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这一天还是来了。
自从认识外甥女以后,盛放长见识了。她的裤子洗到磨白,在警署一个叉烧包解决一顿晚餐,晚上回家要等好久好久的小巴车,换了一辆又一辆,很长时间才到家——如果那个蒸笼可以称之为家的话。
黄竹坑警校的旧宿舍根本就没法住人。
洗澡要走很远的路,去新宿舍楼的浴室,卫生间也是公共的,在旧宿舍楼的走廊尽头,走廊上的灯不知道出了什么故障,有时候明亮,有时候直接熄灭,还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好吓人。
盛放自出生起,就住在半山豪宅。整个三楼都是他的活动范围,只要不出门乱跑,他甚至可以开着卡丁车在后院连续漂移过好几个弯。小朋友摊开短短的手臂,默默在心底丈量,几乎可以确定,祝晴住的“蒸笼”,还没有玛丽莎的房间一半大。
所以,盛放想给外甥女买一层楼。
这样一来,她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搭小巴来回三个钟头的路程,要是去机场买一张机票,连星洲都飞到啦!
盛家小少爷只有钱,很多很多的钱。
他唯一担心的是,刚正不阿的警官不愿意接受自己的礼物。
话音落下,盛放仰起稚嫩的小脸,忐忑地看着祝晴。
如果她不要这层楼,那他就——
“真的?”祝晴眯起眼睛,随口道,“说话算话?”
盛家小少爷的嘴巴张成一个“o”型,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堵在嗓子眼。
小巴车来了,排队的乘客探了探身子,向前一动。
盛放还没反应过来,嘴巴比脑子快,奶声奶气地说:“有条件的!”
清晨的小巴站有些喧闹,人来人往的,祝晴顺着人流上车,小朋友则牢牢跟着。风声掠过耳畔,脚步声、交谈声和引擎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盖过盛放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说的出话。
他喊得很努力,可声音还是淹没在一片喧嚣里。
小朋友懊恼地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他说的是,买层楼,可以不要丢下他吗?
他不想再被丢下了。
“有位上!”小巴车司机开了车门,使劲按喇叭,“快点。”
“佐敦是不是?”售票员收着钱,“坐稳!”
乘客们已经坐定,几个阿婆聊着今日街市菜价,在手动折叠门“哐当”一声猛地关上前,祝晴将盛放拉上车,另一只手抓住吊环,随着小巴的急刹身体也晃了一下。
盛家小少爷终于知道外甥女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干脆。
祝晴真的捱过穷。这就是她的日常,没有一刻是睡不醒的,清晨总要时刻备战,一趟又一趟赶不完的车程,有时为了省车费,宁愿多走两个街口。
有一个安稳的、可以落脚的地方,是她的奢望。
怎么可能拒绝呢?
只是,虽然外甥女没拒绝,但也没有当真。
盛放两只小拳头捏了捏。
他真的会买哦!
……
等到好不容易挤了三辆早高峰的大巴车,最后站在油麻地警署门口时,盛放已经错过和祝晴谈条件的最佳时机。
小朋友给祝晴画了很大的买房饼,然而现在两手空空,肚子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就好像在呼唤外甥女,请她有点眼力见儿。
小孩的肚子叫得像交响乐,祝晴只能带他去警署x餐厅解决,点单时才想起,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她居然忘记带午饭。平日里,祝晴都是自备午餐,黄竹坑警校食堂的饭菜价格要便宜一些,她多打一点,吃之前分成两份,暂时借用食堂冰箱,第二天上班时再带走。
其实,祝晴现在的生活要比以前要好很多了。作为公职人员,她的工资不低,只是参加工作还没满一个月,连薪水的影子都还没见到。
差馆食堂的大姐昨天就见过这小孩,当时是梁奇凯带他来的,大姐让厨房给孩子特调一杯儿童鸳鸯,现在小朋友还记得那杯饮品有多美味,吞了吞口水。
“细路仔,今天吃点什么?”
盛放踮起脚尖,盯着餐牌看。
盛文昌重视教育,这小朋友平时就是再皮都好,该上的家庭课程一堂都不能落下。少爷仔的识字课不是白上的,认的字虽然不全,点单时结合常识融会贯通、连猜带蒙,和对方的交流毫无障碍。
“一份火腿通粉!”
“通心粉煮软的还是硬的?”
“软的!再加一个炒蛋多士!”
“那就炒蛋嫩一点,多士涂满黄油?”
“还要油炸鬼,和一杯冻柠茶。”盛放像个小大人,“柠檬茶少甜。”
柜台后的点餐阿姐笑出声。
祝晴抬眉:“有没有这么饿?”
盛家小少爷吃饭一向有很大的选择空间,在家时,萍姐会煮一桌子菜,他挑挑拣拣,好吃的多吃一些,不爱吃的就推到一边。
但是现在,没人惯着他,小朋友直接被安排。
“刚才那些都不要。”祝晴看着黑板餐牌上的粉笔字,“两个菠萝油,一杯热鲜奶。”
盛放小朋友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下一秒,他外甥女已经拿着装了早餐的胶托盘,往角落的位置走去。
早餐时段,x餐厅人流量大,警员通常会尽快吃完离座。x餐厅电视播着早间新闻,祝晴低头一边吃菠萝包,一边检查昨晚写的报告。
盛放坐在塑料凳上,小短腿够不着地。
崽崽接住菠萝包表面掉落的酥皮,一边看电视,一边往里面夹一片冻黄油。夹上之后,少爷仔就不急着吃了,晃着脚丫子,喝一口热牛奶,等黄油融化。
等到小朋友终于开吃,祝晴正低头在报告上修改标注。
“这样不行。”盛放端起长辈的架子,“吃饭要细嚼慢咽,不要管工作。”
孩子故作老练,偏张嘴就是软软糯糯的小奶音,一吃就是一大口菠萝油,嘴巴塞得满满的,再抬头时,一本正经地看着外甥女,不赞同地摇头。
祝晴吃饭就像坐火箭,风卷残云地解决一餐,绝对不会用这些日常琐事耽误自己的时间。只是现在早饭虽然吃完了,却还不能走,得坐在一旁,等着盛放不紧不慢喝完最后一口牛奶。
“你能不能快一点?”
“晴仔。”少爷仔放下牛奶杯,语重心长道,“查案要快,吃饭要慢。”
“噗嗤”一下,身后传来一桌制服警员的笑声。
盛放抽了一张纸,像模像样地擦了擦嘴,挺直小腰板宣布:“好了,走吧。”
……
莫振邦是B组的阿头,他本身做事就没这么规矩,带得手下一帮人也是无法无天。上级警告过他很多次,无奈这一组用破案率说话,谁都不能真拿他们怎么样。但是现在,新人直接带着小孩来上班,又未免太过了些。
翁督察昨晚刚被盛家这个小孩呛过,还没找到机会和他算账,这人就撞枪口上了。
他扯了扯西服衣摆,清嗓子正色道:“这个孩子——”
他刚开口,其他警员已经跳出来。
“翁sir,阿头交代过,要贴身保护盛家小孩。”
“这小鬼可是盛家遗产继承人,半山别墅那些佣人都跑得差不多了,现在送他回去,怕不怕明天上头条?”
“快结案了,总不能在最后一个关卡出事吧。”
这番话彻彻底底拿捏翁兆麟督察。
新来的女警仍安静地站在人群后,盛家那小鬼倒是在偷笑,与他对视,还很欠揍地做了个鬼脸。
翁兆麟咬着后槽牙。
莫振邦带出来的人,比他本人还要难缠。新人才来几天,大家这就护上短了?
几个人合力打发走翁督察后,曾咏珊便溜到祝晴身边。
阳光从CID房的窗子里透进来,洒在曾咏珊脸上。
这个故事中的原女主,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满满的元气,非常讨喜,是重案B组实实在在的小太阳。直到那一起案子,让她家破人亡,从此在后续剧情中,这个笑容温暖的女孩,永远地失去了眼底的光彩。
“没事啦。”曾咏珊以为她在担心,拍拍她的肩膀,“案子正式结案前,小孩可以安心留在这里。”
祝晴迅速望向台历。
原剧情发展的时间线太模糊,她不知道那起雨夜红衣连环杀人案具体发生在哪一天,微微蹙眉,竭力回想。
“咏珊。”她突然问,“下个月的排班表出来了吗?”
“啊?”曾咏珊回头找排班表,“我看看啊……”
……
“祝晴,你在这里正好。”莫振邦从办公室里探出头,“去法医科取结案报告,顺便再拿一份陈潮声的死因报告,结案时和崔福祥在饮料茶水里下的毒做比对。”
他话音刚落,盛放的眼睛都亮了。
莫振邦说祝晴在这儿正好,就是因为这位盛家小少爷。昨天小朋友第一次来警署参观,想要到处打卡,只是大家都很忙,没有这闲工夫陪着他转,现在恰好有机会,莫sir就让祝晴带他去一趟法医科。
警员们昨天被这小不点折腾个够呛,拿法医来吓唬他,不过小少爷胆子肥肥的,步子一迈就直接走到祝晴前面去。
“莫sir。”祝晴说,“如果下午没事,我想去嘉诺安疗养院。”
这案子的发展,就像是坐过山车,峰回路转好几次。谁都没想到,重案B组遇上天大的巧合,盛家那个失踪二十年的小千金,居然是组里刚调来的新扎师妹。大家都理解,祝晴看起来镇定,但到底亲生母亲躺在疗养院病床上,昨晚收工太迟没办法去探望,今天抽出时间想去一趟,完全是人之常情。
莫振邦爽快地批了她的假,那位背着小手站在走廊尽头的小少爷已经开始不耐烦。
“到底去不去法医科?”
祝晴朝着另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在这边。”
“……”盛放面不改色,默默地走回头路跟上,“那走嘛。”
……
法医科就在警署主楼后侧的独立区域二楼。
因祝晴胸口戴着警员证,小朋友跟在她身边,一路畅通无阻。
从铁门进入经过一条走廊,看见墙上挂着的“法医科”金属牌,盛放小手指一指:“就是这里了。”
顺便地,他还往楼梯间底下看一眼:“那是什么?”
“停尸间。”
这三个字并不可怕,相比之下,还是他外甥女惜字如金到极致冷漠的态度比较伤人!
法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祝晴轻轻敲了一下,说明来意。
“叶医生请了长假,陪太太去滑雪了。”
“盛家的两桩案子,现在都移交给程医生。”
对方转身在凌乱的办公桌上翻找档案,片刻之后回头为难道:“不过……抽屉钥匙在程医生那里,他这两天在总部化验所,你急的话可以去这个地址,我call程医生打个招呼。”
法医科的同僚给祝晴一张名片,那是政府化验所总部的地址。
盛家的案子已经在走结案流程,就差法医科的结案报告,盛家小少爷帮外甥女跑了腿,回来时笑得嘴角都快要咧到耳后根。
“莫sir说去化验所!”
孩子人小心大,迈着小短腿如同去探险,这一波旅程还是在白天,更加有滋有味。
一路到了何文田总部的化验所,祝晴推开玻璃门前,纤细手指抵在唇边,示意盛放安静。
“嘘!”盛放用力点头,声音不小,大厅里有人抬起头看过来。
祝晴比了个抱歉的手指,另一只手摁住小朋友的脑袋瓜子。
就像是在玩打地鼠的游戏,她这么一按,崽崽下意识缩脖子,这下彻底闭上嘴巴。
祝晴拿着那张名片去问人。
法医科程医生是为了隔壁碎尸案的衣物纤维报告来的,也不知道这会儿在哪里,二楼有一间等待休息室,一大一小上了楼,祝晴站在门外张望。
盛放小朋友幽幽叹了一口气。
他早就说过啦,外甥女应该学会放轻松。
“你在这等着。”祝晴转身,“我去查call机号。”
耗在化验所的等待休息室干坐着,纯属浪费时间。
祝晴下楼时拦住一位化验员,然而对方给她领路,又重新带她回来。
“你是说,程医生在里面?”祝晴站在休息室门口,还没推开门,就听见”叮咚叮咚“的电子音。
休息室最里面的长沙发上,一个男人两条长腿架在茶几边,随着游戏节奏晃悠。
白大褂就随意地搭在椅背,他陷在沙发里,手中玩着时下最流行的俄罗斯方块掌机,修长手指在按键上来回。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短发茬还翘着两根不听话的发丝,衬得那双眼睛更加明亮。
而盛放小朋友则在软沙发上窝成一团。
他小脸绷得紧紧的,但目光明显停留在游戏机屏幕,小小一只的崽,头发和男人的黑色恤衫贴在一起,衬得对方的肩膀更加宽。
当游戏机里三行方块同时消除时,男人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有些得意。
“程医生。”化验员在门边叩了两下房门,“重案组madam有事找。”
“要玩吗?”他转头对这不知名小孩说,“输了的人请喝汽水。”
盛放什么新鲜玩意儿没见过?
他的小眼神儿快黏在屏幕上,却还是高冷道:“没兴趣。”
男人也不恼,随手将游戏机往沙发上一抛,对祝晴说:“madam,钥匙不在我这儿。”
盛放盯着屏幕上那局没结束的游戏,视线还没收回,对上程医生嘴角的笑意……
就像逗小孩一样故意!
小不点板着脸,把脑袋撇过去。
祝晴:“不在?”
“法医科同事本来要call你,没联系上。”程医生耸肩。
盛放小朋友则眼巴巴盯着游戏机,一脸深沉——
外甥女啊,科技改变生活,BB机真的很重要。
……
一场乌龙,等到祝晴回警署,刚才给她递名片的法医科同事连声道歉。
她取了报告交到莫sir手中,按照原定的计划,去嘉诺安疗养院。
小小盛放无比淡定,外甥女绝对会带着他一起走。
“为什么?”
“因为你怕冷场。”
这是祝晴第一次和她母亲见面。
盛家小少爷对他大姐盛佩蓉的唯一印象,也只停留在家里的全家福上,等到亲眼看见病床上的她时,小朋友以为自己进错了病房。他不认得大姐,看了又看,皱起小眉头。
“怎么……”盛放有些疑惑,歪着脑袋好久,小心翼翼地问,“和照片上不一样?”
祝晴不止一次看过盛佩蓉的照片。相片里的她,总是光彩照人,眉眼间透着锐利与自信,像是有无限的精力。然而现在的她,常年抑郁早已吞没她的神采,后又突发心肌炎成为植物人,在病床上躺了好多年,仅靠呼吸机维持生命体征……
祝晴不由想起那一天,崔管家说,盛佩蓉端着空骨灰坛,站在滂沱大雨中。
当时的她,也是这么憔悴吗?
命运对盛佩蓉很残忍。
此时,她闭着眼睛,面色苍白,曾经乌黑的长发干枯地散落在枕头上。祝晴没有办法将眼前的她,与外界传言中雷厉风行的铁娘子形象联系起来。更加难以想象,像崔管家说的那样,她曾温柔地、轻抚自己的额头,一遍一遍唱着摇篮曲。
摇篮曲是什么样的旋律?祝晴有些恍惚。
也不知道植物人能否听见外界的声音。
听说很多个年头,盛佩珊总是会坐在姐姐的床头,为她读报。
在原剧情里,几年后,盛佩蓉因肺部感染悄然离世。那个失踪长达二十年的孩子,始终停留在她的记忆里,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祝晴垂下眼帘:“她还有醒来的希望吗?”
疗养院护士根本搞不明白最近的盛家到底怎么了。电视每天都在播报新闻,温婉善良的盛二小姐被逮捕,外界众说纷纭,如今盛家小少爷来了,还带了上次出现过的……玛丽莎?
护士长清楚地记得,几天前这小男孩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称呼她的。现在,这位“玛丽莎”关心起盛佩蓉的身体情况。
“当时是突发心肌炎,抢救时心脏停跳,虽然后来保住了性命,但是……”
“其实几天前,病人的手指轻微活动,不过后来又恢复平静了。应该只是脊髓反射,和恢复意识无关。”
“罗院长说,盛女士苏醒的几率并不大,不过医学上总有奇迹。”
“我们能做些什么?”祝晴问。
“有空的时候多和病人说说话吧,就像盛二小姐——”护士轻咳一声,很不自然地跳过这个话题,“聊些她关心的事,也许能刺激意识恢复。”
连续很多年的时间,盛二小姐总是陪在盛佩蓉的病床边,不厌其烦地为她读书读报。然而没想到,一转眼,她被警方带走……豪门里的真真假假,连他们自己都看不清,更别提局外人了。
护士匆匆交代完护理事项,轻点床头的护士铃按钮:“我先去查房,有任何情况随时按铃叫我。”
祝晴局促地坐在病床边,想要学盛佩珊读报,发现病床边的柜子上空荡荡的。
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就像盛放说的,如果只有她们俩待在一起,真的会冷场。
护士长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祝晴憋了好久,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房间里只剩下监护仪的声音。
“滴答滴答”的。
而盛放,则突然灵感爆棚——
“大姐!”
“你快点睁开眼睛看一看,看看是谁来了!”
护士长的脚步声骤然停住。
“?”祝晴懵了,顿时捂住小孩的嘴巴。
昨晚被原男主和原女主捂嘴时,盛家小少爷烦躁地要暴走,今天却给祝晴来了个区别待遇,嘴巴被捂住也没有不高兴,脑袋撇开,继续呼唤大姐。
“是可可来了!”
“大姐,你的女儿可可来了啊!”
护士长的耳朵竖得老高老高的。
护士站里其他人也迅速探头探脑,试图离病房更近一些。
盛放小朋友平时儿童房里的电视几乎二十四小时待命,就算没仔细看过粤语长片的情节,听都听熟了。崽崽声情并茂,像是后补了一场盛大的认亲仪式,祝晴的脑子嗡嗡嗡,拦不住,根本就拦不住他。
“就是你找了半辈子的女儿!”
“可可终于回家了——”
还是小不点终于喊累了,伏在他大姐病床前歇息。
好不容易喘顺了气,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次蓄力时,忽然不解地朝小晚辈靠近。
“外甥女。”卷毛宝宝歪头,懵懂地问,“你为什么要脸红?”
祝晴高冷地抬起两只手,手背贴在滚烫脸颊上:“少废话。”
……
案件正式进入结案流程,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好好一个家,到头来四分五裂,谈起这案子,警员们都难掩唏嘘。有人好奇,当初盛佩珊出的那场车祸,会不会是陈潮声精心设的局?比如在刹车系统上做了手脚,或者暗中唆使她酒后开车……但那是十年前发生的事了,证据随着报废的车辆一同消失,陈潮声也死了,这个猜测将永远成为一个解不开的谜。
崔管家得知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原来二十年前,他的儿子黄阿水需要一笔钱,只有拿了那笔钱才能离开盛家,开一间属于自己的修车铺。那个被黄阿水藏在心底的梦想,从未向父亲吐露半句,至于那笔钱,甚至还没有到手,就让他丢了一条命。如今再想起这一切,崔福祥只觉得是阴差阳错,他目光放空,喃喃自语地问为什么……
分明从一开始,那并不是死局,那场意外,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祝晴和曾咏珊一起,将香江新闻新锐计划上的那张照片交到何嘉儿的父母手中。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张照片,何嘉儿神采奕奕,自信被定格在镜头里,活动现场拉着的横幅上,有关于新闻工作者求真求实的标语格外醒目。
就像何嘉儿在临死前对盛佩珊强调的那样,新闻工作者的底线,是真相。
祝晴告诉他们,何嘉儿并不是被名贵手袋迷了眼,也从来没想过走捷径。
何父痛悔,都怪自己当年一念之差进了赌场,害了女儿的一生。如果何嘉儿不是为了替他偿还赌债,就根本不会在夜总会打听到盛家的事,更不可能发生后来的一切。
何母则怔怔地抚着相片中女儿明媚的笑容,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战地记者……”何母的眼神苍老,带着期盼,就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警官,战地记者是什么?”
后来,祝晴向他们解释。
可怜的老太太很认真地听着,等到将女儿的理想彻底弄明白之后,眼中闪着泪光。
“我就当我的孩子在当战地记者……”老太太说。
就当何嘉儿如今正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为弱者发声。
案子已经结束,B组警员们还在想办法磨着抠门的翁兆麟督察请大家吃一顿和牛宴配清酒。
而盛家小少爷还没有被安顿好,这两天始终跟着祝晴上班下班。也许是深知自己不能给外甥女添麻烦,盛放在警署里很听话,只是听见警员们起哄时,忍不住直摇头。
和牛宴、清酒……很一般啦,还不如警署饭堂里的罐头午餐肉煎蛋饭,外加一杯忌廉沟鲜奶,打包!
盛家小少爷混在西九龙重案组,白天除了努力当一个不给外甥女添麻烦的乖宝宝以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坐在转椅上,小短腿悬在半空晃晃悠悠,另一只手拿着从会议室白板前顺来的马克笔,在报纸房产版做记号。
答应给外甥女买楼,就要做到。
盛放凑到梁奇凯身边:“梁sir,这里怎么样?”
梁奇凯看一眼报纸上的字,还有开发商精心修饰的楼盘图。
“离岛的坪洲?环境不错。”
黎叔:“好是好,就是要坐船才能到。”
少爷仔的小脸皱成一团,用马克笔在上面打一个叉叉。
这么远?划掉!
也是在这会儿,律师楼的消息带到了。
“这周六下午三点,在半山盛家大屋内宣读盛文昌老先生留下的遗嘱。”
除了这个消息以外,还得解决盛家小少爷的监护权归属问题。
少爷仔的脑袋耷拉在工位上。
这一天还是来了。
……
曾咏珊最喜欢买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之前印着演员海报的台历已经淘汰,这次换成歌星封面。旧的台历被她摆到祝晴的工位上,盛放掰着短短的小手指,数了又数,最终确定,明天就是周六了。
在黄竹坑警校的宿舍里,盛家小少爷总是抱怨——
这才不是人能过的日子呢。
然而现在,他真要回盛家了。
崽崽的嘴角往下瘪,很确定,等搬回盛家,他的日子才是越过越回去了。
刑事调查组的欢乐时光,很快就要与他无关。
盛放听见几个警员拿着排班表约聚会的时间。
翁督察不能再小气了,最后还是莫sir看不下去,请大家来自己家聚一聚。结案第三天,大家都很闲,曾咏珊在私下扯一扯徐家乐的衣角,很感兴趣地朝着梁奇凯方向努了努下巴。
“小白脸。”徐家乐说。
曾咏珊作势要打人:“闭嘴吧你!”
“莫sir说明天在他家天台烧烤,阿嫂给我们做她最拿手的蜜汁叉烧。”
“我八点收工赶过去,正好蹭到下半场的生蚝。”
“祝晴,这次总该来了吧??”
一切像是回到最开始的时候。
祝晴摇头:“你们玩得开心。”
祝晴仔细回想原剧情中的案件细节。
来到这个组,曾咏珊是第一个对她说话的同事。她总是笑盈盈的,无论什么时候,眼角都弯成月牙。原剧情中,是那个案子让曾咏珊的命运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从那之后,她的人生被撕裂成一个个再也无法拼凑完全的碎片,往后几十年的时光里,都活在阴影里。
原剧情中,关于原女主的剧情节点——
是她父母和哥哥惨死的那起案件。
雨夜红衣连环杀人案。
但是剧情里有关于这起案子的细节,被一笔带过,只作为原女主性情的转折推动情节发展。
“那就说定了,明天莫sir家见。”
“我带荔枝汽水,上次囡囡最喜欢喝——”
“啧啧啧,就你最会拍莫sir和阿嫂马屁啦!”
油麻地警署CID房里一片喧闹。
窗外忽然传来“噼里啪啦”的动静,是窗户和窗台叩在一起,文职阿姐探着身子去关窗,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这鬼天气,翻脸比翻书还快,等一下肯定要发雷暴预警。”
“不是吧!又要大堵车!”
墙上的时钟指向五点,转眼到了下班时间。
坏天气总是麻烦的,天气说变就变,祝晴连雨伞都没准备,和盛放一起站在差馆外等雨停。小孩子似乎并不知道这样大的雨有多耽误通勤,白嫩嫩的小手伸出警署屋檐,接着细细密密的雨滴。
大颗大颗的雨滴,落在掌心。
一辆车子在他们面前停下,莫振邦按了一下喇叭,从车窗探头出来:“我去湾仔老饼家,顺路送你们一趟。”
难得不用挤三趟小巴回宿舍,少爷仔的眼睛都要亮了。小朋友欢欢喜喜去开车门,蹦到水坑踩出水花,“咻”一下,灵活地溜进后座。
祝晴听黎叔说过莫振邦有多疼他太太和女儿。
平时总以硬汉形象示人的莫sir,聊起妻女就停不下来,特地兜远路,就是为了给她们带糕点。
“一个要吃老婆饼,一个要吃红豆烧饼,你看多难伺候?”莫振邦笑道。
盛放咽了一下口水:“红豆烧饼好吃吗?”
“等会给你拿一个。”
“莫sir,再多加一个老婆饼好吗?”
祝晴的眼底不自觉染了笑意。
小朋友不仅自己讨红豆烧饼和老婆饼,还机灵地飞速转动小脑瓜,打算为她也要一份。双份的糕点,他倒是讲义气。
“我不要。”祝晴说。
“吃点啦。”盛放用胳膊肘推推她,“莫sir说很香。”
“就连囡囡都竖大拇指!”他补充。
三岁半的小不点,真把自己当成大人,提起莫沙展家的“囡囡”,连声姐姐都没喊。
他好像根本没想到,囡囡要比他大好几岁。
车窗外暴雨倾泻,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快速刮动,发出机械声响。
街景在大雨中变得模糊,来往行人匆匆,雨势不增反减,绵延不断。
祝晴转头望向窗外。
这样的天气,莫名让人有些熟悉。
甚至不安*,就好像要发生些什么。
“滴滴滴”的bb机声音响起时,莫振邦说:“一定是囡囡等不及了,没耐心。”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掏口袋。
当bb机举到面前时,莫振邦眉心一紧,踩下刹车。
“莫sir。”祝晴的表情变得严肃,“警局打来的?”
……
深水埗一栋破旧唐楼外被拉起泛黄的警戒线。
盛放被留在车里,莫振邦和祝晴下车。
少爷仔的脸蛋贴着蒙上雾气的车窗。
他小手贴在玻璃上,呵着热气,一片朦胧,更加看不清窗外的景象了。
地面湿滑,大雨洗去这座城市连日来的闷热,其他同僚已经在赶来的路上,莫sir面色凝重,大步走在前面。
祝晴跟在他身后,将警员证戴好。
越过警戒线,唐楼底下的早餐铺的卷门帘半开着,现场已经被封锁。
暴雨中,有人撑着黑伞,蹲在大片血泊旁。
“死者男性,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
“颈部有明显勒痕,按照痕迹看,作用力和索沟深浅度均匀,呈圆环状,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约在凌晨三点到四点。”
“指甲缝里的红漆碎屑——”
男人移开黑伞,指着铺面门框的油漆。
也是在这时,他的视线与祝晴相遇,微微颔首:“Madam,又见面了。”
莫sir:“认识?”
“法医科程医生。”祝晴介绍道。
和下午在总部化验所见面时判若两人,此时的程医生不再孩子气地握着掌机。
他戴着橡胶手套,指尖悬在死者颈间,眸光专注地观察,每指出一处细节,都会停顿片刻,等待法医助理记录。
“死者的脸上……”程医生语气沉静,“被精心化了妆。”
祝晴盯着死者的脸。
他的眉毛被刮得干干净净,无眉、脸颊腮红夸张,显得诡异。
“脸颊打了腮红,嘴唇涂了口红,口红边缘延展至嘴角往上扬,像在微笑。”
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性,于凌晨死在早餐店铺面里,凶手利用尸僵阶段,给他摆了端坐在桌前的姿势。
“算准尸僵时间,是个行家,还是心理素质极高?”
受害者皮肤粗糙,毛孔很大,就更显得那精心化上的妆容突兀,淡粉色腮红落在他惨白的脸颊,让人不寒而栗。
祝晴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她屏住呼吸。
“外面这小孩找谁的?”
终于,一道声音打断此时令人窒息的宁静。
周遭一切瞬间变得生动鲜活起来。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祝晴回头看过去。
雨仍旧很大。
警戒线外,小朋友正在和看守警戒线的阿sir据理力争。
他手中拿着从车里找到的伞,和对方半天都说不清楚,气呼呼地转头,踮起小脚尖。
“晴仔。”
“晴女?”
雨太大了,小长辈见不得外甥女在干活时不打伞。
淋感冒了怎么办?
盛放扯着小嗓音,拎着比自己还大的伞,换了好几个称呼。
终于把耳根子通红的冷面madam给喊了出来。
“阿晴……”
“喂,晴晴!”
负责现场封锁工作的年轻警员客气道:“师姐,这小孩好像是找你的,你认识吗?”
“嗯。”祝晴硬着头皮点头,“我——”
卷毛少爷仔认真脸,小脑袋一偏。
“我舅舅。”祝晴认命道。
盛家小少爷:!
孩子终于喊人啦!
第22章 我外甥女可是警察!
负责封锁现场的年轻警员有些莫名。
谁、是、谁舅舅?
总是摆着一副臭屁脸的盛放小朋友,这会儿咧开嘴角,露出小米牙。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终于听见外甥女喊“舅舅”,这一趟,真是不虚此行!
祝晴喊完了长辈,用手虚挡小朋友身前,提醒他止步。
警戒线外与警戒线内,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那阴森诡异的一幕,就连大人看了都会做噩梦,更别说是小孩。盛放难得自觉,两条小短腿并拢,立正站好,连小眼神儿都不往早餐铺里递一下。
外甥女公事公办,关键时候,他也不能给她拖后腿。
只是余光里,盛放还是瞄到一道身影。
程医生撑着一把黑伞,走到早点店的卷帘门处,从卷帘缝隙中提取指纹。小团子踮着脚尖,终于把人看清楚,揉了揉眼睛。
“是他!”盛放的小肉手指向程医生。
下午总部化验所遇见的路人,欺负小朋友的时候很恶劣,明知道少爷仔的眼睛都快要长在掌机屏幕上了,他随手一抛,眼看着游戏机在沙发上弹一弹,笑得好得意。
这不是耍人吗!盛家小少爷和游戏机主人结下梁子,谁想几个小时后,他又出现在凶案现场,摇身一变,成了专业的法医,太离谱了。
莫振邦走到程医生面前。
这铺面最初并不是用来开早餐店的,在加装卷帘门之前,还有另外一扇木门。
程医生用镊子提取木门碎屑,身旁那位法医助理适时跟上前,将之前采集死者指甲缝碎屑时已经贴好时间标签的证物袋递上前。
“死者指甲缝里有红漆碎屑,初步判断和这扇木门的碎屑相符。”程医生说。
莫振邦往后退了一步,抬起手按照死者的身形在木门门框前比对:“当时应该是在这里发生了争执,死者反抗时,后背撞到门框,留下你刚才说的背部淤青。”
深水埗唐楼底下铺面突然发现一具尸体,还是在下班之后临时接到的通知。B组警员们陆陆续续地赶来,曾咏珊是最后一个到的,警队小太阳本来就是毛毛躁躁的性子,尤其刚才大暴雨堵在半路,更加着急,下车直接就往莫sir的方向跑,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就在曾咏珊快要冲进早餐铺时,手腕突然被拽了一下,她一个急刹车,转头眼睛瞬间睁圆。
居然是祝晴拉住了她。
“有点吓人。”祝晴提醒,“最好先做好心理准备。”
其他警员们一脸怨念地转头,盯住祝晴。
刚才,几乎每一个人都是毫无防备地进了早餐铺,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倒吸一口凉气,出来时满脸的菜色。当时祝晴怎么没有这么好心提醒呢!
祝晴的后脑勺,快要被同僚们盯出一个包。
盛家小少爷敏锐地察觉到这一道道视线,猛地抬头,用超级犀利的眼神回击。
重案B组警员们:?
曾咏珊再出来时,听见其他同事怨气声此起彼伏时,摊了摊手。
“吓成这样,还说自己是警察呢。”她话音落下,扭头朝祝晴挤眼睛。
谁说人家是冰山女,分明好温暖!
“你是没看见刚才——”
“豪仔进门的时候被早餐店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整个人都扑过去了。”
“杀死了人家,还要剃光眉毛,化些诡异的妆……”
光这么一说,大家都脊背发凉。
曾咏珊调侃不过几句,还是要用最快的速度进入状态。
“凶手和受害者到底什么仇怨,要把尸体处理成这样?”
“会不会是某种祭祀仪式……像是被浓妆封印,就不能再去转世投胎什么的。”
不由地,祝晴又想起原剧情中的一幕幕。
这会不会就是原著小说中那个彻底改变原女主一生的案件?
念头一闪而过,祝晴无法确定。
死者确实是在“雨夜”遇害,但其他条件并不成立。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闹。”B组一群皮猴子,也就只有莫振邦能镇得住,他皱着眉头走出来,“这案子性质恶劣,明天一早翁sir肯定要来敲门。”
“豪仔,先确定死者的身份,查清他生前的人际关系,特别是近期和什么人有矛盾纠纷。”
莫sir快速分配任务:“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常来这家早点店光顾的林太太。咏珊、祝晴,你们去问问她现在能不能做笔录。”
林太太的脸都还是青色的,听见警官的话,勉强比了手势,表示自己可以接受问话。
只是她的双手不停颤抖,连做好几次深呼吸,仍旧难以平复。
“现场勘查和走访工作由黎叔来协调。”
“按照初步调查方案执行。”
重案组众人领了各自的任务,大家都有事儿要做,唯独盛放小朋友被晾在一边。
既不能靠近案发现场,又不被允许走太远。
莫sir的车子,车门还敞着,崽崽坐在座椅边缘,两只小脚丫往外伸,晃荡晃荡的。
曾咏珊注意到小不点又调皮,对祝晴说道:“要不要让他把脚收回去?地上好多水坑,鞋子打湿就很麻烦了。”
“没事。”祝晴头也不抬,“他那小短腿够不着地面。”
少爷仔立刻眯起眼睛——
晴仔,我可都听见了!
小孩的腿没这么长,但捣蛋的本事不小。不过鞋子打湿就打湿,祝晴没想管这么多。
他要是不舒服了,就当长个记性,要是好好的,就随他去吧。一直以来,她自己就是秉持着这样的观念长大的。
重案组忙得脚不沾地,盛放百无聊赖地晃着腿,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少爷仔慢慢往上仰头,再仰头,最后澄澈目光落定。
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
程医生认出来,这是总部化验室里很好逗的小孩。
“你也在?”
“是你啊。”少爷仔扬起下巴,面不改色,“俄罗斯方块。”
……
祝晴和曾咏珊听莫sir的,找那位发现尸体的目击者问话。
曾咏珊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手帕纸,抽了一张递给对方:“不着急,先擦擦汗。”
林太太双手提着装满菜的菜篮,腿仍然明显发软,腾出一只手,接过纸巾道了谢。
片刻之后,她终于缓过来,指了街尾一个方向:“我就住那儿,深水埗老街坊了。”
“这一整条街,就没有我不熟的,但最熟的还是文记。平时孩子上学,我送他上校车,就会来文记要一碟小笼包……他们店里的小笼包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皮薄馅多,还能只买半份。”
“今天早上,我经过文记,店门是关着的。当时我也没多想,街里街坊都知道,阿文很懒的,隔三差五就要给自己放假。”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尸体的?”祝晴问。
“到了下午,我去菜市买了菜,又经过文记。我突然想起来,平时文记有事,都会拿一张红纸贴在卷帘门上……所以我靠近去看了一下,谁知道没找到红纸,我的鞋子先被染红了。你们看,就是这里。”
两位警员顺着林太太视线的方向,朝她的鞋尖看去。
那是一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鞋尖处沾着褐色污渍,显得格外刺眼。
当时她走到文记早点铺门口,不小心踩到血迹,刚开始以为是蘸料,想想还是不对劲,找边上店铺的人一商量,这才报了警。
“也就是说,其实你当时没有亲眼看见尸体,只通过血迹就起了疑心?”
“Madam,我天天追剧的。”林太太说,“要是像电视演的那样,等闻到臭味才发现装尸体的红蓝塑料袋……那就太迟了!”
当时,受害者死亡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血迹也干了。
是林太太太心疼这双新买的限量版运动鞋,才无意间发现了这宗命案。
“真是阿文死了?”她又问了一遍。
刚才林太太没敢朝卷帘门里探头看,现在确认死的真是早餐店的老板,大夏天的,愣是打了个冷颤。
“谁和他这么大的仇啊……”
……
深水埗发生命案,警戒线一拉,连带着影响了整条街的生意。
四处都被警察包围,周遭一间间狭小的铺面也没了平日里的忙碌,老板或店员都站到了门边。
“文记早点铺嘛,老字号了,以前是阿文他老豆开的这家店,后来阿文来接手生意了。”
“生意可以的,平时这店门口的蒸笼摆得比阿文的人还高。”
豪仔和徐家乐四处问询,街上鱼蛋摊的老板最不配合,摆摆手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等到将人打发走,撇了撇嘴,一脸不高兴。
“警察执行公务也不来光顾一下生意。”鱼蛋佬冲边上的摊主嘀咕,“我也是纳税人,有份养他们的!”
“老板,来碗咖喱鱼蛋。”梁奇凯走过来。
鱼蛋佬没想到就这么抱怨一下,警官居然还真来光顾自己的生意,立即眉开眼笑,忙活起来。
徐家乐和豪仔见这一幕,“啧”了彼此一声。
他们怎么没想到这一招?
梁奇凯是公认的亲和力强,不管上哪儿,都能套出料。
不一会儿,鱼蛋佬递来滚烫的咖喱鱼蛋,他接过竹签,指了指那家早点铺。
“文记最近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能有什么不一样的?还不是每天一早开工,到了下午收工。”
鱼蛋佬明显没有想要继续聊的意思,话一说完,整理自己摊位上的酱料,将本来就已经够整齐的瓶瓶罐罐,摆放得更整齐一些,摆明是没事找事做。
梁奇凯拿着这碗鱼蛋回去,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曾咏珊凑到祝晴身边小小声道:“真可爱。”
“啊?”
“你们吃,竹签也是新的。”梁奇凯将这碗鱼蛋递给她俩,附带几根竹签,“我再去那边看看。”
曾咏珊望着梁奇凯的背影时,祝晴已经拿着这碗鱼蛋,重新走回摊位前。
“老板。”祝晴说,“加点辣椒。”
鱼蛋佬拿了辣椒酱,刚要问她多辣还是少辣,忽地听见这位madam开口。
“我刚才听人说,前年年初,文记故意在店门口现场制作糖沙翁?”
这是林太太独家曝光的“小道消息”。
街边鱼蛋摊的生意不错,咖喱味满街飘香,也不知道文记是受不了这么重的味道,还是想要抢生意,在自己店门口支了一辆手推车,他们说,那是铁皮车仔档,为此,鱼蛋佬还和他起过争执。
“什么糖沙翁……”鱼蛋佬说,“madam,你不吃就别耽误我做生意——”
“糖沙翁的香味盖过你的咖喱鱼蛋,味道也更胜一筹。”祝晴说,“生意被抢,心里不痛快吧?所以……”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回警署再慢慢聊吧,只是到时候更耽误你做生意。”
曾咏珊的视线完完全全从梁奇凯的身上转移。
她三两步走到祝晴身边,还没回过神,鱼蛋佬已经开口。
这切入正题的效率!
曾咏珊接过鱼蛋,戳了一颗塞嘴里。
“别这样,我们小本生意……有话好好说。”对方碰到个硬茬,只能老老实实地答话。
文记早点铺里被发现的这位死者,叫冯耀文。
“大家都叫他‘硬颈佬’,怎么说都不听,油盐不进。”
前年,冯耀文在店门口摆了个车仔档,和鱼蛋摊抢生意。
“你去找街坊打听打听,就知道我跟他说了多少好话。没想到这个人,软的不行,硬的也不行。”
“不过这件事,后来还是解决了,是他老婆劝通他的。还是蛋挞玲说得对,有事就直接去找他老婆,美莲这个人,要通情达理得多……不过现在好了,他老婆也不管他了……”
“那次文记把手推车收回去的时候,我还想跟他说一声多谢,出门做生意,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谁知道,我刚到他店门口,他直接拿扫帚把我轰出去。那时候我就知道,像他这种人啊,得罪人多称呼人少,迟早要挨揍。但是没想到……”
大家打开门做生意,难免会有些口角,但从来都不是深仇大恨。
鱼蛋佬想不到居然会闹出人命,摇头叹气,心底是说不出的滋味。
“你刚才说,冯耀文的老婆不管他了?”曾咏珊记录时,抬起眼问了一句。
“整条深水埗没人不知道,早离了!”鱼蛋佬来劲儿了,“你别看文记平时像个闷葫芦,其实风流着呢,在外面还有个相好的。听说那个相好的还是他中学同学,年轻的时候俩人就好过。后来嘛,被他老婆当场撞见,跟着他们去了时钟酒店。”
“作孽哦,美莲这么贤惠。”
“那阵子文记关门歇业,再开张的时候,他脸上挂了彩!”
祝晴:“他们打起来了?”
“文记的老婆打人?”鱼蛋佬像是听到个笑话,“她矮到……站在这里都看不见人。怎么可能打得过文记?”
鱼蛋佬告诉警方,冯耀文的前妻,个子不高,身形也比较瘦弱。
说到这里,他又停了一下,压低声音:“你们肯定猜不到,打人的是他儿子!”
“儿子打阿爸,传出去别人都不信啦!”鱼蛋佬说,“那件事之后,他儿子也搬出去住了。”
……
深水埗旧唐楼这起命案,直接搅黄了周六莫sir家的天台烧烤计划。
莫振邦说,等到破了案,烧烤再加码,生蚝无限量供应,再多冰镇几箱啤酒,大家不醉不归。
即便如此,所有人还是提不起精神来,坐在会议室面对白板时,脑海里都是烤熟的鸡翅膀,一转眼,烤熟的鸡翅膀飞走,变成死者的信息。
“冯耀文,男,四十八岁,独居,在深水埗经营一家早点铺。经济状况显示他没有负债,账户里还有存款。”
“深水埗街坊反映,去年他因出轨,和太太离婚。对方是他的老同学,离异带孩子,当时他们的事被双方家里发现没多久,女方觉得丢人,出国陪孩子读书去,后来应该没再和死者来往。查过出入境记录,她这一年都没有回过香江。”
莫振邦说到这里,又往白板上贴了一张照片。
那是个年轻男人,头发剃得很短,五官和冯耀文有几分相似。
“他的儿子冯俊明,二十岁,在中环冰室做侍应,昨天上的是晚班……目前还联系不上他。”
“冯俊明痛恨父亲背叛家庭,父子的感情非常差。当时冯耀文和周美莲离婚的时候,他还曾经出手打过他父亲。”
从发现尸体到现在,警方还没有联系上冯耀文的直系亲属。
莫振邦在冯俊明的名字上用红色马克笔打了个圈。
“继续搜。”莫振邦说,“尽快带人回来问话。”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突然陷入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冯耀文生前的照片上。
他似乎不习惯面对镜头,薄唇绷紧,没有一丝笑容。
不自觉地,每一位警员都想起当时死者脸部被人化上浓妆的场景……
鲜艳口红在他嘴唇添上一抹亮色,唇角被延展,往上扬,就像是在微笑。
……
祝晴从会议室出来时,卷毛小豆丁还趴在工位上,盯着墙壁时钟上一分一秒流转的时间。
下午三点,律师会准备出现在盛家大屋,该处理的所有问题,今天都将被摆上台面。
“祝晴。”在她出去前,黎叔喊道,“你去半山?刚查到死者前妻周美莲的最新住址,就在西环山道,你顺路去看看情况。”
盛放撇撇嘴,心里犯嘀咕。
外甥女又没车,两条腿走哪儿都不算顺路,警队这是压榨!
小少爷平时叽叽喳喳,这会儿心里装着事,也不和黎叔一般见识了,时间一到,跟上外甥女的脚步离开油麻地警署。
回盛家的路,他并不熟悉,只有在看见那错落的山道时,嘴角往下瘪了一下。
心事重重的盛家小少爷被送回半山别墅,一进屋才发现,家里的帮佣又少了一半。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萍姨匆忙的脚步声。
“少爷仔。”萍姨一把扶住盛放的小肩膀,“这才几天,你都瘦了一圈……”
小少爷深有同感地点头。
这是真的,外甥女吃饭就像打仗,从来不知道静心坐下享受生活,一日三餐都跟着她,能不瘦吗?
他的外甥女也很瘦。
不过孩子嘴硬,不愿意承认,只说那是肌肉。
“Madam。”萍姨转头望向祝晴。
萍姨的这份工,整整做了二十几个年头,早就已经将盛家当成自己的家。
二小姐被警方带走了,同时被带走的,还有突然发狂的老管家,萍姨没地方可以打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是那天警察过来搜查崔福祥的房间,她才终于得知,那位英姿飒爽的女警官,竟然就是大小姐的亲生女儿!
“都长这么大了。”她拉住祝晴的手,有些哽咽,“好、真好……”
盛放察觉到外甥女的不自在,一个箭步挡在她俩之间。
盛放挡在萍姨和外甥女之间:“律师到了吗?”
再次踏入盛家,祝晴的身份已然不同。但其实心境没什么变化,眼前金碧辉煌的装饰、古董,都与她无关。
唯一让她在意的,只有眼前这个正努力护着她的小不点。
祝晴头一回见养尊处优的盛家小少爷这么不安。
他想说什么,最终又什么都没说,当看见律师打开密封的资料袋时,小肉手捏着衣角,脑袋在胸前埋得很深。
萍姨刚来盛家工作那会儿,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听见律师楼大状宣读老爷留下的遗嘱。
一切就像是一场梦,盛家已经散了,只有老爷子留下的这笔钱,证明曾经盛氏有多么风光。
萍姨搞不清楚老爷财产的分配问题。
直到律师再次开口,用更加直白易懂的言语解释这些法律条款。
“简单来说,盛文昌老先生的财产平均分为三份。”
“长女盛佩蓉、次女盛佩珊和幼子盛放各三分之一。鉴于盛佩蓉女士健康状况欠佳,盛佩珊缺乏商业经验,盛放尚未成年,所以盛文昌老先生已经在董事会指定了临时管理人,暂时全权代理盛氏一切业务。”
盛放小朋友知道今天是来分钱的。
他稚嫩的声音响起:“我外甥女呢?”
两天前,律师隔着探视玻璃和盛二小姐会面,谈论的,同样是有关遗产继承的问题。
此时,他简单解释继承条款,问盛放:“能明白吗?”
小朋友歪着头,不一定明白了没有。
但萍姨和另外一位守在客厅角落的佣人是明白了。
“也就是说,就算二小姐在坐牢,该分到的钱,一分都不会少。但小千金……”
“老爷立遗嘱的时候,不知道小千金还活着,遗嘱里没有提到她,遗产就和她没关系。除非哪天大小姐……这样的话,她能继承大小姐那一份。”
两位佣人交头接耳,声音很轻。
他们没想到,盛文昌在世时和覃丽珠出双入对,但立遗嘱时,居然没有为这位二婚太太留下丝毫保障。如果不是因为这次,夫妻二人一起遇难,以这位二太的性子,恐怕盛家免不了一场遗产争夺战。到那时,媒体们不是堵在半山别墅,而是在法院门口争相采访。
至于盛家二姑爷,对于盛老爷子而言,就更是外人,集团里里外外,当时都是陈潮声在当牛做马,没想到最终,什么都没捞到。
不过对于三个孩子,盛文昌倒是公平的。
其实外界的传言并非都是空穴来风,最开始,盛佩蓉确实是接班盛氏集团的不二人选。但后来她的身体越来越差,盛佩珊又完全不会做生意,盛老爷子才让二女婿陈潮声进公司帮忙。不过,老爷子多精明,短短几年就看透陈潮声的野心。所以在遗嘱里特地安排董事会的人为小儿子打理公司,绝不让陈潮声插手。
但是,盛老爷子心里也清楚,等小儿子成年,已经是十几年后的事了。到时候公司到底会变成什么样,谁又能说得准呢?
盛家小少爷对这份遗嘱很不满意。
到了最后,他的穷光蛋外甥女,一分钱都没得到?
“我的分她一半。”少爷仔很大气地说。
律师保持礼貌的微笑,仍旧专业:“根据遗嘱条款,小少爷确实拥有财产的支配权。但其中明确规定,在你成年前,资产不能以任何形式转让或分割。”
“这是盛老先生为保护你的权益而特别设立的条款。”
盛放似懂非懂。
这又是什么意思?
“祝小姐,关于你申请成为小少爷监护人的事宜……”律师将目光转向祝晴,神色温和,“虽然按照辈分来说,他是你的舅舅。但考虑到你比他年长,同时有稳定的收入来源,所以这份监护权申请基本上不会遇到太大的阻碍。”
几天前,律师楼突然通知重新宣读遗嘱。
当时盛家小少爷完全没想到,祝晴居然不声不响,争取他的监护权。
惊喜来得太突然,崽崽一开始是完全茫然的。
慢慢地,他的小脸蛋变得红扑扑,嘴角往下弯。
小朋友的眼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红的。
他背过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玩着沙发上的抱枕。
后来,盛放就像是卡通片里在半空中飞来飞去的快乐小精灵。
他的嘴角咧到耳后根,脑海在放烟花,沉浸在自己缤纷的世界里,几乎没注意大人聊了些什么。
大致应该是,他的教育问题。
比如上幼稚园什么的。
毕竟外甥女要上班,不可能随时带着他,这一点,小少爷理解。
其实只要外甥女愿意带他离开这儿——
当舅舅的,什么都能理解!
最近的天气阴晴不定的,原本已经放晴,从别墅出来,又开始下淅淅沥沥的小雨。
萍姨赶紧撑了把伞追出来。
菲佣玛丽莎回去了,走的时候还悄悄顺走少爷仔的限量版变形金刚,想必是带回给她自家的小孩玩了。几位司机更是溜得比谁都快,以至于现在,连个开车送他们下山的人都没有。雨幕中,盛家别墅还是这么气派,但是根本没有能管事的人,所有人也都开始另寻出路。
萍姨是无处可去。
小少爷说,如果愿意,她还是可以住在这里。打扫书房,和那几间早已没有人住的卧室,工资照旧。
萍姨鼻子发酸:“雨天路滑,你们当心。”
祝晴接过伞,将伞面微微倾斜。
小孩儿往她身边靠了靠,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怕风雨。
……
盛放原以为在周六下午三点以后,他将永远留在这个鬼地方。
没想到,律师宣读完遗嘱,他和外甥女走得比律师还要早。
“你说这里是鬼地方?”
盛家小少爷用力点点头。
祝晴和他说不清。
拜托,这是半山豪宅。
上山时,蜿蜒盘旋的山道,像是走不到尽头。
现在他们下山,步伐轻快,稍微加快几步就像是在助跑,“咻”一下,跑出好远的距离。
连拍在脸上的雨滴,都是自由的。
从今往后,他们要一起生活了。
祝晴和少爷仔约法三章。
像是好好上学、乖巧听话之类的,显然是老生常谈的话题。原剧情里那个未来的高智商罪犯,现在回到现实世界,应该将聪明头脑用在正道上。
她可不想养出一个小反派。
而盛家小少爷,最开始想要和外甥女谈的条件,不过是别把他丢下。
但现在,孩子顺着竿子往上爬,对于新生活,也有自己的要求。
“我不要住在蒸笼里,这个星期之前,一定要买一套新房子。”
祝晴提醒他,今天已经是周六的傍晚。
买房子和买菜不一样,只剩下一天时间,绝对办不到。
小舅舅还算好说话,思考了一下,点点头。
他可以放宽要求,十天内,他们必须搬进新屋。
“你会开车吗?”盛放问。
“不会。”
小长辈猜到了。
他外甥女从前过得苦哈哈,连自行车都不一定能拥有,更何况是开车呢……
“考驾照。”少爷仔两只手背在身后,淡定道,“我们家要买车。”
半山盛家别墅的车库里,停着好几辆车。
但那都是别人的。
外甥女不能再受委屈了。
他们家晴仔得开新车!
……
祝晴的人生中,突然冒出一个小舅舅。
从此她的生活不再平静。
她做事向来按照规划按部就班,去西环山道的路上,在脑海中勾勒出清晰的计划蓝图。
首先,给盛放物色一间离警署近的幼稚园,办理入学。
其次,就是原女主曾咏珊的事。
她必须设法避开曾家即将遭遇的那起灭门惨案。
但因为原剧情对那起凶杀案的描述太少了,留给她的线索实在有限。
那起悲剧,究竟什么时候才会降临?
“这里就是西环山道。”祝晴站在街口的路牌前。
盛放环视了一圈。
找房子的事,外甥女不上心,只能是小舅舅操碎心。西环山道离半山近,就表示离警署远,这位置不够好。
“西环大厦。”祝晴拿着黎叔给她写的纸条,“拐进那条巷子就是了。”
这是半山附近的一栋老旧大厦。
外墙剥落,铁闸明显生锈,过道上堆满杂物,楼梯间还放着垃圾桶。
盛放像是游戏上闪避障碍物的小人一样,左闪右闪,捏着鼻子嫌弃道:“连电梯都没有。”
祝晴还在分辨纸条上地址的门牌号,头都没抬:“没电梯的地方多的去了。”
西环大厦的住户多为老人、劳工……
盛家小少爷每遇到一个人,都要盯着看,有脾气不好的,会烦躁地瞪他一眼,这时候小孩儿就挺起小胸脯。
他的外甥女可是警察。
谁怕谁!
黎叔递来的那张纸条上,潦草地写着死者冯耀文前妻的住址。
警方并不怀疑周美莲是凶手,顺路来这一趟,也是为了例行公事。
“敲门。”祝晴给小孩找点事情做。
盛家小少爷立马抬起手,“笃笃笃”敲了三下门。
清脆的敲门声在楼道回荡。
“来了来了……”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
她的身形瘦小精干,面容温婉,腰间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显然刚从厨房里出来。
“两位找谁?”
祝晴亮出警员证:“我们是为了冯耀文的事来的,你是——”
“不认识。”对方丢下这句话,直接“砰”一下关上门。
祝晴和盛放被挡在门外。
“找错了?”祝晴皱了皱眉,纳闷道,“黎叔写的就是这个地址。”
而且根据鱼蛋佬说的,开门的女人……外形特征和冯耀文的前妻也是相符的。
“晴仔。”盛放说,“查案也要有礼貌。”
“什么?”
少爷仔仰着脸,一板一眼地教导:“要好好说话。”
和温室里长大的盛放不一样,独自摸爬滚打*的祝晴,早就长出一身的硬刺。
在福利院,乖巧和微笑换不来安宁,拳头才可以。
在日常办案时,这样的性格是把双刃剑。
比如说,像是唠家常一般的套话,她就显得生硬笨拙。
“看舅舅的!”少爷仔说。
盛放再次敲了敲门。
这一次,对方开门的速度明显慢了一些,打开门时微微蹙眉。
房门开着,电视里传来晚间新闻播报节目主播凝重的声音。
“本台最新消息,经警方证实,昨日深水埗唐楼店铺发现的男尸,与今日傍晚在旺角废弃唐楼内发现的另一具尸体,在死因及作案手法上高度相同。”
“警方已将此案列为连环凶杀案,特别提醒市民,尤其是夜间独行者务必提高警惕。”
“如有任何线索,请立即……”
祝晴的全部注意力被这则晚间新闻吸引。
耳边仿佛已经响起那个在原剧情里令人毛骨悚然的案件——
雨夜红衣连环杀人案。
开门的女人语气不善:“又怎么了?”
“姨姨。”盛家小少爷在给外甥女打样,够有礼貌的,“我们是为了冯……”
盛放说到这里,突然卡壳。
冯什么?他给忘记了。
祝晴则在这一瞬间,视线越过那个女人,望向屋子里。
房子面积小,没有阳台,几根晾衣绳悬在头顶,潮湿的衣物低垂着,洗衣粉香气与厨房里的食物气味混杂在一起。
她目光扫过时,注意到一条悬在客厅中央的红衣。
盛放想不起来死者的名字,学着电视上的警探模样,肉嘟嘟的小脸很真诚:“阿sir查案,请配合调查。”
“不知道——”女人沉着脸,手扶着门框就要再次甩门。
又来?
盛放的小脸一皱。
要不是为了在外甥女面前树立榜样,谁愿意受这窝囊气啊!
“咚”一下,少爷仔的小短手抵住门。
“晴仔,抓人!”
祝晴:?
第23章 废话冠军。
盛放小朋友的脸蛋皱成带辣椒馅儿的小肉包,火气很大。
不配合警察办案的能是好人吗?
抓走抓走!带回去审一审就老实了。
祝晴的目光,则再次掠过周美莲的脸。
那天,她和莫振邦赶到深水埗,看见“坐”在早点铺桌前的那具尸体,下意识地联想到原剧情里与曾家有关的那起灭门惨案。但他们重案组经常和凶杀案打交道,就算这起案件性质恶劣,也不一定和原剧情有关,当时祝晴的怀疑,不过是随随便便一猜。
然而现在,她亲耳听见电视里晚间新闻的播报。祝晴没有bb机,离开警署,只要她不打电话回去,同事和上级就绝对联系不上她。下午她和盛放为了遗嘱的事,请了三个小时的假去盛家,没想到警署接到新的警情——
在旺角废弃唐楼内,又发现一具男尸。
雨天、连环凶杀,这两个关键词,立即与祝晴脑海中的记忆锁定。
这就是原剧情里出现过的案件。
至于红衣……祝晴的视线越过周美莲,在她身后停留片刻。
红色的衣服,再普通不过,得知案子出现第二个受害者,确定这是一起连环凶杀案后,她反而不再怀疑对方。
周美莲太瘦小了。
一米五出头的身高,目测体重不超过九十斤,怎么能在那家早餐铺店面里压制一米八几的死者?当然,人瘦力气大也不是没有可能,但祝晴心头又冒出莫sir口中最无用的直觉。
周美莲在害怕。
不是对凶案的恐惧,这样的忐忑不安,只与冯耀文有关。
舅舅还只是个小宝宝。
他不知道大人们在想什么,只用小短手帮外甥女撑着门,方便她办案。孩子甚至没想到,自己小小一只,就算抵住门,对周美莲也没有任何威胁,人家要是直接把门甩上,他立马就会弹飞。
“谁啊?”屋里传来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声音,“没完没了地敲门,还让不让人睡了?”
祝晴这才注意到,有人躺在沙发上。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见到他稀疏的头顶。很明显,这男人开着电视躺在沙发上睡觉,被门外的动静吵醒,现在起床气还没消。而周美莲刚才着急关门,也是因为他。
“他们是谁?”
男人打量站在门边的两个人。
周美莲的脸涨红,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这位madam是为冯耀文的事来的。”
那男人皱了皱眉,随即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嘲弄表情。
意味深长地看了周美莲一眼后,他转身回去,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将电视声音调大。
周美莲的脸色变了变,无奈地开口:“你问吧。”
周美莲是去年离的婚,再到今年上半年,与现在的丈夫二婚。
上次和前夫见面,已经是去年的事,那会儿他们办了离婚手续,两个人毕竟还有个儿子,也算是好聚好散。
“离婚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了。”
“仇家……应该没有,他这个人的性格倔,但就算得罪人,也只是起一些口角。怎么可能闹到杀人……”
冯耀文大男人主义,在家一切都要周美莲将他伺候妥帖。再到发现他出轨,她实在忍无可忍,鼓足勇气提了离婚。
作为婚姻里的过错方,在分财产时,冯耀文并没有和她斤斤计较,周美莲分到一笔钱,没过多久,认识了现在的丈夫。当时他非常体贴,于是,她决定二婚。
“昨天凌晨,我肯定在家睡觉,我先生可以作证。”说到这里,周美莲又错愕道,“madam,你是怀疑我杀了耀文吗?”
“例行公事而已。”
话音落下,祝晴提及他们的儿子冯俊明。
“俊明很少过来的,不、不太方便……我们基本上在他工作的冰室见面,就在中环那边。”
“他们的确经常吵架,但毕竟是亲父子,俊明绝对不可能杀了他!”
一开始,她压低了声音,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定丈夫没有听见,但提到儿子,周美莲的语气立即变得激动,脸色难看。
当她的二婚丈夫站起来,不悦地沉下脸时,她的嘴角动了动,难堪地转头。
“总之,俊明不会杀人的。”她轻声补充。
周美莲是在新闻上看见前夫被杀害的消息。
深水埗那间老字号,就算打了马赛克,她也认得。那时电视新闻播到这个画面,她正在整理碗筷,差点摔了瓷碗,好不容易才在饭桌上扶正。而她的二婚丈夫,只是扫了她一眼,问那间店铺值多少钱。
当初毅然决然地走出第一段婚姻,周美莲拿出足够的魄力,后来却又稀里糊涂,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如今她没什么好说的,只希望在这起案件上,警方能尽快帮她儿子洗脱嫌疑。
祝晴和她小舅没进屋。
问询过后,他们转身离开,忽地听见周美莲在后面喊了她一声。
“Madam!”
“有没有可能,你们同事已经找到俊明了?”
祝晴和小孩离开警署时,同事们还没有联系到冯俊明。
但小半天过去了,也许案件的侦查进度已经更新。
等出了门,盛放小朋友说:“所以真的该买bb机,对吧?”
警署走廊总是会响起此起彼伏的传呼声,而祝晴的腰间,总是空荡荡。在工作中,通讯工具便于同事之间联系,确实很管用。
她还想过,也许哪天BB成为必要装备,可以向财务科申请。
谁知道,警署没给全体警员配备BB机,反倒是她财大气粗的小舅舅先看不下去。
“晴仔挑个会发光的!”
祝晴知道小不点富得流油。
不过那让人咋舌的余额,都在银行账户里。
“我有钱。”
“你没有。”
“我有!”
下一秒,小朋友放下自己的书包,小手豪迈一挥,直接打开拉链。
在盛家时,小孩儿上楼一趟。
那会儿祝晴正和律师谈申请监护权的相关事宜,注意到他一层一层楼梯地上去,“哒哒哒”地跑,还以为他是舍不得这个家,顺便带走自己最爱的玩具。
谁知道,盛家小少爷是回去搜刮“金银珠宝”的。
现在,他书包里装着现金,一摞一摞的。
简直是身怀巨资。
他刚才居然背着这个书包蹦跶了一路?
“我知道保险柜密码。”盛放骄傲道。
周遭人来人往,Madam祝用最快的速度,将书包合上。
“可以去买bb机了吗?”少爷仔雀跃地问。
……
盛家的案子已经结案数日,遗嘱宣读也尘埃落定。
祝晴向法院递交小舅舅监护权的申请书,律师说,基本上,申请不太可能被驳回。生活得回到正轨上,她不可能每天带着小孩去上班,警署里其他有宝宝的同事,也都是将家庭和工作平衡好,谁家熊孩子每天在CID房跑呢。
这一点,还是盛放有经验,少爷仔二话不说,直接就给自己物色上保姆。
菲佣玛丽莎跑了,不过家里还有人没跑,最后他们一合计,有了最佳人选。
萍姨没想到,自己突然又再就业了。
她的工作内容很简单,不过是等小少爷开始上幼稚园之后,负责他的接送问题。至于其他的,她还没收到通知,但猜测应该不需要住在他们“舅甥”身边……毕竟看得出来,madam并不喜欢被打扰,愿意让少爷仔住到她身边去,已经是天大的面子。
祝晴问——
请保姆需要多少钱?
宝宝摊手,没有告诉她。
虽然他没有概念,但应该有点贵,孩子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祝晴用这一晚上的时间,搞定带孩子的大事儿,第二天一早,萍姨准时来交班。
前些天,小朋友慢慢适应搭小巴的“高强度”节奏,到了后期,已经是如鱼得水。四岁不到的小孩,站在那儿晃成小,小肉手拽着祝晴的衣角也站不稳,车子急刹,他也急刹,脑袋被外甥女的掌心抵着,避免撞傻。其他乘客见孩子这小模样实在可爱,每一趟车上,都有人起身给他让座。这时,盛放就总会站在座位旁,勾勾小手让他外甥女过来,用小奶音喊“有位啦”!
而现在,小朋友不在祝晴身边。
很安静。
小巴车拐过弯道,忽地一个刹车,车上乘客不由抱怨了几声。
祝晴扶住拉环,身体剧烈摇晃时,忽然想起自己带的便当盒。便当盒里装的是今日午餐,昨晚她和盛放回警校时正好赶上食堂快关门,打了饭菜,也不知道有没有洒出来。
祝晴打开包,拿出便当盒。
第一反应,她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便当盒太轻了,轻得只有盒子自身的重量。再“啪”一声打开,饭菜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现金。
也不知道小孩是今早什么时候下的手,他甚至冲洗了便当盒……
只是,冲得不干净,油汪汪的。
叠得整整齐齐的现金底下,还藏着一张彩色便签纸。盛放的中文课没白上,他识简单的字,也记得怎么写,只是记不全,写的字歪歪扭扭,比划多一横或少一横,要很费工夫才能认出来。
这张彩色便签纸上,三个大字很醒目——
食好啲!
少爷仔让她吃好一些,旁边还画了一个难看的贪吃小人。
祝晴的唇角牵起浅淡笑意,重新将便当盒盖上。
……
祝晴习惯早到,进刑侦调查组办公室时,其他同事还没来。她去茶水间倒了一杯水,回到自己的工位,将之前曾咏珊给她拿的下个月排班表拿出来。
原剧情里提过,曾家人在一个雨夜遇害,那一天,原女主正好值班。
祝晴不知道接下来一段时间内的天气情况,但可以记下曾咏珊的值班日期。她在台历上画了只有自己能看明白的记号,放下笔,时间还早,便掏了掏口袋。
同事们陆陆续续上班,曾咏珊和豪仔踩着点来,刚进警署就遇上,正好撞见从x餐厅出来的梁奇凯。
“别动!”豪仔一抬手,直接夺走他手中的纸包蛋糕,“充公啦!”
曾咏珊嘀咕着,饭堂阿姐就是偏心眼,这么疼梁sir,研发的新餐品直接就送他一份。
“见者有份。”梁奇凯笑了,“笑姐还说下次做炸云吞。”
“哇,第一手情报!见者有份,听见没有?”曾咏珊朝着豪仔摊开手,“分我一点。”
松软的蛋糕胚在舌尖抿开,甜味质朴又独特,只差一杯冻奶茶,就是绝配套餐。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纸包蛋糕,有点像中环那家阿华冰室的味道?”
“难道是昨天冯俊明来差馆报到,被x餐厅阿姐撞上,向他偷师。”
昨天下午,豪仔终于逮住死者冯耀文的儿子。
冯俊明平时在中环阿华冰室做侍应,昨晚下了夜班,和一帮朋友去兰桂坊蒲到天光,回家倒头就睡。等到睡醒,他才知道父亲被害,赶到油麻地警署办理手续,随即被带去殓房认尸。
冯俊明亲眼见到冯耀文的尸体。
外人口中,父子关系非常紧张。可当亲生父亲躺在自己面前,他还是难以接受,膝盖一软,当场瘫坐在地。
后来,警方给他做了笔录,在冯耀文遇害时,冯俊明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兰桂坊里那群朋友,都可以为他作证。
冯俊明不可能是凶手。
“又是死胡同。”曾咏珊叹气,“查了一圈,重新回到原点。”
“还有旺角那单案子——”豪仔说,“我听阿头说,昨天晚上他们开会,有可能是连环杀人案。”
“新闻都播啦,提醒广大市民夜间出行注意安全。”
梁奇凯:“最好能到此为止……不要再——”
“呸呸呸。”曾咏珊连忙说,“乌鸦嘴!”
三个人一路聊着,进办公室时,忽地脚步停住,豪仔的手指在唇边一抵,连迈开步子都变得鬼鬼祟祟。
“嘘……”
三个人同时望向祝晴的工位。
现在正是盛夏,日头毒,警署外的马路被烤得发烫。
但一跨进警署大门,冷气就压下来,心头的一切闷热烦躁好像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祝晴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斜斜地落在她身上。
光线明明亮得刺眼,却莫名又透着一股清清凉凉的劲儿。
祝晴低垂着眼,手里摆弄着一个小玩意儿。
阳光落在睫毛上,在她瓷白的脸颊投下细密阴影。
她很认真地研究手中小玩意儿的按键,指尖一下下轻点,连听见脚步声都没有抬头。
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小孩。
这是昨晚小朋友硬是拉着祝晴去电器城买的BB机。
和数字BB不同,中文BB机的屏幕可以显示汉字,要更受欢迎,同时也更贵。盛放小手一挥,根本不考虑价格,直接就把钱给付了,第一次送外甥女礼物,得挑好的。
此时,祝晴学习使用自己的新BB机。
临出门前他们说好,傍晚去嘉诺安疗养院,明明已经敲定的事情,唠叨崽崽还要提醒,“哔哔哔”的响声,是小朋友在给外甥女发射信号。
“买新BB机了?”曾咏珊快步走进来,“快给我号码!”
祝晴给她写下自己的新号码。
“我也要。”豪仔将小纸片推过来。
梁奇凯也笑道:“算我一个。”
祝晴的工位前,围着好多人。
她低着头,一遍一遍写下自己的call机号,抬眼时正好撞上原男主温柔的眼神。
曾咏珊余光注意到他的神色,转过眸。
与此同时,莫振邦拿着一沓档案,磕响会议室的门:“人齐了?开会。”
……
昨天下午,同样是临近下班的时间点,警方又接到一通报案电话。
近期天气阴晴不定,清洁阿婶拖着废品车经过旺角的废弃唐楼,突然下起了雨。
她一边抱怨一边进去避雨,用手掸着身上的雨水往后退,忽地踢到什么东西,脚下一绊,转头才发现,那是一具端坐的尸体。
“第二名死者张志强,四十三岁,在新景酒店担任前厅部经理。”
“清洁阿婶发现死者时,尸体呈坐姿状态,单腿弯曲,眉毛被剔除、嘴唇涂抹鲜艳的唇膏,两颊还打着夸张的腮红。”
“鉴证科检验两名死者唇部的口红,不管是颜色,还是生产批号都相同。”
白板上贴着案发现场的照片。
唯一不同的是,发现冯耀文时,他坐在桌前,底下血迹已经干涸。
那是当时他剧烈反抗,被凶手用身边的钝物袭击流的血。
昨天,第二具尸体被发现不到一个小时,总局已经通知召开紧急会议。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将两则谋杀案被并案为连环杀人案件,成立专案组进行调查。
“两起案子,尸体没有被移动过的迹象,都是第一案发现场。”
“两名受害者在遇害时都激烈反抗过。早餐店的老板冯耀文体格健壮,在店铺亲力亲为,能徒手和面几十斤……而张志强穿着西装坐办公室,根本不是凶手的对手。”
上级又开始施加压力,当得知那所谓的破案期限,会议室里陷入一片沉寂。
这第二起恶性杀人案件,很有可能是同一个凶手所为,如果再出现第三宗同样的谋杀案……
莫振邦:“到时候集体把配枪交了?”
大家都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没人跟着他笑。
皮鞋鞋跟踩在地板上的闷声再次响起,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由远至近。
很明显,翁督察又来了。
莫振邦清了清嗓子——
“注意一下,按照初步流程,调查第二名受害者的身份背景。”
“豪仔,分别去两位受害者家里,看看有什么发现。尤其是张志强家,特别注意他太太,查查他们的夫妻关系怎么样。”
“家乐,重点排查冯耀文和张志强近半年来的共同轨迹。”
“咏珊和奇凯去酒店人事部调班表,看张经理最后接待的客人名单。”
“黎叔,刚才程医生来电话,尸检报告出来了,去法医科确认一下。”他说完,目光扫过正在整理卷宗的祝晴,“祝晴也一起,正好把两起报告的细节记录下来。”
在翁督察踏进会议室这一刻,莫振邦做了个收尾。
“散会。”
几位警员悄悄交换眼神。
虽然够烦人的,但现在离开的话,会不会太不给高级督察面子了?
“哐”一声,是收起折叠椅的动静。
祝晴收的。
她抱着资料抬起头:?
怎么都看过来了。
……
法医办公室里,黎叔和祝晴抽开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
不知道是不是楼下停尸间的氛围作祟,总觉得这里的冷气更加呼呼作响。
程医生将两份装订整齐的报告摆在他们面前。
“冯耀文和张志强的具体尸检报告。”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点报告最下方的位置,“这是初步结论。”
“颈部有明显的圆环状勒痕,同样是机械性窒息而死,凶器应该是电线或登山绳。”
“张志强的死亡时间在凌晨一点至三点间,只比冯耀文遇害晚了一天,甚至不到二十四小时。”
黎叔“啧”一声:“连续作案,凶手够狂妄的。这是在跟警方示威?”
话音落下,他的手轻点办公桌,将两份尸检报告摆在一起对比。
黎叔眉间的皱纹拧得更深,问道:“都是从背后下手?”
两名死者颈部,连根纤维都没留下,凶手戴着手套行凶,显然是足够谨慎的。
但勒痕不会说谎,凶手在背后用力时,作案工具会斜向上收紧,导致勒痕呈现向上提拉的角度。
同时,因凶手的肘关节顶住死者背部发力,导致死者后颈处的瘀伤更深。
祝晴突然倾身向前,发丝垂落在照片边缘。
她看着尸检照片上勒痕的左右高度,低声道:“凶手的惯用手是右手。”
“没错。”程医生停下转笔的动作,忽然问,“黎sir,还记得去年集装箱厂那桩案子吗?勒痕的倾斜角度,几乎和这次一致。”
“集装箱厂?”
“受害人是中年男性,被人从身后勒住窒息死亡。鉴证科在现场搜集物证时捡到一把小刀,经过调查,那并不是作案工具,是美妆用品。”
祝晴沉吟道:“刮眉刀?”
“想起来了!”黎叔突然拍了一下大腿,“当时也是凌晨,突然有人进来,差点亲眼见到凶手。但凶手狡猾,对厂区了如指掌,从集装箱厂后门逃窜。直到现在,案子都还没破。”
“我应该留着剪报。”
程医生起身,走向靠墙的档案柜。
当他抬手取下顶层文件夹时,祝晴看见他白大褂口袋里露出一角的掌机,特殊定制的金属按键,侧面限量编号若隐若现。
她是看不出来型号,但昨天盛放说,这掌机是很难买的限定版。小不点在电视上见过一回,早就心心念念,但之前说不清楚游戏机款式,也不知道让佣人去哪儿排队,只能干着急。
程医生用它来玩俄罗斯方块,奋战到通关。
程医生翻开资料夹。
资料夹里有按照年份和具体时间,收集许多案件的剪报。他看起来像是会在解剖台上哼歌的人,实则却很细致,报道剪成小格张贴,边边角角没有丝毫褶皱。想来也是,法医也是握手术刀的,转而拿美工刀,裁出的切口同样精准。
“这里。”
顺着程医生视线望去,祝晴的目光在剪报上停留:“雨夜?”
“如果这起案子和今年发生的两宗案件有关联……”
“没有给死者化妆,是因为还来不及?”
一年前那一天,也是雨夜。
凶手差点被人发现,只能留下未完成的“仪式”。
“多谢程医生。”黎叔猛然起身,老旧转椅发出被推动的聒噪动静。
程医生微微颔首:“希望能帮到你们。”
“祝晴。”黎叔比了个干脆利落的手势,“去档案室翻一翻陈年积案,也许文记早餐店的案子,不是起点。”
祝晴匆匆跟着黎叔跑出门,随手要带上办公室的门时,听见身后传来“滴滴”的音效。她回头,只见这位法医已经窝在转椅里,长腿随意地架着,指尖在掌机按键上跳跃。
他的办公桌乱得像是台风过境,看起来漫不经心,尸检报告的分析数据却极其精密详细。
“黎叔。”祝晴问,“程医生保留这么多案情剪报,也是工作需要?”
祝晴有些不解,正好视线扫过办公室外的金属牌——
法医科,高级法医官,程星朗。
“他啊……”黎叔的背影顿了顿,想起赶着去档案室,脚步不停,“改天告诉你。”
……
黎叔带祝晴去档案室跟档案员打了个招呼,就找了个借口开溜。作为小新人,像是在档案室里待着,和尘封旧案打一下午交道这样的琐碎事,肯定是躲不开的。
案卷不能带出警署,祝晴借阅带回工位,下班之前抓紧时间翻看,将一些有用信息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到下班时,还是没什么收获,BB机已经开始响起。
祝晴可以想象,小少爷一整天都守着时钟,好不容易到了下午五点,立马就坐不住了。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刚出了警署大门,就看见这道熟悉的身影。
“舅舅来接你咯——”小舅宝歪着脑袋,给了外甥女一个惊喜。
萍姨跟在盛放身后,走上前:“我说你工作忙,别来打扰你……少爷仔非要来,他说你们等一下要去疗养院探望大小姐。”
停顿一下,她又忐忑地补充:“我想想应该是顺路的,就把少爷仔给你送来了。”
从前在盛家,萍姨做什么事都要问过老爷的意见,不敢擅自做主。
如今换了工作,她怕得罪新东家,转头又听见小祖宗说发工资的是他自己,瞬间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幸亏舅舅好,外甥女也好,他俩都没有为难萍姨。
她将少爷仔送到,舒了一口气,虽然不用打卡,但今天的工作算是完成,可以下班了。
转身时,萍姨看着落日余晖里他们被拉长的身影。
很长一段时间里,小少爷总是虚张声势,学着老成的大人模样……印象中,似乎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依赖任何一个人。
盛家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原本毫无交集的两个人,被硬生生地凑到一起。
却像是互相依靠,成为彼此的慰藉。
……
萍姨离开后,盛放又从小酷哥,变成话很多的啰嗦崽崽。
“我们中午吃了餐蛋面哦!”
“萍姨说,食堂的饭菜,还不如她自己做的好吃呢。”
“后来我们又回半山,收拾玩具。”
黄竹坑警校那间宿舍,实在是太小了,盛放怀疑,就算自己平躺在水泥地上打滚都打不了几圈。
小朋友对自己的玩具,日思夜想,还是忍不住整理了一些小件,塞进书包里。
“咸蛋超人公仔、钢铁侠手办……”每次盛放想要求表扬的时候,都会仰起头,小脸蛋肉乎乎的,眨巴着眼睛,“都是小小的。”
祝晴以前总觉得清静,也享受那一份清静。
但现在,她的耳朵里好像住了一百只小麻雀,叽叽喳喳。
耳朵里的小麻雀,叉着腰在打架。
只有打赢的,才能拿到废话冠军的奖杯。
“激光剑好大,这么——大。”
“咸蛋超人的面具要装电池,晴仔肯定不会。”
“我带了点心车模型哦,会唱歌的!”
盛放模仿点心车唱歌的声音。
“虾饺——烧麦——凤爪!”
“流沙包、叉烧包……”
小朋友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
祝晴见过少爷仔的点心车模型,会发出叫卖声,虾饺烧麦都能拆卸,很神奇。
孩子就是孩子,说起这些,眼睛都会发光。
“没有带乐高城堡,太大了。”少爷仔说。
祝晴正要开口,又听他补充。
“比你的蒸笼还要大。”他叹气。
“……”祝晴问,“玩具呢?”
盛放低头,看看自己的两只小手。
再用两只小手摸摸肩膀。
他的玩具在哪里?公仔、小手办、合金小车……
收拾进小书包里,一路由萍姨拿着,现在又被萍姨重新带回半山了!
少爷仔的嘴巴张圆,微微崩溃。
祝晴抬眉,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转头朝窗外看去。
崽崽的小奶音又在耳畔响起。
“晴仔,明天下班跟地产经纪去看楼。”
律师清点过盛家的房产。
不管是盛文昌名下的房子,还是盛佩蓉名下的,他们都能去住,但祝晴看过清单,有钱人喜欢买的房子,总是在一些华而不实的地段,出门要走几条街才有小巴,交通便利的程度还不如黄竹坑。
而且,房子很大。
里三层外三层,前花园后花园,总之,并不适合他们两个人住。
“你还会约地产经纪?”
“萍姨帮忙的啦!”
小巴车走走停停,手动门嘎吱作响,打开又合上。
祝晴望着窗外的街景,清楚地知道下一站、再下一站、下下一站,分别是什么目的地,可总觉得有些什么在悄悄变化。
和从前一成不变的生活相比,现在的小日子,多了期待。
有人在等她。
是捣蛋的、会给她添麻烦的小孩,还有病床上静静沉睡的妈妈。
虽然知道盛佩蓉不会醒来,虽然兜兜转转去嘉诺安疗养院要耗去很多时间,但祝晴是高兴的。
就好像,一切都还有希望。
……
少爷仔天生是个机灵鬼,深知在自己的能力不足时,光动嘴皮子是没用的。但要是带上银行账户余额再开口,就立马能拥有极致的服务体验。
萍姨帮忙约好看楼时,地产经纪神秘兮兮地凑近,告诉他们,他推荐的大楼视野好,坐北朝南,步行到警署只要五分钟,天天都能看见日落!
听起来是超级无敌的楼盘!
虽然小不点不知道为什么要看日落……
探望完大姐,他带着外甥女回蒸笼,在电风扇前热得呼呼冒烟。
“王经纪会吹牛吗?”他认真地想。
书桌前,放着一堆资料。祝晴做事向来有条理,警署工位上的文件摆得整整齐齐,但此时“蒸笼”里桌子实在太小了,只能一堆叠着一堆放,手一碰,就有可能轰然倒下。
盛放在思考人生大事,小肉手托着腮,脸颊挤成两颗糯米团团。
“我去食堂打饭,你要吃什么?”
“汉堡包。”
“没有汉堡包。”
“薯条?”
“没有薯条。”
“冻柠乐!”
“汽水机坏了。”
这个鬼地方,到底有什么呢?
盛放鼓住腮:“不吃了。”
盛家小少爷上哪儿都被惯着,唯独除了在这蒸笼里。
当他说完这句话,高冷的外甥女“嗯”一声,直接转身。
小舅舅噎住,半晌才反应过来,开始赌气。
不理她了!
……
祝晴刚开始接触小孩,完全没有掌握相处之道。
不知道小鬼怎么了,她出门的时候,他已经背过身去,圆润的小背影像是在散发怒气。
“在面壁思过?”祝晴自言自语,关上房门。
去食堂打饭的路上,她也在思考大事。
深水埗唐楼、旺角唐楼、集装箱厂……三个被杀害的中年男人,分别是早餐店老板,酒店经理、集装箱工人。
表面上看来,三个受害者的共同点,只有相仿的年纪。
如果一年前那起没有来得及给死者化上诡异妆容的案子,是这起连环杀人案的起点……每一次凶手下手,是为什么?
也许是特殊日期,或者天气。
祝晴加快脚步。
又开始下雨了,雨滴落在水坑里,滴滴答答的。
雨夜……
原剧情中,明确的“雨夜红衣”四个大字,牢牢刻在祝晴的脑海中。
既然三位受害者遇害时,身上衣物没有明显特征,那么“红衣”难道是凶手的衣着?
也许一年前那位目击者,看见了什么。
祝晴赶紧回宿舍。
下午在档案室翻看的那宗案卷,她依稀记得,目击者证词中,留下对方潦草的字迹。
应该是一串电话号码。
她有没有抄下来?
“咔嗒”一下,祝晴推开门。
书桌前的小孩,一手拿着外甥女的BB机,另一只手拿着她的笔记本。
墨水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打开的,在桌沿边摇摇欲坠,被小孩用肉乎乎的下巴顶回去。
贪玩小舅闯了祸,听*见外甥女的脚步声,顿时心虚。
他慌慌张张,连睫毛都在颤,脑子完全空白。
墨水瓶浇下来,他会变成一只呆头乌贼吗?
祝晴也慌了,眼看着墨水瓶快要倒下,不知道是先救BB机,还是笔记本。
“先放,”她一个箭步,“放——”
祝晴卡住。
放到哪里去,都不合适,书桌的各个角落都很高危。
盛放小朋友回头。
他也不准备理人的,但是……
外甥女主动提和好,还给他起小名——
放放耶!
第24章 钱是万能的吗?
盛放时而心大,时而又碎成玻璃心。食堂里什么都没有,小朋友只说自己不吃了,还没赌气地接上后半句“饿着算了”,外甥女立马就不管他了,转身就上食堂打饭去。
她到底懂不懂小孩子那些委屈的、细腻敏感的小心思啊!
小少爷想起自己在盛家时,吃饭都要被三催四请,佣人们总是围着他嘘寒问暖。
转头到了现在,外甥女只差把“爱吃不吃”四个大字写脸上了。
这么小的孩子,还不懂形容什么叫落差感,只是背对着墙壁,发着小少爷脾气。但当这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小朋友的玩心又起了,在书桌前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拿出晴仔包里的BB机和笔记本。
盛放忘记自己是怎么“一不小心”打开了墨水瓶,总之当他小心脏一沉时,已经太迟了。此时他瘪着嘴转身,既不知道该怎么办,又沉浸在被叫小名的幸福里,心情很复杂。
墨水瓶被他顶着,瓶口边缘的一圈墨水,已经印在他的小下巴上。他一转头,墨水瓶立即要倾倒,也是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盛放看见他的外甥女就和电视警匪片里神气的主角一样,身手了得,一下握住即将坠地的墨水瓶。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好厉害啊。”舅舅欢快又崇拜的小奶音响起。
后来,祝晴收拾残局。
家里多了个金贵的小少爷,让她鸽子笼一般的宿舍变得更拥挤。夸张一些说,狭小的空间里多出一个活生生的人,连能呼吸到的空气都要互相分享。
这从来没吃过苦的小孩,倒是适应得很快,除了一开始抱怨过,现在住得好好的。就连有时候忘记将电风扇转到他面前,孩子也没注意到,满头大汗,仍旧玩得自得其乐。
祝晴将BB机收好,又打开笔记本,本子里倒是记录了她在警署案卷里看见的那串数字,是集装箱厂里那位目击者的号码。但是不巧,她沾着墨水的手,正好按在纸张的一角,数字直接就花了。
警署里的陈年案卷上了锁,而她没有钥匙,今天注定没办法联系上对方。
祝晴喊小孩去洗手,穿过走廊一边走着,一边发现,自她回来后,这孩子的嘴角就一直翘着,蹦蹦跳跳,步伐轻盈得像一只快乐小鸟。
问过之后才知道,原来那是小朋友天真的误解。
盛放有大名,有英文名,或者被恭恭敬敬地称呼为“少爷仔”……
但是,从来没有人给他起过这么亲昵的小名!
现在他有小名了,就叫放放。
不由自主地,放放小朋友心花怒放。
天气炎热,祝晴打来的饭菜一时半会儿还凉不了,他们坐在双人床下铺,把小板凳拼成临时饭桌,盘腿坐着。
放放小朋友想吃汉堡包、薯条,想喝冻柠茶,而现在饭盒里只有普通的家常菜。
警校的饭菜,出了名难吃,但出乎意料的是,小孩没有闹脾气。
他埋头快速吃饭,腮帮子鼓鼓的,根本不需要大人催促,就连看起来干巴巴的青菜梗,都吃得干干净净。
祝晴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
也许他也担心。
一不小心发了小少爷脾气,总会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神色,担心自己会被嫌弃、被赶走。
记忆回到刚认识他的那些天。
大晚上独自偷溜出来探险的小孩,被强制送回家时头低低的,顺着秘密通道回自己的儿童房,小背影那么孤单,很嘴硬,却又忍不住回头。
就像小时候的她,一个人跌跌撞撞地长大,偶尔被一抹温情吸引时,发现自己一不小心,脚步停留了好久。
祝晴的心软了一下,手抬到半空,在他的头顶上方停住。
“晴仔。”盛放转头说,“真不好吃。”
她的手悬着,指尖动了动。
刚要收回,忽地看见盛放像是在玩马里奥的游戏,踮起脚尖,小脑袋往上蹭了一下。
放放小朋友又得意了——
晴仔摸我的头啦!
……
小舅舅和外甥女的生活进入正轨后,逐渐调整到合适的节奏。
第二天一早,外甥女同样要去上班,萍姨坐着车过来,照顾他一整天。这只是暂时的,等到这个案子结束,他就要上学,到时候,生活步调会变得更平稳舒适。
对于如何照顾小孩,祝晴没有提任何要求。
“他会照顾自己。”
萍姨眼眶发热,悄悄抹了一下眼角。
她认识的盛家小少爷,从来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现在才刚开始新生活,居然变成独立的小大人。
“下午约好看楼,不要忘记!”
祝晴出门前,听到啰嗦小舅在身后提醒自己。
“没忘记。”祝晴头也不回,“你说了一百次。”
啰嗦小舅冲着萍姨摇摇头:“她真夸张。”
熟悉的上班线路,祝晴闭着眼都要准确无误地抵达油麻地警署。
今天她来得更早,是奔着集装箱厂那个工人的联系方式去的。
翻开案卷,果然找到他的号码。
祝晴拨过去,却没能联系上对方。查过之后才注意到,案卷底下一行模糊不清的小字。这个号码,是集装箱厂的公用电话。
去年集装箱厂倒闭后,经老乡介绍,朱大雄去了一处建筑工地做散工。
祝晴辗转联系到工地的包工头。
“你找崩牙雄啊?”
包工头那边环境嘈杂,扯着嗓子,语气里都是讥讽和烦躁。
“这些老厂工,手脚慢得要死,本来就干不了多少活,前几天又被钢筋砸到,现在还住在医院,成天打电话来催医药费!”
“你说他是不是存心讹我们?”
崩牙雄是当年集装箱厂那位目击者的花名。
祝晴耳畔夹着电话听筒,另一只手记下他所住的医院地址,挂断电话时见黎叔拎着空保温杯进来,立即举高小纸条扬了扬。
黎叔不由好笑。
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上头还没布置任务,她自己先忙起来了。
一年前集装箱厂那起案子,有可能与现在这两起杀人案有关,这事由黎叔和祝晴负责跟进。黎叔让她等一等,自己去x餐厅买早餐。祝晴抱着一叠资料,在走廊上等他,听见脚步声时回头,见梁奇凯站在自己身后。
“一直没机会和你单独谈谈。”梁sir说,“上次盛家的事,真的抱歉。”
祝晴想起来,梁奇凯说的是那天,他不够警觉,出声时无意间暴露了祝晴对崔管家的怀疑,使得精明的老管家意识到事情败露,再无顾忌……
原剧情里,炮灰女配就是这样死成白月光,她受得起这份歉意。
梁奇凯说完,就忐忑地等着她的回应。祝晴神色如常,没有客套的安慰,也不对之前的事做任何评判,只是淡淡应了一声,表示已经接受他的道歉。
“给你赔罪。”梁奇凯失笑,“喝咖啡吗?”
警署走廊转角有一台自动咖啡机。
梁奇凯往里面投了五蚊硬币,机器时灵时不灵,同事们经常抱怨,这是台骗钱的咖啡机,吞了多少硬币,唯独不吐咖啡。梁sir没有像他们那样对着机器使劲拍打,每一个步骤都慢条斯理,静心地等待着。
机器轰隆响了几声,吐出一杯冒着热烟的咖啡。
梁sir笑着说自己运气不错,将咖啡递给祝晴。
“冷气开得这么足,再喝冰的会胃疼的。”他说,“一个人也要照顾好自己,趁热喝刚好。”
梁奇凯注意到祝晴接过咖啡时,仍旧不爱说话,只冷淡地道谢。
黎叔在x餐厅买早餐,他正好顺路,跟她一路无言地走着,见她找x餐厅阿姐要了一整杯冰块,“咚咚咚”倒进咖啡里。
没有解释,也不尴尬。
这位师妹的脸上仿佛刻着两个大字——
别管。
……
祝晴和黎叔一起去医院的路上,聊起一年前的那起案子。
“死者马国华,生前在集装箱厂当管工,那天也是下雨,夜里遇害,当场死亡,连送医的机会都没有。”
“马国华是出了名的好丈夫、好父亲,稳重顾家,夫妻感情好和睦,子女孝顺,也没有任何财务上的纠纷。”
“当时查遍所有线索,结果……最后这案子成了悬案,和其他未破的陈年卷宗一起,被锁进档案室。”
并不是每一起案子到最后都一定会被告破,也有像马国华这样的受害者,死得不明不白。
在私底下,黎叔和莫振邦走得近,听莫sir提起过这位小新人有多执拗。但查案靠的不仅仅是一腔热血,凭直觉查案不可取,过于理想化更是适得其反。
就在黎叔准备指点新人几句时,她已经走到护士站前。
亮警员证、说明来意,三言两语问到朱大雄的病房号。
黎叔将到嘴边的教导憋回去:“走。”
这是一个六人间病房,每张病床前都拉着泛黄的帘子,嘈杂得像是菜市。每次“菜市”能安静片刻,都是因为护士进来呵斥,然而等护士走后没多久,一道道声音又从病房的各个角落响起。
朱大雄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得高高的。
他老婆苏金好皮肤黝黑、身材结实,双手架着他的腋下,用力一托就将他的身体抬高几公分。
“阿sir、madam,找我有什么事?”
祝晴这才知道朱大雄为什么会有“崩牙雄”的花名。
他缺了一颗门牙,说话时会漏风。
“还记得葵涌码头路的洪记货柜改装厂吧?”黎叔抽了一张凳子坐下。
当阿sir话音落下,朱大雄和苏金好瞬间变了脸色。
那是一年前的事,但他们却记忆犹新。
很多个夜里,这对朴实的夫妻都心惊胆战,生怕凶手为了灭口找上门。
如今旧案重提,他们还以为终于可以将心头大石放下。
“是不是抓到凶手了?”
黎叔摇摇头。
不仅还没有抓到真凶,甚至这案子有可能与最近连环发生的命案有关联,即将被并案调查。
两位警官并没有透露太多细节,只说是例行的旧案回访。
病床上的朱大雄闻言陷入沉默,许久之后才开了口。
“那晚,雨下得太大,货柜区的灯光太暗了,我看不清楚……”
“详细说说当晚的情况吧。”
“那时候葵涌的旧集装箱厂,生意早就不行了,工友们私下都在传,说老板肯定要卷铺盖跑路。大家干活也都敷衍了事,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没必要这么拼。”
“那天我值夜班,和平常一样,干完活就躲进厂房角落打盹。后半夜突然下起大雨,我一下子就惊醒了。你知道的,厂房里堆着怕潮的电子零件,不能进水的。”
“我赶紧爬起来查看,人还没完全清醒,突然听到很大的动静。”
这些细节,去年那份案卷的笔录里都有。
朱大雄听见剧烈挣扎的动静,还以为是工友打起来了,刚要去凑凑热闹,听见“砰”一声重响。
“华哥倒在地上,我听见很急的脚步声,有人往厂房后门跑。”
“我过去的时候,他的脸已经憋得发紫了,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凹痕,像是被死死勒进去的。”
“刚睡醒,脑子都是木的……等我反应过来追上去时,已经太晚了,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苏金好接话:“警官,那可是杀人凶手,幸好没有追上,要是追上了……”
说到这里,她感觉自己浑身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不敢再深想。
“一年前的笔录里,你说没有看到凶手的脸,只有一个背影。”祝晴说,“现在还能想起他的身形特征吗?”
一年前接受问询时,恐怖的场景历历在目,记忆当然更加鲜明深刻。但也因为整个人处于极度震惊的状态下,很可能错漏一些细节,使得证词出现偏差。
现在朱大雄重新回想,眉头拧了起来。
“是个男人,不高不矮。”朱大雄比划一下高度,“大概五呎一……不算太瘦,和我差不多。”
身高约一米七,体重约一百五十斤的男性。
这太普遍了。
“衣着呢?”祝晴问。
其实她一直都很好奇,为什么原剧情将这起案子命名为“雨夜红衣连环杀人案”。
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看到任何有关红衣元素的线索。
直到——
朱大雄斩钉截铁地说:“凶手穿着红色的衣服。”
黎叔:“上次笔录里怎么没有提过?”
“你们也没问啊!”
“你们只问我看见什么人在现场,有没有看见他的脸,没问他穿了什么衣服。”
黎叔提醒朱大雄,再回忆一下现场还有什么遗漏的细节。
“一直在下雨。”朱大雄闭上眼睛,眉心越拧越紧,“雨很大,滴在水池子里。”
那天,朱大雄确实被吓到了,华哥死在他面前,当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
但他记得更清楚的,是雨声。
大雨滂沱,雨水落在池子里,很急。
也很清脆。
“还有那枚小刀。”黎叔问,“是你在现场捡到的?”
“就在华哥身边放着。”说到这里,朱大雄忽然觉得好笑,“去年那个像愣头青一样的警察还问,小刀是不是用来装卸货物的。你说怎么可能?这么小一把——”
朱大雄用手指比了一下那把小刀的长度:“就是给我刮胡子,我都嫌小。”
苏金好在旁边听着,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丈夫的肩膀:“怎么和警官说话的?”
而后,她又堆着满面笑容问道:“我们积极配合警方破案,有没有好市民奖?我听说,得好市民奖还能领奖金!”
苏金好指着朱大雄的腿,怪他不争气。
以前在集装箱厂工作,后来集装箱厂倒了,他只能转行。现在,在工地里干得好好的,吊机上的钢筋突然松了,他倒是灵活,一个打滚避开,结果把腿摔成这样。
黎叔笑了一下,收起笔录本:“没摔到脑袋已经是万幸了。”
“那倒是的!”苏金好一脸赞同地附和,“如果摔傻了更麻烦。”
两位警官要离开时,在病房门口碰到两个提着营养品来探病的人。
祝晴侧身让开,当身后传来苏金好的大嗓门,才意识到,他们是来探望朱大雄的。
“这是补品,你们拿着。”
“养伤急不得,得慢慢来。”
“你倒是机灵,知道趁没人偷戴工头的头盔,要不然——脑壳子‘啪叽’一下,直接开花了。”
苏金好和朱大雄赶紧赔着笑脸。
“头盔都放在那里,一不小心就拿错了……”
“不是这么一回事,我们大雄真没有这么多心眼。”
出了医院的门,祝晴问:“黎叔,工头用的头盔,和普通工人用的不一样吗?”
“工头用的是加厚PVC,普通工人就是再生塑料,再往上一些,开发商的金头盔内衬有真皮护颈的。”黎叔哼笑一声,“一个颜色一个阶级,你以为呢?”
……
祝晴和黎叔回警署时,还没到中午。
他们先将查到的消息汇报给莫振邦。
莫sir的面前放着两份笔录,一左一右,都是当年案件目击者朱大雄的口供:“雨夜、从后勒颈……”
“我问过法医科,勒痕倾斜程度相似,代表身高、施力方式都一致,当然不能完全排除巧合,但按照数据推算,一年前和一年后的凶手很可能是同一个人。”祝晴将法医科报告递给他。
莫振邦翻开报告:“按照倾斜角度,推断是身高五呎一左右的成年男性?”
“朱大雄看见的那个凶手,也是五呎一左右。”黎叔补充,“虽然目测难免有误差,但朱大雄自己也是差不多的身高,作为参照,应该出入不大。”
一年前的案子,警方在现场找到那枚小刀。
当时照着这条线去查,没有任何收获。
“假设去年那起案子,就是不久前发生这两起连环杀人案的起点。”莫振邦沉吟片刻,“凶手带着这把小刀,是为了刮去死者马国华的眉毛,但因为突然被打断,没来得及完成‘仪式’。”
“凶手差点暴露,才暂时停手。”
“直到一年后,又有什么刺激了他……于是他选了一个雨夜,重新犯案。”
莫振邦放下法医报告和笔录:“调取马国华案的证物。”
也就是那把小刀。
案件调查到现在,终于有了实质性的突破。
黎叔的眼底闪过一抹喜色,莫振邦倒从容平静,敲了敲桌子,斜祝晴一眼。
“愣着干什么?”
祝晴:“不会。”
莫振邦快要气笑。
理直气壮的“不会”,也不知道虚心求教。
一个个的,真不让人省心。
……
调取证物,要去西九龙总区警署证物室。
祝晴并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走,只不过新人不清楚调取档案和证物的流程申请,来来回回要补材料,很容易白跑一趟。
之前,一直是黎叔和莫振邦带着祝晴,曾咏珊没想到,这回居然轮到自己。
她顶多只比祝晴早毕业三年,资历也不算深,但分享经验时一套一套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上一次黄sir的印章盖得有点模糊,就算拿着申请表,张伯也不让调证物。”
“还好我机灵,马上想了个办法,悄悄把张伯的老花镜藏起来!”
祝晴扬了扬唇角。
应该是原女主太讨喜,张伯的老花镜被藏起,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她行了个方便。
“证物室——”祝晴抬眼,“是这里吧?”
一年前的案件重启,莫振邦经过上级授意后,提供书面记录。
祝晴和曾咏珊拿着申请表去证物室,一系列繁琐流程后,终于站在钢柜前。
钢柜的每一格都有编号,用来存放未结凶案的关键证物。
才短短一年时间,证物袋上贴的标签不至于褪色,双层证物袋旁,还放着一份化验报告。
她们终于见到这把修眉小刀。
曾咏珊对照化验报告:“无指纹、无纤维残留,刀身无使用痕迹。”
“看这里。”祝晴说,“有一小行英文字母。”
重案B组两位女探员,性格截然不同,一个总是莽莽撞撞,一个又过于谨慎。
曾咏珊看着她这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道:“这可不是刻字呀。”
刚过去不久的豪门壁炉白骨案,在那枚戒指上,刻着英文字母。
但修眉小刀上这一行字母,可不一样。
“我知道……这是品牌名。”
“你也懂这个吗?”曾咏珊眼睛一亮,笑意更深了,“不同牌子化妆工具,使用手法也不同。还有那些化妆品,质地都有很大的学问。现在可流行学化妆了,我妈妈就在美容学院工作,整天跟我念叨这些门道。”
曾咏珊和祝晴在私底下没有这么熟,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自己的母亲。
祝晴的神色顿了一下,忽地抬头:“美容学院?”
原剧情这起案件里,曾咏珊的父母和大哥被痛下杀手。
情节里并没有提及她在亲眼见到他们尸体时是什么反应,也许那太残忍,被一笔带过。
可是,父母和哥哥惨死,原女主身为警察却无能为力,这样的痛苦,又怎么能和自己和解。痛苦折磨成了往后日日夜夜纠缠原女主的噩梦,让她险些告别警队。
不应该是这样的。
曾咏珊是一名优秀的CID,团队里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是啊,我妈妈在美容学院做导师,专门教人化妆的。”曾咏珊笑着说,“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带你去试听,报我的名字打八折!”
“像是这种修眉小刀,都有很多学问。什么双头单头,我根本搞不清——”说到这里,她突然停顿,“我在我妈妈的梳妆袋里也见过这个牌子的小刀。”
“凶手还挺会买的嘛。”她说。
曾咏珊只是随口提起妈妈在美容学院工作,问祝晴有没有兴趣去学校参观。虽然开口时是真心,但她也没指望祝晴接受邀约。
毕竟,祝晴连莫sir家天台的烧烤派对都不愿意去!
然而没想到的是,这一刻,祝晴答应了。
她居然要去上试听课!
曾咏珊愣了一下:“啊?”
“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想想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值班。”
没记错的话,凶手向曾家人下手,曾咏珊在警署值班。
祝晴回忆那张排班表,这个月她还有两次夜班。
“我记不清了。”曾咏珊说,“晚点回去看看排班表,到时候我们再约时间好吗?”
祝晴猛地转身,高高绑起的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活力的弧度:“走!”
曾咏珊还愣在原地,就被祝晴握住手腕,拽进了电梯。
她呆呆跟上,顿时紧迫感十足。
……
一整天的上班时间,祝晴的每一分钟都被案情填满。
这个月曾咏珊要值两天班,一次是明晚,另外一次是九天后。
祝晴无法确定原剧情里的凶手是在哪一天向她的家人下手,但占用原女主这两天时间,只要想一个简简单单的借口,不是难事。
和曾咏珊约好一起去曾母工作的美妆学校后,祝晴扫了一眼台历上自己做的记号。
总感觉有什么考虑得不够周全。
有人留下加班,完成白天还没处理好的工作,祝晴效率高,一整天连轴转,压根没有停下来过,可以准点收工。
踏出油麻地警署时,她有一瞬间的期待。
昨天下班,是盛放来接她的。
但今天没有。
祝晴不再多想,走快了几步,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猛地转身。
警校状元的擒拿术不是盖的,小不点很可能会被拍扁。
少爷仔探出脑袋,奶声奶气地抱怨:“是舅舅!”
萍姨在边上望着这一幕,又是忍不住笑。
只有这小祖宗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madam走到第三步时,嘴角就已经悄悄上扬。
萍姨顺利将小少爷交给祝晴,嘴巴动了好几次,愣是不知道该怎么喊。
盛大小姐的弟弟是小少爷,女儿是小千金?这样不对,她喊不出口,辈分全乱了!
萍姨走的时候,还在绞尽脑汁,想着将来应该怎样称呼长大后的“小千金”。
而放放舅舅和他的外甥女晴仔,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舅甥俩被约好的地产经纪带去看楼。
地产经纪姓王,哪怕是三伏天,也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尽显专业。
王经纪笑容满面,亲和力极强,一见到祝晴和盛放,立马热情洋溢地和他俩握手。
“你看,现在是五点五分。”地产经纪亮出腕上的表,“现在开始计时。”
盛放要买楼,第一个要考虑的问题,是离警署要近一些。
地产经纪说,从油麻地警署走到那栋大楼,最多只需要五分钟时间,果然,当踏上电梯的那一刻,他再次将手表亮到祝晴面前。
“步行路程五分钟。”王经纪比了个手势,“这边请。”
顺便地,他还补充了一句,正好花费五分钟,是因为孩子还小,走得慢。如果是双腿正常长度的成年人,也许三分钟就能从警署到这栋大楼。
话是没错,但盛家小少爷听着不太高兴,低头看看自己的小短腿,气鼓鼓的样子。
“总楼层二十六层,大堂有管理员,配备电梯和监控,安全方面,完全不用担心。”
盛放小朋友之前告诉地产经纪,想要一套不太大的房子,他和晴仔两个人住就好。千万别像以前半山别墅那样,他在走廊的这头说话,那头都听不清,差点要给玛丽莎配对讲机。
王经纪完全按照小客户的要求,为他挑选了这层楼。
实用面积一千五百呎,三房两厅户型,连全屋家具家电,即买即住。
“上一任业主全家移民加拿大,房子才急着出手,家电家具都是高档货,好东西来的,这个价格可以说是半卖半送啦!”
“你看这台空调,完全静音,制冷还快,比雪柜还冻!”
祝晴想起她蒸笼里那台“制热”的电风扇。
对比之下,这儿的条件真是让人无法拒绝。
“这房子最大的优点就是冬暖夏凉,还有你看这边,窗户都是双层隔音,晚上一定听不到庙街的噪音,比图书馆还安静。”
“地段肯定是最大的优势,步行到油麻地警署只要五分钟,既方便外甥女上班,治安也绝对有保障。”
话还没说完,地产经纪终于后知后觉地闭上嘴。
小老板好像不太高兴?
盛放两只手背在后边,迈着小短腿,一脸不痛快。
谁是他外甥女啊,少套近乎。
在放放小朋友用眼神和王经纪较劲时,祝晴慢慢走过这套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木地板擦得很亮,泛着温润的光泽。很大的、松软的L型沙发,抵着墙,面对一台大电视。卧室里的实木书桌挨着双人床,桌面宽敞整洁,不像警校宿舍里似的,多写几行字,斑驳桌面还要掉下大片大片的碎木屑。
盛放也跟着外甥女到处走走。
他的脑袋探进卧室里,小脸一皱,居然不是双层床。
外甥女现在住的那间蒸笼,什么都不好,唯一让少爷仔满意的,是那张双层床。小孩无法拒绝上下铺的诱惑,只可惜,这儿没有。
当舅舅的,考虑问题要长远。
盛放在想,是不是可以去家具行订套新的?到时候,再雇人抬过来。
放放舅舅一本正经地思索这个问题,抬头时想要跟外甥女商量,见她已经出了神。
祝晴站在客厅中央,看傍晚落日的光洒进屋子,夕阳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这里有让人安心的气息,飘飘摇摇的生活,好像终于有了落点。
“这套房,”她转身问王经纪,“要价多少?”
对方在计算器上输了一个数字:“懂行的都知道,这已经是跳楼价,整个油麻地找不到第二家,买到就是赚到!”
说完,他又赶紧补充:“价格都是好商量的,如果今天能定下来,我可以帮你们争取到特别按揭优惠。”
盛放抬了抬眉。
开玩笑,本少爷买房还需要按揭吗?
“钱不是问题——”孩子小手一挥,还没说完的话被堵在嗓子眼,“唔?”
祝晴面无表情,捂住盛家小少爷的嘴巴。
现在不是耍小富豪威风的时候。
买房不讲价,这孩子是冤大头吗?
……
二十分钟后,晴仔和她小舅舅来到弥敦道上一间地产公司的门面店铺。
十几岁在酒店后厨洗碗时,祝晴不是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一定会踏进出售房产的玻璃门面店铺。
但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实现梦想,竟然是托一个小孩的福。
像是什么初步洽谈,再到深入讨价还价……完全难不倒祝晴。
唯一让她觉得棘手的,是在与对方谈判时,管好不知节制的盛放小朋友,免得他小手一挥又胡乱挥霍。
盛家小少爷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他生来就站在云端,从来不知道生活的艰辛,金钱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取之不尽的数字游戏。
祝晴清晰地记得,原剧情提过这位高智商反派的过往。
在那间所谓的贵族学校里,他曾与同学爆发激烈的冲突。起因是,对方羞辱他大姐是活死人、二姐是杀人犯,推搡间,少年失手将对方从楼梯上推落。校方本来要严惩,但寄养家庭花了一笔钱,以“捐赠”为由,摆平学校董事会,本该介入的社会福利署,也默契地选择视而不见。最终这场风波悄无声息地过去,小反派甚至没有去医院探望过那位受伤的同学。
原来,钱是万能的吗?
在人格养成的关键时期,这样一次又一次的纵容,逐渐将小反派推向深渊。
趁着王经纪出去倒茶的间隙,祝晴从桌上抽了一张雪白的A4纸。
她要用最直观的方式,给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上一堂课。
首先是触目惊心的房价。
钢笔在纸张上划出“沙沙”的声响,祝晴写下一串数字。
“水电煤气费。”祝晴写下第二个数字。
“物业管理费、交通费、一日三餐……”
Madam难得耐心,用事实数据给懵懵懂懂的小孩讲课。
盛放听得认真,就像是在上经济启蒙课,歪着脑袋,清澈的瞳孔里倒映出纸上的天文数字。
“把这些数字加在一起——”祝晴用计算器算出天价,洋洋洒洒写在纸张底部,“明白我想告诉你什么吗?”
“明白。”小脸皱成一团的崽崽若有所思。
祝晴没想到,小孩的悟性这么高。
她甚至还没开始讲大道理。
“所以我们应该怎么样做?”她问。
放放小朋友歪着脑袋,从外甥女手中接过笔。
下一步,他将这一连串数字后面的几个零,涂成实心。
抹掉!
“?”
“不是让你做假账!”
第25章 接小孩回家。
原剧情中,盛放朝着一条不归路走去。而回归现实世界,现在,他还只是个天真的孩子,稚嫩脸庞满是不解,不懂为什么外甥女要精打细算,更不知道什么是做假账。
对于盛家小少爷而言,A4纸上的天文数字,不管后面加几个零,意义都是相同的。这些“零”摆在银行账户里看不见摸不着,但要是取出来用,他可以为晴仔改善伙食,给她买BB机,买车还买房……值到爆!
弥敦道这间房地产门店里的王经纪,拍着胸脯表示自己给了跳楼价,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祝晴摸爬滚打着长大,生活经验满分,深谙讲价大法,把头一甩,转身就走。甩头之前,趁着地产经纪还没来,她提前跟小舅舅通过气,这会儿一大一小的背影无比潇洒,就像根本就没看上这套房。
“祝小姐*!你先别急着走啊,给我留个呼机号!”王经纪说,“价钱好商量嘛,我再给你争取一下,把价格谈下来,再call你,怎么样?”
祝晴停住脚步,在王经纪递来的纸条上写下呼机号码。
地产经纪摆明看出家里是谁做主,盛放小朋友踢着小短腿跟在祝小姐身后,腮帮子鼓着,一脸的不服气。
他是“盛先生”。
王经纪怎么直接跳过他了呢?
刚才在店里谈房价时,祝晴和盛放一人一份盒饭,简简单单解决了晚餐。
现在走在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一间茶x餐厅。茶x餐厅门口已经排起长龙,蒸腾的热气飘过鼻尖,店里伙计忙得脚不沾地,电话铃响个不停。
老板拿着便签纸“唰唰”记下刚开的单子,放下电话回头冲厨房喊话。
“两份叉烧饭!”
“一杯冻柠茶走甜。”
“蛋要流心啊大佬!三号台的蛋煎得熟过头了。”
“火急单——云吞面立即上!”
店里翻台快得像打仗,抹布刚擦过桌面,水渍还没干,新客人已经点好单坐下。
没过几分钟,店里的伙计将左右手拎满的胶袋挂上单车。单车轮滚起,店员的脚在踏板上使劲地蹬,差点撞上行人,喊着“唔该借借”,身影飞逝在落日余晖之中。
再往前走,明档斩烧鹅的老板手起刀落,烧鹅脆皮裂开。同样的动作,一天要重复上百次……
这条街上,多的是这样为生活奔忙的人。
盛放再次想起A4纸上的数字。
外甥女说,有人要为这样的数目,拼上半辈子。
“你以前也这样吗?”小少爷问。
原剧情里的小反派坚信,钱是万能的。
但今天,晴仔却告诉他,钱确实可以解决很多问题,但更重要的,是让人学会珍惜。
每一分钱,都要花得有意义。
她用最平静的语气,为这一堂启蒙经济课做总结。
盛放似懂非懂,回头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路人。
以前在家时,所有人都告诉他,盛家的小少爷,生来就高人一等。
可是现在,小朋友却有了新的领悟。
不对,才不是这样!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拖得很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盛放蹦跳起来,追逐着地上晃动的剪影。
“晴仔,今天和萍姨回家,被拍照啦。”
“狗仔?”
前些时日盛家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余温还没全然褪去。
小报狗仔之前在半山别墅拍到这个被藏起来的小孩,博足版面,但还没有尝够甜头。今天盛放又跟着萍姨回半山取玩具,狗仔们终于蹲点成功,闪光灯怼着小孩的脸就一顿猛拍,毫无职业道德。
“萍姨把他们赶跑了。”盛放仰起脸,眼睛亮亮的,“她超凶的!”
盛放眼底的崇拜光芒,都快要溢出来。
小朋友还在欢快地追逐着影子,祝晴却陷入沉思。
她在想,这下是不是又得教育?从小到大,在她的人生信条里,挨打就要回击,受伤就必须让对方付出代价,只有竖起坚硬的刺,才能保护好自己。但是现在看来,如果这样教导盛放,就是拉着她小舅舅在通往反派之路上狂奔。
祝晴半晌没说话。
盛放停下小碎步,脑袋往前探了探,好奇外甥女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跳起来,还是拍不到她的肩膀,安慰道:“别伤心,你也厉害。”
“你更凶哦!”
小朋友还以为祝晴沉默是因为没有被夸夸。
外甥女接不上话——
舅舅,其实这不算赞美。
……
外甥女告诉小舅舅,就算看上油麻地那套房子,他们也不能太急。和地产经纪打几天心理战,就能拿到更好的价格。
盛放超级急,要是不赶紧付钱,新家被人抢走怎么办!
“你以为买层楼是买菜吗?”
这不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第一次听孩子这么说。
但他听不明白,也不知道晴仔是什么意思,他又没买过菜。
“我们去哪里买新家具?”盛放终于换了个话题。
舅舅并不是什么都懂,就像哪里能买到新家具,是真正的大人事情,涉及到他的知识盲区。
“鸭寮街。”
“鸭寮街是不是有好多二手店?”盛放眯起眼睛,机灵地指出,“根本就不是私家定制哦!”
祝晴:“新镇地街的露天市场?”
“又是哪里?”
“可以买到建筑废料。”
这小孩的脸上,瞬间切换无数丰富的小表情。
从失望、嫌弃、不痛快,最后——认了。
“就用屋主留下的家具。”富豪小舅撇撇嘴,“总比捡垃圾好。”
祝晴的教育理念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进入盛放的脑海里。
不管怎么说,四舍五入,小反派学会节省,不再挥霍无度。
小巴车缓缓开着。
等到一步一步地,处理好买房搬家的事宜,他们就不用再在路上颠簸辗转。
“你困吗?”祝晴问。
“不困啊!”
盛放小朋友很兴奋。
即将再次迎来崭新的生活,只要想到躺在冷气房里被玩具簇拥,少爷仔就快要笑得露出嗓子眼。
“晴仔,以后我们要自己做饭吃吗?”
祝晴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瞬间眉心微蹙。
“还要做饭吗?凑合一下吧。”
“怎么可以凑合!晴仔,你凑合很久啦!”
他外甥女的生活品质真的很不高,要教会孩子享受生活,还要走很长的一段路呢。
盛放小朋友从来没有进过厨房,但已经畅想起在岛台前挥锅铲的自己有多威风。
“我是大厨,你是二厨。”
“用小板凳垫高做饭,龙虾鲍鱼饭!”
祝晴抿唇:“吃这么好啊?”
回程的车上,小朋友一个劲地说话。
那想象中的生活画面,是有烟火气的。
祝晴静静地听着,连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的眸光愈发柔和。
只是渐渐地,欢快的小奶音越来越微弱。
怎么不说了?
祝晴回头看他。
车窗上,盛放毛茸茸的小脑袋倚着,已经闭上眼睛,嘴角咂了咂。
他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在眼底投下阴影,衬得脸蛋更加肉嘟嘟。
小朋友真的是在硬撑。
刚才还很嗨,下一秒突然睡着。
电视上是要给睡着的小孩盖被子的,不过现在在车上,没有小被子。
祝晴不习惯照顾人,抬起手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在收回去之前,捏了捏他的脸蛋。
居然很好捏。
……
第二天一早,祝晴将小孩交给萍姨。
小不点半靠在热乎乎滚烫烫的双层床下铺,短腿儿翘得高高的,单手拿着一支雪糕。
晴仔给他买了一支雪糕,这简直是解暑神器,一口下肚,放放小朋友的脸上仿佛自带一个冷气机,连呼吸都是舒爽的,笑得眼睛弯弯,直夸外甥女最乖了。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晴仔给买这支雪糕,居然有条件!
“我晚上要加班。”祝晴说。
本来吃成一只小花猫的盛放小朋友“腾”一下就起来了。
“你几点回来?”
“不一定,你可以先跟萍姨回半山。”
舅舅把圆滚滚的小身体转过去:“不可能!”
交换条件被驳回,盛放才不愿意回到半山别墅。
但与此同时,美味的雪糕也是不可能还给外甥女的。
给他买了,就是他的了!
只是等到她出门,小少爷还是一脸落寞地背着身子,面对墙壁。
落寞归落寞,他怕手中的雪糕融化,时不时舔一口。
太忙了。
萍姨则追出走廊。
“晴晴?”萍姨在身后喊,带着几分柔软的试探。
祝晴疑惑地转身,下意识想要纠正这个过于亲昵的称呼。
“我知道,不应该这么叫。”萍姨说,“但是看你这些天忙前忙后的样子,总让我想起大小姐年轻的时候。”
回忆就像是穿过了时空隧道,将现在的祝晴,和从前的小千金拼凑在一起。
那时候,刚出生的她蹬着小脚丫,听盛佩蓉喊“可可”,就会咯咯笑。几个月大的婴儿,哪里能理解这小名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那是来自妈妈的、温暖的呼唤。
“这小名啊,得等到你妈咪醒来再叫。”萍姨的笑容很慈祥,用手轻轻握住祝晴的手腕,“我就叫你晴晴,好吗?”
祝晴的心头软了一下,望着萍姨期待的眼神,很想问——
真的会醒吗?
但最后,这句话化作沉默,她轻轻点头。
“对了,看我这记性。”萍姨说递上来一把伞,“看外面好像又快下雨了,带把伞吧。”
越过警校旧楼走廊的栏杆往楼下望去,能看见操场。
训练的学员已经开始步操,胶靴砸在水坑里,溅起未干的雨水。
昨天晚上,又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夜的大雨。
早上已经见晴,但看这一连几日的天气,真说不准。
还是带一把伞比较稳妥。
“工作的时候要注意安全啊。”萍姨说,“刚才来的路上,我听小巴车上的师奶说,连环杀人犯都没人性的!”
背对着她们的少爷仔打了个寒颤。
被没人性的杀人犯吓到,雪糕都没这么香了。
……
清晨,曾咏珊依然踩着点,在最后一分钟冲进警署大门。
进门时,她还顺便取了报纸,迈着轻快的步伐,送到黎叔和莫振邦的桌上。
豪仔双手抱着胳膊,撑在曾咏珊的工位隔板前:“什么事这么开心?”
B组小太阳每天都在笑,但今天,好像格外不同。
豪仔忽地拍桌子,八卦地凑近:“我知道了,是不是和梁sir一起来的?”
曾咏珊甩给他一个大白眼。
很早以前,莫沙展开会的时候说过,他们一个个就像是孙悟空拔根毫毛,变出整个B组的皮猴子,难缠得很。但梁sir和他们都不一样,温润清爽,不像其他同僚一样聒噪,也少了市井气。
不过其实真正让她雀跃的,是另一件事。
昨天,祝晴约她去美容学院试听课程。共事这么久,这是祝晴第一次主动邀约。难得她这么有兴致,曾咏珊不想拒绝,生怕错过这次,就没了下次。
只是原定的夜班成了难题,问遍全组,就只有梁奇凯爽快地答应换班。
这样一来,她终于能赴约,嘴角的灿烂笑容都快要开花。
会议室的门打开,祝晴抱着一叠档案走出来。
曾咏珊立刻坐到她身边去,递上一张烫金名片。
“我妈妈的名片!”
名片上,印着曾母的职位和名字。
她是菲曼国际美容学院的讲师,易冬美。
“祝晴,要不晚上我们顺便去吃晚饭?”
“学院就在铜锣湾那边,附近有家茶x餐厅的干炒牛河最正宗了!”
祝晴将手中握着的那张烫金名片攥紧。
如果按照命运的齿轮,今晚曾家人有可能遇害……
“要去吗?”曾咏珊问完,又怕太强求,体贴地补充,“没关系啦,如果你没空的话——”
“是金记的干炒牛河吗?听说A餐的冻奶茶也很好喝。”
曾咏珊惊喜地睁圆眼睛:“是吧!你也知道!”
也是在这时,刑事侦查组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刺耳地响起。
这会儿电话响,不像是什么好事。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三十秒后,莫振邦放下电话。
“铜锣湾菲曼国际美容学院。”
“发现一具尸体。”
……
警车鸣笛,一路驶向菲曼国际美容学院。
这是晚上祝晴和曾咏珊相约要来蹭课的地方,但现在,她们提前大半天到达。
一路上,大家都没有说话。
所有人的心情都无法平静,车厢里只传来翻阅案卷资料时沙沙作响的声音。
门卫开了大门,警车直接驶入。
门口已经被媒体层层围绕,有机灵的记者想要溜进来拿独家消息,但很快就被封锁现场的女警发现,将人轰走。
一群记者手中拿着相机,踮起脚尖往里面看。
“又死一个!”
“还是雨夜杀手,这个月第三起了!”
“死状还是好可怕……”
莫振邦带队,沉着脸,踏入案发现场。
这是一间宽敞的美容教室,课桌和普通学校里的不同,排列时留出足够大的实操课程空间。讲台后方挂着老旧的投影幕布,幕布边角已经卷曲,明显和学校宣称的“高端定位”不符。
“莫sir。”现场警员汇报,“尸体是今早保洁发现的。这间教室因为装修问题,已经停用两周了。保洁阿姨在整理隔壁的多媒体室时,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叠教案纸。”
“她进门收拾,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保洁阿姨正在角落做笔录。
“我推开门,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发现是我们校长。”
“他就这样坐在讲台上,就像平时上课……”
祝晴的目光扫过教室。
死者的位置没有被移动,此时他“端坐”在讲台前,两只手摆在转椅上。
和前两起案件一样,眉毛被全部剔除,嘴角上唇膏鲜红,脸颊是极其突兀的粉。
“程医生?”莫振邦沉声道。
程星朗没有立即回应,俯身贴近,镊子在死者的唇缝间停顿。
他呼吸平稳,目光注视着这张诡异的脸。
曾咏珊不自觉揪住祝晴的衣角,用气音说:“头皮发麻。”
程医生离死者太近了,近得能清晰地看见他脸上每一丝纹路。
终于,他直起身,回头道:“有一截烟蒂。”
死者郑世鸿,五十一岁,菲曼国际美容学院的创办人。
和本月另外两起凶杀案的受害者一样,他被人由身后勒紧致死,脸上浮着一层违和的妆容。
“烟蒂?”徐家乐立即上前,“可能是凶手留下的?”
如果是凶手留下的烟头,必然可以在上面提取到DNA,会是案件突破性的进展。
“烟头是死者自己的。”程星朗摇了摇头,举起镊子,展示烟蒂底部的痕迹,“凶手捡起被才踩灭的烟头,利用尸僵现象摆姿势的时候——”
“塞进死者嘴里?”一向温和的梁奇凯面色骤冷,“这是在向警方示威?”
警员们保持着沉默。
先是一年前集装箱厂那桩案子,凶手没来得及完成的仪式。
再到接二连三这几起案件。
深水埗早餐铺里,冯耀文笔直地坐在桌前“微笑”,旺角那栋废弃唐楼里,张志强单腿弯曲坐在台阶上,而现在,美容学院的废弃教室,郑世鸿被摆成端坐姿势,僵硬的唇间带着半截烟头。
它们都是凶手完成的“作品”。
“郑校长的烟瘾确实很大。”保洁阿姨说,“每天至少要抽一包。”
不管是那颗烟蒂,还是教室故意虚掩的门——
都可以断定,这是凶手精心设计的叫嚣和挑衅。
所有人的心情都无法平静,莫振邦猛地踹向课桌,骂了一句脏话。
B组警员们四散收集证词,几位讲师在清晨得知这个消息,都是红着眼眶回忆。
“郑校长早就开始接触这个行业了,那时候男人学化妆,要承受多少异样的眼光……但是郑校长没有放弃,坚持到现在,硬是闯出了名堂。”
“我们的学制很灵活的,可以全日制上课,也可以选择夜间或者周末的课程。这也是他的初衷,郑校长总说,梦想不应该被设限。”
“这段时间郑校长一直在忙扩展校区的事,新校区马上就要开业了,没想到——”
几位讲师实在是说不下去了,心头压着重石,沉甸甸的。不敢相信,昨天还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
“一定是阿强干的。”郑校长的秘书语气激动,“昨天晚上我十点多下班的时候,还听见他们在郑校长办公室吵架!”
秘书名叫Tracy,她口中的阿强,是学院采购部总监詹伟强。
“每一位报课的学员,都要准备一套化妆品。可以自备,但大多数人信得过我们的讲师,为了妆容能有更好的效果,报名缴费时会直接从学校购买。”
“阿强前段时间提议换化妆品,郑校长不同意,所以他们经常为这件事吵架。”
“新报价单上,粉底液贵了两成还不止!其实阿强哪里懂什么品牌?他肯定是吃回扣了。”
祝晴在笔录本记下Tracy的证词,在“更换供应商”几个字底下划出墨痕。
边上有人说:“但这不是连环杀人案吗?阿强和郑校长有过节没错……难道和其他死者也有仇?”
Tracy一时语塞,咬死了詹伟强绝对不清白:“反正阿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昨晚也不知道是几点走的,鬼鬼祟祟,不信的话,你们去问门卫。”
学院门卫室的保安被叫到跟前时,连头都不敢往教室里探。
徐家乐捅了曾咏珊的胳膊肘一下,压低声音:“个子比你还矮,一点小事就吓成这样,还当保安呢。坐门卫亭就是当个摆设的?”
曾咏珊在角落朝他翻了个白眼:“这是小事吗?死人了!”
“放松,回答问题就行。”祝晴说,“知道昨天晚上詹伟强和——”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保安两只手在身前迅速摇摆,抖成筛子,“我新来的。”
黎叔实在没眼看,烦躁地点了一根烟,想起郑世鸿的死状,又将烟踩灭。
“先把詹伟强带回来问话。”莫振邦揉着太阳穴下令。
……
整个美容学院里里外外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经过彻底搜查,每一份口供都被记录在案,大家都不曾停下脚步,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找出被忽略的线索。
从走廊到教室,从储物间到天台,警方就像是被上了发条,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祝晴握着笔,笔录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学院保洁阿姨、保安、维修工、讲师,甚至一些学生断断续续的供述。到了后期,她近乎麻木地记录着,手上动作不停,直到整页整页的笔录纸被填满,才合上本子,转身离开。
不仅仅是她,每一位警员都是如此。
下午两点,他们毫无收获。
莫振邦的BB机快要被打爆,那是翁督察的夺命连环call,要求他给出一个说法。那必须是能让媒体和上级都满意的说法。但事实上,他们对凶手的底细一无所知,就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最后,莫sir一把扯下BB机,狠狠丢进警车后座,关上车门转身就走,任由翁督察被困在那方块大小的呼机里催促不停。
闲置的空教室,是发现死者的地方。
现在尸体已经被移走,祝晴坐在最后一排,望着空荡荡的讲台。
那里原本“坐”着一具被精心装扮过的尸体,如今却只剩下一圈粉笔勾勒的人形轮廓。
门被推开,脚步声靠近。
祝晴:“有发现吗?”
没人回答。
她攥紧手心,自顾自地低声道:“还要死多少人……”
“Madam先认输了吗?”
祝晴抬眸。
程医生手中拿着一个纸袋,在她身边的折叠椅坐下。
教室太空了,每一句话带来的回音都飘在耳畔。
“就像是俄罗斯方块,每一块形状都有它自己的落点。”
“不够严丝合缝的缺口,就是线索。”
“三明治。”程医生递来纸袋,“将就一下?”
窗外细雨连绵不断。
祝晴接过,打开包装,咬了一口三明治。
面包有些干,程医生又递来一杯冰柠茶:“提神的。”
祝晴没说话,接过饮品,忘了道谢。
她低头继续吃。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重案B组全组警员准备收队离开铜锣湾的美容学院时,天色已经沉了。
祝晴盯着笔录本,一页页地翻。
凶手在哪里?是深水埗、旺角、新景酒店,还是美容学院?
也许他在任意一个角落,静静地蛰伏着,看警方一无所获的样子,作出胜利者的姿态。
但只要他做过,就一定会留下证据。
祝晴抬步,找到豪仔问:“咏珊在吗?我想找她妈妈了解些情况。”
“那儿呢。”
今晚,本来应该是曾咏珊值班。
原剧情里她上夜班那天,父母和大哥被残忍杀害。
那桩惨案,温馨的小公寓里,鲜血溅满地面和墙壁,三具尸体排列得整整齐齐,触目惊心。
难道今晚,凶手就要对曾家下手?
然而祝晴走近时,恰好听见曾咏珊挽着她母亲手臂撒娇的声音。
“我不管!爹地和大哥整个礼拜都不在家!
“都多大了,还闹着和我睡,羞不羞?”
祝晴的脚步停住。
曾咏珊的父亲和大哥不在家……时间不对。
“祝晴?”曾咏珊突然转头,欣喜地向她母亲介绍道,“这就是我经常说的同僚!”
母女俩笑起来的时候相像,尤其是眼角弯起来的弧度。
“咏珊天天在家念叨你。”易冬美走上前,“本来今晚安排你们试听最新的课程,但是出了这样的事。”
她无奈地摇摇头:“郑校长平时很照顾我们,没想到——”
祝晴翻开笔录本。
她问起詹伟强的为人,刚才郑校长的秘书Tracy激烈地斥责他,但门卫亭里那个保安,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Tracy、阿强和郑校长……关系复杂。”易冬美语气里有几分克制,“他们三个人之间,有些事情很难说清。”
易冬美告诉她们,死者郑世鸿的太太在五年前病逝,没过多久,Tracy也离了婚。但又听说,詹伟强曾经作为化妆造型课程学员时,总指定Tracy当化妆练习模特。
“那时,每次阿强给Tracy化完妆,她就要拍照留念。”
“有次阿强请假,Tracy直接取消了当天的课程。她当年上课按堂收费的,一堂课的费用……没理由和钱过不去才对。”
“后来,她不再当化妆模特,成了郑校长的秘书,倒是没再听说他们还有什么来往。”
祝晴笔尖一顿:“詹伟强以前还学过化妆?”
“他想转行当讲师嘛,但是学化妆也要靠天赋,讲师扶着他的手,教他画眼线,结果他把模特化成熊猫眼。那门课程,其他学员把他当成反面例子笑话,阿强也不生气,随便大家怎么说。”
“不过,阿强也有他的长处。虽然化妆不行,但他……那段时间,他每天下课后都去校长办公室陪抽烟聊天,最后竟然被破格录用。”
曾咏珊忙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年了,你看他现在都做上了采购部总监。”易冬美说,“具体多长时间,我倒是记不清楚。”
祝晴从资料夹里拿出之前几位死者的照片。
曾咏珊立马领会她的意图,问道:“妈咪,你有没有见过这几个人?”
易冬美的目光扫向那份资料,死者生前的照片和证物照摆在一起。
“我突然想到,这把刮眉小刀。”易冬美说,“就是阿强给我的。”
昨晚,曾咏珊回家时,和母亲提起那把刮眉小刀。
一年前凶手在集装箱厂掉落的小刀,印着品牌名,再加上每一把修眉刀的设计都不同,她想起,之前自己母亲的梳妆袋里,好像就有同品牌的小刀。
而现在,易冬美想起这件事。
“这小刀没什么牌子,也不知道是阿强从哪里找来的。他们都说,他肯定吃了不少回扣,短短几年买车又买楼的……真是靠郑校长发财了。”
“就是因为这把修眉刀,郑校长第一次和他吵了起来。这种来路不明的工具,郑校长觉得没有质量保障,阿强的脾气也倔,当场拍出一沓钞票……”
那天,很多讲师和学生都听见詹伟强说的话。
他说,既然郑校长不信他,这箱刀的钱,他自己出。
“其实我用过几把,居然很顺手,有时候郑校长做事太固执,不愿意接受新鲜事物。你看我们上了年纪,就应该多看看现在年轻人喜欢些什么,不能总守着老一套……要不然,就跟不上时代了。”
祝晴和曾咏珊对视,两个人终于见到一丝曙光。
“你再看看。”
“这起案件里的另外三位死者,你见过吗?”
“有没有来找过詹伟强?”
……
这一整天,天气都很奇怪。
时不时大雨倾泻,过后又忽然晴空万里。
不下雨的时候,盛放小朋友就两手插兜,站在门边,催萍姨出门转转。
晴仔说,这两天忙完后,就送他去上学。上学很麻烦的,还要面试,晴仔让他有空看看面试题,多多练习,但小朋友没有放在心上。
是幼稚园选他吗?他选幼稚园才对。
盛放要实地考察,考虑把自己送到哪儿去。
而萍姨,就这样带着他在附近压马路。
“小少爷。”萍姨抬手指着不远处,“那里有一间小海鸥幼儿中心!”
他们在黄竹坑,离油麻地警署这么远,就算祝晴要送小舅舅上学,也不会送到这边。
但小孩似乎没这么精明,根本想不到这一点,迈着小碎步遛到了小海鸥幼儿中心门口。
他太无聊了,无聊到两只小手握住幼稚园后门的铁栏杆,脸蛋往里凑。
看了好久。
小朋友们在活动场地奔跑,充满童趣的儿歌声一遍遍响着。
盛放摇摇头。
校服好难看,歌声不好听,游戏超级幼稚。
没有意思,不如以后——
他带外甥女一起去破案吧。
萍姨望着少爷仔小小的背影,心头泛起一阵酸涩,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抚才好。
过去,这孩子的所有课程都在三楼那间专属于他的书房里完成,课表由家庭教师量身定制。将来真要进普通的幼稚园,和这么多孩子一起上课,估计一时之间很难适应。
就像现在,他直勾勾盯着园区不放,却还是说些嫌弃的话。
这孩子,明明是很向往集体生活的。
否则,他为什么不舍得离开呢?
萍姨心中不忍:“小少爷……”
“帮帮忙。”盛放说,“我的脸卡住了。”
栏杆和栏杆之间的距离太窄,少爷仔的脸卡住,纹丝不动。
盛放将白白嫩嫩的短胳膊伸到后面,递给萍姨。
随即,他用冷酷的小奶音说:“拔一下。”
……
祝晴在晚上七点,才坐上回程的小巴车。
窗外风大雨大,车上广播重复暴雨预警信号——
“南丫岛渡轮服务暂停,直至另行通知。”
案件刚有了些许突破,又忽然停滞。
从今天早上上班起,整个美容学院里没有任何人见过詹伟强。而清晨,采购部门接到他的一通电话,说是要赶去南丫岛洽谈新研发的粉底液样品。
很显然,现在,詹伟强被困在岛上。
哪有这么巧的事?
小巴车在黄竹坑站点停下,大雨扑面而来,幸好早上出门前,萍姨给她塞了一把伞。
祝晴在风雨里赶路。
钥匙插进宿舍锁眼,她打开门,大雨带走“蒸笼”里的热气,屋里静悄悄的,盛放不在。
祝晴以为盛家小少爷还是被萍姨哄回了半山别墅,谁知道走到书桌前坐下时,看见他在书桌上留了一张小纸条。
纸条由萍姨代笔,他们俩在宿管阿姨的屋里,看、电、视。
多会享受的小孩。
几分钟后,祝晴站在宿管阿姨的房门口,接小孩回家。
她轻轻叩门——
宿管阿姨来开门时,推了推滑到鼻梁中间的老花镜,手中还拿着没拆完的毛线团。
屋里电视传来晚间新闻的播报声。
这段时间,电视台新闻总是滚动播放着这起骇人听闻的凶杀案。
“最近消息,雨夜连环凶杀案再度升级。”
“警方特别提醒各位市民,夜间出行务必保持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