个信封,笑容满面,“猜猜是什么?”
盛放小朋友一眼就看见信封上维斯顿幼稚园的园徽。
他傻住——
不可能是好消息!
“幼稚园录取通知书?”祝晴连忙接过,打开信封。
盛放小朋友要上幼儿园了。
祝晴拿了一本台历,指着上面一个日期:“第一天开学,我送你去。”
晴仔可太体贴了。
第一天开学,没准备让他搭校车。
放放小朋友的嘴巴撅得比小鼻子还高。
这一天,千万个拒绝,这一天还是到了。
祝晴看出小朋友不情不愿,难得哄了他几句。
“以后放放上幼稚园,会交到好朋友。”
原剧情里,盛放没有好朋友。
到了现实生活中,还是没有,他会不会觉得很孤单?
祝晴告诉他,等上了幼稚园,他会结识许多朋友。
大家一起上课、玩耍,每到放学,说不定放放都不愿意回家了。
“不要。”傲娇少爷仔撇过小脸,“我不会和那些普通小孩玩的。”
祝晴扶着他的小肩膀。
舅舅现在有些厌学情绪,外甥女得好好疏导。
“为什么?”
盛放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脸成熟的忧愁。
毕竟呀,他之前都是和警署同僚玩的,比较有共同语言……和同龄人在一起,能聊什么呢?
“比如振邦的女儿。”放放奶声道。
祝晴抿了抿唇,忍住想说的话。
确定不是因为囡囡嫌他太小,不愿意和他玩吗?
……
盛放小朋友只要想起一件事,就搓搓小手跃跃欲试。
那天他看了人家孩子随手就掏出手提电话,准备给自家孩子也置办上。
但是这几天,外甥女实在很忙,行程就只能一拖再拖。
好不容易等到今天,外甥女不用再加班了。
等她翻完最后几页法律条文,放放立即催她出门,兴奋地小跑着,跑得快要飞起来。
“去电器城哦!”
祝晴没有再推脱。
曾咏珊说,长辈给什么,就得拿着,要不然多扫兴啊。
舅甥俩一起到了电器城,站在琳琅满目的货柜前。
上回盛放小朋友刚来电器城,买了一个BB机,一转眼又来消费了。
要是其他孩子,一定高兴得不行,但是他外甥女不一样。
她眼底没有一丝丝对于世俗的渴望。
见状,原本很有兴致的老板,眼睛转了转,暗自叹气。
手提电话这么贵,大人不愿意买,小孩子再起劲有什么用?
“给我拿一个手提电话。”盛放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两个。”
祝晴转头:“要两个干什么?”
“你一个,我一个。”
“你要什么手提电话啊!”
盛放鼓起腮帮子:“你都有!”
“我也可以不要。”
盛放的眼睛瞬间睁圆。
她、太、气、人、了。
“别理她。”盛放说,“拿两个。”
老板都要看笑了。
这一大一小,当来电器城过家家呢,还买两个。
“细路仔。”胖胖的老板双手压在柜台上,将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搓了搓,“你有带够这个吗?”
盛放小胸脯一挺,衣摆飞扬。
就像是超人掀起斗篷,他掀起小恤衫,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裤兜。
盛家小少爷朝对方勾勾手,神秘兮兮地拉开口袋。
就在上午,他特地和萍姨跑了趟汇丰银行,准备好少爷今日出行所需的盘缠。
电器城里,一道道视线投过来。
小朋友抽出钱,一张一张又一张,源源不断,摆在老板面前。
“够吗?”
“这样够吗?”
“你要说多少钱嘛。”
祝晴:?
一段时间过去,她已经习惯自己有一个富豪舅舅。
但是——
祝晴委婉提建议,小声道:“你没有卡吗?”
其实可以刷卡吧!
每次跟小富翁出门,他都带着金山银山……
外甥女的压力也好大。
“小阔少试试?”老板笑容满面地递上手提电话。
少爷仔板着正经小脸,用耳朵和肩膀夹住:“歪,哪位?”
外甥女都不明白他的心。
小长辈第一次上幼稚园,当然得更新装备喽。
没手提电话怎么约小朋友饮茶啦!
第42章 太拼啦!
有时候放放小朋友觉得,辈分这回事,真是最奇怪了。看起来,他好像是家里最大的,但等到真要拿主意的时候,他又变成最小的。
外甥女不在家,请萍姨负责管着他,这不能干,那也不能干,就算他是发薪水的小老板,也没有任何情面可讲。现在外甥女就在身边,就管得更宽了,连手提电话都不让买!
少爷仔一点都不服气,但他外甥女是果断madam,说一不二。小不点只能老老实实把现金拍在柜台上,让老板拿一部最新款的手提电话,一部就好。
“哼。”放放又用鼻孔出气。
有关于原剧情的情节,像是什么与炮灰女配、白月光、原女主或原男主搭边的关键词,祝晴已经通通抛到脑后,因为自她两次扭转剧情节点起,这些角色就已经彻底成为无关紧要的过去式。
而和未来相关的,是小反派的成长之路。
外甥女时时牢记,千万不能太放纵孩子,一有机会,就要好好管教。
“上次你放在口袋里的钢铁侠小手办,转头就弄丢了。买了手提电话,很可*能也会弄丢。”
“盛放,不可以挥霍。”
盛放小朋友的脑袋往边上一撇:“我是想请小朋友得闲饮茶!”
一直以来,放放都是混迹在大人堆里。
大人们总是将有空喝茶挂在嘴边,他自然而然地学会,一听外甥女说要去幼稚园,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也是“得闲饮茶”。
可现在,外甥女对他说了一个严肃的事实。
“全班没有一个小孩拥有手提电话。”
就算盛家小少爷带着最新款手提电话去幼稚园,也不可能得到任何回应。
这下放放终于被说服。
“他们都没有?”他撇撇小嘴巴,稚嫩的小脸写满不屑。
等到了家,萍姨听说这事,笑得前仰后合。
“少爷仔,你这么特立独行——”她拖长了音,故意逗小孩,“会被孤立啊。”
“我才不在乎。”小不点丢下这句话,走到沙发前,像是跳水运动员做准备动作,站直之后,整个人猛地一跃,蹦了上去。
小孩陷进松松软软的大沙发里。
他的脑袋是歪着的,小短腿搁在沙发靠背的边边上,随手拿着遥控,胡乱调电视频道。每一个频道播放的节目,他都没兴趣,就连卡通片都无法让少爷仔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百无聊赖,直到调到最后一个台,按了遥控机最上方的待机键,遥控往沙发上一丢。
不好玩,回房间去了。
盛放的身影小小的,两只手插兜。
他下巴扬高,头也不回,是一个潇洒宝宝。
祝晴望着他背影,将茶几上维斯顿幼稚园的录取通知书收好。
嘴上说着才不要和普通的幼稚小孩交朋友,可实际上,他还是有一些期待的吧。
……
盛放听萍姨说,不要着急,晴仔把台历翻过一页,就表示是下个月的事,等到他正式入学,还有好一会。
他当然知道台历的下一页,就是下一个月,只不过当时所有的注意力被录取通知书占据,没留神啦!
但不管怎么样,离上幼稚园还早着呢,少爷仔心大,将这事从脑海中赶跑。
萍姨戴着老花镜,问祝晴要了一张纸,给放放列清单。
少爷仔第一次上幼稚园,有很多都需要张罗的,小小姐擅长破案,但是要让她管生活中这些琐事,就太为难她了。
萍姨便自己一条一条罗列,不慌不忙,事无巨细。
“要轻便的波鞋,成天跑跑跳跳,最要紧是舒服。”
“手帕巾换几条新的,在上面绣上少爷仔的名字。”
“校服和书包,幼稚园里会发吧?对了,我要去订校服——”
“防水的围兜也需要,少爷仔吃饭会弄脏衣服……对,还要带衣服备用。”
祝晴儿时没当过“孩子”,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自己搞定,现在长大参加工作,反而成了萍姨眼中的小孩,大事小事都有她代为操心。
外甥女和小舅舅一人面前一碗面条,连卧的荷包蛋都一样大,“吸溜吸溜”吃面条,讨论着一会儿的行程。
“晴仔,你等一下要去哪里?”
“我?当然去上班。”
放放歪头卖乖:“我也是哦。”
盛放小朋友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跟着祝晴去上班了。长辈有分寸,孩子忙到脚不沾地的时候,他就给自己安排其他娱乐活动,现在案件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即将告一段落,他终于可以跟着晴仔去油麻地警署转一转。
至于那位高级办公室里的高级督察,放放一点都不在意。Madam破大案立大功,谁会给她舅舅脸色看呢。
清晨,油麻地警署后巷勤劳的钵仔糕婆婆已经出摊。放放选了一只红豆口味的钵仔糕,刚要转身离开,忽地指了指她的摊位:“这些,我全都要了。”
老婆婆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拿竹签串起糕点,手忙脚乱地开始打包。
祝晴一个不留神,少爷仔要请大家吃钵仔糕。
“晴仔买单。”
“分给同事们吃啦。”
盛放小朋友一手拿着自己的钵仔糕,一手拿着新买的手提电话。
外甥女还没琢磨明白的电话功能,他已经先学会,一路转着,显摆新升级的装备。
大家一人拿了一个钵仔糕,在小孩的手提电话通讯录里输入自家的电话号码。
祝晴想不明白,她要徐家乐或豪仔家里的电话号码干什么呢?难道平时要往他们家拨电话?
恐怕他们自己也搞不懂,但盛家小少爷都开口了,总要给他一个面子。
翁兆麟是最后一个被要求输入电话号码的。
少爷仔发现,他的生活品质要高很多,因为,他也是有手提电话的!
不过,兆麟的电话不是最新款。
等到祝晴发现翁sir已经把他的号码输入到通讯录时,已经来不及了。
“你的号码呢?”
盛放:“我给你输入。”
拦都拦不住,她居然和翁兆麟交换了联系方式。
“好惨。”曾咏珊一脸同情,“以后翁sir有事,第一个找你。”
祝晴眼睛睁大:“真的?”
不仅仅是曾咏珊,整个重案B组的警员们,都是第一次见到冷面madam露出这么痛心疾首的表情。
翁sir不是一般的难打发,遇到棘手的案件,莫振邦下班都要从警署后门开溜,就是为了不和他打照面。现在,他拥有了祝晴的手提电话号码,以后可以直接联系她询问调查进度了。
真是一个令人感到伤感的消息。
他们陪着她一起叹气,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异口同声——
“真的。”
高级督察办公室里,突然传来兆麟很大的声音。
“怎么是椰丝味的钵仔糕?”
黎叔小声给大家传递一手情报。
翁sir痛恨椰子口味的一切东西,因为从前他太太买了一瓶椰子味的沐浴露,满瓶身的英文,被他当成椰子汁,一口气喝了好几口。后来跑到医院去,幸运的是没有大碍,不幸的是,从此以后他连椰子鸡都不愿意吃。
“怎么买椰丝味的钵仔糕!”
“我从来不吃这个口味。”
随即少爷仔高冷的声音也飘了出来。
“有的吃不错了。”
……
祝晴向莫振邦提过,她想见李子瑶一面。
莫sir理解她的心情,按照规定申请,给了她们单独见面的空间。
“十五分钟。”莫振邦说,“二号问话室,我打过招呼了。”
“谢谢莫sir。”
二号问话室的门半开着,李子瑶早就坐在里面。
她将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妆容卸去,眼神柔和平静,终于交代了犯罪经过,整个人反倒显得更加轻松。
“咔嗒”一声,铁门在身后关上。
祝晴坐在她面前。
她在笑,唇角浅浅地扬着。
李子瑶说,重逢到现在,她们好像从来没有坦诚地说过话。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其实我很好,真的。”李子瑶温声道,“为了保险起见,这段时间我和雅韵断了联系,但我知道,她一定和我考虑着同一个问题。我们都在想,是不是还有其他受过侵害的女孩,至今仍活在阴影里,一直不敢出来发声?”
“也许她们永远都不会站出来了。但是他已经死了,真好,她们要是知道这个好消息,也会觉得解脱吧。”
“以后……再不会有新的受害者了。”
“坐牢就坐牢,我觉得值得。至少我们用这样的方式,给所有受过伤害的人一个交代。”
自从父母意外离世后,长达十年的时间,李子瑶一直睡不安稳。
她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追问为什么,不知道是在拷问上天,还是在质问自己。
可昨晚,她居然安心地睡着了。
所有的恩怨纠葛,终于被画上一个句点,她失去自由,方颂声失去性命,说来并不亏。
“我需要再向你确认一次笔录。”祝晴问,“这里你说,没有提供凶器?”
“没有。”李子瑶肯定道,“我和他们说过很多次,不知道案发当天的具体情况。”
祝晴反复确认,李子瑶没有提供凶器、没有协助杀人、没有处理案发现场。
这就意味着,法官裁定她为谋杀案帮凶的可能性不成立,性质不同,量刑自然天差地别。以警方的立场,祝晴不方便多说什么,但心里已然有数。
她合上笔录。
“别担心我。”李子瑶忽然笑道,“判多少年都好。十年时间没有好好睡觉,去赤柱反而可以补觉。”
祝晴也跟着扬起唇角。
“欣欣姐姐。”
一道很轻的声音传来。
这声呼唤,仿佛伴随着童年福利院里潮湿的霉味、斑驳的砖墙……那一年,她们都还小,瘦弱的手臂环抱着彼此,在寒冷冬夜里互相依偎。
李子瑶怔了一下,有些失神,下意识低头避开她的目光,用手捋了一下额边。
但头发已经梳得够整齐,连一丝碎发都找不到,她不由失笑。
第一次在琴行门口碰见祝晴,在她眼底看见诧异,李子瑶就在想,自己还配得上这一声称呼吗?
“没错,我没有找过郭院长。方颂声死的那一天,Amy老师通知我回琴行,在琴行门口见到你,知道你是警察后,我就开始托人去查你的地址。是以前雅韵给我介绍的私家侦探,我有他的联系方式。”
“其实我们早就计算好一切,唯独没有预料到,接手这起案子的,会是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
“见到你之后,我不知道应该和谁商量,也没有人可以商量。不管是罗薇薇还是戴枫……不能再拖他们下水了。我只想着,为了严婆婆,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所以接近你,是为了随时打探消息。”
“对不起,是我利用了你的信任。”李子瑶停顿片刻,“但是那天一起分享桃酥,我很开心,这个是实话。”
那一天,她买了整整一盒桃酥。
她们俩只吃了一个,轻轻掰开,就像小时候一样,一人一半。
即便糕饼铺门口的喇叭里,循环播着“老配方秘制”的广告词,可其实,桃酥早已失去童年的味道,不像记忆里那样香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那一瞬间,连空气里都飘着过去的气息。
离开福利院后,她也曾怀念往昔。
从来没想过,她们居然还能再碰面,像小时候那样肩并着肩。
“很抱歉。”
“不用道歉。”祝晴轻轻摇头,说道,“我是想说,你父母寄给郭院长的那封信和照片,还在我那里。”
“可以暂时帮我保管吗?”李子瑶问。
“等我出来,再还给我吧。”话音落下,她突然顿住,仓促地补充,“如果不方便,到时候直接放在门卫室——”
“到时候约你喝咖啡。”祝晴打断她,“我亲手交给你。”
李子瑶没有立即回答。
她垂下眼,眼眶忽地泛起阵阵湿意,泪水砸在手背,斑驳脱落大半的红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其实她何尝不想珍惜这份记忆里难得的温情。
只是那时候的她,自身难保。
“好。”她抬起眸,“到了那一天,我再请你吃桃酥,如果那家老店还开着的话。”
“一定还在的。”祝晴的语气很轻,却笃定,“老字号嘛。”
……
祝晴从二号问话室出来时,其他同事立即围上来。
“怎么样?她怎么说?”
“后悔了吗——”
昨晚,曾咏珊屋里的台灯亮到凌晨。
她反复研读陪审团制度的相关法律条文和案例,刚才就在和大家讨论这个话题。
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方雅韵和李子瑶眼中没有丝毫悔意,她们做的一切,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昨天审讯的时候,方雅韵就说,她不后悔。至少,她们帮倪芳润和周令仪讨回了公道。她不知道这些年父亲在私底下究竟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但是她们都能猜到……”
“对于方颂声而言,临死前是他离幸福最近的时候。女儿全球巡演,会在谢幕时感谢父亲的栽培,未婚妻温顺年轻,他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但是,因为严凤英,‘好日子’戛然而止……”
“方颂声的好日子结束了,可与此同时,李子瑶、方雅韵和严凤英差点要到来的新生活也结束了。”
聊起这个案件,几位警员还是有些唏嘘感慨。
方雅韵和Henry好不容易才复合,有情人终成眷属,如今却不得不面对再次分离。警方连续跟踪她的那几日,他们总是腻在一起,是因为方雅韵担心迟早会有这一天,所以分外珍惜彼此的陪伴吗?
李子瑶曾经转行去发廊工作,戴枫的录像厅生意逐渐稳定,他们向往着美好的未来,希望能够组建一个属于他们的小家庭……但是,她无法抛下执念,终究还是选择复仇。当戴枫误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守在她家楼下等待时,李子瑶是怎么想的?她的拒绝,是因为知道破镜难以重圆,还是深知警方总会查清真相?
“你们说,Henry和戴枫会等她们出来吗?”
“咏珊……你的关注点永远这么罗曼蒂克。”
“真的好可惜啊,她们明明计划好了新生活,听罗薇薇说,李子瑶准备租新的公寓,方雅韵也要重新开始……”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啦,不知道最后法官会怎么考量。”
盛放小朋友坐在兆麟办公室高级的转转椅上。
他挪了挪位置,脚尖才好不容易够到地,像是划船一样,滑动椅子出了办公室的门,听大家说话。
“方雅韵和李子瑶没有直接参与杀人,也就算不上是谋杀共犯,顶多是知情不报,再加上伪造不在场证明保护严凤英……属于妨碍司法公正。”
“法理不外乎人情,到时候法官应该会充分考虑案件的特殊性,方雅韵和李子瑶的母亲都是受害者,可能因此酌情减刑,刑期估计是两到三年不等,甚至可能获得缓刑。”
“严凤英那边要麻烦一点,如果律师能证明她因女儿的死长期抑郁,犯案时情绪不稳定,也许会将谋杀降级,判成误杀的话,刑期肯定要低很多。不过,她毕竟杀了人——”
“参考之前一些相似案例,陪审团确实会有出于人情味的考量,有时会心软……但不管怎么说,司法公正永远高于个人情感。”
“方颂声罪行深重,可是如果纵容以正义之名行私刑,难道是在鼓励所有人以暴制暴?”
盛放吃完自己的钵仔糕,小嘴巴还是空虚寂寞。
翁兆麟把自己的椰丝味钵仔糕给他:“便宜你了。”
盛家小少爷看着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人,小手还放在人家的转椅把手上,悠闲自在的样子。
他看着钵仔糕的缺口,随即目光一转,打量翁兆麟:“你咬过。”
翁sir一噎,把本来还装在袋子里的钵仔糕连袋丢掉。
“真浪费。”少爷仔不敢苟同地摇头。
翁sir:……
突然,翁兆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奇怪,为什么这小孩待在他的办公室,让他来伺候?
“祝晴!”翁sir朝着办公室外喊,“把人领走!”
……
方颂声被谋杀一案,终于结案了。
一连几日,翁兆麟满面春风,脚步轻快,皮鞋跟落在地面上的声音都变得悦耳了起来。
翁sir小气,庆功宴是不可能给他们办的。不过下午茶可以管饱,几盒蛋挞鸡蛋仔而已,花不完多少钱。
至于祝晴,从早到晚被盛放小朋友催去学车。
他无法理解,外甥女怎么能忍受家里没车,真的很不方便!
学车的学费已经交过,这回少爷仔还给她升级了一个高效学成班。
原本要三到五个月才能考到车牌,经过加急,现在就只需要一个月时间。
时间被缩短,意味着祝晴要放更多的精力在考驾照上。
她每天早出晚归,上班之前先练车,下班之后再练车,放放说了,警校状元女要拿出拼搏的劲头,区区车牌而已,尽快拿下!
祝晴的力气被抽空,不是趴在警署工位上,就是瘫倒在家里沙发。
学车而已,何必呢。
“太拼啦!”盛放给外甥女捏捏肩膀。
除了路试以外,还有笔试。
盛放拿着那本《道路使用者》守则,像莫sir一样严格,用书脊敲了敲白板。
小朋友要给外甥女出题,字是认得的,不过偷懒图方便,绝不可能把题目抄在白板上。
崽崽在白板上写的是——
A、B、C、D。
“选择题。”盛放奶声道,“在隧道内行车时,如果车辆突然熄火,你应该怎么做?”
“突然死火啊。”萍姨也坐在底下听课。
这小孩不愿意去幼稚园当学生,但很乐意当小老师。
他的马克笔在白板上的选项底下画横线:“A.下车推车。”
萍姨:“肯定不是下车推,怎么可能会有人选A?”
“选B。”
“晴仔回答正确,你怎么记得B的答案?!”
祝晴:“开警告灯,留在车里等救援。”
盛放翻一翻小本本。
看来这段时间,晴仔很用功,连答案都背下。
盛老师对自己的学生很不客气,居然没有安排合理的课间休息时间。
祝晴累到浑身筋骨都酸痛,懒洋洋躺在沙发上答题。
盛放满意点头:“下一题。”
“遇到救护车鸣笛驶来,你应该怎么做呢?”
当小朋友报出四个选项,萍姨都会抢答了。
“当然是把通道让出来。”
“夜间行车时,对面车辆的远光灯照到你眼花该怎么办?A.你也开远光灯报复……”
这题目太傻了。
萍姨摇头,“啧啧”两声:“考车牌的题目这么容易?连我也能考。”
“不是哦,笔试合格率50%,路试更夸张,合格率只有30%。”盛放小朋友一本正经道。
祝晴和萍姨大眼瞪小眼。
他哪里得来的数据?
“华哥跟我说的啦。”盛放比了一个“小意思”的手势。
每天晚上,晴仔都要去练车。
夜间练车要额外加费用,小舅舅去交钱时,顺便盯一盯外甥女,看她有没有好好学。教练不是每分每秒都在车上坐着,有时候下车透透气,小人儿就坐在一边,和他聊天。
到现在,祝晴碰见教练,还是喊他王师傅。盛放小朋友却已经和人家打成一片,叫他“华哥”。
萍姨倒吸一口凉气:“这么难考啊!”
“所以要努力。”放放舅舅敲打外甥女,“争取一遍通过,考到车牌。”
……
萍姨按照盛放小朋友的尺寸,给他订好校服。
校服到家那天,冷酷少爷仔别说试全套服装了,就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
这段时间,萍姨并不经常住在他们身边。
半山别墅太久没人住,落了灰,需要打扫,反正最近警署没什么重大案件,祝晴不忙,因此有时候她整理得晚了,就直接在那儿住下。
祝晴和萍姨熟悉之后,偶尔也和她开玩笑。
半山豪宅死过两个人、一只狗,萍姨的胆子比CID探员还要大,一个人住着,心里居然不发毛。
盛放竖起一个大拇指。
不愧是警察世家的萍姨啊!
他们的生活恢复原先的节奏。
白天,萍姨照顾盛放,等到祝晴下班,她就坐车去半山。她想,舅甥俩应该也需要一些私人空间。
家里就只剩下盛放和祝晴,他们开始学习自己做难吃的饭。
放放和晴仔的手艺有进步,有时候运气好,也能碰巧做出能入口的晚餐。
“晴仔,这个肉饼可以吃!”
“好吃吗?”
“晴仔,只是可以吃而已……”
祝晴一直对吃的方面无所谓。
如今,就连娇生惯养的少爷仔也变得不挑,可以吃就不错了。
运气不好的时候,炒出来的菜难看又难以下咽。
他们就一起下楼,去买烤得皮很脆的烧鹅加餐。
有一次买烧鹅时,他俩碰见曾咏珊和梁奇凯。
放放凑到祝晴耳边悄悄问,为什么这两个人要单独相约糖水铺?应该喊上大家!
祝晴想,也许原剧情的主线发展并不会更改。
作为原女主和原男主,他们迟早会互相吸引。
碰都碰上了,梁sir邀请他们坐下一块儿吃。
“最近日子真不错啊。”梁奇凯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要是一直都这么太平,没有新的案子就好了——”
祝晴和曾咏珊同时出声制止,语气里还带着警告:“喂!”
盛放小朋友更是捶胸顿足:“不要乌鸦嘴!”
……
前段时间太忙了,每次祝晴去疗养院探望盛佩蓉,都是好不容易挤出时间,只在病房里稍坐一会,就得离开。
现在方颂声被谋杀一案正式结案,她有了更多时间,就连中午午休,都可以偷溜。这个名为“金蝉脱壳”的偷溜大法,是曾咏珊私底下手把手传授给她的。
曾咏珊说,午休期间,她可以在工位上多摊开几份档案,再留一件个人物品,比如搭一件外套在椅背上——
要是阿头出来查岗,同事可以帮忙打掩护,就说她恰好去忙,马上回来。
祝晴学会了,真的照做。
快到午休时间时,悄悄溜出刑事调查组办公室。
过了一阵,莫sir从办公室出来。
“祝晴呢?”
“莫sir,她去打印,马上回来。”
莫振邦:“等一下让她多复印一份结案报告,就说我要用。”
曾咏珊自然地帮祝晴打完掩护,等他一走,拿起电话通风报信。
“叮铃铃”的手提电话铃声响起时,她沉默了几秒。
让祝晴在工位放一些私人物品,是要显得她的“暂时离开”更真实一些。
但她放手提电话干什么?
这样怎么通知她啦!
曾咏珊挂断电话,帮祝晴保管好手提电话。
说好的神勇干探呢?现在只有勇,傻傻的!
祝晴已经和盛放一起,坐在前往疗养院的车上,完全不知道莫sir在找自己。
这么热的天,放放小朋友是绝对不可能和外甥女挤小巴的。
其实就连搭的士,他都不太愿意,啰嗦长辈念叨着,催促她的考车牌进度。
外甥女反驳,上次还说要快乐教育,劳逸结合呢。
放放:“兜风不快乐吗?”
最好下一次,晴仔顺便去考摩托车牌。
到时候,他可以戴着头盔坐在外甥女的车后座,好威风。
“嗡嗡嗡——”盛放攥紧小拳头,假装拧摩托车把手,“轰!”
……
祝晴这趟过来,特意带上了之前在湾仔书店为盛佩蓉精心挑选的几本书。
盛放小朋友也没闲着,经过花店时,买了一束新鲜的百合花。一进病房,小不点就抱着空花瓶去护士台,仰着小脸请护士姐姐帮忙插上。
不一会儿,原本冷清的病房就焕发了生气。
病床边的柜子上,祝晴放了几本财经杂志和商业案例集,盛放则将插好鲜花的花瓶摆在显眼位置。
简单的布置,病房有了家一般的温馨。
“大姐,中午好啊。”盛放招招手。
每一次他喊“大姐”,祝晴就想笑。
放放和他大姐的年龄差距太大了,开口时却很自然,让人忍俊不禁。
“大姐,可可也来了。”盛放继续道,“可可最近破了大案,又抓到凶手!”
祝晴还没说什么,小舅舅先帮着她炫耀起来。
孩子又破了大案,肯定得夸一夸。
而祝晴,则在病床前坐下,轻声给盛佩蓉念财经杂志里的文章。
平时临睡前,她会翻一翻这些杂志,这一类型的杂志简直就像是催眠神器,每一次没看几页,她的困意立即来袭,十分钟内必定睡着。
她总是好奇地想,自己的母亲,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像外界说的那样不近人情吗?但是萍姨说,盛佩蓉曾经抱着还是小婴儿的她,一遍一遍哼着婉转动听的童谣……
放放也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外甥女身边,一开始,他好耐心,观察着大姐的反应。后来宝宝发现大姐没有反应,就开始给自己找其他事情做。
小小孩的脚丫子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小脸压在晴仔纤细的胳膊上,听那些无趣的财经报道。
“晴仔。”盛放打断她,“你念这些根本没用。”
“为什么?”
“谁昏迷的时候还想做生意啊!”
祝晴沉思片刻,好像有点道理。
即便母亲是曾经的女强人,但生病的时候,真的有兴趣继续听这些枯燥的分析吗?
盛放小朋友煞有介事地托着下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祝晴虚心求教:““那你觉得,她可能想听什么?”
盛放小朋友歪着脑袋想了半晌。
“你叫她妈妈呀!”
放放想,大姐最希望听见的,一定是可可喊“妈妈”。
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吓一跳,可可被弄丢时,还不会说话呢。突然出现,居然就变成好几十岁的大孩子了!
“叫……妈妈?”祝晴愣了一下。
盛放小朋友像个小教练一般指挥。
他说,晴仔得坐在盛佩蓉身边,贴得近一些。
就像鹦鹉一样重复地喊——
“妈妈妈妈妈,妈咪妈咪妈咪!”
“不要……”
“你别害羞啊!”
祝晴动了动嘴唇:“不行。”
这个称呼对她而言太陌生,她开不了口。
改口喊妈妈,难道不比抓贼还难吗?
病房门没有关严实,稚嫩的童声和局促的回应在外边的走廊上回荡,护士台的护士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动作,既好笑,又觉得心酸。她们已经知道,这两位,一个是盛女士的弟弟,一个是她的女儿。三岁小舅舅催着外甥女喊“妈妈”,外甥女红着耳尖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场面温馨可爱……但是细想之下,又让人难过。就连医生都说,当年盛女士的情况太糟糕了,如今不过是用高昂的医药费维持生命体征,想要她苏醒,只能说是奇迹中的奇迹。
但是她的家人,等的就是这份奇迹。
几位护士叹着气,收回视线。
此时病房里,盛放小朋友已经决定退让。
他应该为晴仔考虑多一点,孩子不愿意,就不能勉强。
“好吧。”他说,“等大姐醒来再叫啦!”
很少有人对祝晴说,盛佩蓉会醒,就连素来乐观的萍姨,不久前来探望过她之后,也再不提这事。
大家都知道,对于祝晴而言,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只有放放,他始终坚信不移,固执地认为,大姐一定会醒来。
晴仔小时候没有妈咪,长大后,上天会帮她弥补这个遗憾。
“真的会有这一天吗?”
“当然!”
盛放小朋友点头时,脸颊上的肉肉也在晃动。
祝晴突然伸手,想要捏一捏宝宝的脸蛋。
小朋友却很灵活,左躲右闪,轻巧地躲开她的“偷袭”。
“这招什么时候学的?”
“阿John教的啦——”
“哪个是阿John?”
“谁让你不让我叫他兆麟……”
“盛放!你怎么连翁sir的英文名都能打听到!”
盛放眼看着形势不对,“咻”一下开溜。
外甥女才不会和他玩什么围着病床跑很久的游戏,几乎一瞬间,抬手就逮住他。
放放的后衣襟又被揪住,小短腿使劲扑腾也没用。
他气呼呼地回头,晴仔怎么以大欺小!
盛放气鼓鼓的抗议声和祝晴的笑声交织着,在病房里回荡。
谁都没有注意到——
病床上,盛佩蓉苍白的指尖忽然轻轻颤动。
……
日子一天一天过,盛放是最快乐的小孩。
“盛放!来整理书包!”
快乐小孩呆住,坐在地板上,搓了搓自己的耳朵。
有没有听错?
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晴仔都好清闲。
按时上班,准点下班,生活规律又自在,放放跟着她,过上好日子,他们还约好要一起去游乐场玩。
小舅舅和外甥女都没有去过游乐场,做好攻略,期待着约定好的日子。谁知道一转眼,就到了台历上圈好的日期。
一不小心忘了这烦人的事,他居然要上幼稚园了。
就是明天!
萍姨回半山前,本来要提前帮少爷仔收拾小书包,放在玄关。她做事细心,连背带小水壶都已经准备好,放放特地说过,他不要卡通水壶,要成熟款。
她刚打算动手,祝晴就摇摇头制止。孩子都要上学了,像收拾书包这样的琐事,当然是他自己的责任。
盛放瘪着小嘴,不情不愿地整理。
晴仔实在是太残忍了!
也是从这会儿开始,他抱着书包缓缓在地板上躺下,蔫蔫儿的。
明天是周一,幼稚园小小班开学的大日子。
但从周日晚上开始,盛放小朋友就异常安静,变成话很少的小孩。
祝晴本来以为是不愿意上幼稚园的小朋友在抗议,没有太在意。
直到晚上临睡前,她揉揉放放的脑袋,指尖不经意拂过他的额头,猛然顿住。
“怎么发烧了?”祝晴心头一紧,连忙去拿体温计。
养小孩到现在,放放每天都是生龙活虎,祝晴从没有处理过像现在这样的情况。
萍姨不在身边,她顿时慌了神。
应该先送他去医院,还是先吃药?
祝晴给盛放塞了一个体温计,拿出家里的医药箱。
看着药盒上的说明书,她犯了难,不能胡乱喂一个三岁小孩吃药。
放放小朋友叼着体温计,无力地歪在枕头上。
祝晴轻轻扶着他躺好,突然想起上次去九龙城面试时,似乎留过程星朗的手提电话号码。
她翻遍卧室和客厅,终于在笔记簿夹层找到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立马给他拨过去。
“程医生吗?我想问一下……”
儿童房的床上,放放烧得小脸通红。
他手指揪住被角,努力支棱起脑袋听外边的动静,圆溜溜的眼睛艰难睁大。
“晴仔啊——”宝宝朝床边伸手挣扎,小奶音沙哑,“他、是、法、医。”
第43章 “年年都有今日……”
电话那头,传来令人安心的声音。
祝晴快速记下护理要点,听见儿童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匆匆跑去,看见放放小手伸长吃力往外探,半个身子都悬在床沿,通红小脸耷拉着。
他只是有一点不舒服而已,还可以坚持。
没有必要找法医……
“乖乖别动。”
她重新将小孩扶正,让他躺好,再在医药箱里翻找。
医药箱也是萍姨准备的,儿*童专用药整齐地排列着,果然有程医生说的那款退烧药。
程医生建议的用药剂量,要保守一些,完全按照放放的身高体重而定,比说明书少了整整三分之一。
祝晴对着刻度线,将药液倒进量杯里,过于甜腻的香味反倒更让人心慌。
她将量杯递到盛放唇边:“喝点草莓果汁。”
盛放小脸发烫,眼睛都快要抬不起来,难为孩子这个时候还记得给外甥女纠错。
他仍旧是精明宝宝,小嗓音颤抖:“这是药。”
程医生说,小朋友发烧不必太紧张,可以先观察体温变化。如果服用退烧药后还是持续高热,再考虑就医。
祝晴第一次照顾生病的孩子,知道这会儿不能离开,每隔几分钟就要探一下他的额头,灼热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呼吸又急又烫。
她忽然想起,这大概也是放放第一次在发烧时得不到专业周到的照料。从前在盛家,盛家小少爷有个头疼脑热,家庭医生必然立即就位,玛丽莎彻夜守在床边量体温、换冰袋,营养师也会特意熬煮加了药材的养生粥。
不像现在,昏暗的儿童房里只有她。
放放躺在被窝里,小手攥着她的手,辛苦地熬着。
祝晴揉了揉盛放的脑袋。
小可怜。
“晴仔。”放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小时候发烧怎么办?”
祝晴停顿片刻,一时竟想不起自己生病时的情形。
在警校体能考核中全项满分的她,似乎从小就是极少生病的体质。记忆深处,唯一一次生病,是一个寒冷的冬夜,她睡在窗边,被子不够厚实,整夜躲在被窝里,不受控制地打颤。福利院有医务室,郭院长粗糙的掌心贴在她的额头,给她递来一片白色的药片。就着温水吞下药片之后,小小的祝晴就一直躺在铁架床上,睡睡醒醒,听着周遭其他小孩进进出出的声响。
那时候,欣欣姐姐还没有跟着父母离开。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用小碗盛了一碗粥,被冻得通红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回来。
那只是一碗白粥,什么配料都没有,淡而无味,但祝晴还是乖乖地,一口一口咽下去。因为欣欣姐姐说,吃饱了,病才会好。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有心酸,也有温暖。
祝晴避重就轻道:“吃药就好了。”
放放浑身无力,挨着祝晴,小脑袋靠在她身上。
“你小时候是不是好可怜?”
小舅舅生病了,有外甥女陪着,即便她明天一早要上班,还是会守在他身边,一刻都不放松。
但是外甥女生病呢?盛放想起那个冰冷的福利院,小手轻轻拍拍她。
晴仔真是个大可怜。
“先担心自己。”祝晴捋了一下他被汗水浸湿的头发。
出汗了,应该就会慢慢退烧。
“晴仔,明天还去幼稚园吗?”
“不去,我们在家里休息。”
蔫蔫儿的放放小朋友,眸光微弱地亮了一下。
孩子也不容易,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这件事。
“太好了。”盛放安心了,两只手抱着晴仔的胳膊,像是考拉抱树,满满的安全感。
盛放烧得迷迷糊糊。
祝晴搂着放放,给了小火炉一个拥抱。
小火炉想,晴仔以为这是给他降温,其实不会哦。
外甥女没有这么冷冰冰,她很温暖。
“谢谢晴仔。”盛放奶声奶气地说。
“晴仔,我好像有点热。”
“你出汗了,先不要踢被子,等一下又要着凉了。”
“晴仔,我的脚脚可以从被窝里出来吗?”
“……”
“噔噔噔噔,脚出没!”放放抬起小脚丫。
发着烧的小朋友,话慢慢地变多了,看得出来,他比刚才要有精神。程医生之前在电话里说,服药后大约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左右,孩子的烧会慢慢退下来,此时祝晴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确实不再滚烫。
她从医药箱里拿出酒精,给体温计消毒,塞到他嘴巴里:“再量一下,看看退了没有。”
体温计冰冰凉凉,酒精的味道还没散。
放放的小脸皱起来,摇头晃脑:“晴仔,我喝醉了。”
“……”祝晴捏他的脸,“我看你是全好了。”
他烧还没有全退,但至少药物能控制得住体温,就不需要往医院跑。
放放睡了一会又醒来,醒了一会又睡着,昏昏沉沉打着小哈欠时,肚子“咕噜咕噜”地叫。
“等一下。”祝晴说,“我去给你做一点吃的。”
盛放为难地看着她:“你吗?”
这个点,家里就只有他和晴仔,只能是她亲自下厨了。
放放有点冷,在被窝里将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张软乎乎小脸。他听见祝晴给萍姨打电话,问她皮蛋瘦肉粥应该怎么做。
萍姨也好惨,住在凶宅,午夜惊魂接到电话——
放放把头摇成拨浪鼓,太可怕啦。
三岁宝宝发烧,不能掉以轻心,这一夜,有点难熬,时时都要提高警惕。
不太懂得照顾人的madam有了强力外援,除了萍姨在电话里一步步指导她熬粥的诀窍,程医生也保持着通话,随时提供专业建议。
“病情可能会有反复。”程星朗解释,“康复需要时间,不用太担心。”
挂断电话,祝晴跑回厨房,按照萍姨的指导熬粥,砂锅渐渐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她戴着隔热手套掀开锅盖,蒸腾的热气中,米香四溢。
是饿了吗?简直香气扑鼻。
后来事实证明,她并不是饿到出现幻觉。
这锅粥,煮得很成功!
放放是三岁半的大孩子,平时晴仔不允许萍姨喂他吃饭,就算他吃得再慢,再脏兮兮,也不能养成饭来张口的坏习惯。
但是今天,晴仔为他升级待遇。
小朋友坐在被窝里,嘴巴张开。
“啊——”
晴仔居然喂他吃饭。
生病的宝宝爱撒娇,但是又出奇懂事,小嘴巴一张一合,吃得小肚子圆圆。
晴仔耐心地喂他吃完一口粥:“舒服一点了吗?”
盛放背上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他心满意足地说:“如果每天都发烧就好了。”
祝晴:“安静。”
盛放捂住自己的嘴巴:“闭上乌鸦小嘴!”
……
第二天一早,萍姨就赶到,手上还拎着鸡鸭鱼肉,只差把整个菜市场都搬来,给少爷仔好好补一补。
昨晚接到电话,萍姨恨不得立马出门,但祝晴说,放放的烧已经退了,深更半夜的,不急着过来。
这会儿,萍姨拿钥匙开门,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家里像是打过仗,祝晴找药箱、找程医生电话,又下厨煮粥,留下的战场一时还没空收拾。也不知道少爷仔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祝晴在他边上,舅甥俩在小小一张儿童床上各自找到位置躺成大字型。
看着他们安稳的睡颜,萍姨这才长舒一口气。
她悄悄将客厅整理好。
昨晚的战况,比她想象中还要激烈,看来不仅仅要给少爷仔补身体,也得给小小姐好好补一补。
即便萍姨关上了厨房的玻璃门,刻意放轻动作,但做早饭就不可能保持完全安静。声响“哐哐当当”,香味飘散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放放伸着懒腰,揉着惺忪睡眼,下床跑到厨房边。
“萍姨,嘘!”
晴仔还在睡觉呢。
小舅舅轻轻将儿童房的门带上,听见外甥女含含糊糊的声音——
“盛放,把拖鞋穿上。”
放放低头看自己的小脚丫。
不愧是敏锐的madam,没睁眼都知道他光着小脚。
这么热的天气,光着脚丫怎么可能着凉?
放放想反驳,可是外甥女这么困,他只好听话地穿好小拖鞋。
盛放一起来,萍姨立马给他递来体温计,确认他的体温已经正常,眉心彻底舒展。
“少爷仔,你好了吗?”
“好啦!”
小书包还摆在玄关,萍姨说:“吃早饭吧,吃完早饭要去幼稚园了。”
盛放闭上眼睛,重新躺倒在地板上。
祝晴从房间里出来时,看见小孩在耍赖。
“得向幼稚园请一周的假了。”祝晴抓了抓睡得蓬乱的头发,“程医生说,如果是病毒性感冒,传染期可能要持续一周左右。幼稚园的孩子免疫力弱,最好等完全康复再送去。”
地板上的盛放睁开一只眼睛,再睁开另一只眼睛,使劲抿着嘴,没有笑出声,但被不小心露出的小米牙出卖。
小不点已经从地板转移到沙发上。
他双手在后脑勺交叠,翘起悠闲的小脚丫,随手摆弄着遥控。
祝晴摇摇头。
不想上学,把自己气病了,现在不用上学,病又好了。
……
小舅舅知道,昨晚晴仔照顾他很久,根本就没有睡够。
电视上说了,缺少睡眠是不行的,身体吃不消。
他掰着手指头认真算了算,决定今晚催外甥女补觉。
祝晴回来时,听放放这么说,还觉得有些感人。
孩子小小的,却这么贴心……
然而,不到八点,她被赶回房间。
形势是不是不太对?
“这么早,就是九十岁老太太都睡不着。”祝晴抗议。
盛放一只手拎着小板凳,另一只手拿着鸡毛掸子,把人往卧室赶:“我哄你睡。”
祝晴:……
家里什么时候变出一根古董级别的鸡毛掸子?
“上周收拾出来的……”萍姨轻咳一声,从厨房探出头,“好用。”
盛放小朋友就像一个专业的小管家,监督着晴仔,提醒她今晚必须要早睡。
其实祝晴可以不听他的。
但是如果不听,他就会没完没了在她的耳边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祝晴无奈地钻进被窝。
还没选好姿势,忽地,她的肩膀传来一阵轻柔的拍打。
祝晴怔了一下。
放放的小手放在她的肩膀,有规律地拍着,这是在模仿大人哄睡。
他说,从前玛丽莎就这样哄他。
不过玛丽莎的手劲好大,拍得他的小胳膊小腿都快要散架。
晴仔侧躺着,听小舅舅在耳畔碎碎念。
那些被时光冲淡的记忆碎片,在宝宝絮絮叨叨的话语中浮现。
小少爷的回忆,是玛丽莎追着他满花园喂饭,是家庭教师推着古板的金丝边眼镜,不敢多说一句与课程无关的话。
祝晴的回忆,是和欣欣姐姐一起蜷在福利院储物间破旧的垫子上,透过窗缝数雨滴,是收到社会善心人士捐赠的旧玩偶。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这些散落的片段交织在一起。
命运好神奇,现在,他们俩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成了密不可分的一家人。
是家人啊。
盛放小朋友的耐心拍拍,真的有催眠效果吗?
昨晚熬太久,今天又整理了一整天的陈年案卷,祝晴好困,眼皮子打架,昏昏欲睡。
“晴仔……我给你过生日吧。”
“你没有生日,我们假装过生日啦!”
盛放对于晴仔没有生日这回事,仍旧耿耿于怀。
他流落在外几十年的外甥女啊——
连生日蜡烛都没有吹过!
盛放决定,等到给晴仔过生日时,他一定要好好准备。像是生日蛋糕、生日帽,还有很像样的生日礼物。
而且,他要给外甥女唱生日歌。
“这首生日歌不一样哦,是萍姨教我的。恭祝你福寿与天齐——”放放已经唱起来,“庆贺你生辰快乐。”
“年年都有今日,岁岁都有今朝……”盛放坐在小板凳上,探着脑袋看看晴仔,不敢置信道,“睡着了?”
才八点就睡着了。
比九十岁老太太睡得还早!
……
翁兆麟请大家吃了一天的下午茶,用蛋挞和鸡蛋仔堵住重案B组的嘴。
相对而言,莫振邦就大方得多,组织大家一起,去大屿山烧烤。
按照规矩,在结案报告会结束后,组内可以申请集体调休二十四小时。
莫sir提议,周三下午出发,这样做是为了避开周末游客高峰。
小孙:“阿头,我就不去了。最近加班多,阿Ling快要和我闹分手,这次我留在组里加班吧,正好突发的文书工作也要有人处理。”
“带她一起来啊。”曾咏珊说,“人多热闹嘛。”
小孙笑道:“她今天六点才下班,我得接她去吃好吃的赔罪。你们玩得开心,下次再算我的份。”
三言两语之间,行程就已经安排好,莫sir的安排总是周到,没有一个同事是不满意的。
祝晴张了张嘴,婉拒的话还没说出口,听说家里的小舅舅已经帮她答应下来。
还是曾咏珊办事效率高,直接往她家里打电话,去大屿山烧烤这么好的活动,放放一秒钟都不曾犹豫,立马举双手双脚同意。
“我去深水埗市场买猪排,顺便带烤炉和木炭。”
“啤酒我来准备——”
“要冰镇一整晚,顺便记得多带冰块!”
“顺便给小朋友带一袋棉花糖,烤过的棉花糖胖嘟嘟的,还会拉丝,小孩一人就能吃一袋。”
祝晴回家时,盛放小朋友正在用竹签穿蜜汁鸡翼和牛小排。
萍姨将食材处理得很干净,笑着说:“市场里的猪排羊肉,都是冷冻的,哪里有我们自己准备的新鲜。”
“知道你们不爱吃蔬菜,但是多少也还是得吃一些。”
串玉米的工作,也是全权交给盛放负责。
萍姨太细心了,知道切成段的玉米吃着麻烦,就把玉米粒掰下来,穿成一串串的,不怕大家不吃。
盛放忙活到现在,才知道萍姨的用意,手指头都要发酸:“他们爱吃不吃啦!”
所有的食材都是放在餐桌的铁盘里处理的。
祝晴洗了手,坐到盛放身边,给他打下手。
“晴仔,明天几点出发?”
“下午。”
到时候,梁sir会开着家里的车出来,曾咏珊、祝晴和放放搭他的车,按照捎带的路线,这样是最顺路的。
“囡囡去吗?”
“囡囡明天要上学。”祝晴说。
每一个小朋友,都要上学。
除了盛放。
但他自己倒是很心安理得,一点都不在意。
“老黎——”盛放眨巴着真诚的眼睛,“叔去吗?”
“除了小孙,组里的人都去。”
“阿John也去吗?”
“你不许给翁sir打电话!”祝晴立马警告,“否则会成为整个B组的公敌!”
晴仔这话说得,就像是威胁。
但是,确实唬住盛放了。得罪整个B组,成为全组公敌,以后他们出去玩不带上他怎么办呢?
盛放用力点头:“放心吧,我不会说!”
话又说回来了,他们全组调休,不说兆麟就不知道吗?
阿John又不是傻的!
但不管怎么样,跟在晴仔身边这么长时间,放放总算是蹭到出去玩的机会了。
一整晚的时间,他兴奋地哼着卡通片主题曲,余光瞄见那个小书包还在玄关,双手背在身后走过去,缓缓蹲下来。
他双手抱着书包,“哒哒哒”跑到萍姨的房间。
“砰”一声,把房门关上。
拿远点!
……
大屿山之行,盛放小朋友期待了一整个晚上。
但大家也不知道是怎么安排的,一早醒来居然还不能出发,得等好久。
耽误了整整一早上时间,简直是浪费好天气。
盛放念叨着“BBQ”,念得祝晴的耳朵快要生茧子。
“小祖宗。”萍姨扶住少爷仔的小肩膀,“你看外面日头这么毒,现在就出门,是烤肉还是烤你们啊?”
放放小朋友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一圈又一圈。
终于午饭后,晴仔的手提电话响了。
盛放已经坐在玄关穿鞋:“走喽。”
祝晴压了压自己的太阳穴。
以后要出门,她再也不会提前告诉他了。
梁sir从家里出来,先顺路来接祝晴和盛放,再绕到曾咏珊家。
“这车可是我爸的宝贝,平时都是他在开。”梁奇凯双手紧紧扶着方向盘,对车后座的舅甥俩打趣道,“你们最好坐稳一点,系好安全带。”
祝晴将萍姨打包好的烧烤食材放稳。
她还另外带了两小盒秘制酱料,千万别洒出来了。
盛放:“原来梁sir是马路杀手!”
“那倒也不是——”梁奇凯有些尴尬,刚要否认,从后视镜里看见崽崽直摇头。
盛放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这个梁sir车技不行,不像晴仔,练习时开着教练的车还能漂移呢。
到了大屿山沙滩,阿John确实没来。
但是法医科那个笑起来露好多牙齿的技术员阿Ben来了。
更让祝晴意外的是,程星朗也在。
他正在帮豪仔支起烧烤架。
纪律部队的轮休制度灵活,显然他特意调了班。
两人视线相遇时,祝晴微微颔首,之后几天在警署一直没碰到他,上次的事,还没来得及向他道谢。
程星朗为人随和,之前的法医放大假之前,他就和B组几位警员合作过,相处融洽。
阿Ben也早就和大家打成一片,混入人群,接过一罐冰啤酒”啪”地拉开拉环,从一堆食材里挑选自己爱吃的。
“这块牛排是我的了,别跟我抢啊。”
“怎么还有棉花糖?”
盛放默默将那袋棉花糖抱在怀里。
海浪轻拍沙滩,莫sir找到好位置,站在阴凉遮蔽处,烧烤架上飘着烟。
炭火的声音“噼啪”作响,放放踮着脚尖想要帮忙一起烤。
“我也想试一下。”
“小心烫,要隔远一点。”
“不然会变成烤猪蹄——”
“徐家乐,你为什么说小孩子的手是烤猪蹄!”
分明是吵吵闹闹的,但却好像迎来了难得的宁静。
祝晴站在烧烤架旁,被烟火熏得微微眯起眼。
她翻动着萍姨和放放穿好的玉米串,金黄的玉米粒泛着诱人的油光,突然,手背触及到一阵凉意。
程星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的身侧,递来一瓶冰镇柠檬茶。
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滑落。
祝晴双手都拿着烤串:“帮我开一下?”
盛夏傍晚的海风,竟带着轻柔的凉爽。
瓶盖开了,放放看得流口水。
如果程医生能请他喝一口,他这个做长辈的,就破例同意他俩一起玩。
柠檬茶的清香混着海风。
阿Ben在不远处扯着嗓子喊:“星朗,帮我也拿一瓶。”
程医生头也不回:“自己拿。”
“你说什么?”阿Ben故意掏耳朵。
放放宝宝立刻转过身,做一个小小吊死鬼的鬼脸:“他让你自己拿!”
……
祝晴握着冰凉的柠檬茶,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融入这样热闹的聚会。
她从来没有试过和这么多人闹哄哄地呆在一起。
福利院的集体生活、在校的学习、或者警校训练,那些场合都清晰划分着人与人之间的界限。
一如她认知的那样,工作和学习,本来就该和生活分开。
但是现在,工作和生活之间的边界彻底消融。
黎叔和莫sir坐在太阳伞下等着吃现成的,阿Ben和豪仔正在为最后一块牛排斗嘴,梁sir的袖口沾了酱汁……
“发什么呆呢?”
曾咏珊拿着一片烤面包片,跑到她身边坐下,用手掰开一小块。
“吃吗?”她说,“我自己烤的,又香又脆!”
祝晴伸出手:“谢——”
话还没说完,曾咏珊已经将扯下来的面包片塞到她嘴里。
祝晴呆了一下。
她细细咀嚼,甜中带咸的滋味在唇齿间绽开。
面前的曾咏珊眸光发亮:“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吗?”
面包片刷了她独家秘制的蒜香蜂蜜酱,等烤到微焦,再抹上新鲜的草莓酱。
截然不同的风味混合在一起,却意外地很配。
祝晴的嘴角不自觉翘起:“好吃。”
放放是一个不需要上学的富贵小闲人,在大人堆里巡逻,看见有什么好吃的,就停下脚步。
程医生不仅会解剖,会验尸,还懂得怎样烤出火候最恰到好处的五花肉。
“我能尝尝吗?”放放在他不远处停下脚步,吞了吞口水。
程星朗蹲下身,冲他招了招手。
放放站到了他面前,在他递来烤串时,仰起小脸,张开嘴巴。
程星朗手腕一翻,将烤串送到小鬼的嘴巴里,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按住他毛茸茸的小脑袋。
他不着痕迹地抽走自己的手,签子消失了,放放的嘴巴里只剩下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简直是行云流水的投喂。
“香不香?”
盛放拼命点头,完完全全被程星朗征服,坐到了他身边去。
接下来,程医生负责烤串,放放负责吃。
“你怎么吃这么快?”
“你怎么烤这么慢!”
太阳快要落山时,放放挨着程星朗,看他玩游戏机,短短的手指头已经按捺不住地在膝盖上敲敲。
“轮到我了吗?”盛放小朋友每隔三十秒都要问一次。
程医生的回应也总是不厌其烦。
“我过关了。”
“我又过关了。”
盛放鼓着腮帮子:“说好的一人一局,你不要一直过关!”
祝晴带着小朋友出门,原以为会比上班还要累,结果没想到,居然有人全程帮忙带小孩。
放放喜欢待在程医生身边,和他斗智斗勇。
祝晴便和曾咏珊坐在一边,用手挖着沙坑,堆出小小城堡,陪着聊天。
“其实那天去糖水铺——”曾咏珊说,“是我约梁sir的,但是他好像……”
她耸耸肩:“我也说不上来。”
原剧情里的重大节点被扭转,主线却仍在继续。
曾咏珊告诉祝晴,她试过给梁sir打电话闲聊、约他出来喝糖水吃云吞面,梁奇凯从来没有拒绝过,可似乎也并不热络。
原剧情里,原女主被原男主治愈,慢慢地,两个人互相吸引。
到了现实生活中,促使他们靠近彼此的契机消失了,这段关系停留在同事层面,始终没有进展。但祝晴知道,如果曾咏珊了解真相,她一定不会觉得遗憾。家人之间毫无保留的爱与陪伴,是比爱情要更加珍贵的羁绊。
“祝晴,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曾咏珊踢着脚下的沙子,声音闷闷的。
祝晴没有立刻回答。
曾咏珊垂头丧气,就知道的,祝晴应该没兴趣和自己探讨这个问题。
但是,她总不能去找豪仔、黎叔聊这些吧!
讨厌的海风,时而清凉,时而燥热,就像她起伏不定的心情。
正当曾咏珊为这样陌生的自己而懊恼时,耳边却传来祝晴清亮的声音。
“总之……”祝晴转过身,直视她的眼睛,“不要委屈自己。”
曾咏珊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跟在一个人身后跑,得不到回应,却又没有被彻底拒绝,总是患得患失,内心毫无波澜是不可能的。她生性乐观,从来不会计较付出了多少,可在祝晴提醒她不要受委屈时,还是有些晃神。
“好。”曾咏珊轻声道。
夕阳里,放放小朋友终于等到程星朗交出游戏机。
他一个关卡接着一个关卡闯过去,如果不放水,根本轮不到小孩上场。阿Ben刚才还见盛家小少爷气呼呼,一转头,两个人肩并着肩,靠得这么近,成为最佳玩伴。
“你们和好了?”阿Ben啃着一只烤虾,好奇地凑过来问。
盛放捧着游戏机,头都没有抬。
“因为他给我看好病啦。”
那晚,晴仔守在他床边,用程老师教的方法给他擦汗、喂药。
“原来法医还能给我看病。”放放低头戳着游戏机的按键。
“当然。”程医生顿了顿,唇角扬起,“兽医也可以。”
盛家小少爷抬起头,眼睛瞪圆。
夕阳正好落在程星朗的身后。
刺目金光让他不得不眯起眼,却掩不住唇角的笑意。
不远处,祝晴拿了一瓶冰镇饮料,在黎叔身边的折叠椅上坐下。
“黎叔,你上次说他为什么收集剪报?”
黎叔接过饮料。
年轻时喝酒误事,从那之后,他习惯了滴酒不沾。
“他啊……”黎叔抬眼,“听说过十七年前程家的案子吗?”
十七年前的祝晴才多大,还是不识字的年纪。
就算当时那起惨案闹得满城风雨,她也无从知晓。
“程医生的父亲,是国内顶尖的神经外科专家。他母亲更不得了,遗传精神病学权威。”
“夫妻俩都是享誉国际的医学专家,发表过不少轰动性的论文。”
“他们还有个小儿子,性格内向孤僻,和程医生截然不同。”
黎叔望着程星朗的身影,声音逐渐压低。
那是一个异常安静的深夜,当警方接到报警赶到程家时,时间仿佛凝固。
推开大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传来,程星朗的父母倒在客厅的血泊中,而他则满头是血,躺在自己的房间里。
当时,他弟弟的房间里,没有丝毫挣扎过的痕迹。
“当时我还没有调到现在的组,跟着老搭档一起负责程家的案子。那人用了钝器,差点砸碎星朗的后脑勺,我还记得,抢救了整整三天,他才脱离危险期。”
“案子很快就破了,凶手是个有精神病史的流浪汉,此前已经犯下多起命案。在警方追捕过程中,他慌不择路地冲出马路,被一辆大卡车当场撞死。”
“奇怪的是,这个疯子对其他受害者都极其残忍,唯独对程星朗的弟弟充满善意。那孩子房间的床铺整整齐齐,柜子里少了几件衣服,就连床头陪他入睡的小熊公仔都被带走了。”
“他们——”祝晴忍不住问,“是不是认识?”
这十七年来,程医生也一直在问相同的问题。
他们是不是认识?
当年的凶手,到底带弟弟去了哪里?
他办公室里堆满了恶性案件的剪报,每一份都详细地标注死者或失踪者的信息。
程星朗固执地相信,弟弟一定还活着。
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
“直到现在,星朗都没有搬走,那房子的每个角落都留着当年的痕迹。也不知道是念旧,是在等弟弟回家,还是在寻找我们遗漏的线索。”
“白天他能若无其事地进出,但到了晚上……我听说,法医室有张折叠床,他经常睡在那里。”
“看不出来吧?”黎叔眼神复杂,朝着程医生的方向努了努嘴。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祝晴看向正和放放抢着玩游戏机的程医生。
他懒散地靠着,单手挡住刺眼的落日光芒,还顺便用另一只手帮放放挡了阳光。
印象里,程医生总是这样笑着。
完全看不出来他背负着鲜血淋漓的过往。
“你赢了。”程星朗用肩膀撞了撞身旁的小人儿。
盛放的欢呼声响起,游戏机屏幕上“通关成功”的字样闪闪发光。
少爷仔肉乎乎的小拳头高高举起,轻轻碰了碰程医生的拳头。
“赢啦!”
……
盛放分明听华哥说过,考驾照没这么简单,通过率不算高,一些学员考了一次又一次,考试之前还特地给教练带一杯鸳鸯,压一张“拜托手下留情”的小纸条。
每当提到这个,华哥总是苦笑。
开不好车,送再多的奶茶也没用。
盛放以为,考车牌超级难,每天盯着晴仔,希望她早日学成归来。
然而谁能想到,他外甥女这么快,就拿回驾驶执照。
祝晴甩着那张崭新的驾照,漫不经心丢给小舅舅。
考车牌而已,洒洒水。
盛放蹦高高欢呼。
自从上次晴仔提醒他刷卡后,盛放小朋友去哪儿都带着自己的附属黑卡。
现在,他揣好祝晴的车证,拉着她去看车。
家里上上下下、方方面面,就没有什么是小舅舅不用操心的。
他什么都愿意管,唯独不想提到明天上幼儿园的事儿。
一转眼,又是一周过去,该来的躲不过。
但至少可以让晴仔当司机送自己去上学,还是能带来一些心理安慰的。
“晴仔,这辆车怎么样?”盛放踮起脚尖,单手搭住车头。
穿着修身套装的销售顾问立刻迎上来,带着专业笑容。
“小姐,你们眼光真好。这辆是新到的原装进口车,全香江只有三台现车。”
她踩着高跟鞋,声音清脆,环绕着车身介绍。
“四驱越野车型,上山落海都够劲,还有天窗和真皮座椅——”
销售顾问压低声音:“上周有位先生也看中了,不过按揭还没批下来。如果喜欢的话,今天付定金,明天就能办好牌照。”
盛放总是很容易就被推销成功。
他瞬间星星眼,接过对方递来的彩色宣传册。
分分钟考到车牌,晴仔就是这么有本事。就算她不当madam,转行开的士,也绝对能拿到计程车公司的“一级荣誉”。
而他这个当舅舅的,则只需要完成后勤工作,让外甥女无后顾之忧。
盛放打开驾驶位车门,可惜小短腿够不上越野车,只能伸长脖子张望。
祝晴还拿着刚从旧货市场深处淘来的老报纸。
陈年旧报本来应该去公共图书馆的报刊部借阅,但这两天她跑遍图书馆,管理员都摇摇头。好在黄记报刊摊的摊主老黄,从堆积如山的过期杂志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
她终于找到了这份报纸。
报纸上登着十七年前的程家惨案。
报道中那个孤僻的小男孩,被眼神涣散的凶手温柔地带走,那年他不过六岁。
盛放绕着越野车走一圈。
豪华香车配小小靓仔,很搭,多亏晴仔新鲜出炉的驾驶执照。
上一秒,盛放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我们晴仔做什么都很行哦。
“可以开回家喽。”少爷仔跃跃欲试,“刷卡?”
祝晴的视线却黏在那张旧报纸上:“都行。”
下一秒,放放舅舅摊小手——
我们晴仔就是这个死样子啦。
第44章 “真是撞邪。”
车行的接待室里,盛放小朋友面前摆着一份购车合同。
他将合同推到外甥女面前:“你看。”
放放是盛氏的合法继承人,虽然他未成年,但老爷子生前立下的遗嘱却出人意料的宽松,除了不得转移财产,对他的日常开支几乎没有任何限制。毕竟当初立下遗嘱时,盛文昌根本不可能预料到,自己和太太同时意外离世,就连二女儿都锒铛入狱,最终竟只留下一个幼子无依无靠。
当然,他更不可能想到的是,支离破碎的盛家,如今竟以另外一种形式维系着。流落在外的外孙女成了他儿子法律上的监护*人,命运将他们牵在一起,舅甥俩的生活逐步进入正轨,质量也是显著提高。
祝晴纤细的手指轻轻翻过购车合同最后一页,对上小朋友期待的眼神,点了一下头。
盛放小朋友的眼睛亮晶晶:“那我买喽?”
“随便。”
卖车不是这么容易的事,销售顾问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上周那位江先生坐在驾驶位,对着方向盘摸了又摸,到现在都还没有顺利将车提回家,估计最后肯定要因为按揭问题不了了之,更何况是面前这位兴致缺缺的祝小姐呢?
按照她的经验,一眼就看出,这单生意不可能成。销售顾问并没有抱任何希望,只是出于职业素养,周到地接待一大一小两位客户,等到小孩要求她打出购车合同时,她有些愣神,再到现在,希望好像越来越大了。
销售顾问强压住心头的激动,掏出钢笔,双手恭敬地递到他们面前,当亲眼看着客户用钢笔在合同底上划出流畅的签名时,她快要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砸晕,一股热流直冲头顶。
这笔看似不可能的生意,居然真的成交了。
“恭喜祝小姐。”销售顾问不再挂着职业化的标准微笑,唇角上扬的弧度大得收不住。
她热情地握住祝晴的手,又弯下腰郑重其事地和盛家小少爷握手:“也恭喜小朋友!”
“我这就去准备提车手续,二位请稍等。”
销售顾问转身离开,高跟鞋踩踏到地面的声音清脆飞扬,连背影都像是中了头彩。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补充,脸上仍绽放着灿烂笑容:“我们有为小朋友准备的鲜榨果汁和手工饼干,要尝尝吗?”
放放伸出两根手指:“两杯果汁!”
“我马上让人把果汁送过来。”
盛放小朋友翻一翻合同,看不太明白,推到一边,转而翻开车行的彩色宣传册。
刚才,他看着宣传册上的广告图,瞬间就被击中。这辆车好大,满足家庭所需,虽然他们家的人不多,只有他、晴仔和萍姨,但是没关系,大姐迟早会醒,四个人开大车,位置宽敞,这才实用。
放放翻开宣传册,双手托腮,看得津津有味。
祝晴则仍旧盯着那张泛黄的老报纸。
从黎叔口中,她第一次听说十七年前程家那起案子。同样的作案手法,相似的案件特征,之前发生过不止一起,其实当时警方已经锁定嫌疑人的身份。在追捕行动中,那个精神病人冲出马路被货车撞死,随即在他家中找到作案工具,证据链如此完整,这案子很快就结了。
但凶手死亡,也就意味着程家小儿子的下落彻底断了线索。在这篇报道中,提及程家另外一个受害者,也就是儿时的程星朗。他比弟弟大两岁,当年也不过八岁,头部被凶手以钝器重击。也许那会儿,凶手误以为他已经死亡,没有继续下手,才因此让他逃过一劫。
这起案子,在那一年非常轰动。最蹊跷的,当然是六岁幼童的离奇失踪,据了解凶手的人所说,他的性格暴戾狂躁,但为什么他没有对那个孩子下手?
在案发时,两名死者是剧烈挣扎过的,他们的求生意志非常强烈,满地的鲜血,从主卧室到客厅,有明显的拖拽痕迹,令人触目惊心。血痕在通往房间的走廊突然中断,警方猜测,应该是两位死者死死抱着凶手的腿,求他不要伤害兄弟俩。血迹中断处的地板上,至今还留着几道深深的抓痕,令人揪心。
而令人想不通的是,和哥哥程星朗的房间相比,弟弟的房间实在是干净整洁,就像是从来没有被闯入过,和外面的血腥与混乱相比,俨然是两个世界。
八岁的程星朗在医院昏迷整整三日才苏醒。
不幸的是,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他知道自己永远地失去了父母。但幸运的是,孩子对当时的情况并不清楚,他并没有看见凶手残忍行凶的整个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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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起轰动一时的案件,从此被尘封在警署的档案室里。
祝晴无法想象当年程星朗是如何独自长大,更不知道在经历重大变故后,他是如何将黑暗的记忆深埋心底,最终成长为如今这副开朗的模样。
案件侦破后,公众的视线被转移,之后并没有媒体锁定追踪程家那个幸存男孩的成长轨迹,黎叔也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淡忘了这个案子。甚至几年前,黎叔在工作中见到这位年轻有为的法医,还是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瞥见他工作证上的名字,才回想起十七年前的案子。
黎叔这才知道,原来程医生从未放弃过寻找自己的弟弟。
他一直在收集重大案件的剪报,哪怕这些恶性事件与当年的案子只有些许联系,他都会深究到底。
祝晴合上这份报纸。
一抬眼,放放小朋友看着她的眼神,说不上是欣慰还是感慨。
总之是赞同的。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晴仔终于懂得花钱啦!”
刚才拿到驾驶执照之后,盛放催着她去车行,买这款自己早就在电视上见过的越野车。
而祝晴则有另外的打算,她绕过一条巷子,去了旧货市场,找的当然是现在她仔细收起来的老报纸。放放小朋友亲眼看着报摊的摊主狠狠宰了晴仔一笔,而她只是抬了抬眉,干脆地掏钱买了下来。
虽然晴仔花钱买的只是一份报纸而已……但至少,她想起了自己豪门小小姐的身份,花钱没有眨眼睛。
光是这样的进步,就值得小长辈的大力夸奖。
这会儿外甥女找到答案,大脑结束忙碌运转,盛放便敲敲桌角。
“晴仔,你能开回家吗?”
梁sir不常开家里的车,是马路杀手。他开车的时候,放放牢牢抓住车后座顶上的拉手,避免自己被甩出车窗。
而他们家晴仔——
毕竟一个钟头前,她才刚刚拿到驾驶执照,真的可以顺利把新车开回家吗?
祝晴:“小看我?”
话音落下,她考虑小孩的感受,安慰道:“放心。”
盛家小少爷并不担心。
他只是歪着头,语气天真懵懂——
“如果撞栏杆,明天还去幼稚园吗?”
“呸呸呸!大吉利是,童言无忌。”销售顾问匆匆走来,连连拍自己的嘴巴,“这部车旺你们,保准出入平安,顺风顺水!”
祝晴轻轻叩一下放放的脑门:“听到没有?出入平安。”
舅甥俩刷了卡,完成所有手续,接过车钥匙。
一共两把车钥匙,放放也要凑热闹,和外甥女一人一把,揣在口袋里,小手拍一拍。
车行的服务人员已经提前将崭新的展车开到交付区,销售顾问将祝晴和小朋友送到车边,为他们拉开车门。
她退后一步,脸上洋溢着由衷的笑容:“新车上路,路路畅通!”
……
盛放觉得,家里司机负责开车,和晴仔负责开车,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从前他妈咪覃丽珠和二姐夫陈潮声都是爱车一族,妈咪喜欢买拉风的跑车,二姐夫则更重视性能和低调的奢华,家里车库时不时就会多出几辆新车。那会儿,盛家小少爷从来都不在乎,可今天不一样,他和外甥女——
有自己的车啦!
他们家有车了,蹭车成为历史,以后舅甥俩不管去哪里都很方便。
放放咧着小嘴笑开怀,只是站在车门边,就遇到难关。
首先,晴仔不让他坐副驾驶的位置。
因为售车小姐好多嘴,她说副驾驶的位置不够安全,小朋友坐在后座比较好。
少爷仔板着小脸,不想在外人面前和晴仔讨价还价,潇洒转身走到后排去。
第二重难关来了,他迈开小短腿,很吃力,爬不上去。
放放小朋友的面子很重要,就在他想办法应该怎样入座时,整个人腾空。
他被外甥女抱上车,“啪叽”,面子碎一地。
“砰”一声,后排车门关上。
教练车和新车的手感不一样,视野也不一样,祝晴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当他们家的新车缓缓驶向大路,盛放小朋友在后座欢呼。
祝晴的嘴角翘了起来。
这真的是萍姨口中那个脾气很大的少爷仔吗?明明每一次,他的小脸才刚垮下来,三分钟又恢复笑脸。
盛放打开了后座的车窗。
他听外甥女的,不能将脑袋探出车窗外,但将下巴抵在车窗框是没问题的。晴仔开得稳,车速恰到好处,窗外暖风轻轻拂过脸颊,放放不知道多兴奋。
祝晴双手轻握方向盘,载小舅舅回家,心里涌起一股温暖的满足感。
心底的喜悦,源于此刻的掌控感,车里坐着最重要的家人,他们正在驶向美好的旅程。
等红绿灯时,她也和放放一样,新奇地研究着车里的各种按键。
祝晴让小孩关上车窗,热风被隔绝在外,空调出风口吹出冷气,她转动旋钮,车载广播的声音回荡着。
从前坐小巴,她从不会认真听广播,最多留意一下播报的明日天气或雷暴警告等等。
但现在,她沉浸在车载广播流淌的声音里。
窗外车流如织,车厢内舒适惬意,盛放像只欢快的小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连电台里点播的歌曲都像是在回应他的雀跃。
轻柔的旋律回荡着,这是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只属于他们的世界。
祝晴不像小舅舅一样多话,却始终带着笑意聆听。
过去的日子太冷清了,静得像是能听见时光流逝的声音,如今耳畔越来越热闹,她才发现,原来从不需要刻意勉强自己接纳,她是真的喜欢这样的日子。
电台里的旋律渐渐淡去,恰好到了整点,报时的电子音准时响起。
广告时间到了,盛家小少爷的钱向来很好骗,分分钟被广播里推销的离谱产品吸引。
盛放竖起耳朵,听得一本正经。
“晴仔,我们要不要买神奇磁石能量手链?可以治疗头痛失眠!”
“今日订购窈窕瘦身茶,五天减八磅!玛丽莎一定需要。”
“哇——挂上黄大仙护车符,防车祸防小人!”
祝晴以前听电台节目,也注意过这些广告。当时,广播里传来慷慨激昂的推销语,订购热线往往很容易记,念着念着都可以唱出来……
她总是在想,什么样的傻子,才会听信这样的广告词,把这些莫名其妙的产品带回家?
现在她知道了,原来它们的受众群体,是这位盛家小少爷。
“我不会头痛失眠。”
“玛丽莎已经跑路了。”
“黄大仙好忙,还要管我们的车。”
盛放小朋友还是没有死心,对吹到天花乱坠的广告词念念不忘。
他正想央求外甥女帮自己订购,谁知道突然之间,电台背景音变得阴森森,空灵诡异的铃铛声荡开,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在耳边。
“各位听众,好消息。”电台女主持人的声音变得飘渺,“全新灵异节目《阴阳》即将登场。周一晚上十点,鬼同你有个约会……记得准时打开收音机,我们不见不散。”
这一则节目预告来得突然,祝晴怕吓到盛放,刚要关闭,身后小孩反倒兴趣盎然。
“什么鬼?”放放问,“镜中鬼、吊颈鬼还有电梯婆婆……我都认得哦!”
空调出风口的冷气“嗖”一阵飘过。
祝晴发现,懂很多并不会让小朋友产生心理阴影,相反,他乐在其中。
但是,电视节目真的应该分级,他怎么会对这些都市传说如数家珍?
“你认识吗?”盛放往前凑。
“只认识饿死鬼。”祝晴说,“我饿死了。”
“原来晴仔还会讲笑话。”盛放捧场道,“好笑。”
“多谢。”祝晴丝滑停车,“去吃饭。”
……
萍姨知道今天祝晴要去考路试,在他们舅甥俩回来之前,先去了解停车位。
这会儿私家车的普及率不高,但油麻地这类旧区的停车问题很棘手,萍姨就近找了露天车位,帮祝晴打听好价格,早早在楼下等着。
上了年纪的萍姐,做事总是比小舅舅和外甥女要周全许多。
“嘟嘟”声响起,听见喇叭声,她立马走快几步到了路边,手里还拎着刚从菜市场买来的打折菜心。
坐上车后座,萍姨满眼的喜色:“这车真漂亮……座椅又大又舒服。”
萍姨给祝晴递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附近的车位场地和租用价格。
“直接买啦!”少爷仔财大气粗。
就算要买车位,也不是三两下的事情,祝晴从萍姨的笔记本里挑选临近的露天停车场,开了过去。
“晴晴,二十四小时有人看更,月租已经写在上面了——”
“还是要停在固定的位置,冒险违停的话,差佬每晚八点准时抄牌!”
放放小朋友指了指晴仔:“怕什么,她也是差佬。”
祝晴:……
这小孩,哪里来的江湖气?
上回莫sir欠了祝晴一天调休,这次终于补了回来。
休息一整天,她一刻都没停下,回家时将车钥匙和家门钥匙一起放在玄关的装饰柜上。
夜晚的香江,风景更美,盛放小朋友还想撺掇外甥女带他出门游车河。
晚辈晴仔按着他的肩膀,非常语重心长:“兜风什么时候都可以,今晚要早睡。”
萍姨在边上捧场地附和:“为什么呢?”
“因为明天,放放第一天上幼稚园。”祝晴说。
“只要放放乖乖配合,在幼稚园好好表现——”她继续道,“去山顶兜风、游乐场坐过山车、海洋公园喂海豹……随你挑。”
盛放抿起小嘴巴,保持沉默。
他知道的,只要晴仔心情很好地喊自己“放放”,就绝对没好事。
电视上说了,这个叫作糖衣炮弹,请小朋友不要上当受骗。
……
后来放放发现,原来就算拒绝糖衣炮弹的诱惑,该上的学还是得上。
周一清晨,他穿上校服,背上小书包和小水壶,站在房门边和晴仔谈条件。
“山顶兜风、游乐场和海洋公园,还是随我挑吗?”
祝晴:“过期不候。”
放放小朋友的眼睛睁圆,抚着自己小心脏的位置。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早知道昨天就应该答应她。
“都去都去。”祝晴揉了揉放放的小脑袋,拽着他出门,“跟你开玩笑。”
盛放小表情冷酷:“不好笑。”
拖拖拉拉到现在,盛放小朋友终于第一次踏上前往幼稚园之路。
晴仔早就答应过,要亲自送他去上学,后来请假了整整一个星期,幼稚园课程倒不至于跟不上,但她说,小朋友们相互之间已经认识,大家也都熟悉搭校车的流程,现在放放必须尽快追上进度。
此时此刻,踏出电梯,盛放再次晴天霹雳。
“搭校车?”放放嘀咕,“我们新买的靓车在露天车位晒太阳!”
他们按照校车停车的路线,走在不远处,站在路边等待。
小舅舅提不起兴致,祝晴就哄哄他,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直到聊起让晴仔开车上班的话题,放放才终于抬了抬眼皮。
没想到,经过深思熟虑的外甥女说,她没准备开车去。
“警署有公务车,随时可以申请。”
之前她还没有驾驶执照,每一次出现场,都是搭别人的车。
现在终于考到车牌,以后祝晴也能为组里分担一下,像上回遇到紧急公务还得搭法医的车这样的情况,再也不会发生了。
“至于私家车——”祝晴告诉小舅舅,“大家用私车通勤,出现场还是要坐警车的。”
也许有时候特殊情况,会出现开私车追逐嫌疑人的情况,但警方有严格的用车规定,通常会避免用私车办案。
盛放不愧是用警匪片当儿童房背景音听到大的小朋友,连发问都是专业的——
出现场坐警车,如果遇上要跟踪嫌疑人车辆的情况,不是会暴露警察的行踪吗?
“你没有听过警署便衣车?”
放放的小脑袋摇成拨浪鼓。
原来电视上也不是什么都会演的。
小朋友的注意力完全被晴仔说的话吸引。
他第一次听说,原来警署为警方配备的公务车里,一部分车身印有“警察”的标识,但更多的,是便衣车辆。和便衣警察一样,警署还有便衣车,好神气!
“平时开便衣车就好。”祝晴说。
舅甥俩聊到这里,沉默片刻,所以他们为什么要买车?
没办法,太有钱了,买一辆以备不时之需。
小富翁摆摆手:“无所谓,总会用上。”
他现在更加在意的,是申请公车的流程。
“晴仔,警署的车真的叫‘便衣车’吗?”
“警车鸣笛声是另外调的吗?”
就在盛放小朋友回想停在油麻地警署露天车位的那些车子,准备从中“辨认”出便衣警车时,一辆黄色的校车在他跟前缓慢停下。
放放嘴角的笑脸突然凝固,小脸一臭。
祝晴提早和盛放班级里的老师联系好,打过招呼,送小朋友一起去幼稚园。
放放还站在路边,没有上车的意思,这个时候,晴仔不会再和他多费唇舌。
Madam是学过擒拿术的,轻轻一拽,将他提上车。
放放在窗边位置坐好时,余光瞄到外甥女指了指窗外。
“你看,刚才我们站的地方……”祝晴说,“以后每天早上都在那里等校车。”
大多数时候,她都处于忙到连轴转的状态。平时如果需要提早出门,就得请萍姨带盛放下楼候车。
所以小朋友必须先记住上车位置。
盛放眼皮子都不抬一下,把头撇到另一边。
祝晴双手扶住他的小脑袋,给他慢慢转回去。
“记一下。”
盛放的声音闷闷的:“记住了。”
少爷仔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幼稚园有些抗拒。毕竟之前,他从来没有参与过集体生活,就连一个同龄的孩子都不认得。
现在这么多孩子,都和他一般大,吵吵闹闹小嘴巴就没合上过,放放小朋友假装很成熟,双手捂住耳朵,是高冷的小少爷。
校车停下,祝晴陪他下车。
“下午来接你放学。”
少爷仔双手插兜,头也不回,独自一个人往幼稚园里走去。
祝晴回到警署时,正好踩着点上班。
这一个月以来,重案B组闲到发慌,莫sir干脆让他们翻箱倒柜,把那些积灰的陈年旧案都找出来,看看能不能挖出新的线索。
曾咏珊听说盛家小少爷第一天正式上幼儿园,一到警署立马拉着祝晴追问个不停,
“小朋友进幼稚园的时候,是什么状态?”
“哭了吗?孤单?可怜?还是——”
祝晴:“赶鸭子上架。”
曾咏珊笑出声。
委屈的小鸭子,耷拉着脑袋进校门……
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
盛放坐在座位上,小手托着脸颊,摇了摇头。
幼稚园果然是幼稚园,安排的课程实在太幼稚了。
老师的声音温柔好听,每一位同学都和他一样,是小小一坨的,坐成一团。
等课程开始时,盛放转而待在小人儿堆里,和他们一起跟着老师的指令行事。
这是一个游戏,按照颜色、形状或数量,给积木分类。
虽然其他小朋友们要比盛放早一周来到这个集体中,但他发现,他们也没有交到朋友。
大家玩自己的,吃自己的,午睡也是管自己。
午休室里,供孩子们休息的小床分为上下铺。老师照顾新来的盛放小朋友,指着空置的几张床,让他自己选择位置。
放放连想都没想,直接选择上铺。
到了下午的点心时间,盛放感觉,他好像看见胜利的曙光了。
放放小朋友吃着糕点,“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牛奶,摸一摸鼓起来的小肚皮,终于向老师发问。
“外甥女几点来接我?”
纪老师想要揉一揉小朋友的脑袋,但被他躲开。
这是阿John教他的“闪避术”。
看着落空的手,纪老师不禁莞尔。
崽崽已经背上自己的小书包,一开口问的是“外甥女”什么时候来接,神情威严,但又有一些忧心忡忡。
晴仔说会来接他,但没有说第几个来接。
如果等到天黑都不来,他自己不认得回家的路。
“快了。”纪老师说,“你看那根短短的针,再往前走两格——”
少爷仔打断她:“四点?”
其他小朋友们齐刷刷转头。
“你还懂看时钟啊!”
“好犀利呀——”
盛放挺起高傲的小下巴:“这很难吗?”
其他三岁宝宝们:哗!
毕竟这是盛家小少爷人生中第一个上学日,莫sir特批祝晴提前离岗。
下午四点,她准时站在幼稚园门口等待。人群中,年轻的madam看起来格外显眼。
她既是盛放的外甥女,更是他的“家长”,难以避免的,是和老师打交道。
纪老师极有耐心,说话时语调轻柔,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盛放小朋友吃饭时的表现很棒,还知道用小手帕擦嘴巴,像一个小绅士。”
“饭后休息四十分钟,我们就要进午休室午睡。盛放主动选择了上铺的位置,但也许是初次体验,他一直抓着护栏东张西望。家长回去之后,可以多多鼓励,我们的防护措施很完善,绝对不会发生意外的。”
“毕竟中午硬撑着不睡觉,像小小巡逻警一样盯着大家,还是有点累的。”
盛放小朋友看着晴仔唇角扬起的笑意,有点得瑟。
他自己练习吃饭很久,今天乖乖吃完午餐,被表扬啦。
至于午睡问题,纪老师分明在委婉“告状”。盛放却听不明白,眨巴着眼睛,小手塞到晴仔的掌心里。
老师夸他是巡逻警哦,好威风。
……
小朋友第一天上学,是大事。萍姨在家准备好了盛放最爱吃的蜜汁鸡翼和薯饼,等着他回来。
“咔嗒”一声,房门刚打开,她立马迎上去。
“怎么样?在幼稚园能不能吃饱?”
“和同学们相处得好不好?”
“中午有午睡吗?”
萍姨的问题,就像是连珠炮。
晴仔帮他回答,放放都不接话,是在默默听自己的优异表现。
萍姨笑开怀:“这就好了,我还担心少爷仔不适应呢。”
盛放小朋友一路跟着外甥女回家,笑得小米牙都快要被太阳晒黑。
但其实纪老师说,他在教室里一整天,始终垮着小脸,没有笑过。
不过就像纪老师说的,带小朋友回家之后,还是得多多鼓励。
祝晴从冰箱里拿出番茄酱,在放放小朋友的薯饼上挤了一个欢快的笑脸。
她小时候也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背上书包,踏进校门,当时从没有人问她在新环境是否适应,一天一天地过去,她自己学着习惯。
一转眼,也就熬过来了。
现在看着小小的放放,祝晴好像看见童年的自己。
“好棒。”她轻声说。
盛放小朋友的嘴巴张得圆圆的。
他意外地眨了眨眼,嘴角悄悄扬起一抹羞涩的弧度。
居然有一些腼腆。
祝晴看着他唇角藏不住的笑意。
如果儿时,也有人对她说这么简单的两个字,那个独来独往的小女孩,心底也会像放放一样,开出一朵小花吧。
她一定会记很久很久的。
盛放的第一天幼稚园生活,就这样平静地结束了。
原来上学并没有想象中糟糕,但是也谈不上有趣。
临睡前,盛放躺在儿童床上,抬起一只小脚丫去够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
好远,总是够不着。
晴仔说,下次他们一起去铜锣湾的儿童世界,买一些新的夜光星星,贴在墙壁上。
“真的吗?”盛放肉乎乎的小手指着墙壁的各个角落,“贴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要睡在星光里!
也许是第一天独自出门“闯世界”,盛放越想越新奇,一直在碎碎念。
祝晴听他神秘兮兮地说着幼稚园里发生的事情,比如宝宝选择睡上铺,是因为他觉得,睡在下铺有风险,如果“楼上”小朋友尿床,肯定像喷泉……比如他吃午餐的时候,能灵活地剥出一个完整的鸡蛋,其他小朋友都不会……
都是一些琐碎的幼稚园日常,孩子天真烂漫的话语就像是彩色泡泡,充盈着整个儿童房。
门口脚步声踢踏踢踏的,是萍姨抱着她那台老式收音机,在客厅转悠。她有听收音机的习惯,每天这个点都要听广播里的粤曲节目,今天收音机却一直卡顿,她掰着侧面的天线角度,走到窗边举高,又走到茶几前蹲下,可恼人的杂音依旧不停。
“积木分类游戏吗?”儿童房里,祝晴问,“怎么分?”
盛放从被窝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红色的积木和红色的积木做好朋友。”
“两个绿色积木做好朋友。”
“后来,是颜色有点像的积木手牵手。”
放放小朋友奶声奶气地回忆着上午的课程。
儿童房外,萍姨终于在客厅找到了广播信号。
“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这档全新的节目——《阴阳》。”
“我是主持人司徒佩玲。”
收音机里,传来悠远的海浪声,带着一阵阵回音,像是有女人在哼歌。
主持人压低嗓音,带着气声说话——
“今晚的《阴阳》,我们要和大家讲一个湿漉漉的故事。”
“你们有没有人试过,被水鬼拉脚?”
晚上十点了,客厅没开灯,只留了走廊一盏小灯。
萍姨被收音机里的内容吓了一跳,连忙低头换台。
祝晴注意到广播里的动静。
昨天开车时,她就听到这档节目阴恻恻的上线预告。
“是吗?”祝晴提高音量,试图盖过收音机的异响,“还有没有其他规则?”
盛放点头,肉嘟嘟的脸蛋也跟着颤。
他很愿意和外甥女分享在幼儿园发生的事,只是当晴仔说这是“趣事”时,宝宝用力摇头,完全没有办法赞同。
“三角形、圆形、正方形,每一个形状的积木,放在一个篮子里。”
“老师数到三,拿出三个积木……”
客厅里,收音机的节目还在继续。
萍姨想换台,但机器故障,传来卡顿的声音,主持人仍在说着话。
“现在我们邀请第一位听众连线。”
“晚上好,和大家打一声招呼吧。”
广播里传来变成水声。
流水声混在电话杂音里,就像是清脆空灵的吟唱。
“叮咚、叮咚、叮咚……”
萍姨使劲拍了一下收音机外壳:“见鬼了,怎么还在响?”
“主持人。”电话杂音出现女人的声音,“我是游敏敏,我死了。”
主持人停顿片刻,没有破坏这诡异的气氛,配合着她。
“我是游敏敏,我死了。”
电话那头的女声又重复了一遍。
收音机里的声音断断续续,沙沙作响,偶尔漏出几个阴森的词,很快又被萍姨拍打机器的噪音盖过。
盛放小朋友正窝在被窝里专心碎碎念,显然没有留意到异样。
祝晴:“老师数到五……”
放放小朋友伸出五根手指:“拿五个积木!”
客厅广播节目的动静隐隐约约传来——
“西环尾角街17号的浴桶。”
“我死在这里。”
主持人的语气变得干涩:“游小姐,你说……你死在浴桶里?”
电话里一阵汹涌水声,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浴桶里爬出来。
“咔”一下,通话被骤然切断。
主持人转开话筒,压低的嗓音里带着明显慌乱:“怎么和脚本对不上?”
祝晴缓缓抬眸。
偶尔飘过耳畔的声音太模糊,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现在,神经不自觉绷紧。
萍姨的脚步声截然而止。
她终于抠住接触不灵的按键,调到粤曲频道,粤剧婉转的唱腔填满整个客厅。
她低头检查收音机,自言自语:“真是撞邪……”
傍晚时分被祝晴随意丢在沙发上的BB机忽然亮起荧光。
提示音响起,萍姨浑身一颤,心头涌上不安。
她盯着闪烁的屏幕。
警署这个点call人,难道有急事?
与此同时,儿童房里的祝晴暂时压下心底疑虑。
“有这么多项目啊。”
盛放在被窝打着小哈欠,迷迷糊糊快要睡着。
“分颜色、分数量、分种类?”晴仔难得夸张配合,“你们幼稚园的游戏真是——”
宝宝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稚嫩嗓音咕哝着:“笨笨的。”
第45章 勇敢小孩!
对于放放小朋友来说,今天是很辛苦的一天。
早起出门去上学,陪其他看起来什么都不懂的小朋友们一起,做一些傻乎乎的游戏,简直是煎熬。
小天才反派对于给积木分类的课程安排毫无兴趣,好幼稚,难道同学们都不会抗议的吗?
再到吃完午饭,去午休室睡觉,也让少爷仔很为难。半山别墅的儿童床,是爹地请人特别定制,躺在上面就像在云朵打滚。黄竹坑警校鸽子笼里的双层床,条件是艰苦一些,可刚刚和外甥女相认,他是最幸福的小孩,睡得不知道多安稳。至于他和晴仔自己的家,就更妙不可言,被窝每天都是被萍姨晒过的,有暖融融的阳光味道,耳畔会悠悠响起晴仔的故事声……
反正不管睡在哪里,都比幼稚园强。
幼稚园的小朋友们好听话,老师一发话,他们就乖乖在小小的床铺合上眼睛,少爷仔观察每一个人,居然没有一个是在装睡的。
怎么都这么老实的啦!
一整天时间,放放都在观察。陌生的幼稚园、陌生的老师、陌生的小朋友们……他就像是意外闯进这个未知世界的咸蛋超人,总感觉自己和他们是不一样的,绷着小脸,不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小小的少爷仔,大大的傲气。
儿童房里,放放小朋友喋喋不休的小奶音渐渐低了下去。他的眼皮已经撑不住了,肉乎乎的小手指却仍旧固执地勾着祝晴的食指。
祝晴低头凝视着放放的小手。
就和上次发烧像小考拉紧紧抱着她的臂弯一样,今天的盛放小朋友,也很黏人。
下午她接他放学时,纪老师特意叫住了她,又补充几句。
纪老师是经验丰富的幼儿教师,能敏锐觉察到孩子的情绪波动。当初校长在面试后,翻阅盛放的入园资料,*就在这个孩子的档案上做了特别的标记。小朋友聪明过人,但是过早懂事的小孩,往往会将心事藏得更深。
教室里那个不断张望时钟的孩子,究竟在担心什么呢?放放担心的是外甥女会迟到,还是外甥女会忘记他?
身后传来萍姨轻轻推开房门的声音。
祝晴的思绪被打断。
萍姨手里攥着不断闪烁的BB机,将声音压低:“晴晴,警署call你。”
祝晴如今拥有了手提电话,但警署的紧急通知仍旧通过BB机发出,毕竟传呼台可以确保每一位警员都收到通知。
粤曲流转的声音在耳畔萦绕,萍姨单手拿着收音机,另一只手将BB机递给祝晴。
“刚才担心吵醒小少爷,所以我马上把声音关了。”萍姨朝着儿童房努努嘴,“还在响,你赶紧覆机吧。”
祝晴轻轻掰开盛放虚握的小手,帮他盖上被子。
如果不是出紧急任务,警署不会在这个时间来电,距离湾仔琴行老板方颂声被杀一案,已经过去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连炎炎夏日都快要平稳度过,而现在,这份平静终于被深夜的通知打破。
祝晴回了电话,换衣服出门。
萍姨快走几步,追到了门口,窸窣声响起时,她立即回头,是窗帘被风吹动,在黑夜里飘起。
实在是收音机坏得不是时候——
连素来稳妥的萍姨,都变得一惊一乍。
萍姨有些心慌,连自己最爱的粤曲频道都没有心思再听。
她问:“晴晴,你刚才在电话里说,是去西环尾角街十七号?”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个地址很邪的。
祝晴没有卖关子:“就是广播里的地址。”
萍姨倒吸一口凉气。
“萍姨。”祝晴搭了搭她的肩膀,安慰道,“家里总不会比半山凶宅更可怕。”
萍姨有些意外,就像少爷仔说的那样,他外甥女会开玩笑了。但是她却笑不出来,住半山是不一样的,至少在盛家豪宅的佣人房里,她没有听见奇怪的声音,可刚才……
她听见水鬼在收音机里说话!
“没事的,关好门窗,照顾好放放。”祝晴说,“我先走了。”
“晴晴——”
“注意安全啊!”
脚步声匆匆,“叮”一声响,是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祝晴进了电梯,脚步声越来越远。
这个时候,小舅舅给她买的新车就派上大用场。
伴随着深夜里越野车引擎低沉的轰鸣声,祝晴稳稳将车停在西环尾角街十七号门前。
下车时,她戴上警员证。
夜晚十一点的西环尾角街看着冷清,底下只有零星几间店面,都关着门,最显眼的是那间纸扎铺。
Madam的步伐风风火火。
豪仔一个箭步冲到她的车前,眼睛发亮。
“靓车啊!你这个一看就是原装货!”
“等下收工送我回元朗啦——”
“可以啊。”祝晴调整警员证,抬头望向楼上,问道,“这里什么情况?”
“我们也是刚到,值班警员接到报警电话。一群人开同学会,好像说是一起边聚会,边听一档叫《阴阳》的节目,找刺激嘛。”
“结果没想到,他们听见自己同学的声音。一开始,只是觉得声音熟悉,再对照听众的名字,完全对得上,一帮人直接给电台打了电话连线,当时那个气氛……啧啧!”
“你知道的,电台节目一向有固定的听众群体,收听率很高,出了这么诡异的事,估计就连睡着的听众都被炸醒!翁sir肯定是要我们全组出动,毕竟要给公众一个交代。”
祝晴:“听众的名字是游敏敏?”
豪仔意外道:“你也有听广播的习惯?”
十七号住宅楼上传来莫sir低沉的声音——
“卫生间浴桶内发现一具女尸。”
原本还语气轻松的豪仔呼吸一滞,顿时收了嘴角的笑容。
“不是吧……这么邪门?”
……
西环尾角街十七号是一栋老唐楼。
莫振邦带人在屋外敲门,里面明明偶尔传出隐约声响,可许久过去,始终没有人应答,于是警方便闯了进去。
原来屋子里回荡在各个角落的动静,是电台广播的声音。
《阴阳》节目已经结束,这会儿放的是其他节目,欢快的音乐声就像是春日踏青的序曲。祝晴和豪仔上楼时,莫sir恰好抬手,将卫生间里的收音机关闭。
广播声戛然而止,他们循着方向往里走。
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很小,墙上瓷砖发黄,角落还堆着水桶和拖把,谈不上整洁。
曾咏珊站在门口没动。
梁奇凯走过来问道:“还好吗?是不是不舒服?”
“我没事。”她说,“昨晚没睡好,刚才早早躺下了,突然接到通知,还没完全醒。”
她不由自主地抱紧双臂:“怎么感觉阴森森的,比停尸间还冷。”
祝晴:“快入秋了。”
也许是夜晚太宁静,连楼下街角转弯处传来的刹车声都很明显。
程星朗上来时,手中提着现场勘察箱,助理记录员跟在他的身后。
看见祝晴时,他微微颔首。
狭小的卫生间里,几位警员正在忙碌地取证。
这是一间典型的老式住宅卫生间,装修风格还停留在十几年前,没有安装现代浴缸,正中间位置放着个陈旧的木浴桶。浴桶边缘的漆面已经斑驳剥落,桶边歪倒着几个空药瓶和两个红酒瓶,浓烈的酒精味充斥在每个人的鼻腔,挥之不去。
浴桶中,一具年轻的女尸仰面漂浮着。
死者面容稚嫩,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她的嘴角有破损痕迹,颈部可见几道明显红痕。更令人心惊的是,她的手腕和脚踝被尼龙绳捆绑,绳索的表面纤维已经松散,附着滑腻的水垢。
鉴证科同僚们小心翼翼地收集每一件物证。
药瓶、散落在地的药粉、红酒瓶、死者唇边未干的酒精痕迹,以及她口腔处、脖颈的伤痕。每一个可能为案件提供线索的证物都被分别装入证物袋里。
另外,在浴桶旁的地面上,还放着一本硬壳封面的散文集。
书页上的水痕明显,是被死者挣扎时带出的水花溅湿……纸张湿了又干,留下褶皱。
很明显,死者是在泡澡时出的事。
现场气氛骤然凝固,有人下意识往后退,别过头去不愿直视。
祝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向前迈了几步。
莫sir注意到她的指尖微微发抖。
这个警校最优秀的毕业生,理论考核接近满分,但书本上的知识,终究敌不过直面尸体的冲击。
程医生示意助手给祝晴递了一幅加厚的橡胶手套,不动声色地侧身,身影遮挡尸体扭曲的面容。
他拨开死者的眼皮,橡胶手套紧绷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那双眼睛睁得极圆,角膜已经开始浑浊,瞳孔扩散成两个黑洞。
水面倒映着卫生间天花板的瓷砖,在死者眼里投下诡异光斑。
记录员低头,快速书写着现场记录。
死者为女性,身高约为五呎三寸,体重约一百磅。死亡时身着白色棉质浴袍,口角的撕裂伤边缘整齐,颈部有三处擦伤,手腕和踝部捆绑痕迹相同。
程医生用右手轻轻按压死者胸廓,判断尸僵程度。
“初步判断是溺亡。”他转头,声音平稳专业,“由于水温过低,尸体的冷却速度受到影响,死亡时间在一到两个小时之间。”
话音落下,程医生用镊子将水面漂浮的纤维夹入证物袋。
他补充道:“具体要等解剖确认。”
“水鬼拉脚吗?”曾咏珊的声音很轻。
突然,她脚踝一凉,整个人惊跳起来,踉跄着后退几步,在快要撞到墙时被梁奇凯扶住。
曾咏珊回头看,见徐家乐蹲在地上,正用证物袋一角戳她的脚腕,脸上还挂着戏弄得逞的笑容。
“疯了?”梁奇凯拽开徐家乐。
曾咏珊吓得脸上没了血色。
其他几个警员心底闷闷的,像是堵着什么,也压低了声音。
“会不会真的是鬼来电?”
“这栋楼是老宅,左右几户早就搬空了。楼下就是纸扎铺,你们刚才有没有看见纸扎铺门口贴的褪色讣告?听说老板上个月才——”
“收音机一直在播,正好灵异节目的主持人聊到水鬼!”
“卫生间里只有死者的脚印……好端端的,怎么可能在浴桶溺亡,手脚还绑着尼龙绳?”
“够了。”莫振邦用钢笔敲了敲记事本,“鬼来电?我看是活人装神难弄鬼。”
“莫sir,你的意思是……谋杀?”
“不然呢?”梁sir反问,“如果信了水鬼索命的说法,我们才是真的被凶手牵着鼻子走。”
……
电台那通“鬼来电”,使得警方很快就确认了死者身份。
死者游敏敏,十九岁,去年刚从香岛文德中学毕业,在铜锣湾的唱片行做店员。她原本和哥哥、父母一同住在尾角街十七号,两年前,哥哥结婚搬走。最近他们的孩子经常生病感冒,老俩口心疼孙子,索性搬去儿子和儿媳家,帮他们照顾孩子。
游敏敏独自一人在家,被发现溺亡在浴桶里。
深夜十二点,警方将游敏敏的死讯通知她的家人。
在电话中,他们明确告知,现场仍在取证阶段,请直接到敛房等候——
然而十二点十五分,死者父母还是执意赶到案发现场楼下。
警方仍在现场取证,拉起警戒线不让他们进入。
游敏敏的父母在外痛哭,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双手死死拽着警戒线。
当曾咏珊下楼时,年轻警员转头无奈道:“师姐——”
“交给我吧。”
曾咏珊挡在游敏敏的父母面前。
“现场还在取证,现在上去会破坏证据……”曾咏珊温声道,“更何况,那样的场面——你们可能无法接受。”
死者母亲拽着曾咏珊的手哭喊:“让我看看女儿,让我看看女儿……敏敏怎么会……”
她父亲则在不远处的公用电话亭里,反复给儿子的呼机留言,却迟迟没有人回电。
这注定不是一个太平的深夜。
重案B组的警员们从清闲中猛然惊醒,按照流程规定展开调查。
曾咏珊照程序先给死者的父母做初步笔录。
他们瘫坐在纸扎铺门口的台阶上,哭声回荡在寂静的小巷,迟迟没有散去。
“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但是每次看到父母失去孩子,还是……”曾咏珊叹息。
混乱场面持续到一点三十分,游敏敏的哥哥才匆忙赶到。
他身上带着酒气:“对不起,刚才在应酬。爸、妈,敏敏怎么样了?”
……
他们一直忙到凌晨才离开现场,回到警署继续整理案件资料。新发的命案,总是线索繁杂,有太多细节需要进行归档梳理。
重新被上了发条的B组警员们逐渐进入状态,等到终于结束工作离开警署时,刚过凌晨三点。
莫振邦临走前叮嘱祝晴去一趟法医办公室,请程医生重点检测死者胃里的酒精浓度。
等到工作告一段落,她的耳畔终于恢复宁静,脑海中却还是“嗡嗡嗡”的,就像是广播里卡壳的杂音。
程星朗的目光落在她无意识轻颤的指尖上。
递给她一杯温水:“别喝咖啡了。”
浮肿的皮肤、浑浊的瞳孔……那些画面仿佛烙印在脑海中,如今想起来,仍旧历历在目。
程医生说,咖啡会加剧手抖。
“你呢?”祝晴捧着温水。
“我出去买碗粥。”程星朗问,“生滚鱼片粥,吃吗?”
祝晴从黄竹坑警校搬来到现在,闲下来时,经常和盛放到处转一转。
但她没发现,在自己家附近居然有一家通宵营业的粥摊。
米香混着鱼片的鲜香,带着路边摊独有的烟火气,在风中飘散。
祝晴想,应该还是萍姨熬的粥要更好吃一些?
“你的。”程星朗多买了一份,递给她。
他们同路走着,在祝晴家楼下顿住脚步道别。
程星朗走出一段距离,她忽地回头。
他还是往警署的方向走去。
祝晴想起黎叔说的,法医室有一张折叠床,夜里他不习惯回到那个曾经血迹斑斑的家。
她收回视线。
同时,又想起一件事——
她把车落警署了!
她从西环开车回警署,现在居然落那儿了。
这么大的车,居然忘记开回来,明天又要被小长辈数落……
踏着月光,祝晴走进公寓楼。
拿钥匙开门时,她的动作很轻,怕吵醒放放和萍姨,连客厅的大灯都不敢开,开一盏厨房小灯,坐在餐桌前,打开鱼片粥。
鱼肉片得很薄,搅动勺子时,嫩白的鱼片在粥面上微微颤动。
这一份生滚鱼片粥,是砂锅慢熬出来的独特香气,祝晴舀了一勺,鱼片嫩得几乎不需要咀嚼,裹着辛辣姜丝的米粥在唇齿间绽放。
她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紧绷的神经舒展开时,余光瞄到玄关处的小书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儿成了小舅舅放置书包的专属位置。每次他抱着书包送去萍姨房间,过了一阵子,萍姨发现,又重新把小书包送出来。
他们好像从来没有互相讨论过这个书包的“归属”问题,总默契地完成这样的流程,也不知道是在较劲,还是双方都稀里糊涂。
现在,显然是萍姨赢得了短暂的胜利。
祝晴的目光落在小书包上,借着厨房散出的微弱光芒,视线定了定。
放放小朋友的书包里,本来放着几张绣着他名字的小手帕,是萍姨给小绅士准备好,让他在幼稚园里照顾自己用的。
而现在,小手帕被缠了好几圈,系在书包顶部的拉环上。
盛放小朋友是学他妈咪——
给名牌手袋的昂贵包柄绑丝巾?
祝晴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嘴。
如果吵醒放放,又得给他讲成语故事了。
……
清晨阳光洒进屋子里时,萍姨已经准备好早餐。
两份早餐,完全按照祝晴和盛放的喜好安排,她笑着说,这是工作餐和学习餐。
其实平日里,祝晴并不会主动哄盛放小朋友入睡。
昨晚是特殊情况,第一天上学,她不知道放放宝宝会不会闹别扭,要是不愿意上幼稚园,又得花很长时间说服他。
Madam祝才没有这么闲,追着少爷仔的屁股后面哄他去上学。
勺子不小心碰到碗底,发出清脆声响。
盛放小朋友将早餐吃得干干净净,完成洗漱,脸上挂着水珠出来时,连校服都已经换上。
他将小水壶背在身上,飞快地跑进厨房。
“少爷仔是不是要灌水?”萍姨连忙跟上,“我来帮你。”
盛放把小脑袋一撇:“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一整套流程下来,简直行云流水,当放放穿上萍姨排队买来的限量版波鞋站在门边,小手敲门催促时——
祝晴差点没反应过来。
这还是昨天那个被她生拉硬拽拖上校车的宝宝吗?
“今天不闹了?”
少爷仔拎着他的“名牌”小书包,往身一甩:“我可不是什么扭扭捏捏的小孩。”
后半句话,被盛放小朋友咽了回去,但闪闪发亮的眸光说明了一切。
他是勇敢的小孩!
晴仔要开工,宝宝要去上学。
他们都很忙。
舅甥俩在校车停靠的位置相互鼓劲。
“放放,学习要用功。”
“晴仔,工作要用心!”盛放握拳给祝晴鼓劲,“撑住!”
萍姨站在一边偷笑,给少爷仔把书包背好一些,送孩子上了车。
三岁半的小朋友了,不需要家里人陪着上学放学。
幼稚园的校车在放放面前停下,他迈着小短腿,拉住门边扶手,上了车,就这样跨出了独自上学的第一步。
校车上,小朋友们都乖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今天没有窗边的位置,少爷仔站在一个小女孩面前。
“可以和我换位置吗?”
“可以的!”
盛放小朋友如愿坐到窗边,小脸贴在擦得明亮的车窗上,五官都被压扁。
“你在看什么?”小女孩问。
盛放:“我外甥女是警察。”
没有人问他的外甥女做什么工作。
此时祝晴往油麻地警署走去,但其实,他现在坐的位置,是看不见警署大门的。
放放不过想让大家知道,他外甥女是警察!
外甥女?
小女孩似懂非懂,探了探脑袋:“是破案的警察吗?”
盛放不语,只用小手比划一个持枪的动作。
“重案组的。”盛放收“枪”,语气臭屁,“昨晚还出去办案了。”
当然,宝宝并没有亲眼看到,他睡得很深。
是线人萍姨告诉他的。
“哗——重案组!”小女孩问,“什么案子啊?”
放放一脸高深莫测的小表情:“警队内部机密,不方便透露。”
“哦,原来你也不知道。”
放sir:?
这个小女孩,是盛放在幼稚园里认识的第一个人。
算不上是朋友,她太小了,放放和她没什么共同语言,只是交换了名字而已。
“我叫盛放。”他学大人的样子,伸出肉嘟嘟小手。
对方伸出同样胖乎乎的小手。
“你的小名是什么?”
这就问到盛放的心尖尖上了。
他骄傲地报出外甥女给自己起的小名:“放放。”
“我叫小椰丝。”新朋友的声音糯糯的,友善道,“椰丝糯米糍的椰丝!”
晴仔说得没错,第二天上学,比第一天上学要有意思一些。
盛放适应了老师安排的笨笨游戏,可以勉强陪着他们玩一会儿。只是小少爷在家无拘无束惯了,玩串珠子的时候没有挺直小腰板坐正,趴在干净的地板上,变成人形小拖把,在地面拖动。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最喜欢模仿。一个倒下了,三个五个也应声倒下。
纪老师当然不能放任他们,否则将来上课,每个人都是躺着的,她会很难办。
纪老师拍了拍手,要求大家坐正。
“要坐着串珠子哦。”老师柔声道。
“躺着也可以串。”盛放说。
纪老师耐心地说:“躺着串珠子,会影响我们小朋友的专注力。简单来说呢,串的珠子不管是颜色还是数量,都会容易出错。”
盛放把珠子递到纪老师面前:“没有出错。”
真是个油盐不进的小不点。
但让人没法接话的是,这个锻炼宝宝手眼协调能力的游戏,盛放小朋友串得又快又稳,完全让人挑不出毛病。可总不能真让他这么躺着玩吧,现在是上课!
纪老师有些伤脑筋,彻底卡壳,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老师。”盛放问,“这个珠子,我能不能带回家?”
串起来的珠子,是一条小手链。
他记得晴仔手腕上空空的,可以送她一串。
“这是幼稚园的教学用具,平时上课要用到,不可以带走。”纪老师轻咳一声,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说道,“除非你能坐起来。”
放放在地板上打一个滚,坐了起来。
好吧——配合她一下。
纪老师舒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
这次开班一个星期,她正开心着,一整个班级的小朋友们都是乖巧好带。没想到一周后,请假的小朋友来报到了。
居然是个叛逆小孩。
班级里多了这个小孩,上课难度加了好几倍。
不过,叛逆少爷仔也有优点。
在其他小朋友吃饭撒一地的时候,他慢条斯理,多少还是能让老师省心的。
然而等到中午午休,少爷仔还是坐在上铺做巡逻警。
他的眼睛眨巴眨巴,环视一整圈,数了数,全班算上他,一共有十三个小朋友。
另外十二个都在睡觉,他们这么困吗?
小朋友晚上应该早点睡觉,这样白天来学校就不会这么想睡觉啦。
每一次环视到最后,盛放的目光总会与纪老师相遇。
这个时候,纪老师便站起来,走到他床边,拍拍他的背,示意他躺下来。
老师是不会给小朋友哄睡的,不然手要拍到发麻。
盛放被压下去,又坐起来,压下去,又坐起来……
最后纪老师放弃了,拖着疲惫的步伐坐回自己的位置。
盛放想,纪老师的眼皮都在打架,一定很困。
其实他可以下去当巡逻警,这张床铺让给她睡也没问题。
只可惜,纪老师很有责任心,她不愿意。
放放懂了,她也想当巡逻警。
幼稚园的日常生活,以午休为分界线。
当小朋友们午睡醒来,吃过小点心就差不多该放学了。
班级里除了纪老师以外,还有两位幼儿照顾员和她一起搭班。
盛放把自己喂得饱饱的,小手敲敲桌面,连敲击声都轻快愉悦。马上就要放学了,没有人的心情比他更加美。
到了放学时间,盛放第一个背上小书包。并不是每一个小朋友回家都要搭校车,也有家长亲自来接的,就像昨天的放放一样,外甥女会站在门口等待。
不过这会儿不同了,外甥女忙着工作,绝对抽不出时间,少爷仔也就不再沉湎于昨日的欢乐,托着欢快的步伐往校外走。
早上刚认识的小女孩和他一起走。
站在幼稚园门口,盛放挥手:“糯米糍,掰掰。”
“我叫小椰丝。”小椰丝说,“掰掰。”
说完话,两个小朋友一起坐上校车。
原来还没有掰掰。
……
电台新推出的灵异节目《阴阳》,本来只是深夜档的小众节目。却在开播当日,撞上“鬼来电”事件,媒体大肆报道,这档节目一夜爆红,引发全城热议。
“刚才我去x餐厅买奶茶,笑姐问我是不是冤魂索命。”
“后厨明叔说,他早上搭巴士来警署,听见很多人说,一定是水鬼找替身。”
“听说电话连线的时候,有很大的水声,就好像死者要挣出水面,但被托住了。”
黎叔听笑了:“水鬼这么小的力气,自己拉不住死者,要用尼龙绳绑住她的手脚?”
不管怎么说,舆论已经持续发酵。
莫振邦在会议中分配任务,祝晴和黎叔去电台,找《阴阳》节目的主持人司徒佩玲录一份口供。
司徒佩玲的声音并不甜美,反倒低沉沙哑。
在电台的会客室里,她说,原本自己的声线并不吃香,但新上线的灵异节目正需要这样的调调,就好像是为她量身打造。
只可惜,节目才刚刚上线,就夭折了。
出了这样的事,恐怕电台上级不会再允许节目继续做下去。
“通常听众连线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我们做了和水鬼主题有关的脚本……不怕阿sir和madam笑话,毕竟是第一期节目,上级很重视节目效果,就连连线听众都是我们内部工作人员假扮的。当然,我报出的热线电话是真实的,只是会打不通而已。”
“但是昨天节目刚开始,设备还没有完全调试好,不知道怎么就被真听众打进来了。”
“这种情况,很考验主持人的临场反应能力。”
节目播出和司徒佩玲接到电话存在着几秒钟的延迟。
她回忆,当时听见电话那头有水声,还以为是同事恶作剧。但是慢慢地,她察觉到,好像不对劲,那边的呼吸声非常轻,对方重复着自己死在浴桶里,光是想到当时的情景,她都毛孔直竖。
“那位——”司徒佩玲皱眉,小心翼翼地开口,额间冒了冷汗,“死者?她挂断电话之后,我觉得有点奇怪,但是节目还是得继续录下去,就接了后面那通来电。”
但安排连线的工作人员也被吓到了,手忙脚乱竟忘了切线路,于是拨进来的第二通电话,还是听众来电。
“他们说,是游敏敏的同学,确认声音是游敏敏的。”司徒佩玲说,“他们还说,游敏敏不是爱开玩笑的人,会不会真的出事了?”
“当时,我们的播放率创了最近几档节目的新高。”
“不过确实太恐怖了……我神不守舍的,拿了之前准备的故事,给大家念了一些有关水鬼的都市传说,草草结束了节目。”
“后来你们警方通知我,说那通电话可能是死者打的……我到现在想起来还发冷。”
电台给警方提供了昨晚的原始录音带。
“收好。”黎叔对祝晴说,“带回警署让技术科做完整精准的数据分析。”
……
案件初期最关键的,是保证头脑清晰,冷静梳理,排查剔除无关线索。
重案B组的警员们以为今晚要加班,但是莫sir的安排井井有条,将所有工作压缩在白天高效完成,一到下班的时间,就赶人回家休息。
“昨晚熬到凌晨三点才走,一个个眼睛都红得像兔子。”
“马上回家睡觉!身体才是第一位。”
当然,不能直接从警署大门离开。
为了避开翁sir的围堵,莫振邦让大家从后巷过,这一点,他经验丰富。
好好的警察,回家的时候鬼鬼祟祟的,几个年轻人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这么会体恤下属的阿头去哪找?自从之前的督察调走之后,B组仍旧正常运转,但莫振邦毕竟只是沙展,级别不够,如果他始终不去考督察试,迟早会调来新督察。
“真到了那时候……”豪仔说,“我们的好日子就到头咯。”
“祝晴。”曾咏珊余光一扫,问道,“你手上那袋是什么?”
祝晴手里提着一个包装袋。
是刚才和黎叔从电台出来时去连锁电器店买的。
“萍姨的收音机坏了。”祝晴说,“刚才经过,顺便给她买一个。”
昨晚萍姨吓得手颤颤,估计很长一点时间都不敢再听粤曲台。
夜晚家里不再回荡着那样熟悉的唱腔——
她和小舅舅可能还会不习惯。
……
萍姨默默把老式收音机收进柜子里,还特意取掉电池。
昨晚的事,她再想起,还是心有余悸。吓到她就算了,少爷仔还小,如果半夜里收音机又响起“鬼来电”,该怎么办?
还有晴晴,作为madam,当差本来就要应付穷凶极恶的歹徒,没休息好的话,问题就大了。
萍姨将柜子门关好,收回手,还有些不舍。
然而谁知道,祝晴下班回来,居然带回一部新的收音机。
“萍姨,你把旧的拿来给我看看。”她说。
放放知道,他的外甥女好厉害,不仅会抓贼,还会修机器。
她一下子就找出收音机故障的原因,是旋转调频的旋钮不够灵活了,卡在一个台动不了。
这是台老古董,跟着萍姨不知道多少个年头,没有必要再维修。
她打开崭新的收音机:“以后用这个吧。”
萍姨抚摸着包装盒,一直没舍得打开。
她看过这个一串英文的牌子,很高档。其实收音机嘛,都能听的,她之前的那台,是在药房收银台顺手带的,便宜货也听了好多年。
“不一样哦。”盛放说,“这个音质要更好!”
萍姨的鼻子发酸,眼眶湿湿的。
她摸一摸机器外壳:“以后就不会撞鬼了……”
“哪有什么鬼。”祝晴打开说明书,教萍姨如何调频,随口道,“舆论沸沸扬扬,人比鬼可怕。”
只不过是有人在利用“灵异事件”的幌子,在掩盖真相而已。
……
“晴仔——”
晚上临睡前,盛放小朋友发现,在连锁电器商店的包装袋里,还有另外一个小盒子。
盒子上写着四个字——
幻音魔盒。
包装盒已经空了,里面的东西被取走,盛放问萍姨这是什么,她正研究着自己的新款收音机,爱不释手。
“不知道啊,少爷仔。”
晴仔的房门是关着的。
每当她开始认真研究案情时,房门就会紧闭,少爷仔放轻步调,耳朵贴着房门。
“喂、喂、喂——”房间里传来一道古怪的男声。
放放呆住,头顶翘起来的发丝也呆住,缩起小脖子。
连呼吸都屏住了。
祝晴在卧室里试用新买的变声器。
法医详细的鉴定报告还没出,案件还在初期的排查中,暂时还没有锁定方向。她从来不相信什么神神鬼鬼的说法,但是游敏敏的声音,是怎么出现在电台连线时的?
笔记簿还摊着,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祝晴考虑几个可能性。
第一,是当时游敏敏还没死,在挣扎。
但她听过好几次电台录音,显然不对,那会儿死者的声音并不惊慌,像是刻意营造诡异氛围。
就像真的被水鬼缠身。
又或者,是凶手假扮成游敏敏,给电台打电话?
变声器确实可以变换人声,但是祝晴真正买回家试用才知道,其实并没有这么简单。
经过变声器改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电子杂音。
僵硬、冰冷,绝对不可能营造出电台连线时的氛围。
更何况,游敏敏的一帮同学怎么可能仅凭变身器扭曲过的声音认出她来?
祝晴低头摆弄这个“幻音魔盒”。
“喂——”她来回切换模式按键,变声器将她的声音扭曲成粗旷男声,“白买了。”
房门轻轻推开的声音由后传来。
放放小朋友歪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晴仔呢?”他问。
少爷仔嘴角往下弯,黑白分明的双眸里透着迷茫。
祝晴忽然起了玩心,用变声器说道:“我是大怪兽,晴仔被我吃掉了——”
毕竟是三岁宝宝,再精明,还是很好骗。
祝晴转念,吓到小孩还得她来哄,太麻烦了。
她放下变声器,决定结束这个玩笑。
“那你把我也吃掉吧!”盛放叉着腰说道。
这下轮到祝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的手在变声器边缘收紧。
这位宝宝一点都不害怕,看了好多卡通片的他,是真的相信这个说法。
但就算晴仔被怪兽吃掉,他也要挺身而出。
放放甚至没有挣扎一下和大怪兽决斗的意思,他只是个宝宝,才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我要去你肚子里陪她!”放放龇着小米牙,恶狠狠地说。
“吃吧……”
“来吃啊!”
“大怪兽”始终没有来吃他。
因为“大怪兽”愣在原地,有点感动。
盛放却露出为时已晚的痛心表情,眼底闪着泪花:“你拉掉了?”
第46章 出、门、破、案!
盛放每天以长辈自居,这个小舅舅从早到晚唠唠叨叨的,就像是外甥女的紧箍咒。早饭没有认真吃要啰嗦,中午只点一个三明*治凑合要啰嗦,晚上加班要啰嗦,就连晚睡,他都有很多话要说……
慢慢地,祝晴逐渐习惯自己有一个成熟的三岁舅舅。
也因此,这一刻,当孩子眼底闪着泪花,委屈地站在跟前时,她的脑子转得很慢,有一点生锈。
在祝晴和萍姨聊起“电台鬼来电”时,盛放小朋友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丝毫没有被吓到,他相信晴仔,她说世界上没有鬼魂,那就是没有。
至于电视上演的那些吊颈鬼、电梯婆婆什么的,肯定是骗人的。
可如果祝晴说,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大怪兽,盛放是绝对不可能听的。
大怪兽怎么可能是假的?如果世界上没有大怪兽,那么咸蛋超人打败的是什么!
他最疼爱的外甥女被大怪兽吃掉了,这一点,放放深信不疑。
他眼中含着的泪光,逐渐凝成泪珠,从圆嘟嘟的小脸上滚落。
盛放可以接受外甥女在大怪兽肚子里,他愿意进去陪着她……可现在,大怪兽可能把外甥女拉到马桶里了。
盛放心爱的彩色弹珠,就是不小心掉到马桶里被冲走,从此音讯全无。
放放小朋友从悄然啜泣,到悲从中来,终于,“哇”一声嚎啕大哭。
小嘴巴张得很大,能看见他的嗓子眼。
也许是哭到无力,他索性坐在地板上,盘起小短腿。
哭声更加响亮了,引来了正在自己屋里抱着新款收音机体验的萍姨。
萍姨进门一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少爷仔哭得一脸痛心,小脸上挂满了泪珠,祝晴则手足无措,又是给他递纸巾,又是帮他擦眼泪。
放放:“你走开!”
萍姨在一片混乱中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是……吵架了?”
盛放的心情太糟糕了,他不想和萍姨多说什么,眼泪横流,身旁外甥女不停地哄。
祝晴意识到,原来放放还这么小。
还是一骗就上当的年纪。
“好了好了,不哭了。”
“是我。”
“哪里有什么大怪兽,我和你开玩笑的。”
“刚才那个是变声器,在电器店里买的,不信的话,你自己试一试?
盛放继续抽泣着。
晴仔搭着他的肩膀,他就甩开,晴仔拉着他的小手,他就弹开。
直到晴仔终于硬着头皮,再次开口——
“舅舅,是我!”
放放把满脸的眼泪擦到祝晴的衣服上,还可怜巴巴地瘪着小嘴。
“你没有被吃掉吗?”
“没有。”祝晴轻轻叹气,难以启齿,“也没有被拉掉。”
那个叫作“幻音魔盒”的变声器,早就被丢到了书桌上。她分明已经用自己的声音说话,可还是哄了这个小孩半天。
祝晴发誓,以后再也不敢轻易吓唬他。
终于宁静下来的夜晚,祝晴牵着盛放下楼,买大份薯条给他赔罪。
除了薯条以外,外甥女还得伺候好放放舅舅,把小袋装番茄酱的包装撕开,一直握在手中,等着小朋友来蘸。
快入秋了,夜晚的微风还有几分凉意。
他们散着步,一圈一圈地走。
盛放把薯条塞到自己嘴里,一根、两根、三根……
他们重聊“大怪兽”的话题。
当外甥女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说他是爱哭鬼时,宝宝很不服气。
小孩都是很爱哭的。幼稚园的小朋友们,就连戴围兜的时候也要哭,因为有些小孩的手真的不灵活,不知道该怎样摁上扣子,一来二去,急得哼唧哼唧地哭。一个哭了,就有三个五个的小朋友跟着哭。每当这个时候,放放小朋友就会用手指头堵住自己的耳朵眼,表示自己对他们有多无语。
“所以很正常!”他嚼着薯条,为自己发声,“难道你小时候不哭吗?”
“对啊。”
“真的假的!”
祝晴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小时候在福利院摔的那一跤,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钻心地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但她很快就用手背自己擦干。
反正哭了也不会有人来哄,这个道理,她自小就懂,久而久之,连流泪的感觉都变得陌生。
“怎么会陌生呢?是咸的啦!”
“你还吃了?”
“晴仔,吃眼泪?你开玩笑吗?”
“是喝眼泪啊!”放放一本正经地纠正。
盛放小朋友吃完了薯条,将小手塞到祝晴手心。
好厉害。
她居然不会哭耶!
“喂,你没洗手!”祝晴拍拍他的手背,“吃了薯条,都是油。”
“晴仔,我舔过啦!”
“不要!”
“来咯——”
晴仔越是躲着,盛放就越要去拉她的手。
舅甥俩在楼下追逐。
他腿短,晴仔腿长,他是幼稚园小孩,晴仔是警察……他们的实力太悬殊了,可每一次,放放都是差点就能追上晴仔,只差一点点。
祝晴一直在放水,身后的小孩跑得气喘吁吁。
他大口大口喘气,蹲成一团,歇一歇。
盛放小朋友越来越崇拜外甥女了。
晴仔什么都厉害——
如果不这么爱干净的话,就更加完美!
……
有了前两天上学的经验,如今的盛放小朋友,早起出门去幼稚园就和他外甥女去警署报到一样,习惯成自然。
虽然他还是不爱上学,但三岁的宝宝懂得很多道理,小孩子嘛,总是要以学业为重的。
自从盛放开始上学,祝晴起得更早了一些。
爱操心的小舅舅,总是要将她压到餐桌前,看着她把早饭吃完。他还说了,纪老师告诉大家,吃饭不能玩米粒,但也不可以狼吞虎咽,否则不容易消化。
“细嚼慢咽,晴仔。”
祝晴做什么都快速高效,别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就已经进入下一个流程。
这些日子萍姨与祝晴日渐熟稔,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时常会恍惚。她说话微微抬起下巴,行事果断利落的样子,真的和她母亲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