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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到!”

小长辈很欣慰地看着外甥女,不管怎么说,孩子道谢了。

大大方方的,真不错!

这么郑重其事,几个同事面面相觑,还是曾咏珊先笑出声来。

“说什么谢谢,大家都是自己人嘛。”

而后,大家也都附和着。

“就是咯,这么见外……”

“不要客气!”

警校的废弃宿舍,连电梯都没有,纸箱子堆积如山,如果是祝晴自己一个人搬家,身边还跟着个小孩,到天黑都不一定能顺利入住新屋。

而现在,有同事们的帮忙,纸箱子就像是会瞬移,刚才还在地上摆着,转眼就到了大门口车子的后备箱里。

刚才曾咏珊和梁奇凯一起过来,在路上聊到盛放小朋友。天真可爱的孩子是他们好不容易找到的共同话题,他俩调侃,等到搬屋时,盛放一定会在边上申请帮忙,一不小心把纸盒或胶袋里的行李捧倒在地上,无辜地等着他外甥女从头收拾。

然而实际上,却并不是这样。大人们逗他,盛放摆摆手,没法帮忙,既因为他是小孩,也是因为,小少爷可没打算在大夏天把自己累出一身汗。

梁奇凯搬着纸盒来来回回,再上楼时还给盛放带了一支雪糕:“门口士多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这个味道。”

没有哪个味道的雪糕是盛放不爱的。

他撕开雪糕纸,坐在双层床下铺,一边当监工,一边陶醉地眯起眼。

在盛家,他品尝过好多美食,也许有很多东西是寻常小孩儿不能吃的,但少爷仔有特权。只要他一跺脚,玛丽莎就像是变魔术,变出他想要的一切。

但是好奇怪,现在再回想,放放小朋友就只记得,他在鸽子笼里吃雪糕的情景。

狭小的宿舍,他和外甥女转身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会撞到。家里只有一台老旧的电风扇,他俩要是分散在鸽子笼不同的角落,就得转动旋钮让风扇摇摆,等好久,风扇终于转到自己面前,吹出来的居然是热风,总是气得他呼呼叫。

这么恶劣的天气,这么糟糕的环境,吃到一支冰冰凉凉的雪糕,成为让人印象深刻的愉快体验。

小朋友忽然懂得一个了不得的道理,难怪大人们总是要忆苦思甜呢,苦过之后,吃一支最普通的雪糕都变成享受。

宿舍里的纸箱子,越来越少了。

宿管阿姨来敲门,问他们需不需要帮忙。祝晴把小煮锅留给她,她笑得合不拢嘴,左看右看的,夸这锅盖真是擦得锃亮。

小煮锅是祝晴前不久刚添置的。有时候回来晚,她会煮一袋即食面,只是不像程医生那样讲究,将面条煮熟就已经万事大吉,照着程星朗那样又是敲鸡蛋又是剪香肠的工夫,她连锅都洗好了。

油麻地的新家里,厨房设备一应俱全。

宿舍里的小煮锅已经用不上了,却能在宿管阿姨那儿找到新归宿。祝晴蹲在纸箱前,看看还有什么可以留下的。

等到小家电都处理得差不多,盛放也吃完最后一口雪糕。

小小的人儿,大大的伤感。

“舍不得。”他奶声道。

祝晴整理杂物的手悬在半空。

原剧情里的小反派,即便是被乱枪打死的那一瞬,都像是早就已经计算到,没有任何情绪上的表露。可现在,他却为要搬离这个破旧的宿舍而难过。

“毕竟,从来没有住过这么破的地方。”小少爷摇头叹气,就像是在心疼自己。

做舅舅的,真是不容易。

陪着外甥女体验的都是什么艰苦的日子呢?

祝晴:……

她扫一眼床头,那里摆着盛家小少爷的宝贝:“再吵就把螳螂丢后备箱。”

“晴仔!”盛放跳起来,“这是雷霆钢爪战甲螳螂,放在后备箱,双刃会压坏。”

这*款雷霆钢爪战甲螳螂,名字很长,祝晴听了很多次,没一次能记住的。

这只螳螂,周身上下都是机械关节,盛放小朋友绝对不会让它待在黑漆漆的后备箱。

别的玩具,暂时被打入冷宫,这只螳螂——

它得坐他腿上!

盛放抱着螳螂经过她身边,意味深长地摇摇头:“你不识货。”

宿舍里的杂物,终于被彻底清空。

祝晴最后检查一遍,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记忆还停留在快要毕业的时候,她一层一层往上申请,好不容易才被破例允许继续住在这里。当时祝晴查过资料,知道纪律部队宿舍的申请,少说得批好几个月,因此,她也做好打通勤持久战的准备。

没想到现在,她居然提前搬离。

“晴仔。”盛放在楼梯拐角停下,回头喊,“走了!”

“咔嗒”一声,祝晴将宿舍的门带上。

她加快脚步,追上踢着小短腿在前面跑的小舅舅。

走了!

……

同事们开了两辆车。

徐家乐和豪仔的车,是问莫sir借的,梁sir的车是他爸的。两辆车一前一后,呼啸着驶向祝晴和盛放小朋友的新家。

家里还有好多要收拾的,到底是休息日,同事们个个都很精,还站在电梯口,就已经开始找借口。

“我约了朋友去戏院看戏。”

“我女朋友等好久,今天真的要去海洋公园坐摩天轮!”

“我要陪爹地和大哥去选油漆,他们说这次就刷我喜欢的颜色,要现场监督啦。”

只有梁奇凯打算跨进电梯。

这么多琐碎事要做,三岁小孩一看就是翘着二郎腿在边上吹冷气的,祝晴一个人能行吗?

“我——”梁奇凯上前一步,想留下来帮帮忙。

“回警署?”祝晴帮他想了个借口,“写报告。”

梁奇凯只能尴尬地咳一声:“是。”

有放放小舅舅提前打样,祝晴再道谢的时候,要更加大声。

舅甥俩都是真诚的,毕竟如果只有他们俩,也不知道要多费多少工夫。

送走同事们,祝晴和盛放开始往屋里搬运杂物。

生活用品零零散散,真要动手整理,并没有想象中费劲。祝晴的房间里有一个很大的衣柜,她站在衣柜前,像个指挥官,小舅舅成了小跑腿,来回给她送衣服。她接过,挂在衣架上,效率提高,事半功倍。

外甥女是便衣警察,之前盛放从来没有见过她穿制服的样子。

今天,他第一次看见神气的警服,眼睛都要发光。

“PC……”盛放看着警服上的编号,“这个是——”

“PC33196。”祝晴说,“我的警号。”

警号什么的,盛放只在电视上见过。小朋友知道,那是一串意义非凡的数字。

“我也想要警号。”盛放仰着小脸,期待地看着祝晴。

这是很小的心愿,外甥女没理由不满足。

“我给你编一个?”

按照警号的编号规律,和祝晴挨着的那几个号码,估计也有它们自己的归属。

她想了想,对盛放说:“你就叫——”

“我想好了。”盛放举起小手,比了一个振奋的手势,“PC8888!”

不愧是豪门少爷,连警号都给自己占了个大吉大利的数字。

“……”

“可以吗?”

“也行。”

其实刚到新家的时候,祝晴还有点惊讶,盛放小朋友居然这么听话,全力配合打扫卫生的工作。

但这样的惊讶,没持续多久,等到开始擦窗擦柜,孩子已经明显不愿意干了。

“晴仔,请工人姐姐啊!”

“为什么要自己干活!”

“萍姨没有来吗?”

“我是不会做家务的!”

少爷仔气鼓鼓坐在乱糟糟的新屋客厅。

开玩笑,他怎么会大扫除呢?以前在盛家,甚至佣人干活还得看少爷仔的脸色,要是一不小心“清理”他的玩具,或者在他画画的时候发出“哐当哐当”的噪音,小孩会不高兴的。

“盛放。”祝晴说,“好汉不提当年勇,你现在不是在盛家。”

小朋友梗着脖子,把脑袋撇过去。

“你现在,在——”

小舅舅转过脸,没好气地瞪着外甥女。

“我们家。”祝晴拿着扫把,清扫犄角旮旯的位置,“你不愿意做家务,这很难办的。”

反正她是不会跟在骄纵少爷仔的小屁股后面,给他捡袜子洗衣服的。

但如果两个人一起住在垃圾堆,听起来也不是一个好主意。

无论如何,家里的家务得明确分工。

相处一段时间,祝晴已经知道,别指望一次就能把道理和三岁小孩讲明白。她准备在日常生活中潜移默化地影响小孩,转身继续扫地,然而,手中的扫把被拿走。

盛放小朋友哼着儿歌,扬着着比他要高很多的扫把,打扫得很开心。

外甥女说了,这是他们俩的家!

他们的家哦。

继搬出半山后,盛放一直跟在外甥女身边。

但第一次,小朋友发现,这不是暂住。

他有家啦!

……

在搬过来之前,祝晴下班后,会经常过来,简单打扫一下卫生。

因此,正式搬家这天,他们只是把带过来的杂物和书归置好,扫地拖地,再铺上崭新的床单——

新屋立即有了家的样子。

全部忙完,晴仔和放放小舅舅把自己丢到松软的沙发上。

他俩一起倒下,沙发往里陷,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又重重地躺下去。

祝晴发现,柔软的沙发,仿佛会拥抱人!

这么大的电视机,和在电影院看戏有什么区别呢!

茶几上还空荡荡的,却也不妨碍舅舅和外甥女畅想着过几天去采购一大波,坐在电视机前吃零食的惬意场面。

“晴仔,买好多薯片,我们可以一起看球!”

“我不要……”

“那就一起看卡通片吧!”

“有没有叮当?”

“晴仔,你说的是哆啦A梦吗?”

没有哪个小朋友可以拒绝踩在沙发靠背边边的诱惑。

盛放光着小脚丫站着上面走独木桥,等着外甥女拿着遥控机选好久,最后调到正在播放哆啦A梦的频道。

电视上,卡通片的配乐将祝晴带回童年。

那时,欣欣姐姐还没有被收养,到了时间,就会搬着小板凳来催促祝晴快一些,两个小女孩一起坐在福利院的电视机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盛放第一次听说,原来哆啦A梦改名前,叫叮当。

“主题曲也不一样。”祝晴说。

盛放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你会唱吗?”

晴仔才不愿意唱歌呢,盛放这么想着。

谁知道,耳边竟会传来她轻轻的哼唱。

“人人期望可达到,我的快乐比天高。”

“离奇神化不可思议,心中一想就得到。”

“叮当呀,谁都喜欢你,小猫也自豪。”

电视上,卡通片仍旧播着。

新旧主题曲旋律相同,在盛放耳畔回荡。

与叮当有关的记忆,是外甥女的童年。

而小舅舅回忆里美好的童年时光,停留在这一个夜晚。

……

小孩就是小孩,精力再充足,也会有突然蔫儿下来的时候。

起初,他只说自己想去试一试新床铺够不够柔软,没想到在床上蹦了一会儿,蹦跶的幅度越来越小,眼皮子开始打架。

祝晴将幼稚园的面试资料放在他房间的书桌前,刚摆整齐,回过头,人家睡着了。

这间屋的前屋主,特地为家里的小孩打造一间充满童趣的儿童房。

房间墙纸是特意选过的,淡淡的蓝色,如晴朗天空。最让人惊喜的是天花板上点缀的夜光星星,关上灯后,卧室会变成一片星空。

小少爷总是爱学着大人模样,装得潇洒。可这会儿睡着了,蜷成小小一团,祝晴轻轻将他压着的被子扯出来,崽崽打了个滚,趴在枕头上,睡得小脸蛋红扑扑。

祝晴帮他把被子盖好,离开时,顺手将房门虚掩。

她自己的房间,就在小舅舅的隔壁。

不管是福利院,还是警校宿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宽敞的睡眠空间。从前,她平躺在铁架床上,左右不一定能留下一臂的距离,一不小心就会碰到边上的栏杆。

但此时此刻,她拥有了超级大的双人床,可以把四肢都摊开,摊成一个大字型。

搬家要添置很多东西,就像床单,是萍姨想到的。

萍姨不了解祝晴的喜好,但床单的款式颜色都不是她惯常会选择的冷硬色调。颜色是柔软的,面料也是柔软的,特意选天气晴朗的日子洗干净,还透着阳光晒过后好闻的味道。

祝晴掀起被子将自己埋进去,过了一会儿又出来。

她在被窝里辗转反侧,索性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这感觉太不真实了,哪里能睡得着?

这一次,并不是因为思考罪犯的动机而整宿整宿无法入眠。她被喜悦冲昏头脑,闭上眼睛,嘴角有些酸,索性重新起来,满屋子转转。

经过盛放的房间时,祝晴探头进去看一眼。

她借着客厅的灯光,看看熟睡的小舅舅。

他睡着的样子有点可爱。

小脸蛋摊平,像一张饼。

……

小舅舅和外甥女在他们漂亮的新家,度过第一个夜晚。

第二天一早,阳光洒进儿童房里,孩子伸手摸了摸枕头边的雷霆钢爪战甲螳螂,心满意足地赖床。

赖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动静。

要知道之前在警校宿舍,放放每天一早被外甥女准备出门时“噼里啪啦”的声响吵醒,就算有起床气也得憋着,敢怒不敢言。

晴仔已经去上班了吗?

盛放打了个滚,从儿童床爬下去,赤着脚去敲敲祝晴的房门。

祝晴睁开眼睛坐起来的时候,头顶上翘起两根发丝。

她双手捂着脸,搓了搓,再睁开眼睛。

根本不是做梦。

“我天快亮才睡着。”

“为什么?”

祝晴抱着枕头,还有些睡眼惺忪:“我没有住过这么大的房子。”

太兴奋。

说这话时,祝晴还没有彻底睁开眼睛,根本没有想起在半山豪宅的那两次小住。

昨晚她睡不着,就在他们的新家里逛了好久,等到天快亮,才躺下来。

盛放又慈爱地看着外甥女。

才一千五百呎的新屋,跟着舅舅混,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盛放很有排场地摆摆手:“洒洒水啦。”

“面试资料看好了吗?”

盛放顿时反应过来。

外甥女说过,莫sir批准,她可以连续休息两天。昨天是搬家,今天就是——

去幼稚园面试!

盛放以前就不爱上家庭教师的课,一周排得满满的课程,很多都枯燥乏味。现在好不容易清闲下来,外甥女又给他安排繁重学业,小朋友只想逃跑。

“外甥女,你再睡一会吧,我先……”

盛放转身开溜。

身后传来一道命令声。

“PC8888!”

小不点立正站好,脸蛋也绷紧:“到!”

……

祝晴看上的幼稚园,在九龙城。

那是一间国际幼稚园,光是面试就有很大的学问。萍姨帮了祝晴很大的忙,她第一次养小孩,很多细节都考虑不到,就像现在,少爷仔穿着适合面试的白色衬衫和深灰色小马甲,还戴着一个领结,像个小绅士,这些都是萍姨帮忙准备的。

幼稚园门口停着几辆黄色校车。

祝晴告诉盛放,如果可以顺利入学,每天早上她去上班,他就跟着一起下楼,在路边等车,和幼稚园里其他小朋友一样。

盛放拧起小眉头,问道:“晴仔,他们家都没有司机吗?”

有几道视线投来,祝晴面不改色,单手捂住小孩的嘴。

盛放抿嘴。

知道了,收声啦。

面试地点是在幼稚园校长的办公室里。

门外特地设置了家长休息区,这间学费不菲的幼稚园,将每个细节都做到极致,就连休息室都装扮得像童趣盎然,像一个儿童乐园。

在休息室里等待的,大多是小朋友的父母,大家不经意对视上,会礼貌地微笑颔首,有投缘的,则在三言两语之间攀谈起来。

也是在这时,小朋友父母时不时将打量的目光投在祝晴脸上,这么年轻,看起来不像是小孩的妈妈。

有人用很小的声音议论,猜测这位是小孩的姐姐,或家庭教师。

祝晴正襟危坐,假装没听见,再不和他们对视。

如果一不小心被逮住,她就只能回答自己是陪舅舅来的,很没有面子。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回荡着,他们已经换了话题。

“不知道校长会问什么,我们家Kelly准备了好几天,说梦话还在答题。”

“除了面试题,好像还有任务呢。像砌积木、认图卡,还有颜色分类的游戏。”

“听说校长最喜欢听交响音乐会,上周我特地带孩子去恶补。”

“糟糕,忘记给我女儿带小手帕!他们说,助教可能会给学生分一块小蛋糕,吃点心要用手帕垫着,小孩也要注重礼仪……”

祝晴:?

带小朋友来面试的家长还说,九龙城这间幼稚园,录取率出名的低。

大家都是做好功课的,而祝晴,她只是误打误撞来了这里,做的唯一功课,是打印一份面试资料,而且小孩还懒得看。

原来养小孩这么讲究,这场面试,就像是精英选拔赛,每一位家长都有备而来。

他们在私底下猜测校长有可能会提的问题。

“如果他问,为什么选择这间幼稚园,要怎么回答?”

“这题目最简单了,一定要说,欣赏他们贵族式的教育。”

“说我们好注重小朋友的品格培养和国际视野。”

“总而言之,千万不可以说下楼就能搭校车。”

祝晴听得一声叹息。

完了,盛放一定会说下楼就能搭校车,因为她刚提过……

“而且,校长聊着聊着,会突然转英文对话哦!”

“你们准备好了吗?”

“我的英文好差劲,只够日常交流——”

祝晴听到现在才明白,原来家长也要面试。

晚辈需要吗?

这个休息日,祝晴在幼稚园耗了小半天时间。

等到校长室的房间门打开,一个个小朋友们就像是游出的欢快小鱼,少爷仔是慢悠悠出来的,看起来气定神闲。

“下周是家长面试环节。”盛放说,“下下周,就是放榜日!”

“三岁小孩,还要等放榜?”

莫sir参加督察升职考试都没这么大的阵仗。

放放是个严谨的小朋友。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再伸出一根最短的小拇指,纠正道:“是三岁半。”

……

从幼稚园出来,盛放就要带着外甥女准备今晚乔迁派对的食物。

“是今晚?”

“忘记告诉你了吗?”小少爷歪头。

这小孩,不和她商量就提前答应好邀请所有人来参加乔迁派对也就算了……更过分的是,就连具体哪一天办派对,她都是临时才接到通知。

“要多买一点吃的。”盛放从兜里拿出一张小纸条,“萍姨说这里有超级市场。”

晚上乔迁派对,肯定是要请朋友们又吃又玩。从前盛文昌和覃丽珠还在世时,也经常在家里宴请客人,萍姨很有经验,该准备的晚餐食材,她都会提前准备好。

至于外甥女和舅舅,就只需要去超级市场买一些零食饮料,毕竟萍姨上了年纪,不了解现在年轻人的喜好。

萍姨写的小纸条地址上,超级市场明明就在这附近。但舅舅和外甥女绕着九龙城走了一圈又一圈,就是没看见。问过路人后,他们才知道,原来超级市场搬了,倒不远,走两条街就能到。

盛放的脚步,迈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直到终于看见超级市场的大门,他说:“晴仔,脚跟着我们,好惨啊。”

第一次在新屋待客,盛放小朋友拍着胸脯保证,他一定要给朋友们宾至如归的体验。

十分钟之后,购物车被装得满满当当,祝晴正愁他俩应该怎样把这大袋小袋拎回去,小少爷已经对收银员露出乖巧笑脸:“姐姐,可以安排人送货吗?”

“当然可以,你们买这么多。”收银员也笑道,“留一个地址就好。”

走出超级市场的大门,他俩手上是空的,什么都没提。

盛放重新回到刚才没结束的话题。

“刚才还没聊完呢。”

“聊什么?”

“脚、很、惨!”

他是有铺垫的,脚好惨的,每天被人踩着……

要对它俩好一点。

他们舅甥俩,实在是太忙了。

有这么多事情要安排,忙到脚不沾地,一件接一件地安排好。

“晴仔,我们去报名学车。”

这一次,外甥女很听话。

在警署,要是有个突发情况,放着现成的警车却不会开,确实很耽误效率。

祝晴和盛放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之前没了解过学车的报名地点,好在的士司机直接把他们送去湾仔的运输署事务处。

在超级市场结账,“唰唰唰”数钞票,现在下车,再次“唰唰唰”,等到付费报名考驾照,又是“唰唰唰”……

小长辈露出欣慰的笑脸。

现金窗口的阿姐丢来一本《道路使用者守则》:“送的,有空背背熟。”

拿了收据,交了报名表,祝晴和盛放离开运输署。

小朋友比外甥女要兴奋好多。等到晴仔学会开车,家里添置一辆车,他就有了专属司机,晴仔也有了专属座驾,以后破案走访都能轻松好多。

“还能开车上班哦!”

祝晴也慎重考虑这个问题。

走路三分钟就能到警署,开车的话,需要几分钟?

……

时间还早,难得来湾仔,小朋友不愿意回去。

那天地产店铺里走茶的冻柠茶,滑过嗓子眼,冰冰凉凉,小肚子都像是被冻过。

冻柠茶走了茶,不就是加糖的柠檬水吗?酸酸涩涩,能有多好喝,少爷仔喜欢的,其实是这份随意捧着杯子装大人的滋味。

“去买冻柠茶啦!”盛放回味着这份滋味,拉着祝晴去找茶x餐厅。

虽然之前没养过小孩,但祝晴也知道,养孩子不能全听他的。

毕竟原剧情里,所有人全听小反派的,最后他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祝晴抬眼看见街角一间店铺:“那边。”

笑容满面的阿婆招呼着客人,问道:“打包还是——”

“现在就喝!”盛放踮起脚尖,正期待着,鼻尖飘过奇怪的气味。

祝晴付了钱,将阿婆做好的茶递给他。

小朋友两只手捧着,吸一口,整张脸皱成一团。

“喂!这是什么!”

这么苦吗?原来小孩的味觉特别灵敏。

祝晴心虚道:“凉茶啦。”

阿婆还在笑:“清热下火,好喝下次再来啊——”

盛放鼓着脸颊。

下次不会了。

第一次见到盛家小少爷那天,祝晴怎么都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们居然会一起在湾仔街头压马路。

孩子见过好多世面,可仍旧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

他们经过二手市场,小摊小贩卖的是盛放从来没见过的玩具。

去书店时,祝晴站在专业书籍的架子前,小朋友蹲在一旁,手中拿着本拆封供人试看的漫画书。

祝晴想到,是不是应该给他买些儿童书?

“晴仔,我不认识字。”盛放合上漫画书,在她眼前扬了扬封面,“只会看漫画。”

从书店出来,外甥女又是收获颇丰。

小舅舅一直在她边上督促着,每当她犹豫时,他就拍拍自己鼓鼓囊囊的小口袋。

祝晴知道的,估计再迟疑一秒,少爷仔就又要在大庭广众下说他是富豪舅舅了!

离开书店,他们仍旧走走停停。

盛放站在一间时钟酒店门口,看着上面的宣传文字。

“晴仔。”他回头问,“鸳鸯房两百元是什么意思?”

“就是指这间房两百元。”祝晴打马虎眼。

“鸳鸯房呢?”崽崽追问,“你没有解释。”

这个应该怎么说呢……

“……”祝晴指了相反的方向,“既然识字,就回去买儿童书看吧。”

小孩瞬间溜得比什么都快。

放放小朋友活力四射,跑起来快得像小猎豹,在人群中穿梭。

祝晴怕他跑丢,连忙追上。

“叮铃”一声,琴行的玻璃门被推开,一前一后两个人出来。

“噗通”一下,小孩撞到一个人,跌坐在地上。

他捂住自己的小鼻子,鼻子没坏,还能闻到浓郁的香水味。

小小一只的孩子,就算迎面撞来,也毫无杀伤力。对方用手挡了一下,并没有过多留意他,琴行的玻璃门缓缓关回去,他们继续往外走。

“你回去吧,这里交给我就行。”女人声音很甜,尾音拖长。

“约的什么课,你心里有数没?”

“哎呀,你还不放心我吗?”

一男一女站在琴行门口对话。

女人背影纤细,穿着垫肩夸张的西装外套,配了一条短裙,头发用发夹挽起,耳边掉落几根碎发。

男人的年纪很大,少说有六十岁,笑着将琴行的事交代给她,转身时还捏了捏她的脸颊。

“讨厌——”她娇嗔转身,等男人离开后,又停下脚步,伸手进口袋。

盛放摔在地上,好一会儿了。

幸好外甥女贴心,上前扶起他。

“疼不疼?”祝晴说话间,余光不经意扫到琴行门口女人的脸,目光死死定住。

她脸上妆容艳丽,指甲是扎眼的红,指间夹着一支刚从口袋里拿出来的烟,低头点上。

吞云吐雾间,她和祝晴四目相对。

“欣欣姐姐?”

欣欣姐姐是祝晴在福利院里唯一的朋友。

看见星光,她会说,晴晴,天上的星星是爸爸妈妈在想念你。守在福利院的电视机面前,有其他小朋友来占位,她会很小声地说,不行,晴晴要坐在这里。

后来,欣欣姐姐被人领养,听说那是经济条件非常优渥的一家人,对她视若己出。

从此她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记忆里,那是个怯生生、柔声细语的姐姐。

但现在,烟雾在眼前缭绕,她挑起眉,弹了弹烟灰:“什么欣欣姐姐?你认错人了吧。”

抽了几口烟后,她将烟头丢到地上。

没有踩灭,转身扭着腰进了琴行。

祝晴被盛放小朋友催着走了好远的路,仍回头看。

怎么会认错?

……

祝晴和盛放刚踏进家门,萍姨提着菜篮后脚就跟了进来。

她刚从菜市场回来,脸上堆满笑容,絮叨着今日菜价。对于萍姨而言,拿着丰厚的薪水却干轻松的活,反倒让她浑身不自在。此刻能为一屋子的人张罗晚餐,她整个人精神抖擞,给祝晴数自己拟定的菜单。

“这可是少爷仔和小小姐的乔迁之喜啊!”萍姨乐呵呵说自己沾了喜气,刚进门就到处转悠,打量房子的朝向和布局,不住地点头称赞。

等进了厨房,萍姨就相当于来到自己的主场。

没过多久,超级市场的送货员送来食材,祝晴将汽水放进冰箱,一边盘算还缺了些什么。

“萍姨!游戏机买了吗?”盛放问。

“早上就落订啦!电器城的后生仔说,四点钟送到。”

买游戏机招待客人?

这完全是盛放小朋友的私心。

祝晴检查冰箱,在厨房喊了几声,小朋友没听见。

“PC8888——”

“荔枝汽水呢?”

“到!”盛放肉嘟嘟的小手在耳朵旁敬礼。

要不说他是警察世家的孩子呢,放放小朋友对纪律部队接受指令的流程极其熟悉敏锐,并且很配合。

“晴仔,囡囡不喝冰汽水。”

“你连这都知道?”

盛放骄傲挺胸:“天网恢恢——”

萍姨笑出声:“少爷仔乱用成语,其实是听见他们聊天。”

等到电器城送来那台游戏机,小舅舅催着外甥女赶紧安装。

电视上终于出现游戏的片头动画,他的嘴巴张成小小圆形,两只手紧紧握住游戏手柄。

“我也试试。”祝晴坐下来。

萍姨在厨房里忙,刚开始出来,看见少爷仔歪在沙发上打电动。第二次出来,祝晴和他窝在一起,两个人都是身体前倾,神色专注。

等到第三次再出来,祝晴和少爷仔都挪了位置,盘着腿,快要贴住电视机,一脸沉迷。

萍姨笑着摇摇头。

两个都是孩子。

“叮咚……”

门铃声响起的时候,萍姨拎着锅铲回头大声道:“开一下门,我的手上都是油。”

厨房里香气四溢。

萍姨握着锅铲,给豉油鸡翻面,爆炒收汁。

“来了!”祝晴放下手柄去开门时,还在猜今日的宾客名单。

像是重案组的徐家乐、豪仔、小孙等等……祝晴和他们谈不上多熟,但好歹是自己人。

房门打开,自己人带着礼物进了屋。

“莫sir马上就到。”

“他回家接他太太和女儿,在路上啦……”

同时,房门还没来得及关上,电梯门“叮”一下打开的声音又从楼道传来。

当看见门口站着鉴证科的钟sir和小白时,祝晴眼前一黑。

紧接着,法医科的程医生到了。

最后,甚至连交通部那个记不住名的师兄都出现。

不熟的来了,更不熟的也来了。

祝晴独自立在玄关,其他人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之际,她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幸好,家里小长辈最懂得应付这种场面。

她往后退了一步,请客人们进来,转头平静道:“盛放。”

没听见“哒哒哒”的脚步声。

他忘记自己组了一个局吗?

“这间屋装修得好精致……”钟sir试图破冰。

其他人也加入对话。

“是特地请设计师设计的吧?”

“房子的采光真不错。”

“这个朝向——”

“是……”祝晴跟着寒暄,再次回头求救,“盛放!”

程医生的唇角悄悄上扬。

“客厅好气派,都够摆两桌麻将台了!”

“收个利是封,一点心意,就当给新居添棵发财树了!”

“还有我的……”

红包一个接一个递过来。

冷面Madam不知所措,绷不住地转身找崽崽救命。

祝晴:“PC8888?”

盛放专心致志握着游戏机手柄。

他眼睛亮亮,嘴角抿出小小梨涡。

只是宝宝舅好狠的心,回话时头都没抬——

“不在!”

第32章 “未婚妻——”

外甥女和小舅舅搬进新家的第二天,家里来了一群祝贺他们乔迁之喜的客人们。

大家准备了礼物和红包,热情地递给祝晴,满面笑容,让人根本不知道如何招架。

她已经拿出杀手锏,报了盛放的警号,但孩子不为所动,一点都不讲义气。

祝晴站在原地,彻底石化。

现在她要怎么办?

空气都要凝结了。

祝晴没好气地瞪着盛放,快要把小孩的后脑勺瞪出一个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舅舅才察觉到外甥女眼中的威严,悄悄回头,又悄悄瞄一眼。

那天去警署,盛放请了一堆人来家里做客。派对耶,三个五个能热闹得起来吗?除了重案B组的同事们,那天在警署x餐厅蹭饭时,他还请了不少朋友们。有的是一面之缘,有的是一糖之恩,小舅舅记性很好,记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位,是警犬队的训练员,那个哥哥是个超级大好人,愿意为他安排互动环节,让他轻轻摸一下警犬的头……放放同样盛情邀请了他,只可惜,训导员实在没有空,就只能作罢了。

大家都好给面子,来得这么早。

盛放终于放下游戏机,欢迎客人们的到来。

“来都来了,带什么礼物呀!”

“今天准备了好多菜,要多吃点哦。”

一些客套话,从祝晴嘴里出来,生硬地像是背课文。

但当奶声奶气的孩子踮起脚尖,招着小手招呼时,氛围一下子就变了,不再尴尬,不再拘谨,连空气都变得轻快。

虽然做客时难免要说一些寒暄的场面话,但这间公寓确实让人羡慕。通透的南北朝向格局,冬暖夏凉,一千五百呎的空间,就只住着舅舅和外甥女两个人,显得格外宽敞。

客人们除了对着精致的装修风格赞不绝口外,连接着客厅的露台,更是让人心动。夜幕降临,将璀璨夜景尽收眼底,再加上这样优渥的黄金地段,这套房子完全让人挑不出毛病。唯一的问题,只有令人望而却步的楼价。

“贵价是我们的问题,不是他们的问题啦。”

“自己住,又不投资,就不用考虑日后转手……”

大家一一在沙发坐了下来,人太多,黎叔问起有没有准备胶凳,这一点,萍姨真是没想到,更何况是对于招待客人毫无经验的小舅舅和外甥女。

好在大家都很随和,组里几个警员先带了头,抱着沙发上的抱枕坐在地板上,冷气冻人,木质地板却中和这样的凉意,再加上说说笑笑的闲谈声,这一场由盛放小朋友组织的乔迁派对,在一开始,就被定下了温暖的基调。

闲聊间,门铃声响起,是莫sir一家来了。

莫振邦的太太叫吕绮云,她将准备好的乔迁礼物递给祝晴,笑着说:“一直听说组里来了个神勇女干探,这还是第一次见。”

祝晴接过礼物:“谢谢——”

“你和他们一样,叫阿嫂就好了。”莫振邦说。

“谢谢阿嫂!”

吕绮云微微笑着,转头搭着囡囡的肩膀:“那边有薯片,问姐姐可不可以吃。”

祝晴和其他同事一样,经常听莫sir提起囡囡。他口中的囡囡小朋友是一只馋嘴小花猫,不是想吃红豆酥,就是要吃鸡蛋仔。祝晴一直以为,囡囡非常活泼,但没想到,这个七岁的小女孩容易害羞,双手接过荔枝汽水,红着脸很轻声地说谢谢,躲到莫振邦身后。

盛放小朋友背着手,在人群中踱步,最后,他从这一群人中找出自己的同类。

就是她了,大家都是小孩,一起玩吧!

囡囡却总是跟着莫sir,宁愿听大人们聊天,也不和盛放互动。

他们不是同类。

囡囡把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小声对莫sir说:“爹地,他只有这么小。”

盛放双手抱在胸前。

不玩就不玩,没什么了不起的!

……

萍姨做了一桌子菜。

她已经很久没有大展身手了,来到这新地盘,却很快进入状态,厨艺没有生疏,火候控制得刚刚好,每一盘菜上桌,都是色香味俱全。

萍姨早就说过,从前盛老爷子就欣赏她的手艺,就是顶级大厨来*应聘,他都不愿意换人,而现在,警署这帮年轻人也吃得停不下来,腾不出嘴夸奖,就竖起大拇指。

萍姨在厨房忙碌了整个下午,老火汤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她将煲了好几个小时的莲藕排骨汤盛在小碗中,一碗一碗端到客人们面前。在过去,盛家人会理所应当地接受这样殷勤的伺候,但眼前这些年轻人,显然不习惯这待遇。

他们立马起身,双手去接汤碗。

“萍姨,我自己来就好。”

“哎呀——真的不用。”

盛放小朋友左手抓着炸鸡腿,右手是另一只炸鸡腿。

他歪着脑袋,想起晴仔对自己说过这样一番话……萍姨用勤劳的双手赚取这一份高昂薪水,她付出了劳动,就算他是支付工资的小老板,但他们各取所需,始终是平等的。当时崽崽听不明白,现在好像懂了一些。

“萍姨,你别忙了。”祝晴说,“先吃吧。”

“你们先吃,我等一下就来。”萍姨笑着,手心手背都往围裙上擦了一下,“厨房里都是油烟,不擦干净,我吃得不安心。”

盛放小朋友招招油乎乎的小手:“快点哦。”

祝晴在餐桌上找纸巾,没找着,看着他的手后退防御:“你去洗手。”

“我不要。”

“洗手!”

吃软不吃硬的小舅舅鼓起腮帮子,两只小手在祝晴面前虚晃。

说是不敢说出口的,但脑门上仿佛写着四个大字——

擦你身上!

这一幕,和之前半山别墅的画面重叠。

那天小不点擤了鼻涕,作势要将手帕丢给她,挑衅的小模样,和现在如出一辙。

“你试试?”祝晴抬眉。

盛放把头撇过去:“我不试!”

话音落下,他又补了一句:“想得美。”

祝晴:……

“噗”一声,曾咏珊没忍住,差点要笑出眼泪。

徐家乐挤兑道:“曾咏珊,你不要‘噗’,我们大家在吃饭。”

几个人大笑起来。

祝晴的嘴角也上扬,余光扫到又怂又嚣张的盛放小朋友,眼底笑意更深。这顿饭,吃了好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紧绷的神经逐渐逐渐地舒展开来。其实并不是害怕与他们相处,她大可以像最开始时那样,冷淡地面对这些同事们,只是,当越来越多的人释放善意,祝晴无法再拒人于千里之外。

只是应该怎么做,她不知道,还在摸索。

晚饭后,同事们眼里都有活,随手将碗筷往厨房送。萍姨就像是家里的长辈,连忙拦住他们。

“放着我来!”

“你们去客厅坐着就好。”

而后,她又去厨房里洗洗切切好久,转头出厨房:“晴晴,你过来一下。”

“切了些水果,给朋友们送过去。”萍姨笑着说。

祝晴应了一声,拿一颗葡萄放到嘴巴里。

萍姨在耳畔说着苦口婆心的话。

“晴晴啊,别怪萍姨多嘴。”

“你要多笑笑,招呼大家别拘束——”

家里明明还有一个三岁半的小孩,但萍姨这话,就像她才是那个小朋友。

祝晴嘴巴里的葡萄还没吃完,点点头答应下来,一转身,见程医生在看好戏。

祝晴鼓着半边脸颊,面不改色地吃掉葡萄。

“吃点水果吧。”她把萍姨精心制作的水果拼盘放在茶几上。

水果很快就被抢空,莫sir笑组里这几个简直是饿死鬼投胎。徐家乐和豪仔还在小声抱怨,谁让莫sir不让他们喝酒,就只能吃水果了。

这是第一次来祝晴家,莫sir当然知道邀请他们的是小朋友,祝晴完全是被赶鸭子上架。因此,他提前和组里这帮人约法三章,别在人家的新屋里喝酒,喝多撒酒疯也就算了,要是吐得满地都是,谁给他们收拾?

大家倒是很听话,不让喝酒,就给自己安排其他乐子。萍姨来时顺手买了几副扑克牌,大家快要抢起来,盛放点名要落订的游戏机也很受欢迎,只是游戏手柄只有两个,玩这个得排队。

盛放小朋友第一个点程星朗的名。

初次见面,他俩就没能成功比拼俄罗斯方块,现在才是真正的较量。

邀请程医生来参加乔迁派对是因为,那天在饭堂里,盛放恰好听见法医科的人在聊天。

他们说,平时程法医连尸检报告都要卡着点交,也不可能参与重案组的抓捕行动……但那天连环杀人案凶手,大风大雨的,他居然主动开车送madam去曾家。

没想到这个俄罗斯方块很仗义,小舅舅心一软,就把他也请来了。

这会儿,盛放坐在电视机前。

又是小小身体前倾,做好被游戏画面“吸进去”的前期准备工作。

“这样会不会太近了?”

“会近视哦,变成四眼仔。”

盛放的两只耳朵自动屏蔽客人们的声音。

别管小少爷的闲事,外甥女都还没发话呢。

小朋友这样想着,忽然余光注意到程医生没有跟过来。

他回头一看,程医生坐到了沙发上。

程医生:“有实力的人,隔着远距离也能瞄准。”

程星朗懒散地倚在沙发上,微微前倾上身,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游戏手柄。在调整手柄时,他又往后靠了一下,手柄线落在他的手腕,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就好像根本没有拿出实力,只是随便和他玩玩。

盛放小朋友站起来,顶着一张正在思考的包子脸,沉默许久。

这个姿势挺帅气的,他也要学。

盛放踢着小短腿跑了过来,坐到程医生身边。

“比赛开始!”程星朗点了开始键。

“喂喂喂——”

“我还没准备好!”

盛放小朋友在边上气呼呼,冲着他干瞪眼。

“你耍赖!”

“赖皮人!”

程星朗盯着电视机,目不斜视:“再说废话,真输喽。”

小少爷气到冒烟——

外甥女,有人欺负你舅舅!

……

夜风掠过露台,吹起发丝。

曾咏珊手中拿着汽水,双手靠在栏杆上,仰着脸看天边的星光。

她回头,对祝晴说:“你小舅舅快被程医生气哭了吧?”

“小小生气包。”祝晴轻笑。

曾咏珊很少听祝晴用这样温软的语调说话。

半路闯出来的亲人,给了她陪伴,用不经意的方式,悄悄温暖着她。

“上次的事,还没好好谢你。”曾咏珊说,“如果不是因为你,就算增援赶到,也已经太迟了——”

“说句难听的。”她顿了顿,后怕地摇摇头,“还是不说难听的了!”

曾咏珊说的,是祝晴救下她父母和大哥的事。

雨夜连环凶杀案的罪犯余锦康,毕竟是柔道亚军出身,即便她哥哥人高马大,也不是他的对手。事后曾咏轩不止一次说,他当时差点就撑不住了,如果他倒下,余锦康会向着曾父和曾母挥刀,结果会怎么样,他们兄妹俩想都不敢想。

幸好,祝晴最早赶到,才阻止那场悲剧的发生。

“所以真的很感谢你。”

这一题,祝晴学过,她会答。

“都是自己人,不用见外。”

曾咏珊又笑出声。

没记错的话,那天在警校宿舍帮她搬屋,自己就是这么说的。只是谁会在说起“都是自己人”时,用这么冷淡平静的语气啊!

香江的夜景很美,拂面的风也是轻轻柔柔的。

祝晴重新回想原剧情里的一切。

前两个剧情转折节点,都已经过去了,炮灰女配没有牺牲,原女主也没有失去家人……“小反派”还在长大的路上,但祝晴相信,这次他不会再被养歪。

原剧情告一段落,她们的人生都不会再被所谓剧情左右。

“祝晴。”曾咏珊捏紧汽水瓶,沉吟许久,鼓足勇气,“我有话想对你说。”

“什么?”

“其实、其实——”曾咏珊做了个深呼吸,一鼓作气,“我和梁sir没什么的,如果你……我是说,如果你喜欢他的话,我可以……”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

这样的说法,太奇怪了,就好像自己把梁sir让出去。

“如果你要——”曾咏珊卡壳,一脸懊恼,她明明想好了台词,现在却说得不清不楚。

“?”祝晴说,“我不要。”

曾咏珊愣住。

梁sir是一个很好的人,温润善良、正直有底线,当然,还有那些外貌上的优势就不提了……她也曾有过私心,在心底悄悄盘算,梁sir是不是对祝晴不一样,也试过故意创造共同查案的机会等等。但是,祝晴救了她的家人,曾咏珊愿意把心底刚刚萌芽的种子扼杀,让一切归零。

然而谁能想到,这一刻,祝晴的语气很果断,甚至避之不及。

她说,她、不、要!

在游戏局中成为程医生手下败将的盛放小朋友正好跑过来。

“我也不要!”

咏珊到底在说什么啦,他们家晴仔还年轻呢,应该以事业为重。

“晴仔。”盛放来喊祝晴,“去打败他!”

他一脸不服气,短短的手指,指向臭屁的程医生。

祝晴只能跟上小朋友的步伐。

曾咏珊独自留在原地,困扰自己好些日子的难题忽然迎刃而解。

她豁然开朗,加快脚步。

“对了,上次我妈咪说让你来家里吃饭!”

“改天啦!”盛放回头,“暂时好忙!”

……

到了九点左右,客人们陆陆续续地回去了。

这是盛放小朋友策划组织的“乔迁派对”,等到结束,孩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派对怎么没有派对的样子呢。

祝晴:“派对是什么样?”

盛放答不上来。

至少应该放一些音乐,跳个舞吧!

从下午跨进家门开始,萍姨一刻都没有闲下来。虽然警署这帮年轻人还算克制,但这么多人,总是会制造出垃圾的,她洗碗擦厨房,马不停蹄地整理,大袋小袋的垃圾时不时就往门外提。

祝晴拿着扫把,和萍姨一起清理。

外甥女扫地时,没忘记给小舅舅派任务,就算是三岁宝宝,也不能在大人做家务的时候,理直气壮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吃薯片。

萍姨小声道:“这样会不会对少爷仔太严格了?”

祝晴没法解释。

她也不想的,谁让崽崽是未来小反派呢?慢慢长大的过程中,除了家庭的温暖外,还得给他制定军事化的成长策略!

到了九点多,祝晴让萍姨先回去。

萍姨下楼一趟,又回来,敲响他们家的门:“晴晴,我还没丢厨房的垃圾。”

其实只是一袋垃圾而已,别说祝晴了,就是连放放小朋友也知道怎么丢。

但萍姨总是不放心他们俩。

带走最后一袋垃圾时,萍姨的手中多了一把家门钥匙。

她郑重地收好,这是少爷仔和小小姐的信任,不能辜负!

等萍姨走后,祝晴开始拖地。

毕竟是新家,晴仔不知道多珍惜,一定要将这个家打扮得干干净净,连地板都要发着锃亮的光。

她来回拖了一遍:“盛放,你去拿干拖把,这样比较快。”

外甥女用湿拖把拖地,小舅舅再拿干拖把收个尾,不易留下水渍。

安排很合理,但是孩子不愿意配合,谁都没有招。

祝晴回头时,沉默三秒:“盛放,你在干什么?”

盛放小朋友躺在客厅的地板上,两只肉嘟嘟的小手抱在胸前。

他一圈一圈打滚,吸水性很强的衣服,就像是干拖把。

崽崽是一个拖把人,抽空在地上抬起头:“晴仔,这样更快。”

祝晴:……

完成拖把人的清洁工作后,盛放蹲成一团,窝在角落。

很明显,他身上湿漉漉,但是为了不多洗衣服和裤子,要装得像是没事发生。

祝晴不催他,也不拆穿他。

直到过了好久,孩子委屈巴巴的声音响起。

“晴仔,我的脚又晕了。”

“要不要我扶你?”

盛放的嘴角往下弯,可怜兮兮看着外甥女,重重点头。

小孩口中的“脚晕”,就是小脚丫蹲到发麻的意思。

外甥女发现,她好像越来越了解舅舅。

同时意识到,其实对他小小放任也无妨。

外甥女格外开恩,脏兮兮的衣服,就不要手洗了。

丢给洗衣机代劳。

“晴仔万岁!”盛放一下子蹦起来,突然僵在半空,五官皱成一团。

“脚还是好晕啊,晴仔。”

“我扶着你,慢慢就不晕了……”

“还是晕!”

“都说了要慢慢的啊。”

大大的身影,扶着小小的身影,向儿童房走去。

并不算小的新屋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角角落落都静悄悄的。

但是晴仔和放放小舅舅,却一点都不觉得孤单。

“晴仔,我觉得家里好像还缺了什么。”

“什么?”

“奇怪,我想不起来,但是肯定很重要。”

……

九龙城那间国际幼稚园,录取率低得惊人,一些小朋友在第一轮面试就被婉拒,但毕竟在原剧情里,小反派就是天才崽崽,如今到了现实生活中,也没有拖后腿,第二天一早,盛放就收到面试通过的成绩单。

全优的成绩,够小不点嘚瑟地扬起下巴。

“晴仔,接下来看你的啦!”

“你行不行?”

下周是家长面试环节,祝晴到昨天才知道,还特意向阿嫂讨教面试可能会碰见的问题。当年,莫sir和他太太是一起陪着囡囡去面试的,面试会碰到什么样的问题,她的记忆已经模糊,而且现在好几年过去,题库早就更新了。好在阿嫂同事也在给小孩准备幼稚园的入学事宜,她答应问同事要一份资料,让莫sir带去警署。

小舅舅飘飘然,当外甥女的,忽然就紧迫了起来。

如果小孩通过面试,她却没有,是不是要被他当成把柄笑好久?

面前的盛放小朋友,仰着脸蛋,小小一团。

祝晴没有被他稚嫩的小表情迷惑,绝对从现在开始好好“温书”。

上回半山的壁炉白骨案,莫振邦就说要抽时间给祝晴多放几天假,谁知道案子才刚结不一会儿,深水埗又发现尸体。好不容易案件告破,再加上祝晴恰好乔迁,莫sir大方地给了她三天假期。

这是放假的第三天,盛放小朋友比外甥女更开心,搬一张小板凳站在冰箱前,思考中午吃点什么。

祝晴:“煮碗面?”

小少爷不回答。

他们搬家了,家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吃即食面!

“不是即食面。”祝晴说,“新鲜的面条,萍姨昨天买的。”

“吃肉才会长肌肉啊。”少爷仔把头摇成拨浪鼓,“我给你煎牛排。”

小舅舅大话是说出去了,待在厨房里,却一筹莫展。祝晴站在他身边,对着萍姨提前备在冰箱里的牛排,也是不知道怎么下手。

“我没有处理过这种‘高级’食材。”祝晴理直气壮。

崽崽也一样:“我没有进过厨房。”

新生活刚开始,舅甥俩先被吃饭问题难倒。

也是在这时,祝晴的BB机响起。

崽崽坐在冰箱前的板凳上,拍自己的小短腿:“我想到家里缺什么了!”

家里还缺了一台电话。

祝晴的寻呼机收到留言,只能下楼用公用电话亭回电,她带了钥匙往门外走,还没到玄关,又回头。

小舅舅还小,他们又住在高楼,就怕他好奇心泛滥,小脑袋钻出窗户找红色电话亭里外甥女的身影。

很像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事儿。

“你得跟我一起去。”

盛放无奈地跟上外甥女。

真是的,连打电话都要人陪吗?

……

当外甥女站在电话亭里,回拨来自阿头的电话时,舅舅就知道,最后一个休息日泡汤了。

现在再请萍姨过来,一来一回不知道要耽误多少时间,祝晴在电话里请示莫sir的意思。

“带他过来吧。”莫振邦说,“我太太正好去附近接囡囡,到时候先让她照顾着。”

盛放摆摆手,他不需要照顾。

又有命案发生,作为警察家属,他有不影响警方办案的自觉。而作为PC8888,未来阿sir也需要累积实地走访的经验。

坐在的士上,盛放神色严肃地询问。

“是在哪里发现的命案?谁报的警?”

“死亡原因是什么?”

“现场——”

祝晴:“打住。”

少爷仔皱起小眉头。

为什么要打住?

还没开口,顺着晴仔的视线,他看看计程车内的后视镜。

司机正在悄悄打量他们。

“嘘。”祝晴的手指抵在唇边。

放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来不能再这么高调,否则会显得很奇怪。

盛放用小气音说:“我以后是卧底警察。”

司机:?哦。

“……”祝晴一脸无语,“没有嘴巴这么不严的卧底。”

……

车子行驶在湾仔街道时,祝晴还在后座和小朋友说笑。

然而,当车子转过街角酒楼,缓缓接近目的地,她的笑容突然僵住。

在电话里,莫sir报的明明是酒楼的地址,但现在,拉起明黄色警戒线位置的,却是一间琴行。

雅韵琴行。

也就是她重遇欣欣姐姐的地方。

昨天回家后,祝晴无数次回忆重逢那一幕。

福利院里的欣欣姐姐,是个大姐姐。电视台初次放映《叮当》,是十三年前的事,那一年,欣欣已经十四岁。

十四岁的少女,五官长开,眉眼间轮廓已经定型,照理说长大后,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因此祝晴可以确定,她就是欣欣姐姐。

也许时隔多年,欣欣姐姐有了自己的生活,不愿意再和从前的朋友来往,又或者,只是纯粹没认出来。

祝晴不准备再和她相认,只要知道她一切都好就足够。

但是现在,琴行外拉着警戒线,几个同事拿着请柬直摇头。

“程医生说,死者身中多刀,最致命那刀插中胸口,最终因失血过多而死。”

“下周就要结婚了,遇到这种事。”

曾咏珊注意到脚步声,抬头见到祝晴:“你来啦。”

祝晴上前:“什么请柬?”

曾咏珊递过手中的请柬:“是婚宴请柬,琴行前台还有一沓呢。请柬才刚印出来,人就死了……”

请柬右下角,印着新郎新娘的手绘肖像,这是现在最流行的婚纱照素描风格。新娘的肖像线条简单,但丹凤眼、发型以及时髦的穿搭风格,特征明显。

新娘就是她昨天见到的欣欣姐姐。

祝晴盯着请柬上新人的名字。

欣欣姐姐被领养后,改名李子瑶。

盛放扯了扯外甥女的衣角。

她好像,有点紧张。

“晴仔……”

祝晴的心提了起来。

昨天下午在琴行门口,她听见欣欣姐姐对那个男人说,琴行的事,就交给她……

“出事的是男方还是女方?”祝晴问。

豪仔正好开口:“这么大的年纪结婚,真是老房子着火——”

黎叔制止:“注意言辞。”

豪仔立即闭上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祝晴仿佛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也是在这一刻,高高悬起的心落回去。

死者并不是欣欣姐姐。

而是昨天捏她脸颊的那个——

六十岁上下的男人。

“我太太应该快到了。”莫sir从琴行里出来,看一眼手表,抬头时正好捕捉到不远处熟悉的身影,“就在那里。”

盛放就是再灵活,也绝不可能在一群CID探员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溜进案发现场。

莫振邦的太太吕绮云在附近舞蹈班接到囡囡,这会儿顺便帮祝晴照看孩子。

“我先带他们回去。”吕绮云说,“你晚点再来接孩子,反正都在油麻地,很近的。”

祝晴将小舅舅交给吕绮云,向她道谢。

送小孩去上幼稚园,已经是当务之急,真的不能再拖了。

但目前,还是查案最重要。

……

琴行被封锁,程医生依旧专业,在初步勘察阶段,查得非常细致。

受害者的死亡时间,在今天早晨五点到六点之间,身中多刀,致命伤是左胸刺伤,伤及心脏。死者嘴边有明显紫红色淤痕,但没有其他挣扎痕迹,初步推断,遇刺时他曾高声呼救,凶手情急之下用手掌捂住他的嘴,而后一刀伤及要害,使得他失去反抗能力。

程医生用镊子从死者嘴边提取到少量的皮屑组织:“皮肤接触可能留下指纹。”

曾咏珊:“如果凶手是琴行常客,是不是可以通过档案库进行指纹比对?”

“小姐,你是说对着档案库,一张纸一张纸翻吗?”徐家乐说,“什么时候才能比出来。”

程医生:“从皮肤上提取指纹,成功率非常低。”

梁奇凯耸肩:“只能先做好心理准备了。”

以香江警方现有的技术,不管是提取生物痕迹,还是锁定DNA,都没这么容易。

法医和鉴证科结束初步勘察工作,将现场交给重案组。

今天是周三,琴行每周三店休,但一个学生只有每周三上午能抽出时间,因此琴行破例为她开放。

Amy老师每周三早上都会赶来开门,今天却撞见命案现场。那间六号琴房,房门敞着,暗红血液在走廊留下痕迹。

“莫sir,这位就是Amy老师。”徐家乐将目击者带到莫沙展面前。

琴行从昨天晚上十点关门后,再到今天清晨Amy老师开门前,理应是没有人进出的。

老师报警后,警方赶到,她忘记通知约好时间的学生,对方来时,被拦在外面。

“我们琴行最近生意不错,昨天刚收了三位学生共计九千元的学费,因为银行已经关门,就放在前台抽屉里。”

“可刚才阿sir让我检查的时候,我发现,钱不见了。”

“还有……我记得方老师习惯戴表,但是看见他躺在琴房里的时候,他手腕上是空的。不知道是忘记戴表,还是被人摘走了。”

警方给发现尸体的Amy老师做了详细笔录。

祝晴这才知道,昨天她看见的那个年约六十上下的男人,竟还是一位知名的钢琴老师。

钢琴老师方颂声,连名字都很雅致,曾经是这间琴行的活招牌。

“死者的未婚妻——”梁奇凯看了一眼请柬上的名字,“也就是李子瑶,联系上她了吗?”

“她大概一个小时就到。”Amy老师说,“还有方老师的女儿,我刚才也给她打电话,但是没打通。”

琴行前台抽屉里,放着一本电话簿。

Amy老师将电话簿递给警察。

警方拿起话筒,一遍一遍地打,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死者的女儿终于回电。

……

方颂声的未婚妻李子瑶还没到,几位警员已经饿得肚子打鼓。

曾咏珊自告奋勇,拉着祝晴一起去对面茶x餐厅买盒饭。

“其实我早就听过这位方老师的名字了,确实是很有名的钢琴老师。小时候我妈咪还想让我跟着他上课。”曾咏珊说。

“后来有报课吗?”

“没有,我不喜欢弹钢琴,一去试课就哭,妈咪实在拿我没办法。”曾咏珊笑容俏皮,“逃过一劫。”

易冬美一心将女儿培养成音乐家,或者画家也可以。

没想到长大后的她,成为一名举枪的探员。

“对了。”

刚才曾咏珊去隔壁几间店铺做笔录,此时突然想起:“死者的女儿是什么反应?”

雅韵琴行以方颂声的女儿方雅韵命名。

听Amy说,方雅韵在父亲的引导栽培下,成为一名出色的钢琴家,经常登台演出,大有名气。

呼机不停响时,她正在排练。

“等等!刚才的便签呢?我忘记黎叔要吃什么!”在茶x餐厅门口,曾咏珊急急忙忙摸自己的口袋。

“餐蛋面,奶茶少冰。”祝晴从口袋里拿出便签,“在我这里。”

推开玻璃门,蒸腾香气扑面,x餐厅里充斥着碗筷碰撞的声响。

香江茶x餐厅的老板和伙计,效率至上,三言两语就开始催促,祝晴抢先将便签递去。

“打包。”

老板朝着后厨报菜,手指头在计算器上飞舞。

也许是因为刚接手钢琴老师遇害的案子,看着老板灵活的手,泛着油的计算器键被她联想成黑白相间的钢琴键。

祝晴继续刚才的话题:“死者的女儿以为我们恶作剧,在电话那头骂人。”

说话时,她余光望向玻璃窗外。

欣欣姐姐来了。

也就是死者的未婚妻,现在的李子瑶。

“真的?我看过方雅韵的报道,还以为她和她的名字一样优雅!”曾咏珊追问道,“她骂了什么?”

祝晴回忆:“痴线、贱格、败类……”

方雅韵在电话里骂得很难听。

这也是人之常情,当被告知至亲遇害,她以为只是一场恶劣的玩笑。

曾咏珊一脸哑然,惊讶道:“她还说什么了?”

“方雅韵还说——”祝晴踮起脚尖看街对面走进琴行的欣欣姐姐。

她蹙眉,心不在焉地继续道:“食屎啦你……”

“哦!”一道稚嫩又震惊的小嗓音从身后响起,吓了她一跳。

和阿嫂、囡囡一起在茶x餐厅里解决午餐的小长辈——

冷不丁冒出来,逮住他外甥女。

放放宝宝眯起眼睛:“晴仔,你说脏话?”

讲粗口,没素质哦。

第33章 “你会不会难过?”

盛放是从祝晴身后突然冒出来的,吓得她一个激灵,迅速将视线从欣欣姐姐身上收回。

一转头,她看见小孩叉腰,气势汹汹的状态。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小舅舅咬牙切齿,这事大了。

这小孩怎么神出鬼没的?

祝晴被小舅舅抓个现行,顿时百口莫辩,恰好店里的伙计将打包好的餐点拿出来。外甥女轻咳一声,心虚道:“回家再说。”

盛放就像是卡通片里的正义小战士,双手仍旧叉腰,下巴扬得高高的,就只差一身神气的披风再加鼓风机效果。

还是莫振邦的太太吕绮云上前,打断了小朋友眼神上的质问。

“想到他们俩都还没吃午饭,到家再做饭孩子都要饿扁了,所以带他们来这里。”吕绮云笑着对盛放说,“吃好了就先走吧,你——”

她继续道,“你外甥女还要忙着查案。”

三岁的舅舅,当CID探员的外甥女,说出来都觉得离谱。

祝晴实在是对阿嫂有点抱歉。

这会儿囡囡也在,用纸巾擦擦嘴角,还贴心地给盛放递了一张。对比之下,崽崽嘴巴边上一圈喝过奶油蘑菇汤的痕迹,像只小花猫,还像白胡子小爷爷。

和他相比,囡囡根本就是小天使!

“麻烦阿嫂了。”祝晴说。

曾咏珊一如既往是小太阳,嘴巴很甜:“没关系啦,阿嫂人美心地好,不会在意的,你不用不好意思。”

“你呀,少捧着我。”吕绮云失笑,对祝晴说,“我倒是真没什么,正好今天调休,下午不用上班。带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带,他们还能一起玩呢。”

囡囡在吕绮云身后,轻轻揪着妈咪的衣角晃了晃——

可以不和这么小的宝宝玩吗?都没有共同话题的。

祝晴和曾咏珊提着大家的午餐回去时,吕绮云带着两个小朋友往相反的方向去。

少爷仔的声音,辨识度很高。

既奶声奶气,又带着一股黏糊劲。

“阿嫂,你家住在哪里?”

“阿嫂,你家里有雷神模型吗?”

吕绮云耐心地说:“没有雷神模型哦,但是有其他玩具,你要问囡囡姐姐愿不愿意借你。不过现在回去,你们得先午睡。”

“阿嫂,我在家里也不午睡的。你们睡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祝晴额头上的三条黑线又要回来了。

她嘀咕,难道盛放不应该称呼吕绮云一声“姨姨”?真是乱叫人!

曾咏珊一听,立即打小报告:“他还叫我‘咏珊’!第一次听他用那个语气喊我,还以为是哪个Uncle,我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梁sir也说,你们家小朋友见到他,直接喊奇凯。”

盛放小朋友深知自己的辈分很高,他认为这个警署的每一个年轻人,都是自己的晚辈。

宝宝不是没大没小,他纯粹是被自己洗了脑!

祝晴不知道应该怎样纠正这一点,一个头两个大。

“我回去和他说。”祝晴说,“再这样下去,哪一天碰到莫sir,他会叫振邦。”

还有,碰到高级督察,放放会叫兆麟的。

曾咏珊:“千万不要提我告状的事!他会怪我是二五仔!”

……

站在马路对面等红绿灯时,祝晴就发现,欣欣姐姐已经在配合警方录口供了。

曾咏珊也顺着祝晴的视线望去。

她穿得清凉,短裙下两条长腿又白又直,长卷发披散着,化着很浓的妆。

曾咏珊:“这个该不会就是死者的未婚妻吧——太年轻了!而且这么赶流行,连眼影都用杂志上最新款颜色的人……”

“虽然眼影这样用,算不上多好看啦,不过至少是赶时髦的人,应该受不了‘过时的东西’才对,怎么会受得了一个六十岁的未婚夫?”

“我……”祝晴沉吟片刻,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在福利院和欣欣姐姐一起生活的那些日日夜夜,祝晴还太小了。小到现在再回想,她居然无法准确地说出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记得她温柔怯懦,但在保护自己这个小妹妹时,会鼓足勇气。

一开始,是欣欣姐姐保护祝晴,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祝晴发现,讲道理根本没有用。她教欣欣姐姐,把手握成拳,那些欺软怕硬的人,才不敢迎上像石头一样的拳头。欣欣姐姐就只是笑,她说,她学不会。

至于对未来的向往——

当时的她们,并没有考虑得这么远。

对于两个小女孩而言,未来并不重要,她们连当下都还没有过明白。

“当然了。”曾咏珊笑着,语气明快,“要是看一眼就知道受害者家属在想什么,你都不用当警察了,改行去庙街算命比较好。”

说话间,她们已经过了马路,离雅韵琴行越近,死者未婚妻的声音也变得越清晰。

“李子瑶,二十七岁。”

“平时琴行的事,颂声喜欢亲力亲为,但昨天他不太舒服,想早点回家,所以我就留下来,帮他处理工作上的事。”

“我不会弹琴,也不了解课程的介绍。平时我负责的,基本上就是前台一些琐碎的事,像接待、打印等等。”

“我是晚上十点左右回去的,当时琴行里还有几个员工,*我们一起搭的士,她们捎带上我。到家楼下,我还买了一碗糖水,上楼吃完就睡了。”

“这么清楚记得买了一碗糖水?”

“每天晚上都会去买的,糖水铺的阿伯很大方,会多加料。所以,我也经常去光顾他的生意。”

梁奇凯拿着笔录本:“方颂声呢?你到家的时候,他有没有什么异常?另外,今天早上他是几点出门的?”

“不清楚,我们没有住在一起,是分开住的。”李子瑶说,“反正下个星期就结婚了,不差这一时。婚房也已经准备好了,他总说,到时候我直接拎包入住……阿sir,请你们一定要尽快抓到凶手,颂声死得太冤了。”

离得近了,更能看得出来,李子瑶脸上的妆容非常重,说是浓妆艳抹都不为过。

落泪会花了她的妆,就算刚赶到琴行时,站在那间六号琴房门口,她也没有哭,只是用纸巾轻轻揩一下自己眼角的位置。

“对了,你们琴行有没有监控?”

“监控只是个摆设,坏了很久了。我一直催颂声找维修工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但他说不要紧,反正也没人来查。”

梁奇凯:“今天早上五点到六点之间,你在哪里?有没有人能为你作证?”

“这么早,肯定在家里睡觉。我是个夜猫子,没有早起的习惯。”说到这里,李子瑶微微蹙眉,“阿sir,是怀疑我吗?”

“没有。”梁奇凯继续记录,“循例问问而已。”

李子瑶点了点头。

也是在这时,梁奇凯余光瞄见祝晴和曾咏珊回来。

“终于回来了,饿得大家都快要罢工。”他说着,看见祝晴手中提的饮料,“等一下,那杯是不是咸柠七?好像打翻了。”

祝晴连忙低头看,茶x餐厅后厨打包得随意,那杯咸柠七连盖子都没盖紧,她走路时摇摇晃晃,打翻了半杯。

她连忙将饮料摆到桌子上,找纸巾擦。

“现在不能放下,一放下整杯会倒出来——”

“等等,你小心一点,祝晴!”

也是这时,李子瑶抬起头。

她的目光没有什么波澜,只在祝晴脸上停顿。

视线一直停留着,过了许久,都没有收回。

……

警员们还没吃完饭,死者方颂声的女儿就已经赶到。

她看着神不守舍,明明想问警察有关父亲的死因,却不敢问出口,手捏住自己的衣角,呼吸声很重。

曾咏珊看着摇摇头:“真是可怜。”

起初接到电话,方雅韵以为,那只是充满恶意的捉弄。不管因为什么,都不能拿这种事开玩笑,方雅韵在电话里直接破口大骂,然而谁知道片刻之后,传来琴行老师Amy的声音。方雅韵熟悉Amy的声音,也深知就是借她胆子,她都不敢诅咒方颂声,才终于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我听说,开车赶往琴行的路上,方雅韵甚至闯了红灯。”曾咏珊轻声道,“但是刚才把车停到门口,负责封锁现场的师兄不认识她,请她挪车,敲了好几次门,看见她就这么呆呆坐着,一点反应都没有。”

在这间以自己名字命名的琴行里,方雅韵终于确认了父亲的死讯。

“抱歉,能不能让我一个人静一下?”她说,“我现在没办法……”

琴行设置了休息区,她就坐在沙发上,房门虚掩着。

将近半个小时后,她才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接受警方问询。

祝晴:“方小姐,可以开始了吗?”

方雅韵点了点头。

大多数时候,她抿着唇,听到警方提问,会思索很长时间。

“我爸爸打开门做生意,不会轻易得罪人的。”

“他出了名的好说话,一些学生家长上了一段时间的课,来和他软磨硬泡,要降课时费……说真的,一般都是涨课时费,从来没听过要将课时费下调的。但我父亲总是会考虑学生家里情况不易,不希望为一点钱耽误一个好苗子,所以学费打折是常有的事。”

“倒是——”

方雅韵皱起眉。

雅韵琴行很大,休息区安排靠在玻璃大门边的位置。玻璃门敞着,一阵又一阵难闻的烟味飘来。她不耐烦地捏住鼻子,起身重重甩上休息区的门。

“刚才听那位沙展说,怀疑凶手是劫财?”方雅韵冷笑,“到底是不是劫财,我不能确定。但你看,有人一根接一根,这么大的烟瘾,不知道做了什么亏心事。”

站在琴行门口抽烟的,是欣欣姐姐。

也就是现在的李子瑶。

“你和你父亲的未婚妻有矛盾?”祝晴问。

“Madam,其实我怀疑,是李子瑶杀了爸爸。”方雅韵说。

“李子瑶是真乖,养一只狗,都没有她这么听话。”

“每天掐着嗓子,把声音拖长,那声音啊……不知道哄得我爸有多开心。”

“他们不住在一起,但是她经常去我爸那边。我爸是个男人,又单身这么多年,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这个李子瑶,给他洗衣服做饭,那次我回家看,我爸柜子里的衬衫,都是她烫的,每一件都烫得平整,连一点褶皱都没有。还有袜子,按照颜色和材质分类好,整整齐齐的。”

方雅韵说这番话,只是泄愤。

她接受不了这个年轻的继母,但也说不出对方的杀人动机。

祝晴记录时,笔尖停顿,抬头问:“你父亲经常穿衬衫吗?”

方雅韵不明白女警这样提问的用意,愣了一下才回话:“那倒不是,他说自己上了年纪,衣着舒服就好。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选了一件白色的衬衫。”

说到这里,她垂下眼帘:“出门的时候,小老头一定是精心地打扮自己,他不会想到,出门回到他最熟悉的琴行,白色衬衫会被他自己的血染红……这么多刀,该有多疼?”

受害者方颂声死在六号琴房,身中多刀,但最致命的,是左胸位置影响到心脏的刀伤。

方雅韵垂下眸,攥紧手。

祝晴这才注意到曾咏珊说的——

她的手修长漂亮,是弹钢琴的手。

现在,这双漂亮的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像是耗尽力气,方雅韵不再说话。

祝晴想起昨天下午三点左右,在琴行门口见到的方颂声。当时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衫,看着并不比其他同龄人精神多少,而刚才她见到的死者,躺在钢琴旁,剪裁考究的白色长袖衬衫,衣领挺括,只是昂贵的布料被鲜血浸红……

祝晴合上笔录本:“差不多了,方小姐,如果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警方会联系你。”

她顿了顿,又说道:“如果你想起任何细节——”

“知道。”方雅韵点头,“刚才那位阿sir给了我名片。”

走出休息室后,祝晴找到黎叔,汇报自己的发现。

黎叔眸光一凛:“让那个Amy回来。”

……

第一个发现死者的钢琴老师Amy,大名蔡慧敏。

被重新叫回来问话时,她仍旧和刚才一样,极其配合警方。

“死者方颂声穿的是长袖衬衫,你是怎么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他没有戴手表的?”黎叔问。

祝晴也在边上。年轻警察观察敏锐,但老前辈经验老到,她站在黎叔边上学习,注意蔡慧敏的微表情。

当时,这位Amy老师说,她发现死者没有戴手表,抽屉里的学生学费也不翼而飞。因此警方第一时间怀疑是清晨方颂声开了琴行的门,有人经过时起了贪念,被发现,才杀人灭口。

“按照方颂声今天穿的那件衬衫袖口的特殊设计,就算他戴着手表,也是藏在袖子里面的。除非,他扒开他的袖口,摘下那块价值不菲的名表。”

蔡慧敏手中还攥着琴行的一大串钥匙。

“我没——”她的脸色微变,刚开口,又被黎叔打断。

“财务平时收到学生学费,就算没时间存到银行,应该也会给抽屉上锁吧。这次,九千块钱现金被人拿走,抽屉却没有被撬过的痕迹。应该不是财务太马虎,忘记上锁。抽屉是你用钥匙打开的吧?”

“我怎么可能——”

黎叔厉声道:“所以,人也是你杀的。”

“哐”一声,蔡慧敏手中的一整串钥匙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她脸色骤变:“我没有杀人!”

过了许久,雅韵琴行的Amy老师蔡慧敏,终于坦白。

“我承认,我是很缺钱。”

“早上我准时来开门,先检查琴行卫生,再开灯,经过六号琴行,发现方老师就躺在那里。他吓到我了……我靠近,才发现他已经死了,转身跑的时候,不小心被他的手臂绊倒。我摔倒在他身边,太可怕了,着急地按着地面起来,不小心手碰到他的手表。当时我才注意到,方老师衬衫袖口里,藏着一只金表。”

“方老师有戴表的习惯,我听人说,他的表都很贵的。还有那些钱……九千块钱,不少了,就放在抽屉里,我犹豫过,最后还是拿了。”

蔡慧敏斯文秀气,说话轻声细语的,她从自己的储藏柜里拿出手表和那一沓钱,神色难堪:“都在这里了。”

门外,莫振邦对身旁警员低声耳语。

“查她的经济状况,看有没有负债。”

“之前每周三店休,也都是她负责那个学生的课?”

“再查查作案动机,是不是和死者有矛盾。能成为雅韵琴行的钢琴老师,就肯定不会是什么钢琴速成班出来的。家里培养她这样的艺术特长,很费钱的,为九千块钱和一块名表杀人?除非这个Amy老师脑子不清楚。”

……

曾咏珊在琴行走廊驻足,目光望着那一张张相片,不由感叹。

方雅韵从小到大的照片,一直挂在琴行走廊最显眼的位置,每一张照片,她父亲方颂声都在右下角题字。

六岁那年,小女孩穿着蓬蓬裙,第一次登上舞台,懵懂地对着镜头,有些害羞。再到二十岁,她在国际舞台上优雅谢幕,彼时的她,已然褪去生涩,成为光彩夺目的钢琴家。

一张张照片,是方雅韵一路的成长印迹,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应该是那张特意被方颂声裱起来的相片。

“你看上面写的小字——”曾咏珊对身边的同事说,“雅韵三岁,我是她的第一任老师。”

相片里,方雅韵还很小,坐在钢琴前,脚还够不着地。方颂声握着她的手腕,为她纠正指法,神情专注严厉。

看得出来,这位钢琴家能有今天,离不开他父亲的严苛栽培。

也是他的远见,将她托到了国际舞台上。

曾咏珊再回头,望向坐在琴行角落的李子瑶。

警员上前时,李子瑶抬起头:“昨晚十点下班之前,我给颂声打过电话。他本来希望我过去的,但我说很累,不愿意去……怪我,如果我能在他身边,今天早上也陪着他,可能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曾咏珊与梁sir对视,交换眼神。

李子瑶鲜红色的指甲油有些剥落,身上香水味夹杂着烟味,衣着因身体俯着的角度显得暴露,与这个优雅的世界格格不入。

“感觉是不是有点——”豪仔走过来,压低声音道,“俗气啊。原来钢琴老师喜欢这一款的?”

与李子瑶相比,方雅韵的声线和语气要清冷许多。

“我知道,爸爸经常会在琴行关门后留下,自己弹上一曲。他总说,长时间不碰琴键,心痒痒,手也会生锈的。你知道,他对艺术一向都是有追求的。”

“但是我不知道,他有早上去琴行的习惯。你们说,是五六点,当时天都才刚亮——阿sir,是不是有人特地约他过去?”

警方又问:“你最后一次见到方颂声,是什么时候。”

“上个星期,我们约好在x西餐厅见面,他带着李子瑶一起来。”

“他们决定结婚,给我送喜饼。爸爸说,请柬还没印好——”

“你和李子瑶的关系怎么样?”

“不怎么样。”方雅韵很坦诚,“我和她吃过几次饭,每次爸爸都在场,但是,我从来没有主动和她说过任何话。”

“她呢?”

“想也知道了,为了嫁进方家,她一定是千方百计讨好我的。但是,我能和她聊什么?是廉价的刺鼻的香水,还是毫无品味的蓝色眼影?”

方雅韵的语气中,有明显的优越感。

说话间,她望向李子瑶,又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莫振邦继续问道:“所以,你反对他们结婚吗?”

“爸爸单身这么长时间,会感到寂寞也是难免的,我能理解他。”

“他想找个人照顾自己,我不反对,只要他过得幸福就好。”

“但是,不应该是李子瑶,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

第三天的假期泡汤,祝晴是中午出门的,到了晚上六点才离开警署。

上了大半天的班,她跟上莫sir,去他家接小孩。

“昨天做饭的那位——”莫sir回忆,“是叫萍姨吧?她不和你们一起住吗?”

“今天我休息,就没让她过来,没想到突然有案子。”

莫振邦打趣道:“要怪就怪你这BB机,我走到哪跟到哪。”

其实一开始就说好了,萍姨是不住家的保姆。

最初在警校宿舍,空间太狭小了,舅舅和外甥女并排站着都转不过身,因此每天在祝晴上班前,萍姨赶到,照顾孩子一整天,等到祝晴下班,她也就下班了,一直这么来回跑。

但实际上,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即便在福利院,祝晴也不曾融入集体,始终独来独往,后来更是习惯了独居生活。直到,生活中突然闯进来一个小舅舅,她适应了很久,不愿意再多一个陌生人。

祝晴不想一再迁就退让。

况且,她始终觉得原剧情中的小反派,不该再像以前那样娇生惯养。

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他应该学着自己做。

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

新家足够宽敞,她和萍姨也逐渐熟悉。也许随着工作推进,像今天这样的突发情况会越来越多,也是时候和萍姨商量,让她偶尔留宿,以备不时之需。

中午厨房里,舅甥俩手忙脚乱,温馨的独处时光却非常珍贵。

只是工作同样不能耽误,祝晴打定主意,等考虑好住宿安排后,得和萍姨重新商量她的工作范围了。

“中午和盛放研究煎牛排。”祝晴说,“就像过家家。”

莫sir失笑。

是小孩煎,还是她来煎?

看样子,他们都搞不定。

“就在前面。”莫振邦指了指一栋公寓,“你在楼下等我,还是上来接?”

“我上去吧。”

莫sir家也在油麻地,绕过后巷上楼,囡囡像是算准爸爸这会儿会回来,欢天喜地地开门迎接。在自己家,囡囡没这么拘谨,看看祝晴,回头喊“妈咪”。

盛放小朋友躺在囡囡家地板上,搭她的拼图,盒子上写着适龄八岁以上的拼图,少爷仔搭得飞快,百无聊赖。听见外甥女来接自己,他撑起小脑袋,剩下的拼图也不拼完,“咻”一下朝晴仔飞奔。

舅甥俩走时,莫振邦的太太还不忘给祝晴塞一份资料。那是她一早拜托同事打印的幼稚园家长面试题,祝晴双手接过道了谢,带着小不点离开。

望着他们转身的背影,吕绮云不由感慨:“还这么年轻,就要养小孩,很不容易。”

莫振邦搭着太太的肩膀,掌心收紧了些。

他想说,她也一样,没有做好照顾小朋友的准备,就和他一起把囡囡接回了家。

吕绮云摇头制止他,笑着说:“孩子都听着呢,囡囡等我给她批改作业。”

身后的声音,逐渐远去。

祝晴和小舅舅下楼,如今房子买到好地段,他俩不用再搭小巴,散着步就能到家。

只是散步的时候,盛放又提起中午茶x餐厅里自己亲手抓包的脏话时刻。

“检讨一下。”

祝晴:……

小时候从没被管过,现在长大,居然多出一个小舅舅,对着她指指点点。

先不说那只是她复述死者女儿的话了,就算真的讲粗口,那又怎么了?

心里想的是,她是大人。

但开口时,晴仔老老实实在小舅舅面前认怂。

这回他当然没错。

当晚辈的,得乖乖挨训,不能狡辩。

小朋友在莫sir家吃过晚饭,舔了舔嘴角,回味着阿嫂做的肉片汤。

“盛放,你应该叫姨姨。”

“祝晴,你应该叫舅舅。”

Madam祝差点被气笑,又是无法反驳。

这小孩上幼稚园之后,一定能进他们学校的辩论队。

如今,祝晴和小朋友有了新的家。

他们打开门进房,开了灯,整间屋亮堂堂的,那袋薯片打开吃了一半,忘记用密封夹封上,小碎末掉在茶几上,那是生活温馨的雏形。

盛放小朋友第一时间打开电视。

祝晴拿着面试题,在他身边坐下,翻开看了看。

说好的要温书,资料却出了错。

她念着题目:“接过东西,双手说谢谢。”

“看懂颜色,和对应的形状。”

“听到‘小嘴巴不讲话’的指令,要立刻保持安静。”

祝晴将面试题放到茶几上。

吕绮云的同事打印错了文档,这不是家长面试题。

祝晴重新站起来,回卧室拿了笔记簿,又绕到厨房,拿一袋吐司。

她盘腿坐在抱枕上,打开笔记簿,记下已知的案件线索,顺便啃一片吐司。

盛放的注意力从电视回到外甥女这儿。

“晴仔!又吃面包当一餐,这样怎么行!”

祝晴的余光瞄过幼稚园儿童面试题。

外甥女变成幼稚园老师,比了个“嘘”的手势——

“小嘴巴,不讲话。”

少爷仔对于幼稚园指令,接受能力良好,两只小手捂嘴。

不讲话!

顺便地,他摇摇头,不太赞同。

这个晴仔,最近是越来越叛逆了。

……

第二天清晨,重案B组警员刚到岗,直接进会议室报到。

多方面的排查仍在继续,大家一一汇报自己的调查进度。

“自从女儿方雅韵的事业如日中天,学生家长们更认为肯定是名师出高徒,认定方颂声的雅韵琴行。方颂声的财务状况良好,也没有染上不良嗜好,更不至于因为金钱和人发生矛盾。”

“方颂声和李子瑶的关系,还在进一步调查中。不过几乎所有人都说,他们的感情很好。当着方颂声的面,大家肯定不会说什么难听的话,但私底下怎么议论,谁知道呢?”

“至于那个Amy老师,也就是蔡慧敏,确实很缺钱。有人说,在方颂声死前的两天,她还在和他谈加薪水的问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害者拒绝了她的加薪请求,所以——”

曾咏珊则是收集了方雅韵接受媒体采访的杂志报道。

“这里提到方雅韵的童年经历。她母亲早逝,父亲照顾她长大,父女俩无话不谈。”

“还有……”

“原来她的名气这么大?”徐家乐接过一本杂志,“早知道昨天问她要一张签名。”

曾咏珊笑道:“我早就说了,只有我们真正的艺术家才听过她的大名啦。”

徐家乐“啧啧”两声:“还艺术家呢,你主攻哪一门艺术?”

莫振邦拿着资料敲了敲他俩的桌角:“说正事。”

祝晴则拿出有关于李子瑶的背景资料。

调查显示,她出身贫寒,早年辍学,靠打工谋生。

祝晴将李子瑶的照片贴在白板上,在下面用数字简单标注:“十七岁那年,做过啤酒女郎。”

几个警员听得皱起眉。

“钢琴世家和啤酒妹……也难怪死者女儿无法接受她了。”

“更何况,李子瑶的年纪比死者女儿还要小吧?难道会有人认为她嫁给死者是因为真爱吗?”

在调查过程中,祝晴对一件事印象深刻。

听着别人的描述,她就像是亲身经历,亲眼所见。

不到二十岁的年纪,李子瑶穿着制服挨桌推销啤酒,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客人。客人直接将啤酒瓶在桌角砸碎,这事差点要闹上差馆,最后是李子瑶无助地低声下气,红着眼圈连喝三瓶啤酒,最后才安抚好客人。

“看她现在的样子……”梁奇凯摊了摊手,“想象不到。”

“也不知道是怎么捱过来,才过上现在这样的生活。”黎叔说,“在结婚前一周,六十多岁的未婚夫死了。该说她幸运,还是不幸?”

众人沉默了许久。

莫sir继续分配任务。

“案子还得继续深挖,所有线索必须查到底。”

“核实蔡慧敏的作案动机,查她的流水和债务情况。”

“加薪被拒那几次,蔡慧敏单独进入死者办公室,两个人有没有发生过争执?”

“查过李子瑶的行动轨迹没有?如果她是为钱接近死者,那么死者在结婚之前突然离世,她是不是没有得到半点好处?”

“另外,继续约谈方家人和琴行职工,收集他们私底下对李子瑶的评价。”

祝晴低着头,仍在翻看李子瑶的资料。

从前,祝晴还小,只知道领养欣欣姐姐的家庭,家境优渥,便打心底为她开心。

但是现在,随着调查的深入,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欣欣姐姐直到十四岁才被收养,但这个年纪的孩子早已记事,通常不是领养家庭的首选。

再联系后来的遭遇,她在养父母家里,过得不好吗?

有没有得到过真正的关爱?

……

整个重案B组,每一位警员都像是被拧紧发条,高效运转着。

莫沙展打趣,才刚休息两天,就能满血复活,A组拿什么来和他们拼?估计破案率又得提升了。

“莫sir,你不要给我们带高帽,这破案率就给A组好了,我们只想放假。”

“刚才黎叔还说,我们这叫劳碌命,歇不了几天……”

到了下班时间,祝晴揉着发酸的脖颈,刚走出警署,抬眼就瞧见熟悉的身影。

盛放小朋友又来接外甥女收工了,从新家走到警署,就是拖慢了步调,还是只需要五分钟的路程。崽崽对他们的新家好满意,唯一有些遗憾的,是从家里露台看出去,看不见油麻地警署。

他已经提醒萍姨,明天过来时,带上他珍藏在半山的望远镜。

“你终于下班了。”萍姨笑着上前,对祝晴说,“我们算好了时间,知道这个点过来正好,不会打扰你。”

“对了,家里冰箱有很多菜。”她继续道,“都是新鲜的,我还另外煲了汤带过来,放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就能吃了。”

小少爷给萍姨开很高的工资,小孩不懂市场价,她也不占舅甥俩的便宜,高出的薪水,就用来补贴买菜钱。

这会儿,萍姨看见小巴的车尾,和祝晴说了一声,就匆匆忙忙去赶车。

未来小反派在外甥女的提醒下,礼貌地摆摆手:“掰掰。”

掰完,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拟菜单。

对于小朋友而言,进厨房才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那是乐趣。他仰着小脸,眸光闪闪,满眼的兴奋劲儿。

“我们做豉椒炒排骨好不好?不可以放太多辣椒。”

“还有梅菜蒸肉饼,萍姨说,就是傻的都会蒸。”

“薯仔焖鸡翅……”

盛放小朋友回味着薯仔焖鸡翅的香味。

不能再想下去,口水可能要不听话啦。

“再加一道蒸水蛋!”他举起小手,“我已经学会了,可以放瑶柱和虾米。”

就在他说话时,外甥女蹲了下来。

她双手扶着他小小的肩膀,平视着他。

少爷仔眨了眨眼睛,暂停拟菜单。

“盛放,你要不要和我去一个地方?”

“要!”

放放小舅舅无条件当晴仔的小跟班。

她甚至还没有说要去的是什么地方,宝宝舅立马一百个愿意。

“你不问我去哪里吗?”

“我们去哪里?”

“是我长大的地方。”

这一次,盛放没有马上回答,懵懂地看着晴仔:“是福利院啊。”

福利院里,有好多的孤儿。

第一次听说晴仔在那里长大,盛家小少爷学不会委婉,叹着气说,晴仔好惨。

现在,晴仔为了查案,要再回福利院。

小朋友的第一反应是——

“你会不会难过?”

在那个福利院里,晴仔孤苦无依地长大,肯定留下好多不愉快的回忆。

现在要故地重游,她会难过吗?

小舅舅的眼神里,充满关切,祝晴怔了一下。

刺耳的喇叭声响起,打断他们的对话。

一辆车从警署大楼的地库驶出,祝晴听曾咏珊说过,那是翁sir的车。

车子在祝晴和盛放身边停下。

高级督察翁兆麟,探头出车窗,手指虚扶方向盘轻敲。

“怎么不见你们莫sir?”

祝晴想了想,一下班,莫sir好像就从后门开溜了。

从同事们的白眼、吐槽和八卦声中,祝晴已经多少对翁兆麟有了一定的了解。

关于莫sir的去向,就只是一碟开胃小菜,重点在后面等着呢。

“都已经第二天了,怎么还没有锁定嫌疑人?”

“到底有没有好好排查死者的社会关系?仇家也好,经济纠纷也好,你们总要敲定一个方向的。”

“另外,不是说那个钢琴老师偷了死者的表?线索很明朗了,为什么……”

一般来说,只要翁sir在发言,没有任何人能插得上一句话。

然而突然之间,“笃笃笃”的敲击声响起。

是盛家小少爷探出脑袋,肉嘟嘟小手轻叩驾驶位的车窗框。

他一根短短食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

带着谴责意味。

盛放踮着脚,双手扒拉窗框:“小嘴巴——”

高级督察:?

第34章 高级督察,盛放。

翁兆麟一脸莫名,疑惑的目光望向祝晴:“什么小嘴巴?刚才有人说这个吗?”

Madam怎么可能在这会儿帮着小舅舅教训上司。

祝晴轻咳一声,摇摇头:“不知道。”

外甥女不知道,舅舅知道呀!

盛放仰着真诚小脸:“唔——”

小嘴巴又被捂住,祝晴镇定道:“不讲话。”

翁兆麟更是一头雾水,刚才对下属催促数落说到一半,被堵在嗓子眼,一时之间忘记怎么继续下去。

他重新发动车子,带起引擎的轰鸣声,刚要离开,小朋友举起小手,有话要说。

“可以送我们去一个地方吗?”放放探头。

这是祝晴第一次坐翁sir的车。

同时,也是翁sir第一次载自己的下属。他坐在驾驶位,身后两位乘客在用小气音咬耳朵,他无法加入对话,体会到的士佬的待遇。这一大一小,把他当计程车司机了!

“晴仔,你准备什么时候练车?”

“要先忙过这一阵吧。”

翁兆麟竖起耳朵,终于听见了。

原来是重案组新人要去考驾照。他加入话题,提供一些考车牌的经验,说到最后还要显摆一下。

“我那一年考驾照,和现在不一样。当时拿着驾照回警署,整个警署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会开车!”

盛放继续小小声道:“等拿到驾照,舅舅给你买车。”

翁兆麟当然知道自己手下这新人是珠宝大亨盛文昌流落在外二十年的外孙女。整个油麻地警署,谁不知道?

听说她这段时间买了房,警署里不少人去他们家做客,唯独落下自己。翁sir倒是也没兴趣和小年轻交际应酬,只不过他们提到买车,又是自己熟悉的领域。

“买车是吧?”翁兆麟骄傲地拍拍自己的方向盘,“我这辆——”

“那辆不行。”盛放的小手拢起来,轻轻挡住自己的小嘴巴。

翁兆麟的嘴角僵了僵。

他没有再问为什么不行。豪门小少爷从前出门有司机,坐豪车,体验的都是奢华待遇。他现在再开口多问,完全是自取其辱、自讨没趣。

翁兆麟流畅地转移话题,问的是他们为什么要去福利院。

“死者方颂声的未婚妻李子瑶。”祝晴说,“她在福利院长大,十四岁才被领养。”

这一点,在莫振邦的报告里是没有提及的。

翁兆麟显然有些意外,在得知祝晴和李子瑶还有另外一层关系后,手指又习惯性在方向盘上轻敲。

“说是经济条件优渥的家庭,怎么又会辍学?”

“十几年前那个年代,福利院的设备不够先进,资料库里完全是手写档案,就算福利院尽责,提前打听领养家庭的情况,收集到的资料也不一定准确。说到底,全凭对方的良心。”

“十四岁的小姑娘,在陌生人的家里生活,如果他们心思不轨,恐怕她会过得很煎熬。”

翁兆麟说的,也是祝晴已经考虑到的问题。

十几岁就辍学去当啤酒女郎,是领养家庭逼她这么做,还是对于欣欣姐姐而言,靠自己的双手赚钱,比依靠毫无血缘关系的养父母家过日子,要更踏实?

“福利院那边应该还存着当年的档案记录。”祝晴说。

“有突破就是好事,先跟着这条线去查。对了,你和李子瑶这层关系,需不需要走回避程序?”翁兆麟说完,不等祝晴回答,自顾自摇头,“算了,不过是儿时玩伴而已,不至于影响你的专业判断。”

他们谈公事的时候,盛放就认真地听。

毕竟是高级督察,总不能单靠运气上位,翁兆麟还是有真才实学的,只不过媒体的闪光灯太炫目,上《警训》太风光,翁sir才将破案的本职工作暂且搁置。此时,盛放听他和外甥女剖析案件时头头是道的模样,正入神,忽然刹车声响,翁兆麟的轿车在路边缓缓停靠。

盛放的注意力,彻底被福利院斑驳的门牌吸引。

这就是外甥女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吗?

真够破的。

“就是这里了。”祝晴伸手开车门,“多谢翁sir。”

翁兆麟随意摆手,等到他们下车,才后知后觉腹诽。

谁能想到他俩来的是这么远的地方,刚才就不应该碍于面子答应小孩!

也是在这时,翁sir望着他们的背影,忽地将证据串联——

小的说,小嘴巴,大的让他不讲话……

到底是叫谁不讲话?

翁sir的车驶远,盛放小朋友欣赏道:“晴仔,兆麟真不是小心眼的*人!”

“叫翁sir。”祝晴说,“翁叔叔也可以。”

祝晴决定,这两天要再去书店一趟。

儿童区应该有那种教小孩称呼亲戚的绘本。

比如爸爸的爸爸叫爷爷,妈妈的妹妹叫小姨……

自家人可以按照辈分称呼,到了外面,他可不是每个人的舅舅!

……

欣欣姐姐是在被领养后成为李子瑶的。

奇怪的是,祝晴能查到的与她身份有关的信息少之又少。

领养家庭为她登记改名,再带她出国,警方能查到的,就只有这些。

“晴仔,我不喜欢这里。”盛放皱着小脸嘟囔道。

他看电视上介绍过福利院,福利院里住着许多孤儿,放放小舅舅就以为,这里至少应该是宽敞明亮的。但没想到,眼前的建筑不仅规模不大,还被沉寂笼罩,安静得出奇。就算是不太敏感的快乐小孩也觉得,这个地方,空气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祝晴告诉他,现在有一些设施更加完善的福利院,条件好多了。

“这间比较旧了。”她说,“前几年就听人说,可能要搬迁了。”

祝晴往院长办公室走,经过陈旧的活动区域和宿舍时,会停下脚步,为他介绍。

对于她来说,食堂就是战场。大孩子的饭量大,会专抢小孩的食物,一些年纪小又瘦弱的,根本就抢不过,只能躲在角落里饿着肚子偷偷擦眼泪。有时候工作人员会管,但更多的时候,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孩子们的战争每天都会发生。

“我第一次想当警察,就是那个时候。”祝晴说,“当了警察,把抢食物的大孩子都抓起来。”

盛放听得新奇:“你好傻哦。警察也不能乱抓人啦。”

经过食堂再往前走,就是宿舍区。

最早的时候,孩子们都住在一个宿舍里,而人多的地方,就是一个小社会。

那时候,她和欣欣姐姐床挨着床,头对着头。

两个小女孩将被子拉高,挡住自己的嘴巴,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后来分成两个大宿舍。”祝晴说,“大孩子和大孩子们住一间,幼童住在另一间。”

当年听说要分宿舍,小小的祝晴和欣欣急得团团转,两个小姑娘说什么都不愿意分开。但是,宿舍楼的调整还没完工,欣欣就离开了福利院。

他们很快就走到院长办公室。

“晴仔,院长还认得你吗?”

“当然。我是长大后才搬走的。”

福利院的郭院长,是看着祝晴长大的。

老院长是个好人,有操不完的心,眉头总是拧着,厚厚的镜片挡不住她眼底的疲惫。

虽然进门之前,祝晴给小舅舅打过“预防针”,但小孩第一次见到这么心事重重的人,整个办公室的气氛十分压抑,他也就闭上嘴巴,两只小手乖乖放在膝盖上,一声不吭。

在乖乖观察时,盛放明白了。

难怪外甥女的喉咙被泡泡糖糊住,因为郭院长的喉咙也被泡泡糖糊住了。

她实在,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欣欣?”郭院长皱眉,“我记得她。”

说到往事,郭校长的话要稍微多了一些。

慢慢地,崽崽都快要打瞌睡了,她才进入状态。

“那对夫妻想要领养一个乖巧漂亮的女孩,有点挑剔。”

“我推荐的,是七岁以下的孩子,从来没有考虑过欣欣。”

“但是没想到,那位女士,一眼就看中了她。”

“很少有这么大的孩子被收养,我有顾虑。”

“但是那位女士非常有诚意,欣欣也想离开,所以很快就办好手续。”

郭院长回忆,那对夫妻衣着得体讲究,很有涵养,从事贸易生意,经常国内外两头跑。夫妻之间的感情也很好,会想到来福利院领养一个小朋友,是因为婚后多年,他们没有自己的孩子,觉得遗憾。

“我想,欣欣和他们是有缘分的,孩子可怜,十四岁也不算晚,如果将来能过上安稳的生活,得到关爱,我为她开心。”

“一般情况下,完成手续后,福利院和领养家庭是不会再过多联系的。在福利院的那些日子……养父母肯定希望孩子能够忘记,彻底走出来。”

“欣欣情况特殊,所以我跟得紧了一些。那段时间,她的养母给我写过信。”

那封信,年代久远,郭院长却保存得很好,夹在书架上的一本书里。

这是一本有关育儿方面的书,在八零年首次出版。

十几年前,郭院长反复地看,反复做笔记摘抄学习。

陈年信件,连信封都泛黄,郭院长老了,布满皱纹的手在取出信件时轻轻地颤。

好慢的动作,盛放小朋友看得干着急。

祝晴上前帮忙。

办公室里,只有书页和信纸翻动的声音。

沉默许久的郭院长,终于再次开口:“欣欣在他们家,过得不好吗?”

祝晴的手握着信纸,忽地顿住。

她看着信纸上娟秀的字迹,以及附带着的,欣欣与养父母的合照。

“都怪我,当年要是多走访几次,多打听打听……”郭院长的手,在那本厚重的育儿宝典书上收紧,“孩子懂什么?她只是想要有个能安心睡觉的地方。”

十四岁的欣欣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家。

……

从出了福利院开始,盛放小朋友的脚步就越来越欢快。

等进了家门,崽崽踢走小波鞋,用膝盖滑铲,“咻”一下借着光滑的地面滑进屋,舒舒服服在客厅地板躺倒。

真好,他回家了。

更好的是,晴仔也离开了福利院那个鬼地方!

盛放还小,他想象不出外甥女过去在福利院过的是什么样的艰苦生活,也表达不出。但应该和刚才自己见到的小朋友们一样,没有生机,没有笑容,听见有人走动,看见陌生的面孔,忙不迭起身,怯生生的目光望过来。

在福利院时,盛放问,小朋友们是不是以为,他们是领养人。

祝晴点了点头。

她记得那些殷切的、小心翼翼的、乖巧的眼神……

从前,欣欣姐姐就是这样,迫切地希望有人能带走自己,迫切地想要有一个家。

十几年前,领养欣欣的家庭寄来一封信。

现在这封信,被祝晴摆在书桌上,触手可及,但她却没有勇气再看一次。

“晴仔——”盛放的小奶音从厨房传来,“做饭啦!”

少爷仔毕竟是少爷仔,从小到大,他连吃饭都还要别人三催四请地哄,张开尊贵的小嘴巴,很勉强地品尝几口。至于做饭,盛放从来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会站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戴上围裙,拎起锅铲,为自己准备晚餐。

围裙好长,拖在地上,小少爷挪动脚步,脚丫子不小心踩到围裙边边,差点要摔跤。

祝晴扶住他,同时把自己的围裙也系好。

福利院食堂、警校食堂、警署食堂……这么多年以来,她的一日三餐,基本上都是在这几个地方解决,有时候三餐还会压缩成两餐,能凑合一顿算一顿。但是现在,她居然和盛放一起,从冰箱里拿出食材,研究着怎样做出营养丰盛的家常菜。

小舅舅和外甥女在厨房里排成接龙的队伍。他先洗菜,传给外甥女,让她切开,外甥女切好时,他已经完成走位,蓄势待发准备炒菜。

通常这个时候,他们要争抢很久,晴仔说小孩不能玩火,小孩则说晴仔炒得不入味……反正就是这么稀里糊涂又手忙脚乱之下,他们成功端出了三菜一汤。

汤是萍姨煲好送过来的,热一热,香味四溢。

另外三道菜,则出自于舅甥俩之手,摆在饭桌上,和老火汤挨着,很像那么一回事。

“吃饭!”祝晴说。

盛放用力点头,搓了搓小手。

放放小朋友吃过这么多饭,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充满期待。

他自己装了一碗白花花的大米饭,在饭碗前笑成弯弯眼宝宝,举着小勺子:“开动喽!”

盛放吃了一口米饭。

哇,夹生的。

再吃一口家常菜,他歪头:“晴仔,好难吃。”

“怎么会?”祝晴惊讶道,“我也尝尝。”

短短两分钟,盛放小朋友和外甥女眼底的期待,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变成呆头鹅舅舅和呆头鹅外甥女,皱起眉头,一脸茫然。

“为什么不好吃?”

“没有道理啊,都没糊。”

“放过盐了,也炖了很久……”

“会不会是因为炖太久?”

舅甥俩琢磨的时候,手中端着萍姨炖的老火汤,细细品尝。

鸡汤也炖了很久,怎么这么好喝?不合理。

祝晴不信邪:“再试一次。”

“不要——”

她再次缓缓放下筷子:“今天失败,明天就成功了。”

外甥女给小反派舅舅再上一课。

她撒鸡汤:“一位哲学家说过,挫折是通向智慧的阶梯。”

小舅舅似懂非懂歪着头,看着盘子里一道道蔫蔫的菜色,默默感慨。

原来这些难吃的菜,都是阶梯啊……

舅甥俩初次下厨,以失败告终,但菜好歹是做熟了,也不是一口都不能尝。

他们一边说着难吃,一边给彼此夹菜。

祝晴捂住自己的饭碗:“够了够了。”

盛放也捂住自己的饭碗,生怕外甥女玩偷袭。

一顿饭吃到最后,笑都笑够了,也是直到这时,祝晴望向墙上的挂钟。

时针走过大半圈,原来这顿饭,他们吃了好久。

一整天的压力、困扰、不安……被家中回荡着的笑声赶跑。

“好了。”祝晴起身,“我吃饱了。”

她转身想往卧室走。

小舅舅眼疾手快,揪住外甥女。

“站住!一起洗碗!”

祝晴加快脚步偷溜:“你不是喜欢玩泡泡嘛。”

小长辈在身后啰啰嗦嗦的。

“刚吃完饭就跑,慢点慢点……”

“不可以剧烈运动的!”

“这孩子呀!”

……

雅韵琴行老板方颂声被杀一案,警方暂时锁定一位嫌疑人。

第一个发现死者的钢琴老师Amy,也就是蔡慧敏。

第二天一早,蔡慧敏被带到油麻地警署。

“阿sir,我说过了,我只是一时想歪,偷拿了那只表和九千块钱……”

“但杀人——我怎么敢?”

负责审讯的警员懒得和她废话:“哪个杀人的会说自己敢杀人?”

蔡慧敏坚持道:“我和他根本没有深仇大恨,甚至他还是我的老板,给我发薪水的……为什么要杀他?”

“我们查过你的经济状况,刷爆信用卡,每一张都透支。”

“最近刚出手一套房子,暂时租房住。”

“之前两次要求死者给你加薪,但他以各种理由推拒,办公室的门摔得这么响,不少人都听见了。”

“你在雅韵琴行执教这么多年,Amy老师的名字,早就已经深入人心了。大家私底下都在传,Amy老师的琴艺不比方雅韵差,缺的就只是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而已。”

“那次国际钢琴赛,方颂声给他女儿方雅韵报名,听说你也报名了,只是没过多久,又主动收回报名表。是因为你们之间存在着竞争关系,所以给老板的女儿让路?”

“不是,突然收回报名表,其实是因为……”她咬着唇,不愿意再开口。

警员屈指敲了敲审讯桌:“九千块钱和一块名表,值得搭上一条人命?”

“我没有。”蔡慧敏的声音突然拔高,“我没有!”

警员翻开案卷:“周三上午五点到六点之间,你的不在场证明是什么?谁能作证?”

蔡慧敏的双手在审讯桌的桌底交握。

忽地,她眉心松开。

“那个时间——”她的声音平静下来,“我妈在医院值夜班,那天急急忙忙的,忘记带干净的毛巾和手套,给我打电话。”

“你母亲是护士?”

蔡慧敏抿唇。

她的神色变得不自然,尴尬地移开视线:“是护工,夜班护工。”

说到这里,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突然撤回报名表,是因为当时,家里出事了。”

“算是家道中落吧,爸爸跑了,留下债务。”

“我妈……曾经优雅的太太,考虑过很多工作,她半辈子没有上过班,体面的公司根本就不要她。”

“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却要在医院给病人倒尿壶,做最脏最累的活。”

本来,蔡慧敏不愿意让人知道这一切。

从前梳着公主头、优雅从容的钢琴老师,如今为钱所困,这样的落差感,她难以面对。

但有些话,一开始觉得难以启齿,真鼓足勇气开了个头,反而越说越顺畅。

“每周三……琴行给额外补贴的,钱不多,但是我很需要。”蔡慧敏说,“那天我过去,等着学生过来时,发现方老师的尸体。九千块钱和一块表,足够我们撑一段时间……”

“我承认,曾经向方老师提出加薪。方老师是琴行里唯一一个知道我们家实际处境的人。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自己经营的是琴行,不是开善堂,不可能无缘无故给我加薪。”

“怎么能算无缘无故?外面和我同等资历的老师,待遇都比我高出不少。”

蔡慧敏说,医院交班严格,所有的探访记录都是可以查到的。

话音落下,她又轻声道:“我是缺钱,但不会杀人的。”

“爸爸已经跑了。”

“我妈……她还等着我。”

……

重案B组效率高,很快就查清蔡慧敏的不在场证明。

据值班护士说,蔡慧敏是在周三凌晨四点五十分到的医院。

本来只是送毛巾和手套,但发现母亲脸色不好,她留了下来。

“那天,蔡母是腰痛犯了。让她请假,她不愿意,少干一天,要扣薪水的。”

“那个护士说,蔡慧敏很孝顺,随身备着跌打药膏。蔡慧敏下楼给她妈妈买了一碗白粥,催她妈妈赶紧吃,又帮忙揉药膏。”

“当时她们一直坐在病房门口的走廊上,直到五点四十五分左右,蔡母负责照顾的病人按了护士铃,蔡慧敏才离开……护士台都有详细的记录。”

“我算过从蔡母工作那间医院到湾仔雅韵琴行的距离,就像蔡慧敏会飞,也没办法在六点之前赶到雅韵琴行,更别提完成杀人了。”

经核实,蔡慧敏的杀人嫌疑被洗清。但是,她确实偷了死者的手表,以及前台抽屉里的现金。

曾咏珊问:“黎叔,她这样也算犯盗窃罪吧……要坐牢吗?”

当时在审讯室,曾咏珊和另外一名警员负责审讯蔡慧敏。

她满眼的痛悔,垂着眼帘显然是无地自容,哀求警方不要通知她的母亲。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想到那一幕,曾咏珊的心里就不是滋味。

“虽然事后归还赃物,但犯罪行为已经完成,不影响定罪。”黎叔说,“另外,偷窃行为还干扰警方调查——”

说到这里,黎叔扫几个小年轻一眼,又笑了笑:“看你们紧张的样子。毕竟是初犯,如果认罪态度良好,再加上财物没有受到损坏,估计也就是判她社会服务令……”

曾咏珊舒了一口气。

莫振邦斜她一眼:“都跟你们说过多少次,查案不要感情用事。”

他将手中厚厚的一沓档案,往会议室桌上一搁,问道:“死者未婚妻那边有什么进展?让你们去她住处排查线索,去了没有?”

“报告莫sir!”曾咏珊挺直腰板,“你指示的是勘察死者住所,没说查死者未婚妻家!”

“少在这里贫嘴。”莫振邦没好气道。

梁奇凯失笑:“我记得这差事是排给祝晴和豪仔了吧?去李子瑶家。”

莫振邦拍一下桌子:“这案子到现在还毫无头绪!一个个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

接到去死者未婚妻家走访任务的,是祝晴。

毕竟这只是例行的初步调查,莫sir听翁兆麟说,祝晴和李子瑶是旧识,就把这个任务交给她。但其实,所谓的旧识关系,并没有给案件的侦破提供半点帮助。

站在李子瑶家门口时,豪仔问:“退一万步说……如果她真的是凶手,你会——”

“会依法逮捕。”祝晴的回答干脆利落。

但她希望,这个案件和李子瑶无关。

“叩叩叩——”

敲门声在公寓走廊回荡,一次比一次急促。

正当警方以为没人在家时,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胡乱揉着蓬松的波浪卷发,不耐烦地拉开门。她自称是李子瑶的同租室友,现在是下午四点,这位室友显然刚被吵醒,听明白警察的来意后,随手抓了一件衬衫披上,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

“凌晨四点多才回家,吃了点夜宵,等到躺下来,天都快亮了。”

“你们以为都和子瑶一样可以当少奶奶啊?”

“不过,好不容易当上少奶奶也没用,谁让老头没命享福,子瑶就更没福气了。”室友说到这里,用手捋开发丝,探身从沙发上拿了一盒烟:“不介意吧?”

豪仔比了个请便的手势:“李子瑶不在家?”

“她啊。”室友轻哼一声,“估计又去保险公司了。”

“方不方便去她的房间看一看?”豪仔问。

整个客厅里,弥漫着二手烟的气味。

“去喽,又不是我的房间。”

这是一间两室一厅的公寓,李子瑶和同租室友一人一个房间,客厅和卫生间共用。

平时将卧室房门关上,谁都影响不了谁。

“厨房都是她在用,有时候要煲汤送去给老家伙嘛,不知道多贤惠,每天都在想办法研究菜谱。”

“我们是十几岁的时候,在兰桂坊认识的,后来一起合租,房费一人一半。前段时间,她找到琴行的工作,一个月都不到,回来给我派喜饼。”

祝晴问:“周三早上五点到六点,你在不在家?当时李子瑶回来了吗?”

“我喝了不少,整晚跑进跑出去卫生间吐。”室友想了想,斩钉截铁道,“房门口的鞋子不在,她不在家。”

据李子瑶的证词,周二晚上她下班回来,去糖水铺买了糖水上楼,吃完就一觉睡到大天亮。

但是现在,她的室友,将祝晴带到门边。

“这个鞋柜,平时装的都是我们俩的鞋。”她说,“我讨厌乱糟糟的,早就和李子瑶说好,门边最多只能放一双鞋。凌晨回来时,我明明看见她的鞋子就在这里放着,但是天快亮时去卫生间,门边只剩我自己的鞋了。我特意看了时间,就是早上五点多。”

“原来,她偷偷出去了。”室友压低声音,一脸八卦,“Madam,子瑶该不会杀了那个老头吧?”

“祝晴!”房间里,豪仔探出头,朝着她招招手。

祝晴上前时,见豪仔指了指桌上的保险单,以及桌角的小相框。

“保险受益人的名字,是戴枫。”

祝晴拿起桌角的小相框,那是李子瑶和一个男人的合照。

“李子瑶的保险受益人名字,是她以前的男朋友。老头的受益人名字呢改成了李子瑶。”室友“啧啧”两声,“可怜的老头。”

就在刚才,室友才提过,李子瑶又去了保险公司。

应该是咨询保单是否已经生效的问题。

“真贪心,我看她真是傻了。”室友说,“婚房都已经写她名字了,还不够,居然想着保险受益……”

“难道是突然不肯和老家伙结婚了?”

“她不想结了,老家伙不同意,所以才杀了他吗?”

“啧啧,食得咸鱼抵得渴,谁让她自己找这样的麻烦?”

……

从李子瑶租的公寓里出来,豪仔的嘴巴就没停过。

“关系这么差,为什么要一起合租房子?刚才,我就没听她说过李子瑶一句好话。平时住在一个屋檐下,真的不会打起来吗?”

“我知道了……也许一开始,她们关系还行,毕竟是十几岁就已经认识的交情。但后来,李子瑶搭上方颂声,眼看着要飞上枝头,她那个室友就看不下去了。”

“难怪上次李子瑶没有提到自己这个室友,估计她就算回家,也是把门锁好,就当是一个人住了。”

“脆弱的友谊啊!”

祝晴手上还拿着李子瑶和她男友戴枫的合照。

准确来说,应该是前男友。

“照片为什么不收好?”她疑惑道,“是因为知道方颂声不会来她家吗?”

豪仔摇摇头,神秘道:“谁知道?也许她和戴枫根本就没分手,玩的就是仙人跳。”

方颂声的保单,保险受益人是李子瑶,同时,婚房写的也是她的名字。

再加上室友提及,周三早上五点到六点,李子瑶并不在家,这些环环相扣的证据,已经足够警方依法将她带回警署进行正式的调查。

李子瑶被带到油麻地警署时,窗外的天色已经黯下来。

在审讯室外的走廊,她和祝晴同时停下脚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子瑶唇角微扬:“没想到你真的做了警察。”

这是重逢之后,欣欣姐姐第一次和她相认,那语气轻飘飘的,就像是随意逗一个不相干的人,带着几分戏谑。

丝毫看不出对童年那段回忆的珍视与怀念。

……

这一场审讯,莫振邦没有让祝晴参与。

她就站在隔壁的观察室,看着李子瑶的每一个表情,听她说的每一句话。

“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那又怎么样?我比颂声年轻这么多,要求一个保障,不过分。”

“那份保险保单,也是保障。你们看见了,他女儿多看不起我,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保障,颂声出事,我一个子儿都拿不到。”

方雅韵对父亲这位未婚妻的嫌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我毕竟年轻,那时候想的是,如果将来他两腿一蹬——”

“但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我苦怕了,穷怕了,就算为自己争取一些利益,又怎么了?”

记忆里欣欣姐姐的身影,难以与此时此刻的李子瑶重叠在一起。

也许像她说的,她受苦捱穷,真的怕了。

“但是杀人,真的没有,杀人要坐牢的。”

“那天五点到六点,我和我以前的男朋友在一起,我们还没醒。”

“男女之间你情我愿,我还没有结婚,没必要为颂声守身如玉吧?”

当被问及如何联系上她前男友戴枫时,李子瑶耸肩——

“我也找不到他,都是他来找我。”

“戴枫一般在兰桂坊那一带出没,你们去碰碰运气?”

……

盛放小朋友是吃得饱饱的出门的。

萍姨给他们做了晚饭,吃完饭,小舅舅磨着外甥女带他去买忍者龟,没想到,她居然会同意。

“兴记玩具?”祝晴嘀咕,“这么隐蔽的小巷子,都是怎么找到的?”

“我们发烧友有自己的办法啦。”盛放故作老成道。

买好忍者龟的模型出来,他们穿过小巷,越往前走,越是人声嘈杂。

夜晚的兰桂坊,霓虹闪烁。

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酒精的气息,这个点还早,男男女女的夜生活才刚开始,走路还能走成一道直线。

小孩兴奋地东张西望,扯着祝晴的袖子:“这里好热闹!”

没有什么是三岁小孩不想参与的。

当祝晴拿出李子瑶和戴枫的合照,问他要不要碰碰运气时,盛放毫不犹豫地答应。

“我们要找这个男人。”祝晴让未来阿sir记下相片里男人的特征,“就是她的男朋友。”

反正经过兰桂坊,来都来了,还不如顺便查案。

祝晴的目光,扫过街头的各个角落,忽地,余光瞥见程医生和几个同事推开一间酒吧的玻璃门。

中午祝晴在食堂吃饭时,经常提起同僚们相约晚上的“Happyhour”,没想到今天恰好被她碰上。

程星朗似乎察觉到视线,转头看见她:“Madam?”

他朝祝晴走来,唇角挂着惯常的懒散笑意。

“俄罗斯方块!”少爷仔挑眉。

程星朗摁他的头:“手下败将。”

盛放小朋友在半空中挥一挥毫无杀伤力的小拳头。

程星朗:“好好好。”

这样的笑容,让祝晴不自觉想起那天,黎叔的欲言又止。

黎叔叹息着说,关于程医生的事,下次有机会再告诉她。

祝晴定了定神,直接问:“化验结果有进展吗?”

死者的尸体被发现时,嘴边显现淤痕。初步怀疑在他高声呼救时,凶手情急,用手掌捂住他的嘴。

“皮屑里提取不到DNA。”谈到专业,程医生的语气稍沉,“凶手手掌出汗,汗液混合油脂——”

“那指纹呢?能提取到吗?”

“就靠香江警署那几台老古董?”程医生耸肩,“捂嘴时动态摩擦,根本留不下可供比对的完整纹路。”

“喂!”盛放小朋友根本听不懂,蹦高高,“不要聊公事。”

程星朗低笑,弯腰与小孩平视:“聊忍者龟?”

放放鼓起腮帮子。

程医生总是把他当成小鬼,简直有眼不识泰山。

少爷仔取下忍者龟模型的身份卡,在程星朗面前虚晃一下,冷脸道:“看清楚了,高级督察,盛放。”

祝晴偏过头,忍不住弯起嘴角。

“盛sir,失敬。”程医生压住笑意,“你们突击检查兰桂坊,是来寻宝吗?”

高级督察放放板着小圆脸。

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正直表情,超酷:“晴仔来找男朋友。”

祝晴:?

第35章 “你故意的?”

话音落下,盛放在人群中瞄准一道身影。

他小手狂拍外甥女:“我看见他了!”

顺着小小高级督察的视线望去,程医生看见,街对面站着个左青龙右白虎的大只肌肉男。

程星朗:“男朋友?”

盛放扬起骄傲的小脸:“厉害吧!”

祝晴:“不是……”

三个人各说各的,也不知道程医生和放放高级督察来回聊了多少轮,才终于把事情弄明白。

“你怎么造谣?”盛放说,“人家是嫌疑人的男朋友。”

到头来,程医生反倒成了造谣的人,百口莫辩。

他动了动嘴唇,又闭上嘴,和一个三岁小鬼头,怎么说得清?

祝晴无奈道:“盛放,谁说有纹身的就是她男朋友?”

盛放找到的肌肉男,和相片中的戴枫相差甚远。

摆在李子瑶房间里的合照里,这对曾经相爱的情侣,至少在外面上非常般配,男方搭着女方的肩膀,手臂垂落下来,手腕处有一行纹身。

根本不是什么左青龙右白虎的大纹身。

祝晴摇摇头,意有所指地瞄一眼他的忍者龟身份卡。

就这样还想当警察呢。

“外貌特征完全不同——”

“晴仔!”盛放打断她,“我是说,她男朋友进了那家店!”

盛放手指的方向,是一家录像带店。录像带门口的一块小黑板,写着今日播放的片单,都是一些最流行的香江电影。

站在门口的彪形大汉和身旁的人小声讨论。

“藏在里间的录像带,那才叫一个香艳……”

“得和老板熟了,才能进去选。”

“都是好东西,轻易不让人看啊!”

祝晴压低声音:“我去去就来。”

盛放小朋友光是一眼就找到嫌疑人的前男友?

祝晴似信非信,往前几步,拉开帘子进了录像带店。

小朋友则待在程医生身边。

这是兰桂坊,平时少有小孩出没,程星朗买不到小孩吃的喝的来哄他,两个人就坐在路边的石阶上,玩着小朋友刚入手的模型。

“好东西是什么?”

“这只忍者龟。”

“香艳的好东西又是什么?”

“可能是香喷喷的,现炸出来的。”

“就像薯条汉堡吗?”

“汉堡里夹的鸡块,汉堡胚又不用炸。”

程医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放放小朋友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小朋友着急地频频回头,想知道外甥女有没有破案成功,余光恰好扫见程星朗,他气定神闲。

程医生从来不着急,慢悠悠地告诉小鬼,等忙完了,他家大人就会回来。

盛放坐在石阶上,短短胳膊抱着腿,下巴抵在膝盖上。

他坐在那儿,远远看去,就只有一坨,更何况还有程医生这个参照物。但是崽崽虽小,却懂得思考,思考之下发现,程医生讲得很错。

不是他家大人。

他才是家里的大人啊。

“不对!”放放小朋友奶声奶气地说。

“回来了。”程医生朝着录像带店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目光落在她身上。

见她一副风风火火的模样,程星朗挑眉:“你外甥女一向这么拼?”

“是啊。”放放露出恨铁太成钢的表情。

程医生单手撑地起身,顺手把小孩拎起来塞给Madam,漫不经心道:“走了。”

望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盛放很认真地思考了会儿。

祝晴说:“原来小阿sir真的找到李子瑶的男朋友,是我小看你了。”

外甥女虚心认错,放放的注意力却不在这里。

“晴仔,你也真是的。”小舅宝说,“收工要和同事们去放松一下嘛!”

看着程医生渐行渐远的背影,小舅舅有点欣赏。

劳逸结合,这是别人家的孩子。

……

祝晴在昏暗的录像带店里堵住了李子瑶的前男友戴枫。

但她一个人行动,独自完成取证并不合规,于是在霓虹闪烁的街角找了个电话亭,给莫sir拨电话。

要让笔录符合规定,可以将戴枫带回警署、借用第三方专业人士,或者上司临时授权等等。莫振邦在电话那头思索片刻,想出最高效的解决方式。

五分钟后,住处离兰桂坊最近的梁sir到了。

祝晴推翻原剧情的节点,炮灰女配和原女主的命运被彻底改写,剧情提前结束。“原男主”三个字成了一个标签符号而已,到了工作的时候,他和任何一位同事都没有区别,大家都是为了办案。

梁奇凯跑来时,夜风吹起额边的头发,他用手拨了一把半长不短的头发,上前道:“找到嫌疑人的前男友了?”

之后,盛放小朋友参与到行动中。

他第一次进录像带店,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圆圆的大眼睛东张西望,站在外甥女身后,听她对着戴枫说出电视里那句经典台词。

“现在请你跟我们回警署协助调查。”

外甥女说这番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好像在发光。

Madam太酷了!盛放小朋友仰着*脸,崇拜地看着她,还悄悄学她的“台词”。

有朝一日,他也能成为这样闪着光的阿sir吗?

只是小舅舅开心得太早。

下一刻,Madam和梁sir带人回警署,而萍姨则在警署门口等着接小孩回家。

“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正好还在洗碗。”萍姨笑着说,“赶紧就过来了。”

“萍姨,我不知道几点才能回去。”

“尽管去忙吧。”萍姨笑容慈祥,“我来照顾少爷仔。”

晚上祝晴回来时,和萍姨提过希望她偶尔留宿的事。

那间特意收拾出来的客房,铺上了崭新的床单。萍姨心里明白,无论小小姐是怕耽误工作,还是想让少爷仔有人照看,总之,她是接纳了自己这个外人。

记得初次见面,英姿飒爽的女警对谁都冷冰冰的。可自从少爷仔来到她的身边,萍姨亲眼看着她眼底的冷漠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人情味……

而萍姨,她希望能照顾好的不仅仅是小朋友,还有这位独自在外辛苦拼搏的大朋友。

“萍姨,你今天要住我们家吗?”盛放抬头问。

“是啊。”萍姨笑着说。

“你可不能管我几点睡。”

难得晴仔不在家,放放是要当大王的。

谁都管不了他,小舅舅准备通宵到天明!

……

在审讯室里,戴枫详细交代他与李子瑶的过往。

“在一起,应该是两年前的事。”

两年前,戴枫和李子瑶初识,当时他们一个是公关,一个是啤酒女郎。李子瑶喝得醉醺醺,被人纠缠,是他站出来,用职业性的微笑化解一场风波。后来,他们相爱了,最难的时候,住在呼吸时空气都逼仄的劏房。一次发了工资,他们奢侈地买了一份叉烧饭,戴枫将叉烧夹到碗里,自己就着酱汁扒完剩下的米饭。

也许苦难中的爱情,被他们自己赋予一层意义非凡的悲壮色彩,仿佛两个人在与整个世界作对。李子瑶和戴枫的感情非常好,好到一分钟都不舍得分开,共同期盼着未来。

“随着年龄增长,子瑶不可能一直做啤酒妹。像是去卡拉OK伴唱,做服务员,或者带位,都会比做啤酒妹轻松。”

“但是子瑶想要做一些‘正经’的工作。她去发廊学洗头,第一次回来的时候,她激动地告诉我,如果学得好,未来她可以晋升成为发型师,或者转作美容行业。现在美容行业很挣钱,就是做facial,电视上都有演的——”

戴枫不知道说到哪儿去了,但祝晴没有打断他。

她也想知道,离开福利院的那些年,欣欣姐姐过得怎么样。

“我也不可能一直做公关,如果将来结婚,每天这么晚下班,怎么顾着我们的家?”

“我凑了一些钱,和朋友开了一间录像带店。一开始,店里生意普通,午夜场没什么人,我们俩就自己在店里看电影,那些经典影片,浪漫的、惊悚的……我们都没有错过。”说到这里,戴枫停顿许久,从美好的记忆里回过神,“我们都以为生活会慢慢好起来,直到两个月前,她和我提分手。”

戴枫说,那会录像带店的刚有起色,他和朋友说好自己不做夜班,李子瑶的工作也愈发顺利,眼看着日子稳定下来……他和李子瑶,原本是商量着要结婚的。

但很遗憾,最终他们还是没能走到那一步。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

“她说,自己过够这样的生活了。可笑吧,她现在才对我说,自己想要过好日子。”

“老东西能给她几天好日子?还不是两腿一伸,到头来,她还有什么?”戴枫突然拉开椅子,审讯椅在地面刮出刺耳声音。

梁奇凯失去耐心,拍了拍桌子:“后来呢?”

梁sir指着案卷上的那行日期与时间。

他想知道,在案发时,戴枫和李子瑶有没有在一起,是否有时间证人。

“录像带店里有电话,通常是客人打来预约的。那天我接起电话,原来是她。”

“她问我有没有空,能不能去接她——”

周二晚上十一点,他们在李子瑶家楼下的糖水铺见面。

戴枫带她去酒店,久别重逢,干柴烈火,直到她说,自己要结婚了。

宛如一盆凉水浇下。

“没有这么耍人的。”戴枫的语气带着嘲讽,“当然,既然她送上门,我也没理由拒绝。”

那一晚,他们一直在一起。

“你知道她保单的受益人写了你的名字吗?”祝晴问。

“我不知道。”戴枫说,“干什么,现在学人演深情了?都不像的。”

梁奇凯怀疑过,戴枫为了钱杀害方颂声。毕竟李子瑶连保单受益人那栏都能填他的名字,足以见得他在她心中的分量有多重。方颂声死后,当李子瑶收到赔偿金,他轻而易举就能得到这笔钱。

但是,戴枫给出自己和李子瑶的不在场证明。

“富临酒店的大堂和楼道有监控,不可能没有拍到我们。”

“她说自己睡不着,抽完了烟,我们下楼买,二十四小时营业便利店的店员可以作证。当时,天应该还没亮。”

“电视台一整晚都在放粤语长片,放到天光,《真心》里那个阿玲和男朋友提分手,我们也在吵架,隔壁有人来投诉。”

“她天亮才睡着,到警察给她打电话,说老东西死了,才慌慌张张穿好衣服走。”

戴枫嗤笑,他说李子瑶的生活作息和习惯糟透了。熬夜到早上五点多仍生龙活虎,真要结婚,老家伙受得了吗?

“她——”他嘲讽李子瑶,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却又垂下眼,喃喃道,“她变了太多了。”

那些一起熬过的苦日子,他以为是动人的回忆,但是分手时,李子瑶将这两年时光数落得一文不值。

“你手腕上的纹身,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祝晴指了指他的手腕。

“这个?她的生日。”戴枫抬手,审讯室的刺目灯光下,他泛红的眼眶明显,“Madam,千万不要犯傻为了别人纹身,跟你一辈子的。”

……

当天晚上回家时,祝晴以为,盛放小朋友会在家里当大王。

但是,房门打开,屋里静悄悄的。

小不点最近被外甥女规范作息,时间一到,在儿童床上打着滚,不知不觉就睡着。

从客厅到祝晴卧室的过道上,亮着一盏小灯。

萍姨从客房探出头,小声道:“少爷仔给你留了灯,担心你回来晚了,黑漆漆的会害怕。”

祝晴扬起唇角:“傻小孩。”

“晴晴,饿不饿?我煮碗面给你吃。”

祝晴摇摇头。

但是心里,却像是有什么慢慢融化开,少见的细腻柔软。

当第二天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时,祝晴随手拿了萍姨准备的早餐,出门去上班。

早会后,祝晴接到了正式参与李子瑶审讯的通知。

婚房是给她买的,登记她的名字,方颂声死后,价值几百万的房子就是她的。

至于保单受益人——

“我查过的,如果保单受益人是谋杀案主谋,保险公司可以拒赔。”李子瑶说,“我为什么要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也许就是不想和死者结婚,又摆脱不了他的纠缠呢?”黎叔淡声道,“凶手下手的时候,当然是算好了自己能逍遥法外。”

李子瑶没有再出声。

直到祝晴拿出福利院里郭院长给她的那封信。

也是在看见这封信时,李子瑶的神情,终于有了波动。

“信里是这么写的。”祝晴拿着信纸,念道,“欣欣是个乖巧的孩子,在新家庭,一切都好。她很快就改口,叫我们爸爸妈妈,感谢郭院长为我们培养了这样懂事善良的女儿。”

这是欣欣被领养之后,领养家庭寄到福利院的一封信。

信里还附带一张照片,她坐在养父母中间,并不拘谨,嘴角挂着温暖的、充满期望的笑。

祝晴只念了这封信的开头部分,实际上,信的内容很长,足足写了两页纸。

在信里,她的养母说,接下来会带欣欣移居国外,还会为她改名换姓,让她彻底告别不愉快的回忆。他们连孩子的新名字都已经想好,新生活即将开始,所以将来,不会再和福利院保持联系。

郭院长很后悔,她认为,那封信和照片,是领养家庭最后一次演戏。

假惺惺地扮作对孩子很好的样子,实际上,转身之后,谁知道他们对孩子做了什么?

“李子……”黎叔指着信里油墨糊成一个小点的钢笔字迹,“李子什么?好像不是瑶。”

“李子珧。”李子瑶说,“养母本来想给我起这个名字,因为读音相同,登记错了。”

当警察问起李子瑶在领养家庭遇到什么事,她平静地摇头。

“你要说出来,我们才能帮你。”

“怎么说?”她温声道,“他们已经死了。”

李子瑶的养父母已经不在人世。

她跳过这个话题,聊起自己与方颂声的初遇。

“在发廊工作太辛苦了,每天给人洗头,双手泡在洗发水里,洗得手指都发皱脱皮。”

“那天我正好经过湾仔,看见雅韵琴行门口贴着招聘广告,就进去碰碰运气。”

“招的是前台,不用会弹琴,形象好就行。是颂声亲自面试我,当时他一直盯着我看,我就知道,这事成了。”

“但没想到,后来,我们会发展到那一步。都说年纪大的会疼人,在一起时,他确实什么都愿意听我的。”

李子瑶继续道:“他是个好男人,前妻走得早,为了女儿,一直没有考虑再婚。”

黎叔:“是方颂声一个人照顾方雅韵长大的?”

“那倒不是。”李子瑶说,“他和他妈妈一起住,方雅韵是奶奶带大的。”

“我一直没有搬去和颂声住,也是这个原因。”她说,“老太太最疼雅韵,雅韵不接受的,老太太就听她的。”

“这个未来家婆,和她孙女一样,看我不顺眼。”

“本来还想找个机会,好好哄哄老太太。”

“颂声最孝顺,不可能不管老太太,我也想好了,以后当忍者媳妇……”

“不过,现在都不需要了。”

至于周三早上五点到六点的不在场证明,李子瑶和戴枫的供述完全一样。

也许是他们串通好,又或者这本来就是事实。

“毕竟是和前男友在一起,没有多光彩,上次才不愿意提。”

审讯到了最后,祝晴翻着笔录:“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如果没有的话,请在这里签上——”

“你还好吗?”李子瑶问。

祝晴一时怔住,抬起头。

这个问题,不是李子瑶问的。

是欣欣姐姐迟到了十三年的问候。

……

直到离开审讯室很久,祝晴仍在翻阅李子瑶和戴枫的口供。

她总觉得,哪里藏着问题,却说不上来。

祝晴低着头,耳畔只有翻阅口供纸时沙沙作响的声音,直到有人拦住她。

“程医生?”

她注意到,程星朗是从莫sir办公室出来的。

“是有什么最新进展吗?”祝晴合上手中的档案。

程医生嘴角微扬。

每次见到这位Madam,她都在忙公事,忙到过了饭点,CID办公室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上次提到,死者身中多刀却几乎没有挣扎的痕迹。”程星朗说,“因为技术限制,毒理检测报告刚刚才出来,死者体内检出安眠药成分。”

当时,警方怀疑,凶手一刀就捅到死者的要害,使他失去反抗能力。后来的多刀,并没有造成致命伤,不过是泄愤之举。

但现在,程医生提出新的可能,也许这一切要归因于药物的作用。

祝晴:“怎么证明死者是在死亡时间服用的安眠药?有没有可能,安眠药是前一天晚上睡前服用的?”

“不可能。”程星朗说,“根据消化程度、胃部排空的时间,以及血药浓度峰值的时间,可以推断服药时间更接近死亡时间。”

“凶手有预谋,把死者约到雅韵琴行或知道死者会去那里,提前在琴行里等待——”祝晴说,“等着下手?”

就好像被考官突然抽查,程医生指着自己鼻尖:“问我?”

“没有。”祝晴接过他手中的报告,“我在自言自语。”

所以,受害者被人下了药,不至于完全失去意识,但会失去反抗能力?

这是新的发现,祝晴眼睛一亮,拿着刚才两份口供往办公室走,连马尾辫都跟着脚步轻快晃动。

程医生:“等一下。”

祝晴回头。

“安眠药的成分有点奇怪,要再送去政府化验所进一步检验。”

“明白。”祝晴比了个“ok”的手势:“多谢!”

程医生盯着这个手势,忽然低笑。

昨天小鬼头也用短短的手指比了这个手势。

所以是谁学谁的?

……

案件的侦查工作不说有了多大的突破,但至少,并不是一直都在原地踏步。

收工回家之前,祝晴搭上住湾仔附近同事的顺风车,去了雅韵琴行一趟。

其实能猜到,凶手不至于傻傻留下给受害者下药的证据。

但万一呢?

方颂声死后,雅韵琴行歇业两天时间。

直到今天,才重新打开门做生意,只是偌大的琴行,就只有几个职员干坐着,大眼瞪小眼。

“毕竟方老师是在琴行里出事的,外面都传遍了,这是死过人的琴行,死过人的六号琴房……之前排好的课,都没人愿意来上了。”

“一天下来,只有然然妈妈来了一趟,希望我们可以给她退学费。其实她好过分,明明都快到续费的时候了,突然要退费!”

“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给雅韵姐打电话。她说,只要是来退学费的,都不要多问,直接办理就好。”

“雅韵姐是艺术家,向来懒得和他们多费唇舌的。”

几位职员的脸上愁云密布。

照这样下去,琴行迟早倒闭,又得重新找工作了。

当听祝晴问起正事,大家则神色疑惑。

“杯子?”

“我们这边用的都是一次性杯子,之前闹过一次乌龙,学生和老师经常拿错杯子。后来,方老师就让人采购了一批一次性杯子。”

“就算是我们内部的职员,也习惯用一次性杯子了,用完就丢,根本不用洗,很方便。”

茶水间里的垃圾篓里,垃圾都不知道已经丢过多少次。

就算死者是在琴行被凶手下药,证据也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离开雅韵琴行,祝晴拐进街角那家熟悉的书店。

她站在医学专区,指尖掠过书脊,最后停在几本关于植物人康复治疗的读物上。

自从得知盛佩蓉和自己的关系之后,祝晴才开始关注这类医学知识。虽然看不懂专业上的术语,但她想学着了解。

而后,她又顺手拿了几本财经杂志和商业案例集。护士提过,和病人聊聊她感兴趣的话题……曾经在谈判桌上所向披靡的她,应该最懂这些吧。

“儿童绘本区怎么走?”祝晴问。

“沿着这排书架走到底,左转就是了。”店员给她指了路。

盛放小朋友见谁都把自己当长辈,这个毛病得改。

祝晴挑了一本启蒙认知的绘本,里面用简单的图画和故事,向学龄前小朋友展示家庭成员的关系。

这个小朋友啊,什么时候才知道,他真的不是大人!

结完账,祝晴加快脚步回家。

这一整天的忙碌工作,终于结束了。

……

地产经纪没有说大话,在晴仔和小舅舅家的露台上,真的能看见落日。

夕阳西沉,从高楼望下去,来往行人匆匆,车辆也匆匆。

厨房里,萍姨动作麻利地准备晚餐,是“哐哐当当”的热闹声响。

碗碟碰撞,锅铲翻动食物,一盘又一盘的菜被端上桌……这些声音交织成温暖的烟火气息。

盛放小朋友溜达到了露台。

外甥女和舅舅有很多的约法三章,自从搬到新家,又立了不少规定,比如,她不在家的时候,不可以去露台。外甥女怕他探脑袋往外看风景,一不小心掉下去,还说要找人给露台封窗。

盛放小朋友心想,外甥女实在是太小瞧自己。他就连半山的风景都看过,区区油麻地的风景,才不稀罕呢。

同时,她也小瞧了萍姨。萍姨照顾孩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根本就不会让他落单。

但不管怎么样,现在祝晴在家,盛放是可以来露台玩的。

“哗——”小舅舅推开玻璃门出来,“好热!”

这么热的傍晚,坐在露台,连风都吹不到。

晴仔却说,在冷气房吹一天的冷气,大脑会生锈,这会儿出来吹吹热风才舒服。

“我的大脑很灵光哦。”盛放指着自己的脑门。

祝晴从书店胶袋里拿出给他准备的绘本:“真的?”

小人儿坐在盛夏傍晚的露台,感受到的风,是温温热热的。

但是他喜欢和外甥女待在一起,只能勉为其难,爬上她身边的休闲椅,看起书。

“爸爸的妈妈叫奶奶。”盛放小手指着绘本上的文字,“就是嫲嫲,我知道。”

放放说,这是常识,他当然知道。

不过很遗憾,小舅舅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奶奶。

“因为我爹地太老了。”盛放叹气。

他再翻过一页:“妈妈的哥哥叫舅舅,弟弟叫小舅舅。”

小不点看到自己感兴趣的:“这个我也知道,就是舅父嘛!”

“晴仔,舅妈是什么?舅舅的妈咪,应该是外祖母。”

“这个暂时还用不上。”祝晴说。

这些复杂的亲属关系图以及称谓,对于盛放来说,根本就不算挑战。

早在他第一次从二姐口中听说“外甥女”这个词时,就做足了功课。他可不是只会玩耍的孩子,任何疑问在他这儿都不能过夜,但凡遇到不懂的,刨根究底也要弄明白。

“好,既然你全都知道,现在我们来拓展延伸。”祝晴说。

接下来的学习,就像一场警署案情分析会。

祝晴知道小孩最吃这一套,就让他去房间里拿了一张很大的白纸,再用马克笔在上面记录,假装是会议室的白板。

她在白纸写下同事们的名字:“这是莫sir,你可以叫他——”

盛放:“振邦。”

“是莫uncle!”

“这是黎叔,你可以叫他——”

“老黎。”盛放盘腿坐得端正,两只小手抓住自己的小脚丫。

“黎伯伯!”

“梁奇凯、曾咏珊、程星朗……”

盛放问:“晴仔,程星朗是谁?”

“程医生。”祝晴说。

“哦。”盛放恍然大悟,“原来他叫阿朗!”

祝晴快要炸毛。

原剧情说他是天才反派。

谁家小天才是听不懂人话的?

“盛放,你故意的?”祝晴眯起眼睛。

放放宝宝歪头,咧嘴露出小米牙:“没有啦。”

……

对于萍姨来说,做饭从来不是苦差事。相反,当满屋飘散着饭菜香气,她心里涌起的,是满足和欣慰。

一桌子的丰盛饭菜,喂饱了嘴刁的少爷仔,和总是随便应付三餐的祝晴。

晚饭过后,萍姨刚要收拾碗筷,就被祝晴坚决拦住。

“让他自己来。”

外甥女坚持要给小舅舅养成好习惯,将他从未来的反派之路上拉回来。

厨房里,盛放踩着小板凳洗洗刷刷。

对于这么小的孩子来说,洗碗不是麻烦的事,他喜欢用小手托着泡泡,轻轻一吹。

“盛放,不要吹到我身上!”祝晴说。

少爷仔的脸颊就更加鼓了,直接朝着外甥女瞄准:“呼!”

厨房里传来欢笑声,坐在沙发上的萍姨简直是如坐针毡。

哪有雇主家洗碗,她坐着好好休息的道理呢!

萍姨站起来,在客厅转了好几圈。

太干净了,就算是想给自己找点活儿干,都很难。

洗完碗,盛放小朋友晃一晃祝晴的衣角,讨奖励。

洗几个碗,要什么奖励?祝晴是这样想的,但是,小不点眨巴着清澈的眼睛,实在是让人心软。

“你要什么奖励?”

“菠萝雪條!”

“家里没有,改天——”

“嚯”一下,盛放小朋友拉开冰箱。

在冰箱的冷冻层,装着满满当当的雪糕和冰棍。

萍姨赶紧过来解释:“少爷仔说,大夏天的,家里肯定要准备一点雪糕雪條嘛……所以我就买过来了。”

外甥女唇角微扬,摇着头,一副拿他没办法的表情。

盛放小朋友料事如神,现在也能算到——

可以吃雪條了!

……

一支菠萝冰棍,就哄得放放小舅舅在客厅里欢呼。

他“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回荡着,小奶音清脆可爱,而祝晴则进了房,将福利院郭院长给她的那封信,摆在书桌上。

李子瑶身上,藏着太多谜团了。

她和曾经的欣欣姐姐,性格截然不同,而一切变化与转折的起点,也许就从这封信开始。

祝晴的视线,再次落向和信件一起寄来的老照片上。

十四岁的欣欣姐姐,被养父母揽在中间,笑容一如祝晴的记忆,干净明亮。

而现在的李子瑶,也经常笑。

在方颂声面前,是讨好的、娇媚的笑,面对警方,是满不在乎的笑,再到重逢福利院故人,轻轻地勾起唇角,带着几分随意的调侃。

是那对养父母,碾碎她曾经纯粹的笑容吗?

他们到底对她做了些什么?

祝晴的心底,又冒出难以解释的直觉,她总觉得,这封信能成为破案的关键。

“晴仔!”盛放的小奶音从门外响起,“雪條要融化啦!”

祝晴手中的菠萝冰棍,差点要融化。

她快速地消灭它,将棍子递给跑腿小孩:“扔到垃圾桶里。”

盛放小朋友接过,坐在外甥女身边。

“你不开心吗?”他问。

放放还小,心思却很细腻。

外甥女趴在书桌前,背影多落寞,小舅舅一眼就看穿她。

不等祝晴回答,小舅舅就转身跑走。

又过了片刻,他踢着小短腿,重新跑回来。

祝晴回头,看见放放手里拿着他自己的卡通小水杯。

两根吃剩的雪條棍棍就装在杯子里。

“晴仔,你摇一摇,就飞出来喽。”

小孩将卡通水杯塞到她手心里,还教会她,两只手捧着。

“这是算卦。”盛放帮外甥女晃一晃手。

摇好久,也没飞出来。

小舅舅懊恼地拧起眉,直到外甥女配合地倾倒小水杯。

“啪”一声,吃剩的一根雪條棍棍掉落在地上。

放放蹲下来捡起,举高高:“恭喜,是上上签哦!”

祝晴失笑。

这是小孩从哪个电视台学来的?为了逗她开心,前期居然做了这么多铺垫。

祝晴接过的冰棍的小棍子。

“洗过的!”盛放骄傲地说,“萍姨都夸我爱干净!”

好像很少会有人用心地在意她的感受。

祝晴握着雪條棍棍的手紧了紧,又抬起另一只手,揉一揉盛放的脑袋。

小脑袋毛茸茸的,手感还不错。

“谢谢你啊。”她说。

放放小朋友的眼睛就像是咸蛋超人——

瞬间发光。

晴仔超级喜欢他的!

……

“晴晴。”萍姨在门外喊,“是不是你的BB机响了?”

祝晴到家时,换成舒适的睡衣,将换下来的衣服丢到洗衣篓,忘记BB机也在里面。

这个点BB机响,不用问也知道,是警署有情况。

她刚要下楼,被盛放拦住。

“家里有——”小孩神秘兮兮地卖关子,“电、话!”

外甥女在外冲锋陷阵,放放则在家里处理一切后勤工作。他记下家里缺了什么,叮嘱着萍姨补齐。

除了雪條以外,家里新装的电话机,也是他的功劳。

祝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放放推到电话机前。

是曾咏珊给她呼机留言,此时电话一接通,对方清亮好听的声音传来。

“祝晴,李子瑶确实没有嫌疑。”

“我们调出富临酒店大堂和楼道的监控,清晰地拍到她出入。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店员也可以作证,在早上五点半自己刚换班时,见到李子瑶和戴枫来买烟,而且他们还吵了一架。还有酒店客人的投诉记录,也是在五点到六点之间。”

“知道你们以前是朋友,怕你担心,所以特地跟你说一声。”

曾咏珊知道,曾经欣欣姐姐是祝晴的朋友。

并不仅仅只是童年玩伴而已。

“现在李子瑶回去了吗?”祝晴问。

曾咏珊在电话那头说:“让她回去了,扣留了这么长时间,最后又是一场空……莫sir让我们俩明天去一趟死者家。”

“你刚去过吧?”祝晴问。

“上午去的时候,方颂声的母亲不在,说是方雅韵陪她去医院检查身体了。明天她应该在家的,也许老太太能提供一些线索呢?”

祝晴应着,脑海中不断闪回案件卷宗上的线索。

到底是哪里还不对劲?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打断祝晴的思索。

盛放跑去打开门。

她站在客厅转角处打电话,这个位置恰好被装饰柜遮挡,形成视野死角,只能隐约看见门外的光亮。

“是谁?”祝晴问。

……

盛放打开门,看见李子瑶站在外面。

“给郭院长打电话,问到祝晴现在的住址。”

“打扰你们了。”

她手里还拎着一盒糕点。

糕点盒上印着字,是香江出名的老字号糕点铺。

小孩始终在观察,迟迟没出声。

李子瑶略显局促地站在那里,将垂落发丝别到自己耳后:“上次在琴行门口也见到你。”

盛放也记得她。

是嫌疑人,他们还帮她找男朋友。

“小朋友。”李子瑶问,“你是祝晴的——”

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僵持。

盛放看过《警讯》,身为警察的小舅舅,总是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危险。

首要任务是镇定自若,其次,不要打草惊蛇。

更不可以让对方知道,他和晴仔的关系。

放放宝宝绷着谨慎小脸,朝屋里喊:“靓女!有人找!”

第36章 谁这么烦人……

曾咏珊是个话痨,接起电话,除了工作上的事,还顺便闲聊。她聊着死者与李子瑶新房的地址,说等到工作结束,去那附近吃一份煲仔饭再回警署。

“早上是和徐家乐一起去的,期待了一晚上,结果阳记煲仔饭还没开门。”

“他们店里是用炭火现煲,腊味饭再窝一个蛋,想到就流口水!”

曾咏珊总是能很好地平衡工作和生活的节奏。家里小长辈都说了,得学着这些别人家的“孩子”,多多劳逸结合,因此祝晴很爽快地答应她的邀约。

“那就说定啦,明天见!”

“好,明天见。”

门外的声音太轻了,再加上萍姨也在,祝晴没太放在心上。

然而,等挂断电话拐过客厅转角,她忽地听见有人在喊“靓女”。

怪小孩又在玩什么新游戏,学茶x餐厅伙计带位吗?

祝晴走上前,在玄关处停下,看见李子瑶的身影。

原来,盛放小朋友提高警觉,和外甥女撇清关系。

李子瑶站在门口,朝着她笑了一下。

看起来并不像前些天那样冷淡。

“小时候社工姐姐给我们送的酥饼。”李子瑶提了提手中的糕点盒,“一小块,那个时候,我们一人一半,还记得吗?”

祝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注视着她。

那些陌生的、熟悉的,甚至失而复得的,在此刻交融在一起,让人难以分辨。

又是长久的沉默。

李子瑶将发丝捋到自己的耳后,眸光黯了一些:“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萍姨太爱干净,凡事喜欢操心,祝晴和少爷仔清洁过厨房,她还得返工一次。她的余光一直注意着孩子的方向,此时见场面陷入僵局,将手背上的水擦干净,快步走了出来。

“是有客人来了吧?”

“快请进,喝茶还是柠檬水?”

盛放还眯着眼睛审视,踢着小短腿回儿童房,拿出他最爱的激光枪。

玩具枪比他的半个人还要大,小孩扛着,一脸正气,也是因为外甥女在身边,绷着的紧张小表情已经舒展。毕竟,有靠山了,家里有madam,就不怕危险。

只是小朋友仍旧不彻底放松,始终保持警惕。

萍姨开口搭话,请她进屋,李子瑶微微一笑:“谢谢,我喝——”

“不用了,萍姨。”祝晴语气平静,不容置疑地打断她的话。

李子瑶脸上的笑意凝固。

“虽然你的嫌疑已经排除。”祝晴看着李子瑶,“但在案件期间,警方和涉案人员最好避免私下往来。”

李子瑶微怔,提着糕点的手收紧,勉强地扯了扯嘴角,神色变得无措。

有那么一瞬间,祝晴仿佛又看见儿时的欣欣。

那个蹲下来,温柔地教会她怎么系鞋带的姐姐。

“我明白了。”

祝晴:“我送你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