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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犯罪心理专家分析,凶手主要针对男性下手,建议——”

整座城市笼罩在低气压中,人心惶惶。下午祝晴才听同事们说起,的士司机不敢再开夜班车,街角的茶x餐厅也提早打烊。

但祝晴没想到,这样的惶恐,波及到了盛家小少爷。

此时,盛放坐在电视机前。

屏幕的光,映着小朋友稚嫩的脸,他脊背挺得笔直,两只小肉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

“萍姨。”盛放神色凝重,“外甥女抓到凶手前,我不要出门。”

放放小舅心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太可怕了,他也是男性。

第26章 “吃饱再讲!”

对大人来说,下雨是麻烦的事,就算撑着伞,雨水也会钻进衣领、打湿裤脚,一身狼狈。

但小孩似乎并不觉得只有晴空万里才算好天气。

从宿管阿姨房里出来,盛放窝在外甥女身旁,即便半截小腿都浸在雨水里,仍跟玩儿似的,嘴角扬起就没收起来过。

“鞋子湿了自己洗。”祝晴说。

“湿了晾晾就干啦,晴仔。”

祝晴:“那会很臭。”

“好吧。”小朋友没再反驳,“自己洗鞋子,可以放很多的泡泡吗?”

他看起来,不像盛家那个娇生惯养的少爷仔了。

变成好脾气的宝宝舅。

外甥女带着舅舅,萍姨则独自离开,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

倾盆大雨,祝晴觉得麻烦了人家,盛放拍不到她的肩膀,就拍她的胳膊讲大道理。

小少爷给萍姨开了很高的工资,其中就包含往来的通勤时间。

就像外甥女对他讲的,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要珍惜,崽崽现在也活学活用。

“这是上班。”盛放说,“就算台风天,高级督察给你放假吗?”

祝晴眼前瞬间浮现翁兆麟督察那张讨厌的脸。

她迅速摇头:“不可能。”

“这就对了。”少爷仔像个小大人,很认真地说,“赚钱就是很辛苦。”

原剧情里那个一直站在云端的小反派,隐隐约约能体会到挣钱的不易。

那是因为,现在风大雨大,他的外甥女才刚刚收工。肯定又是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垫垫肚子当作一顿,小舅舅为她操碎了心。

雨滴砸落,顺着光滑的伞面落下来。

萍姨脚步匆匆,赶着去搭末班小巴车。快走到校门口时,她回头,看见祝晴和小少爷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他们应该已经到宿舍了。

而她,要再耗费很长的车程回去。

萍姨突然觉得不太合适。

他俩去住鸽子笼,自己却坐着车回人家的半山豪宅……

太不好意思了吧。

……

清晨,阳光洒向警校的各个角落。

祝晴拉开窗帘时,猝不及防被炙热的光线刺得眯起眼,就像昨晚没有下过那场大雨,阴霾消散,万物迎来新生。

随着学院采购部总监詹伟强与死者郑世鸿之*前的恩怨逐渐浮出水面,警方终于不再毫无头绪。有了BB机,她不必再特地回警署,一早已经和同事取得联系,上班的时间点,他们在铜锣湾菲曼国际美容学院门口集合。

这一趟,他们是专程为詹伟强而来。

昨晚大暴雨,从南丫岛回程的渡轮暂停服务。警方查过,詹伟强确实在昨天一早去了南丫岛,但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做?

学院门卫室的保安,昨天听人说起郑院长在教室里死了,在他们的描述中,那死状阴森得像是恐怖片画面,他光是站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上都惊出一身冷汗,说话时连舌头都在打结,根本没有办法配合警方好好完成笔录。

而现在,一整晚时间过去,他终于平静了些。当曾咏珊拿着笔录本上前,问他怎么没有请假休息时,这名保安摇摇头。郑校长不在了,但学院里的一切都得正常运作,接下来几个妆容设计大赛无法被延后,出于专业考量,讲师认为还是应该站好这最后一班岗。而作为保安的他,要做好登记工作,不能离开工作岗位。

“今天……都还正常吗?”

保安拿出登记本,这里记录了每一辆驶入学院车子的车牌号。

他做事认真负责,每一个字母和数字都记录得十分清晰工整。

“早上车子少了一半。”他说,“有很多人请假,应该会持续一段时间。”

他说到这里,突然想起应该请两位madam坐下,回头找:“奇怪,胶凳呢?不好意思,上次被后勤部借走,到现在还没有还回来。”

“没关系。”祝晴又问,“昨天郑校长的秘书Tracy说,前一晚十点多还听见詹伟强和郑校长在办公室吵架。前天晚上是不是你值班?”

“这里只有我一个保安。”他说,“自从我来上班以后,每天都是我。”

昨天副校长和财务科员工录口供时就提过,郑校长上了年纪,反倒变得保守,尽量少开源,多节流。保安的工作量很小,只是耗时间而已,因此,在这个岗位上,学院只保留了一个位置。

保安说,美容学院里包吃包住,薪水也不算低,这样的工作很难找。詹伟强毕竟是学院里的总监,他担心自己要是乱说话,会失去这份工作。

回答madam刚才的问题时,保安阿康拿出自己压在桌子玻璃下的工作事项。

每天晚上九点,学员们下课。在十五分钟内,他会将大门关上,再到十点左右,巡逻一遍,就算完成了一整天的工作。

“前天晚上十点,我巡逻时,正好看见强哥去郑校长办公室。”

“我巡逻了每一间教室,下楼时,又经过校长办公室,他们在吵架。”

“吵什么?”

“是为了化妆品供应商。”阿康说,“他们工作上的事情,我也不懂。”

“当时詹伟强的情绪怎么样?”曾咏珊问,“比如摔东西?或者很大声地骂人。”

阿康摇摇头,为詹伟强说话。

“强哥是个好人。”

“只有强哥上班下班都会和我点头打招呼。”

“工作上的事情,吵两句很平常,他们都是为了学院好。”

祝晴低头记录,偶尔抬眸时,见到这位保安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说什么?”

阿康的手按在登记本上,犹豫地问:“Madam,凶手会不会还在这间学校里?”

“看新闻了吗?犯罪专家一直在分析凶手的作案动机和目标人群。”她说,“你才二十岁,不是他的下手目标。”

祝晴收起笔,将笔录本合上。

担心是人之常情,昨晚她家里三岁半的男性,也很害怕自己会遭遇不测。

“但是我二十五……”阿康连忙说。

曾咏珊“噗”一下笑出声:“也一样,放心吧!”

……

从门卫亭出来,曾咏珊先带祝晴去易冬美的办公室。

她说,这间美容学院已经创办十几年,她小时候放学就坐着叮叮车来找妈咪,最喜欢吃学院x餐厅里的炸鸡腿。

郑校长是个念旧的人,这么多年过去,x餐厅仍旧承包给原先的老板,而那些跟着他一路打拼过来的讲师,就算有的已经跟不上时代,也没有被他淘汰。

“章老师的化妆手法比较老派,现在都不流行这种风格啦……前几年学员们已经不报名他的课,就算有的学员没有提前了解过讲师,报名他的课程,后来还是要求转班。”

“他给郑校长添了很多麻烦,但郑校长也没有嫌弃他……只是给他转到办公室去,整理报名表什么的。其实现在,办公室里那些年轻的职员已经开始用电脑整理档案了,章老师学不会的,就在那里混混日子而已。”

办公室里,好几位讲师都和易冬美差不多年纪。

他们提起这些过往,都为郑校长的离世感到惋惜。而当听警方问起他和Tracy之间的关系时,几个人起初念叨着“人死为大”,不愿意多谈,直到两位女警亮明态度,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现在不是后生女来闲聊,而是警官问话,不是他们说不谈就不谈的。

也不知道是谁起了话头,慢慢地,开始有人附和。

“Tracy以前是化妆模特,虽然没有文凭,但是她生得漂亮,学员都喜欢她。”

“模特的薪水按小时计算,而且在试课的时候,如果她能说服学员报名,还有额外的奖金。如果勤快一点,算上提成,她的月薪比我们还多。Tracy家里环境不好,刚开始很努力的,不过后来,她排到的课越来越少。”

“其他和Tracy关系好的模特说,她是觉得每天化妆好几次,又卸妆好几次,对皮肤不好。爱漂亮嘛,也很正常……”

“大概五年前,郑校长的太太生病去世。从那个时候开始,Tracy就和郑校长走得很近了。不过我们没想到,她居然会变成校长办公室的秘书。”

Tracy没有文凭,能力根本不足以胜任秘书的职位。

但是,她年轻漂亮,而郑校长比她大二十岁。

“有几次Tracy下班的时候,是搭郑校长的车回去的。”

“上次她带一个朋友来报名,她朋友嫌弃贵,Tracy直接打电话给郑校长,马上给她打了个五折……我们讲师推荐的折扣最低也只有八折!Tracy是把自己当成这间学院的女主人了。”

“我看她是很想成为郑太太的,不过郑校长应该没有再婚的意愿,再加上他的子女肯定也没有办法接受这么年轻的继母……反正,就这么耗着。”

有人压低声音:“郑校长的手艺啊,论生意,菲曼美容学院的规模大家也都看得见。但是通过Tracy这件事,我发现,脱下西装,郑校长和普通的咸湿阿叔没两样。”

这一番话,说得有些重,几个讲师没接话。

祝晴问:“Tracy和郑校长走近的时候,詹伟强是什么反应?”

几位讲师回想了一下,说不上来。

“不清楚,好几年前的事,他们也不会拿着喇叭到处宣传。”

“不管是Tracy和郑校长,还是和阿强,都很低调的。”

“Madam,你们这么问……该不会是Tracy和阿强杀了郑校长吧!”

……

詹伟强和Tracy被带到油麻地警署时,都很意外,一路否认自己与郑世鸿被杀一案有关。

“现在没有说你们杀人。”黎叔说,“只是配合警方协助调查。”

他俩在审讯室门口走廊的拐角撞见,起初一脸意外,很快立马沉着脸,狠狠地瞪彼此一眼。

就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两间审讯室里,刺眼灯光亮起,分别顶着Tracy和詹伟强的脸。

Tracy两只手按在审讯桌上,身体前倾,急着为自己辩解,声音抬高八度,但因慌乱而打颤。

“真的不关我的事!我怎么可能杀人呢?”

“没错,我和世鸿……但男未婚女未嫁,我们只是拍拖而已。”

“而且,我们本来都快分手了。”

“为什么?”

“世鸿很小气,拍拖到现在,连一条珍珠项链都不舍得给我买。”

“就算偶尔去他家里,他最多也就只是给我煎一块牛排……有一次晚了,我在他家过夜,我想,不如以后就搬到他家住。没想到,世鸿连家里钥匙都不愿意给我。”

“我想和他分手,可是这份工作,薪水高,也很轻松。按照我的学历,出去找不到这么好的工作了,所以……”

“所以——”徐家乐两只手撑着审讯桌,打断她的话,“你就杀了他。”

Tracy顿时目瞪口呆,她没有想到,自己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杀人动机。

她立马否认,声音都带着哭腔:“不是这样,我不可能杀人……而且你们不是说过,那是连环杀人案吗?我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阿sir,我真的没有杀人。”

“一定是阿强干的,之前几次最后没有吃到回扣,他一直记恨世鸿。而且那天他们还大吵一架,你们为什么不去查他?”

此时,黎叔站在单面玻璃前,盯着审讯室内的场景。

他都要听笑了,双手交叉在胸前,摇摇头:“家乐是在练习审讯技巧?”

“浪费时间。”莫振邦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根本就不可能是她。”

而另一边,詹伟强的反应没Tracy这么大。

这个圆滑的市场采购部总监,什么都见过,就算是面对警方,也丝毫没有露出怯意。

对于他和Tracy的关系,詹伟强说,这没什么好隐瞒的。那时,他和Tracy都还年轻,两个人一拍即合,起初肯定是甜蜜的,然而确定关系后却发现,她在老家时居然结婚了。说是夫妻二人都已经默认,在外各玩各的。

詹伟强无法接受,和她闹掰,之后再没有往来。谁知道,没过多久,郑校长的太太去世,Tracy居然成了他的秘书,不久后和她先生离婚。

“我们本来也不可能长久,你看她能为了郑校长离婚就知道,她怎么看得上我?”

“我承认,我和郑校长吵过架。阿sir,不会连吵架都犯法吧?”

“和Tracy都是以前的事了,谁还没拍过几次拖,为这个杀了郑校长,她有这么大的魅力吗?”

“这么多年,我们不止一次吵架,要杀早就杀了。”

詹伟强回忆那一天,他和郑世鸿因化妆品供应商的问题争吵。

说来说去,不就是那么一回事,郑校长认为他唯利是图,他则觉得郑校长固执守旧。

警员敲了敲案卷上的时间:“七月十九日凌晨一点至三点之间,你在哪里、做什么,谁给你作证?”

“阿sir,提问之前要先动动脑子,我们纳税人赚钱养你们很辛苦的。”

“这个时间,肯定在睡觉。我光棍一条,找谁给你作证?”

“没杀人,你跑什么?”

“你说南丫岛?早就约好和人家谈样品了,工作重要,肯定一早就出发,难道我——”

“什么时候约好的?”警员猛地一敲审讯桌,声调陡然抬高,“我们查过南丫岛的丽妍化妆品公司,根本就没有你的预约记录,你是当天临时过去的!”

“阿sir警告你,别玩花样。”

詹伟强整个人僵住,刚才的气焰弱了好几分。

后来,他听见阿sir又另外问了几个同样的问题。

在哪里、做什么、有谁可以作证。

只是时间不同。

而这三个时间点,分别是集装箱厂管工马国华、早餐铺老板冯耀文,以及新景酒店经理张志强的死亡时间。

……

“笃笃笃——”

敲门声传来,豪仔和曾咏珊先后探头:“莫sir。”

莫振邦抬眼,看见第三个探头的是祝晴。

黎叔一脸好笑。

冰山女学会融入集体了?

“莫sir,查到死者马国华、冯耀文、张志强和詹伟强的交集了。”

“詹伟强在进曼菲国际美容学院工作前,曾经在‘金池桑拿’做擦背工。”

豪仔将詹伟强的按摩师执照复印件递给莫sir。

七年前,詹伟强在铜锣湾的“金池桑拿”做擦背工。

“刚才我和祝晴问过马国华和冯耀文的家人。”曾咏珊说,“七年前,马国华还在集装箱厂担担抬抬,冯耀文捏面团一做就是几个小时,他们都是‘金池桑拿’的常客。”

金池桑拿越做越大,员工也换了一批又一批,如今当年的领班,已经记不清马国华和冯耀文,但她清楚地记得本案的第三名死者——

新景酒店的经理,张志强。

“那天,张志强来金池桑拿,刚开始是想要挑女技师的。他这个人不规矩,总是动手动脚,经常会占人便宜的,很多女技师不愿意服务他,愿意的女技师呢,又正好在忙,走不开。”

“所以当时的领班,就让詹伟强去了。一开始见到是个男的,张志强已经不满,碍于身边还有其他朋友,没好意思直接换人,只是诸多挑剔的。后来看见他胸口的工作牌,说的话更难听——说什么,他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强’,命就不同了,一个是富贵命,一个就是贱命一条。詹伟强不敢反驳,但听说后来,张志强还是投诉了他,说他黑着一张脸服务,看见就倒胃口。詹伟强被罚了钱,一晚上白干。”

“马国华和冯耀文……就不知道了。不过他干的毕竟是服务行业,什么人都能碰见,有时候受气很难避免,也许他们都曾经得罪过詹伟强呢?”

这就是詹伟强与雨夜连环凶杀案里前三名死者的交集。

至于第四名死者郑世鸿,和他的交情就更深了。从金池桑拿辞职后,詹伟强打算转行,先是学习化妆,发现不够天赋后,就去讨好身为美容学院老板的郑校长。郑校长很欣赏他,给了他一个机会,在采购部门从低做起。

从那之后,他成功摇身一变,从擦背工成为有车有楼的采购部总监。

……

到目前为止,詹伟强根本拿不出这四起案子发生时,他的不在场证明。

得知警方查到他曾在金池桑拿工作时,他的脸色变了变,许久都没有出声。

案件调查至今,也是现在才终于有了进展,莫振邦紧拧的眉心稍稍舒展了些。

几个警员坐在工位前,谈论詹伟强。

“其实给不出不在场证明也很正常,那个时间,肯定在睡觉……如果让我拿出不在场证明,也只能请我妈来作证。”

“如果是因为被轻视,早在当年不下手,记恨到现在吗?都七八年了吧!”

“你一看詹伟强的面相,就知道他小心眼啦!我见过的三角眼,没有一个是心胸豁达的。”

“喂!你什么时候会看面相了?”

“重点不是这个!这个詹伟强,现在出门开着不错的车,谁不喊他一声‘詹老板’?再想想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太憋屈了。越想越气,干脆把当年看不起他的人都……”

“那把修眉小刀,整个香江都没几家卖的,他家里放着一整箱呢!”

“美容学院的易老师说过,化妆也要看天赋,詹伟强天赋不行,给那些死者化成那样……这不是砸菲曼的招牌吗?郑校长死了也要被气活。”

案件侦查终于有了突破,同事们的语气也都轻松了些。

大家商量着一会儿下午茶要吃顿好的,就听见黎叔笑了一声。

“中午饭还没吃,就想着吃下午茶了。”

“要不要先把外卖单填好?”

“终于可以喘口气——”曾咏珊凑到祝晴身边去,“是不是准备买楼啦?”

“要和地产经纪约个时间。”祝晴说。

这两天,祝晴的BB机从早到晚地响,除了幽怨小孩催她早点回家以外,更多的时候,都是王经纪打来的。

一开始,她对盛放说,为了讲价大法,要晾一晾地产经纪。现在对方被晾着,逐渐慌张,价格一压再压。

早上说到这个问题,盛家小少爷很困惑,之前说好的跳楼价,怎么又跳了?再晾地产经纪一段时间,是不是可以再跳几层呢?

晴仔告诉他,再晾几天,可能房子真的会被买走。

当时小少爷陷入深深的迷茫,包子脸又皱出褶皱,摇摇头,大人的世界,太难懂了。

“大家都在排队,就算纪律部队宿舍能够批下来,也要一两个月时间。住得还不舒服。很小的,和其他同僚挤一间,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曾咏珊说,“现在好了,可以搬大屋!”

曾咏珊的工位就在祝晴旁边。

前两天见她在纸张上计算房子价格,就知道,她终于要搬家了。

几个同事听见他们的对话,也都在工位上转过身。

“搬大屋这样的喜事,肯定要请客!”

“是不是可以去祝晴家开一个暖房派对?”

“我也去我也去!”

“我负责带啤酒!”

祝晴呆住:“不——”

“不来的要请全组下午茶!”一道酷酷的小奶音由CID房外传来。

祝晴:?

“唰唰唰”的视线,投向门口。

盛家小少爷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地走,萍姨急急地跟着,还一个劲给大家比手势表示抱歉。

“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啊……”萍姨一脸尴尬,连连摆手。

盛放则已经走到他正在发呆的外甥女面前。

放放小朋友说:“阿舅来探班啦!”

……

她又不是在片场拍戏,探什么班?

祝晴刚这么说,就见小朋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大头虾。”小孩正经脸,“你忘记带了。”

祝晴怀疑,盛家小少爷把所有的精明,都用在和外甥女斗智斗勇上。

作为有可能会被凶手视为目标猎物的“男性”,盛放小朋友心说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但是待在鸽子笼闷得要命,警校操场也不好玩,他这么小小一个,学员们一不留神,可能就一脚把他踢飞——这是上次他去公共浴室洗澡时,外甥女吓唬他的。

凶手最怕什么?

当然是警察了,当少爷仔想起这一点时,立马背上小书包,让萍姨带着他出发。

他要待在油麻地警署一整天。

谁还敢对他下手!

放放小舅舅知道来警署做客不能空手,书包里除了装着玩具外,还有外甥女的文件袋。

那文件袋,她有时候带出门,有时候留在家里,今天袋子里空空的,小孩就顺便往里面放了一瓶墨水,成为他此时此刻出现在这儿的合理借口。

“晴晴。”萍姨为难道,“你看……”

盛放小朋友已经坐到了外甥女的工位上。

他的两条腿短短的,够不着地,一边晃,手里还抱着一个钢铁侠模型,给它调整姿势。

这会儿,散发着冷硬气质的钢铁侠……两只手已经并拢。

仿佛在说拜托。

“……”祝晴问,“钢铁侠知道自己在帮小孩求情吗?”

小不点仿佛知道如何散发自己的魅力。

学钢铁侠,两只小肉手并在一起,嘴巴一扁,清澈的眼睛水汪汪。

“让他留下吧。”祝晴说,“等一下就吃饭了。”

萍姨的神色简直是肉眼可见地放松了。

小孩留下不占位置,但她一个大人,实在没理由也在警署赖着。萍姨突然得到午休的机会,喜笑颜开地出门,打算在这周围逛一逛。

盛放留在警署里,不等祝晴开口和自己约法三章,直接用小手在嘴角比了个“拉链。”

“晴仔。”他奶声道,“嘘。”

在案件稍有进展时,翁督察一般不会来,只通过内线电话听下属汇报进度。莫振邦倒是进进出出好几次,每一回,他手中都拿着案卷或口供,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突然,他翻着笔录,停下脚步回头喊:“上次新界北区联合医院里那个工人叫什么名字?”

“朱大雄。”祝晴回答,“第一起案件的目击者。”

“就是他。”莫振邦说,“打去医院问一问,看他出院没有——朱大雄不是见过凶手的背影吗?”

朱大雄在笔录里表示,他曾亲眼见到杀害管工马国华的凶手。

当时凶手还没来得及处理尸体,就被打断,从集装箱厂后门逃跑,只留下一个仓促的背影。

一个身高约一米七,体重约一百五十斤的男性。

穿着红衣。

莫振邦下令:“安排认人。”

“Yessir!”

嫌疑人詹伟强,就连身高体重,都与朱大雄看见的那道背影相符。

莫sir所说的认人程序,是指警方安排六到八个人,背影贴上编号,让目击者站在单面玻璃后,从一群特征相似的人中,辨认嫌疑人。

黎叔不由开始想当年。

这样的身形特征,倒是不难找,要知道当年一宗银行劫案,嫌疑人身高一米九,凑齐八个人站在证人面前,重案B组折腾了整整一周。

“不用费事招募志愿市民了,我们警署自己人就够凑数。”

“阿杰,你上。”

“给交通组的陈sir打个电话,就说我找他借人。”

“叫鉴证科那个Calvin也过来,记得让他把白大褂脱了。”

“还有没有——”

少爷仔的小脑袋,在这时抬了起来。

他伸长脖子,看警员们安排认人工作,陷入沉思。

梁奇凯看过去。

谁都没想到,当初在半山别墅匆匆一别的富贵小少爷,日后居然和祝晴有了这么千丝万缕的联系。看起来,最近外甥女和小舅舅相处得不错,至少冷面Madam在和小朋友说话时,眼底有了情绪。

孩子总是天真烂漫,看见什么都想要参与。

梁奇凯带着笑意,忍不住逗他:“认人环节,你也想报名吗?”

“?”盛放一脸看白痴的表情,“阿sir,我是小孩。”

……

盛放小朋友在CID房里低调再低调,就是为了不让外甥女的上级注意到自己。

要不然,会给孩子添麻烦的。

好不容易等到中午吃饭,少爷仔才重新变得活跃,跟在祝晴边上,又是一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宝宝。

盛放和警署x餐厅的阿姐已经很熟,双手抵着玻璃台面,小脚踮得高高的。

“笑姐,好久不见。”

笑姐乐得合不拢嘴:“他们叫我笑姐,你该叫我笑姨才对。”

“哪里有这么后生的姨姨!”盛家小少爷一脸震惊,随即又问,“笑姐,今天有儿童餐吗?”

会来警署x餐厅里吃饭的,都是内部的人,就算有小孩来找爹地妈咪,也都是坐坐就走,或者到了吃饭的点,拉着大人去楼下拐角的茶x餐厅吃蛋挞。

像盛放这样的小朋友,就是扫遍整个x餐厅,也只有他一个。

崽崽第一次来的时候,圆头圆脑,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往柜台前一站,笑姐直接就招架不住。那次笑姐喊后厨给他做了一款儿童冰鸳鸯,多炼奶,顶上还飘着一朵奶油云,纯粹是哄小孩开心的玩意儿,根本不赚钱。

现在,盛放第三次来,不仅长得可爱,嘴巴更加甜得像抹了蜜,x餐厅阿姐不知道被哄得多开心,转头朝着出餐口喊:“做一杯警徽特饮!”

几分钟后,后厨的明叔递来一杯特饮:“以后退休开糖水铺,请这个细路仔做代言人。”

祝晴瞪大眼睛。

这杯x餐厅特调的饮品,用冻鲜奶打底,加巧克力分层,吸管上还挂着一枚带金粉的勋章。

这居然是隐藏版菜单——

警徽特饮。

厨房阿姐豪爽道:“这杯算笑姐私人请你的。”

外甥女看着小舅舅,忘记自己的嘴巴没合拢。

他双手接过杯子:“多谢笑姐,等我长大请你喝茶!”

小朋友捧着喝的,熟门熟路往老位置一坐。

外甥女还在点餐,放放舅舅的两只小脚丫悬在半空,“咕噜咕噜”喝这杯特饮。

后厨上菜效率高超,警署x餐厅十分钟就翻台,祝晴也急着早点回去处理案件。

原剧情里,是因为詹伟强没有被逮捕,才发生了曾家的惨案吗?

还有,那起案件里强调“红衣”,但目前看来,凶手在行凶时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似乎对案件没有任何影响。原剧情的描写,是多此一举吗?

祝晴端着托盘转身时,脑子里充斥着这些问题,一不小心撞到人。

“Madam,看路啊。”

程星朗手里拿着个三明治,和昨天一样。

祝晴说了声抱歉,给他让开一条路,忽地注意到他另一只手握着一份报告。

“是马国华案的鉴定结果吗?”祝晴看着文件封面纸上加粗的案件名和编号。

一年前集装箱厂的那起案子,当时并不是程医生经办。

这次并案后他才接手,发现数据存在一些问题。

“正好要去找你们莫sir。”程星朗说,“一年前和一年后的案子,通过勒痕比较,凶手施加的力道不同。”

祝晴:“难道凶手不是同一个人?”

程星朗翻开报告:“四起案子勒痕倾斜角度几乎一模一样,绳索粗细、纹理压痕也一致,按理说是同一个人干的。但近三起案子,勒痕比一年前的马国华案浅了不少。”

“你的意思是——”祝晴立刻反应过来,“凶手力气变小了?”

为什么?

明明是同一个人……怎么一年后的力气就变小了?

“晴!仔!”少爷仔突然冒出来,从托盘上拿走热腾腾的菠萝油,“查案也不用饿肚子,吃饱再讲!”

话音落下,小长辈用见过世面的语气,慢悠悠地说——

“瘦身啦,就像玛丽莎,整天都说要keepfit。”

……

十分钟后,B组同事们陆续下楼吃饭。

点餐时,他们看见角落一张桌子前,坐着三个人。

祝晴、法医科程医生,还有盛放小朋友。

“小鬼说得没错——”

盛放打断他:“谁是小鬼!”

“这位先生说得没错。”程医生说,“不是力气变小,而是体重有了明显变化。”

祝晴领悟:“去年那起码头弃尸案,我在警校做案例分析时看过照片,早期组织肿胀,但尸体腐烂后肌肉萎缩,导致原先的捆绑……”

徐家乐伸长耳朵:“他们确定要在吃饭的时候讲发胀的尸体?”

“小朋友不会吓哭吗?”豪仔同情道。

B组警员们的视线再次投向盛放小朋友。

孩子左手扶着玻璃杯,轻轻咬一口巧克力警徽,右手把沾满炼奶的西多士往嘴里塞。

“晴仔,尸体发胀就像吹气球吗?”

“吃你的饭。”

放放小舅舅把头撇过去。

哼,嚼嚼嚼。

第27章 不行也得行!

小不点从前在盛家,每天除了上课以外,大部分时间都和玛丽莎相伴着度过。玛丽莎胖胖的,早上中午都吃很少,到了晚餐时会吃多一些,再到睡觉之前,则悄悄溜去厨房,抱很多吃的回来,进入狼吞虎咽模式。

玛丽莎负责照顾好他的日常,但其实他们很少聊天,有关于瘦身的话题,是他在她通电话时听见的。因在雇主家语言不通,她也很孤单,便悄悄打电话和同行的小姐妹联系。

起初,玛丽莎还是暗戳戳的,她怕被人发现,会害自己丢了这份工作。好几次,少爷仔在玩玩具,她捂着话筒,小声地说话,余光时不时偷瞄他,直到确定这孩子好像习以为常,玛丽莎在工作时间偷打电话的频率才变得越来越高,甚至有时候还会笑得前仰后合,捂着嘴,肩膀颤得夸张。

玛丽莎以为盛放不懂,但其实,他都知道。管家负责“管理”这些帮佣们,他曾欠着身站在小少爷面前,问他是否满意玛丽莎的表现,又或者是她有没有偷懒等等……少爷仔只摇摇头,因为他愿意听见那些有关温馨日常的对话,是热闹的声音。

所以,盛放知道什么是“瘦身”。

短时间内,体重有明显的变化,甚至力气变小,当然是因为凶手“keepfit”啦!

只不过,这场谈话好像并不适合让小孩参与。

他听不懂。

盛放小朋友一边吃午饭,一边听祝晴和程医生口中那些关键词。

如尸僵、尸斑、解剖等等……

孩子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想再来一份牛扒套餐。

都是小场面,毕竟,他是警察的舅舅。

平时,小舅舅吃饭时,总是会听见晴仔催促。虽说他还是会慢条斯理地吃,不过看着他外甥女这么急,小长辈还是忍不住想要教育一下,操心是在所难免的。但今天,晴仔的表现是一百分,她的注意力都在程法医那份报告上,一只手拿着勺子,扒拉扒拉叉烧炒饭,不自觉之间,炒饭都见底了。

放下叉子时,盛放看了一眼警署饭堂墙上的时钟。他不想跟着萍姨回去,想办法混在晴仔身边,希望不会被发现!小孩再次给自己的嘴巴上拉链,不仅紧紧闭着小嘴巴,连步子都迈得轻了些,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程医生本来就要送报告给莫sir,此时三个人同行,他看着身后假装隐形人的小鬼,刚要开口——

盛放瞬间将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人小,气势却很足,抡着小圆拳头吓唬人,“吓”得程星朗收声,抿了唇低笑。

至于祝晴,刚回到工位,就立马将自己刚从程医生那里得来的消息告诉曾咏珊。

原女主的反应很快:“我打电话问妈咪。”

没过多久,莫振邦走出办公室。

曾咏珊在工位上“腾”一下站起来:“我妈咪说,这几年詹伟强的身型一直没什么变化。”

易冬美与詹伟强当了很多年的同事,虽说没有私交,但也算是看着他从一无所有到如今一路风光。

印象中,这些年他一直都是差不多的身型,倒是那张脸,比以前要精神了不少。易老师说,是因为詹伟强接触这个行业之后,开始注重形象,调整眉形,每天一早出门之前描一描眉尾,再将车钥匙别在腰间,完全是成功人士的做派。

“也就是说,在这一年间,嫌疑人的体重没有明显变化。”

莫振邦回头问程星朗:“*程医生,勒痕深浅不一,除了凶手体重变化以外,是不是还有其他可能性?”

“有很多种可能性。”

程星朗告诉他们,凶手初次杀人和熟练作案也有区别,后续案件勒痕更浅,可能是他意识到这样的手法更加高效。又或者是,前期恨意更深,属于复仇式杀人,而后期,凶手的心态变得麻木,讲究速战速决。

大家第一时间联想到的,都是如今唯一嫌疑人詹伟强。

一连四起凶杀案,凶手下手狠,处理尸体是精心给他们描上妆容……

徐家乐坐在工位桌子上:“易老师说詹伟强化妆没天赋,但是对画眉又很有心得,会不会是因为,他不希望暴露这一点,索性直接把受害者的眉毛都刮了?”

这些都是警察的职责,程医生将报告送来,已经完成自己的分内事。

离开之前,他补充道:“但我还是认为,凶手在一年间体重变化明显的可能性更大。”

莫振邦拿出这份报告,重新翻开。

他一眼看见的,就是死者脖颈勒痕处的照片,不管是勒痕位置还是角度,都很相似。但刚才在办公室时,程医生坚持表示,加入一年前那起案件进行对比后,他发现,早期勒痕呈现的压迫力,是凶手用全身重量下压,但到了近期发生的三起案件,呈现的是水平拖拽的施力方式,这表明,也许凶手不再能以体重压制受害者。

当然,那是非常细微的出入。

只能作为程医生给的参考,难以成为强有力的论据。

“大家整理一下自己手头上掌握的信息。”莫振邦说,“三分钟后开会。”

莫sir说的三分钟,其实就是“立刻”,警员们效率高,从工位上拿了要汇报的资料,起身就跟着他往会议室走。

祝晴还要处理好来探班的小孩,刚要向莫sir多争取几分钟,就见小舅舅摆摆手,比了个“超级ok”的手势。

“我真走了?”祝晴指了指会议室的方向。

“没问题!”

祝晴加快脚步追上大家,豪仔单手掩着嘴巴,给她通风报信。

“刚才莫sir问,那小孩为什么把自己躲在工位下面,以为他看不见?”

“他看见了?”

“不是吧,你也以为他看不见!”

“砰”一声,会议室的门被随手关上。

盛放双手扣在工位上,一本正经地值班——

他不是小麻烦,是靠谱阿舅。

小朋友单独执勤期间遇到的第一单案件,是“萍姨接小少爷”回家案。

萍姨来了,好说歹说,哄小孩跟着自己回去。

盛放摆摆手:“你走吧。”

“晴晴能同意吗?”萍姨还不放心。

盛家小少爷一脸的莫名其妙。

开什么玩笑呢,当然是听舅舅的。

放放真诚地点头:“嗯!”

终于,萍姨带薪回豪宅,盛放舒舒服服地靠在工位上。

这个西九龙重案组,是他的天下啦!

……

这一天,似乎过得特别快。

到了下午五点,外甥女和小舅舅终于下班。

他们出了办公室,还在商量晚饭吃什么,放放小朋友很严肃地告诉晴仔,他绝对不愿意再吃警校食堂硬邦邦的青菜梗。

还没等到祝晴回话,他忽然听见拐角传来一阵喧闹声。

“阿sir,我儿子只是轻轻碰了他一下,他自己摔在地上,这也要怪我?”

“打架犯法的,你儿子打人就是不对。没看见我女儿脸上都留淤青了吗?如果破相怎么办!”

“谁知道这淤青是新的,还是以前留下的,他们家女儿整天到处跑,就像个假小子——”

“什么?你说谁是假小子?”

那是报案房里传来的声音,穿着制服的当值警员揉着太阳穴出来,恰好撞见祝晴和盛放。

警署虽大,平时进进出出同僚之间基本上也都打过照面。

这位警员无奈道:“中学学生的家长,孩子之间有矛盾,被请到校长室,结果越吵越厉害,直接闹到差馆。”

祝晴往里看了一眼,场面如火如荼:“看来今晚要加班。”

“谁说不是呢?”当值警员说,“Madam,我先去忙。”

报案室里,吊扇慢悠悠地转着,盛放小朋友看了又看,刚想要跟着制服阿sir进去打卡,就被祝晴拽了回来。

学生家长之间纠纷不断,有纠纷就要调解,你一言我一语,就像是紧箍咒,在耳畔“嗡嗡嗡”地响。

祝晴有点困,伸了个懒腰。原来在警校训练和正式参加工作是截然不同的体验,在警校时,操练再辛苦,只是身体上的疲惫,而现在,脑子不停地转,有时候会微微宕机。

“晴仔,警校食堂的红烧肉不好吃,我不喜欢。”

“还有,米饭又软又硬,难道他们的大米不是空运来的吗?”

小少爷憋了一天的话,这会儿说个不停。

祝晴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以缓慢的速度舒展。

“晴仔,如果我在幼儿园,也和小朋友打架怎么办?”

“要看是谁的问题。”

“当然是别人错啦!”

“那就打回去。”

“可是外甥女,他们家大人来找你算账怎么办?”

“大的打大的,小的打小的。”

盛放一脸了然的小表情。

他打小孩,晴仔打他们爸妈。

祝晴则顿时一个激灵——

不对,一不小心说出真心话。

小反派是不能这么教的!

……

一年前集装箱厂亲眼目击凶手杀人的证人朱大雄,在第二天一早,独自来到油麻地警署。

他的腿伤还没有恢复,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

警员问:“怎么不叫家人陪着来?”

朱大雄干涩的嘴唇牵起一抹苦涩的笑:“都要揾食的嘛。”

朱大雄在工地受了伤,工头骂骂咧咧拿出医药费,将钱甩给他时,钞票擦着他的脸掉在地上。

现在全家就只靠他老婆苏金好,推着叮当作响的餐车,在工地和码头来回跑卖盒饭,想到这里,他下意识摸了摸瘪瘪的口袋,一脸愁容。

今早出门前,他老婆一个劲让他问,认人会不会被凶手报复……此时朱大雄有些尴尬地开口,好在阿sir并没有笑话自己,而是很好脾气地解释什么叫单面玻璃。

“这叫列队认人室,看见那面玻璃了吗?”阿sir说,“你能看得见里面,但是里面嫌疑人看见的,是一面镜子,放心,很安全的。”

朱大雄做了个深呼吸:“阿sir,我准备好了。”

黎叔一声令下,认人室里开始列队。

B组的几个警员站在单面玻璃前看着,等待着当年那起案子目击者朱大雄的反应。

徐家乐指着里面的同事阿杰,调侃道:“我就说他六呎高是假的,光鞋垫就垫了三吋厚。”

“你才发现吗?上次去莫sir家打边炉,阿杰脱了鞋,我要低头和他说话。”豪仔也笑道,“这对鞋垫可以当增高鞋卖。”

警官谈天时气氛轻松,朱大雄的神色也不再像刚开始那么紧张。

只是左看右看了好几次,最终他的额头渗出汗珠,无力地摇头。

“阿sir——”他说,“那天太黑了,我没看清楚。”

当天雨大,天就更黑,朱大雄只依稀看见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现在,整整八个人背对着他站成一排,警方这么大阵仗,特地安排这个程序。他也很想给警方提供线索,协助他们破了电视上那起连环杀人案,但越焦急,眼前相似的轮廓就变得越模糊。

“放轻松。”曾咏珊说,“试着回忆一下,凶手有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

“他……”朱大雄绞尽脑汁地思索,眉间的纹路更深。

他闭上眼睛。

记忆里滂沱大雨,清脆、有节奏性的雨声,奔跑的背影。

“我记得那个杀人犯……他跑起来,特别轻快,但是又有点不协调。”话音落下,朱大雄有些沮丧。

他没念过几年书,关键时刻连形容凶手的背影,都很难描述,前言不搭后语,显得矛盾。

黎叔闻言抬眉,对身边警员使了个眼色,警员会意。

没过几分钟,八个背影调整步速,或刻意加快步调,或调整摆臂幅度。

朱大雄站在原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被捏皱的纸杯:“帮不到你们……那天的雨,太大了。”

警员们交换眼神,不约而同地转开视线,连叹息都是轻轻的。

朱大雄一脸抱歉。

“没事的。”莫sir朝门口扬了扬下巴,“祝晴,送朱先生出去吧。”

……

是祝晴送朱大雄走出警署。

她记得,上次去医院录口供时,他的腿伤比现在重,但精神好多了。此时的朱大雄,眼神黯然迷茫,像是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慢走。”

朱大雄点点头,下了警署大楼的台阶。

祝晴也很迷茫。

这起雨夜连环杀人案,疑点重重,看似证据指向詹伟强,可又有太多细节是无法深究的。

凶手逃跑时背影轻快,却不协调……

难道是刚才在认人室,詹伟强刻意掩饰自己的习惯性奔跑姿势?

祝晴带着满腹疑问回CID办公室,刚推开门,就感受到工位与工位之间弥漫着压抑的氛围。

她用眼神向曾咏珊询问,这个警队小太阳,又是摊手又是耸肩,看起来很懊恼。

莫振邦说,终于查清了。

詹伟强突然逃去南丫岛,并不仅仅只是为了和丽妍化妆品公司谈生意,更重要的,是拿回扣。这家化妆品公司根本达不到和菲曼国际美容学院合作的标准,但他还是在他们的负责人面前打了包票,答案很明显,他不老实。

“詹伟强在背后做了手脚。”梁奇凯说,“所以不敢承认。”

黎叔揉了揉眉心,又好气又好笑:“这小子胆子不小,居然敢挪用公款。调取的银行流水和公司账目出来了,有几笔款项去向不明。”

事发那一天,郑校长发现账目问题,趁着所有人下班,将他喊到办公室谈话。

詹伟强心虚,天一亮就逃去南丫岛,想要尽快谈成这单生意,把亏空的数目补回来。

就在这时,审讯室传来新消息。一名警员匆匆推门而入,带来嫌疑人詹伟强交代的另外一个重要线索。

“詹伟强突然想到,郑世鸿遇害那一天夜里,他接到过一通打错的电话。这么晚了,还打错电话,当时嫌疑人情绪烦躁,还破口大骂……他怀疑,家里的电话答录机,应该录下了这段对话。”

“调出这段录音,詹伟强就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祝晴坐回自己的位置,手中纸杯还冒着热气。

她不过是送证人出门,又顺路去茶水间倒了杯水,一眨眼的工夫,案件走向天翻地覆。

几名警员既觉得讽刺,又不甘心。詹伟强自己一声不吭,最后还是他们紧赶慢赶地查,查到账目问题,又联系美容学院的财务科,愣是给他洗脱了嫌疑。

“看开点。”祝晴说,“亏空公款一样犯法。”

曾咏珊咬牙,握着拳气愤道:“盯死他!”

……

警方查案讲证据,现在詹伟强的嫌疑已经洗清,有关于他的案子,将转交商业罪案调查科的同僚继续跟进。

他还抱着一丝希望,以为只要自己好好配合,挪用公款的事就能一笔勾销,毕竟,郑校长已经死了。再提及数年前在“金池桑拿”做搓澡工的经历,詹伟强不再抵触,他细细回想,直到听见阿sir对第三起案件受害人张志强的描述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电视新闻每天都播报这起连环杀人案,当时詹伟强并没有过多注意死者的身份,现在才知道,那竟然就是曾经故意刁难自己的桑拿房常客。

“我记得他了。”詹伟强恍然大悟,“没想到是他。”

死者张志强向来目中无人,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让人记忆深刻。当年,张志强在桑拿房指着他的鼻子颐指气使,也是在那一天,詹伟强的自尊心被彻底碾碎,告诉自己,再也不能受这样的屈辱,才辞了擦背工的工作,决意转行。

但是,对马国华和冯耀文,他毫无印象。

香江就这么大,这位前嫌疑人和他们产生过交集,但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曾为他们提供过服务。

“阿sir,我说了这么多,是不是可以转成——”詹伟强没想起来那个词,扶额半天,忽地茅塞顿开,“污点证人!”

黎叔“嗤”一声:“污点证人不是这么用的。”

谁和阿sir求情都没用,只要犯了法,就必须接受法律的制裁。

……

只有锁定嫌疑人,才能展开调查,最终确定嫌疑人与四名死者的交集。

又是陷入混沌,警方没了头绪,但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会议室里,莫sir和组里警员们一起,一遍一遍地梳理案件的细节和线索。

死者的照片,被分别贴在白板的四个角,连成线,这四个人之间的共同点少之又少,最让人一目了然的,是他们年纪相仿。

对詹伟强的审讯暂时告一段落,调查却还没有结束,不能只听他的一面之词,除了将银行流水和学院账目归档外,警方还需要二次搜查他的住所,并调取电话录音。

“一个方向不对,就变换角度,从其他方向去查。”莫振邦说,“我从来没有见过所谓的完美犯罪。”

莫振邦将档案分成四摞,给大家分配任务。

分头调查有关于他们的一切,四十八小时内,他要看到新的突破。

祝晴和梁奇凯负责的是郑校长的案子。

下楼时,梁奇凯翻开登记郑世鸿家庭住址信息的资料。

“在四位死者里,郑世鸿的经济条件最优渥。二十年前,在大多数人还在为孩子的学费发愁时,他就已经送一双儿女出国深造了。”

“他们在国外定居,结婚、生子……最近一次回国,是五年前他们母亲去世。”

“刚联系上郑世鸿的子女没多久,等他们安顿好生活和工作才能动身回国,算算时间,估计这两天就能到了。”

太太去世后,郑世鸿一直独居,他的感情生活极其简单,除了与Tracy那段隐秘的关系之外,再没听说他和其他人有纠葛。

“拿到他家钥匙了吗?”祝晴问。

“副校长那里有一把。”梁奇凯说,“Tracy费尽心思撒娇讨好都要不到他家的钥匙,没想到,他随手就留给了副校长。”

既然有钥匙,就不必破门入,但他们得先去一趟菲曼找副校长。

只是刚出警署,祝晴一眼就瞄见一只小舅舅。

“少爷仔,你说来油麻地荣发百货买新书包,怎么又要去警署……”

“顺路嘛!”

“晴晴查案很辛苦,我们不要去添乱好不好?”

盛放摆摆手:“萍姨,协助警方是市民的责任。”

“不如我们等到她收工?今天荣发百货有学生暑期特惠活动,买发光的运动鞋送文具套装。”萍姨掏出刚才接到的宣传单。

梁sir发现,祝晴看着这一幕,刚才还不近人情的神色,居然有了变化。

是淡淡的温度。

“晴仔!”盛放眼尖地注意到他外甥女,“哒哒哒”就跑了过来。

外甥女本来就比他高很多很多,现在又站在警署大楼的台阶上,放放看她时要仰着头,脖子都发酸。

但他没想到,就是自己这么小小一坨的软乎乎模样,打动晴仔的铁石心肠。

“我们去完受害者家里就收工。”祝晴对萍姨说,“让他跟着吧。”

放放小朋友的心底又开始放烟花。

萍姨的心中却压着大石头,道了好几次歉。她都是半个小老太太了,脑子转得没小少爷快,一不小心就被他哄得一愣一愣的。就像刚才,萍姨刚开始还意志坚定,谁知道转头就站在油麻地警署大楼门口。

明天……她一定坚持,不会再让小少爷靠近油麻地半步!

……

祝晴发现,小朋友虽然娇惯,腿也短短的,但只要是他愿意去的地方,就是迈着小碎步跑得气喘吁吁,也绝对不会抱怨一个字。

他们仨去美容学院拿钥匙。

见少爷仔呼呼喘气,梁奇凯就让他们在外面等着,自己跑一趟就好。

祝晴给盛放买了一瓶水,拧开瓶盖时说:“你没有小水壶吗?”

平时她在下班的路上,看见好多马路的幼稚园小朋友。

他们都戴着色彩鲜艳的小圆帽,小小肩膀上还背一只卡通造型的水壶。

但是盛家小少爷很酷。

他把头撇过去,这样的把戏,不入小长辈的眼。

祝晴将拧开盖的水递给他,顺便敲了一下他的脑门。

“是祝晴吗?”一道声音传来,她回头时看见曾咏珊的母亲从轿车驾驶位探出头。

平时曾咏珊下班回来,总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壁炉白骨案结案后,易冬美听女儿提过珠宝大亨家的豪门恩怨,此时一眼看见盛放,就猜到他是传说中的盛家小少爷。

孩子也在打量这位陌生人,微微偏头,小表情稚嫩。

“伯母。”祝晴上前。

易冬美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听祝晴说起是来拿郑校长家的钥匙,她唏嘘道:“我听说,郑校长的备用钥匙,放在副校长抽屉里整整三年了。他本来是想,自己一个人住,如果将来哪天身体垮了,副校长也能有个照应。副校长从来没有用过这把钥匙,没想到第一次用上,居然为了配合警方调查命案现场。”

祝晴:“希望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易冬美点了点头:“对了,咏珊刚才问我阿强减肥的事……她告诉你们了吧?”

祝晴刚要回答,忽地尖锐的喇叭声从后面炸开。

易冬美的车正好堵住唯一的出口通道,后视镜里,后车的章老师不耐烦地催促。

她重新发动车子,探出头没好气道:“知道了!”

易冬美开车离开时,还喊madam有空来家里吃饭。

祝晴始终留意着原女主家的动静,每天都要打听,她爸爸和哥哥出差回来没有。

不知道这起案子什么时候才会了结。

她希望,自己能够阻止那场即将降临的悲剧。

……

郑校长家离学院没几步路,步行一条街就到了。

到了这会儿,盛放小朋友立马有话说,看吧,郑校长和他们舅甥一样聪明,知道上班地点离家不能太远。

这是警方第一次去郑世鸿家。

偌大的房子整理得一尘不染,就连一件外套都没有丢在沙发上。卫生间里有女性生活用品,如Tracy所说,她有时候会来这里过夜。同时,他对生活品质的追求是严苛的,梁奇凯蹲在电视柜前,研究他那台老唱片机,啧啧称奇。

“这是台古董唱片机啊,现在有价无市。”

“配的唱片也都是绝版货……郑世鸿真的能和Tracy有共同语言?”

在审讯室里,Tracy说他小气。

看来这位校长的大方,也是看人下菜碟的。

盛放小朋友知道自己现在待的地方,是连环杀人案的死者家。

小朋友百无禁忌,就当是来郑校长家做客的。

他到处走着,从这些高档家私上找灵感,确定自己和外甥女的新家要再添置些什么。

“晴仔,我们要不要买一个面包机?”

盛放在厨房里停留许久,又转身出来,绕过吧台。

除了面包机以外,还得再来一台咖啡机。以前他半山的家里也有咖啡机,二姐夫每天都要喝,黑色的饮料,大人说香醇浓郁,小不点只觉得难闻,但他好像见外甥女也喝过……所以添置咖啡机是可以考虑的。

“晴仔,你懂咖啡机吗?”

祝晴从郑世鸿的卧室里探出头:“他有很多珍藏的相机和摄影机。”

梁奇凯上前:“郑校长的爱好,都很烧钱啊。”

盛放踢着小短腿跑进来。

摄影机和相机?电器城都有啦。

郑校长爱好一切新款的电子产品。

但同时,如学院里的讲师所说,他还是个念旧的人。

祝晴和梁奇凯在他床底下找出整整六大本相册。

他们大致翻了一下,他年轻时就喜欢拍照,当年的郑校长文质彬彬,和现在的气质很相似。郑世鸿和妻子的订婚照、结婚照,都嵌在相册里,再往后,是他们的儿女先后出生,镜头仿佛也带着爱意,将那些美好的瞬间定格。

莫sir说得很明白,B组警员两人一组跟进案子,务必对受害者的社会关系、活动轨迹和经济往来展开全方位排查,一点细节都不能遗漏。祝晴和梁奇凯也不知道这六本相册能不能派上用处,只能先带走。

“六本相册,一人三本。”梁奇凯笑道,“一晚上时间能不能看完?”

除了相册之外,还有数十盘录像带。

每一盘都要逐帧看过,确定是否存有影像,这才是大工程。

祝晴的鸽子笼里没有录像机,索性将六本相册都抱走。

看录像带的任务,只能交给梁奇凯。

“这么重,你行不行?”他上前一步。

祝晴一把抱起六本厚厚的相册,身体晃了一下。

“当然。”盛放很骄傲地扬起下巴,“你以为呢?”

他外甥女是大力士!

祝晴立即站稳脚步。

小舅舅把牛都吹出去了,不行也得行。

……

外甥女晚上的工作任务已经安排得明明白白。

六本相册,从中提取线索,估计一秒钟都停不下来。

但小舅舅还要给她找事做,出了郑校长家的门,他手中举着外甥女的BB机。

“晴仔,响了好多次!”

从来都是全神戒备的Madam吃力地抱着六本相册,根本没有手检查自己的口袋。

这小孩是什么时候顺走她的BB机?

郑校长家不远处的街口就有一个红色电话亭,和梁sir分道后,舅甥俩去电话亭回电。

盛放又在心底记下一笔。

新家要登记装一台电话!

电话线那一头,收到祝晴回电的地产经纪喜笑颜开,又是三寸不烂之舌,将那层楼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盛放踮起脚尖,耳朵竖得超级高,他隐隐约约能听见对方说什么,小心脏悬到嗓子眼。

“买!”少爷仔用小气音说,“晴仔买!”

“最低价是多少?”祝晴淡淡道。

盛放的眼睛睁得圆溜溜,两只小手叉腰,把头摇成拨浪鼓。

不能再低了,已经是跳楼价,再低就卖给别人了!

小孩实在是很烦,祝晴单手摁住他的脑袋,不让他蹦起来。

舅舅仔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没多久,听见外甥女回得更决绝了。

“这个价格,我们不考虑。”

一坨小舅简直不敢置信,抵着电话亭,绝望地滑到地上。

他的外甥女,如今有富豪妈咪和富豪舅舅,但她好像经常忘记。

晴仔习惯了,二十年时光,她都是一个人,总是很努力地生活,虽然也没有错——

但是,他们差点要到手的新家,就这样没了!

小孩悲从中来,一只手指戳进自己的耳朵眼,堵住心碎的声音。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闲不住,随意地翻开被祝晴整齐堆放在地上的相册。

就算是小朋友,也不是对什么都感兴趣的。

盛放随手翻着相册,一页又一页,最没劲的时候,见外甥女“啪嗒”一下挂了电话。

盛放把脑袋转过去。

“周三签临时合约。”祝晴潇洒丢下一句,“我们只出市价九成。”

她半蹲,重新抱起那六本大相册,低头整理小孩留下的残局。

等到推开电话亭的小门时,她听见盛放兴奋到雀跃的小奶音。

“要签约了吗?”

“买啦?”

“晴仔,你好厉害!”

祝晴走在前面,低头将翻开的相册合上:“找小巴站。”

放放小朋友中气十足:“Yesmadam!”

祝晴的唇角不自觉勾起,手中的动作却顿了一下。

她忽地低头,迅速将相册翻回刚才盛放停留的那一页。

祝晴看见一张大合照。

合照里至少有五十个人,场景童趣可爱,氢气球五彩斑斓,飘在半空中。

一开始,她余光扫到的,是较中间位置的早餐店老板冯耀文,他端坐在角落,脸上没什么表情。正当祝晴疑惑郑世鸿的相册里怎么会出现冯耀文时,她又陆续看见马国华、张志强……

集装箱厂的死者马国华,正在调整场景里的气球,半个身体探进镜头,手掌向上,像是快要跌倒。

新景酒店的经理张志强,年轻时并没有这么大腹便便,坐在台阶上,一只腿的膝盖曲着,显得随意。

最后,她在这张大合照里找到郑世鸿。

他像是临时被拉来合照,没有准备好,还在朝着某一个角落说话,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阳光刺眼,祝晴靠近这张照片,终于看清。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抽完的烟,和雨夜连环杀人案里这位郑校长的死状一样。

准确来说,他们每一个人死亡时的动作,都和这张旧照片里的姿势如出一辙。

凶手在实施犯罪后,精心调整尸体。

复刻出照片中的每一个细节。

祝晴的手指在相册边缘攥紧,许久才回过神。

刚要问小孩找到巴士站没有,发现他已经悄悄溜到路边,瞒着外甥女,行动低调。

放放踮着脚,两只小短手举高摆臂,无声摆出嘴型:“的士呀——”

第28章 整个世界都在改变。

小机灵舅舅接到的任务,是寻找小巴站,但他直接站在路边,招手拦下路过的计程车。

当的士在他身边停下,盛放拉开车门,自己先钻进后座,再拍拍身边的空位,喊外甥女上车。

舅甥俩坐稳后,少爷仔说:“黄竹坑警校,开车。”

这样的小少爷派头,就像是过去对自家司机发号施令。

祝晴不再需要抱着小山一样高的相册满街走,三辆两辆地小巴车这么转,当小朋友发自内心地感叹“终于又过上好日子”时,她也由衷地赞同。

将自己扔在舒适的皮质座椅上,耳畔没有熙熙攘攘的声音,车子不会时走时停,不用计算着站次请司机先停下,再像冲锋队,奔跑着去另外一个小巴站重新排队。

不经意间,祝晴的视线落在车内的计价器上,这个表一直在跳,每跳一次,并不仅仅是一个数字,是让人肉痛的现金。

祝晴没有看窗外的风景,目光停留在计价器上。

直到一双肉乎乎的温暖小手,捂住她的眼睛。

小舅舅早就已经发现,外甥女总是忘记今时不同往日。

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说不出太有哲理的话,打开教育模式时也无法用长篇大论说服晴仔。他只是用最朴素的语言,向外甥女强调这个事实,让她放宽心。

“晴仔,我们是富豪啊!”

驾驶位上,司机正在开车,抬头从车里的后视镜看他俩。

上次背着钱从半山回来时,盛放听晴仔说过,财不可露白。身怀巨资的小人儿,很有可能成为——被打劫的对象!

他得保护好自己,和外甥女。

富豪小舅舅的目光,通过后视镜,和司机交汇。

“看什么看!”他的小奶音凶凶的,“我们是警察!”

司机还想说什么,打量的目光还没收回,忽地注意到祝晴低头翻相册。

真是Madam查案啊!

此时,祝晴将全部心思都放在相册里那张照片上。

照片是童趣的布景,孩子们化着舞台妆,穿着不同样式的夸张造型演出服,站成好几列。也有很多大人,比如本案的四位死者,祝晴猜测,难道他们和其他相片中的成人,是参与活动孩子们的家长?

十几年前,他们四位各自带着自己的孩子参与活动?

但这样的想法很快就被推翻,十几年前,郑校长已经将子女送出国,冯耀文是家里的甩手掌柜,从不照顾小孩,至于张志强,他较晚结婚,十几年前,根本就没有孩子。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相片,试图找出更多线索。

一年前集装箱厂马国华被杀害的那起案子,尸体躺在潮湿的地面,没有被摆出任何姿势。刚开始,警方以为是凶手被目击者朱大雄打断,来不及完成“仪式”,但现在对照这张照片,相片中的马国华手掌朝上,站姿不稳,像是快跌倒。

原来随意地倒在地上,就是凶手为他精心设计的姿势。还未完成的,是妆容,当时凶手已经拿出那把刮眉刀,但因突然出现的朱大雄被迫放弃对尸体的处理,落荒而逃。

对于另外三位受害者尸体的处理方式,凶手秉承着同样的思路。

但是——还有什么不对劲?

祝晴盯着照片许久,终于想到这隐隐约约的不安苗头藏在哪里。

曾咏珊有幸福美满的家庭,她是家里受宠爱的小女儿,和父母哥哥的感情深厚,工位上还摆着一家人的合照。

祝晴看过那张照片,不下一次,她可以确定,这大合照里,根本就没有那几张面孔的存在。

难道,曾家人的死,原本并不在凶手的计划内?

祝晴合上相册:“师傅,去油麻地差馆。”

……

不回黄竹坑警校了,晴仔要回警署加班。

盛放小朋友是一个合格的跟班,全程一句话没有多问,就像是捡到一个大便宜。

突如其来的一场加班,祝晴首先联系的是莫sir,没过多久,几个住在附近的同事陆陆续续地赶到。

不是正常的上班时间,小孩子待着就待着,莫振邦没有任何意见,甚至还很好心,问他要不要去饭堂看电视。

盛放不要看电视,他只想和外甥女一起,醉心查案。

会议室的大桌上,祝晴将所有相册摆在上面。

豪仔一边翻,一边感叹,这是看了成功人士的一生啊……只是那些带着爱的镜头,曾给郑世鸿的一双儿女留下童年美好的瞬间回忆,如今子女长大,在母亲去世后,他们竟再也没有回国陪伴过父亲。

“风光是风光,可连家里的备用钥匙都得托同事拿着,不然哪天病倒在家里都没人发现。”徐家乐说,“你看看,赚这么多钱有什么用?”

大桌前,每个人都在翻阅相册。

然而从头看到尾,发现唯一有用的线索,竟就是祝晴*发现的那张合照。

准确来说,应该是小舅舅在电话亭先看见的。

当听见全组同僚夸自己是幸运星时,崽崽偏头,挺起小胸脯。

“我数了一下,照片里一共五十三个人。”

“搞不清楚是什么活动,难道是学校里的汇演?但是这些孩子们也没有穿校服。”

“而且这么多人,从哪里下手——”

“有了!”梁奇凯熟悉的声音传来,“快过来。”

梁sir也是接到组里的电话赶来的。

十多盘录像带,他带到警署的证物处理室慢慢看,做好奋战到天明的准备。然而谁知道,他居然这么快就有了收获。

少爷仔跟着同僚们一起,迈着轻快的小步子跑去。

证物处理室的电视上,出现与合照场景相同的画面,伴随着轻快的童谣声。

那至少是十几年前的影像,有些卡帧,但完整地拍下活动的全过程。

“儿童剧场?”

黎叔依稀记得,十几年前的香江音乐厅,曾定期举办儿童剧场的活动。这些演出通常在每个月第一个周末的上午举行,节目内容大多是木偶戏、歌舞表演,或者童话故事改编的剧目等等。观众入场的票价很低,因为基本上没有什么人愿意看别的小孩的表演,来到现场的,基本上都是表演者的家长。他们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家的孩子,当其他小孩上场,立即兴致缺缺,别说是保持礼貌的敷衍掌声,甚至有的还会提前离场。

这卷录像是郑世鸿拍摄的,但他拍的,不仅仅是台上的演出。

伴随着台上节目欢快的背景音,他的镜头会探向后台。道具服装散落在各个角落,小演员被大人按着补妆,有小孩躲在幕布后偷看台上的演出。

正在这时,豪仔突然按住梁奇凯的手:“暂停!”

梁奇凯按下录像机上的暂停键,电视上的画面定格:“冯耀文?”

他们看见了深水埗早餐店里那名死者,冯耀文。

这卷录像带里的他,要年轻很多。

他坐在后台一张桌子前,桌上放着巨大的保温盒,孩子们和孩子们的家长排成一列歪歪扭扭的队伍,从他手中领取温热的早餐。

豪仔说:“冯耀文不是家长,是儿童剧场的工作人员?”

在莫sir的示意下,梁奇凯重新按下播放键。

大家继续寻找那几道熟悉的身影。

忽地,祝晴说:“这个帮孩子化妆的男人——”

“是章老师啊,美容学院的章老师。”曾咏珊认出他,皱了皱鼻子,“奇怪,他的脸好臭,就像这些小孩欠他钱了。”

“原来是这样。”莫振邦说,“四个受害者,彼此不认识,因为这场临时活动,出现在同一场景里。”

同事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加入讨论。

“深水埗早餐铺的冯耀文负责提供早点。”

“美容学院的郑校长负责为儿童化妆。”

“那一年,集装箱厂的生意最红火,马国华作为管工,他担任的工作是管理工人们搭建舞台。”

“而新景酒店的经理张志强,协助活动礼仪的统筹!”

就像是终于拨开云雾,警员们的语调逐渐抬高,顺着这样的思路分析,这个连环杀人案终于显露出明朗清晰的轮廓。

盛放小朋友呆呆地听着,恨不得掏出玩具枪,和他们一起冲锋陷阵。

一颗小小的心愿种子在舅舅宝的心头种下。

原来当警察,是一件这么了不起的事。

莫振邦一声令下:“立刻排查这场演出的所有在场人员,包括摄影师,给我地毯式搜查!”

……

案件终于有了新的突破,B组警员们敲了莫sir一笔,吃饱才有力气干活。

梁奇凯提议就在警署后巷那家大排档解决晚餐,结束之后还能上楼继续查案。一路上,几个人提起案件的突破,忍不住地笑,案子调查至今,这不是第一次找到突破,也不知道会不会又是空欢喜一场。

油麻地这间大排档,塑料桌椅就摆在路边。

盛放学着大人们的样子,将一次性筷子拆开,还煞有介事地交叉磨了磨。

因这起轰动整个香江的连环杀人案,大排档的生意变得冷清,但仍旧有胆大的老主顾,稀稀拉拉坐了几桌。

隔壁桌叫了一扎鲜啤,朋友之间划拳拼酒,谈天说地。连下了几天的雨,天气不再燥热,尤其是夜晚,有凉风吹来,品尝美酒美食,几个人直呼痛快。

警署同事们不无遗憾,说着等这起案子结案后,一定要找机会喝一场,不醉不归。

“去那间老字号海鲜楼怎么样?我们常去的那家。”

“没意思,当然是去兰桂坊!”

“干脆直接搬一箱啤酒回警署庆祝。”

他们一人一句,讨论得热闹,梁奇凯发现只有祝晴没出声。

这是祝晴参与不了的话题,就安静地听着。她没有喝过酒,同事们说,那是醉醺醺的感觉,大脑暂时放空,走路左摇右摆,到家连鞋子都忘记脱,直接栽倒在床上,睁开眼睛已经是大天亮。

她没有尝试过。一路走来,她都是走着一条规矩的、平直的路,很克制,不给自己留任何分叉和意外。

“祝晴。”梁sir笑着对她说,“到时候你可不能缺席。”

曾咏珊整张脸都埋进炒粉里,但还是悄悄抬头看他们。

梁sir是不是对祝晴不一样?

难得盛夏夜晚的风居然是凉爽的,比鸽子笼还要凉爽。

店里的伙计端上来一盘炒蟹,盛家小少爷用筷子夹着,吃得却别别扭扭,外甥女好像注意到这一点,拿走他的筷子,舅甥俩的默契,让孩子伸出小手抓住裹着面包糠的、香喷喷的蟹。

伙计一直在上菜,不一会儿就吆喝着过来,往折叠桌上放一个盘子。

并不是多高档的食材,有的盛放尝过,有的是第一次见,也不符合盛家对于每一餐“少油少盐”的健康理念,但少爷仔就是喜欢。

他没有试过在这样的晚上,坐在路边吹着风,往小嘴巴里塞吃的。

外甥女还格外破例,允许他喝一瓶汽水,带着汽的饮料在他的小嘴巴里炸开,就像是飞舞的跳跳糖。

天边星星闪耀,小朋友的眸光,比星辰还要明亮。

盛放很认真地盯着大家,也没想融入到他们复杂的谈话中,只觉得好喜欢。

他跟定外甥女了!

“小孩喝这么多汽水会变笨。”祝晴淡淡道,“剩下半支给我。”

盛放:!

不喜欢了!

……

第二天清晨,萍姨准时出现在自己的“工位”。

盛家小少爷忘记昨晚他们吃完大排档上楼后,是怎样奋战到深夜。总之小朋友玩着玩着,不小心睡着,被抱去高级督察空着的办公室里,躺在沙发上睡了很久。再醒来,他已经回到鸽子笼,听晴仔说,他们是坐的士回家的。

而且,下车后,他跟着祝晴走回宿舍楼……太离谱了,舅舅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就像失忆!

萍姨向祝晴保证,今天绝不会再放任小孩靠近油麻地警署半步。

“今天会很忙。”祝晴说,“我晚上不一定回家。”

外甥女又让舅舅先跟着萍姨回半山住一晚。

孩子还小,根本不懂,有半山的豪宅不住,简直是暴殄天物。短短几天的相处,祝晴对盛放多少有了些了解,小朋友是少爷脾气,吃软不吃硬,她也就不和他来硬的,平视着他,将他当成一个大人似的商量。

他们很快就要签临时合约,买下油麻地的房子。

现在只是特殊时期,特殊过度而已。

“钢铁侠和蜘蛛侠很久没看见你了,一定很挂念。”

“晴仔,它们是玩具,不会思考,不可能挂念。”

“……”

少爷仔在半山别墅的玩具房,要比黄竹坑警校的宿舍大几倍。

一些模型比他的个子都要高,根本不可能带走,说起来,还真的有点惦记它们了。

盛放小朋友答应下来,跟着萍姨回家暂住一夜。

小孩真有意思,就像不知道什么是吃苦,在蒸笼和大别墅之间,居然还要这么勉为其难才能选下后者。

而祝晴,则可以将全身心精力投在案件里。

五十三个人出现在大合照里,往回调查,是极大的工程。早上会议室里还飘着咖啡香,同事们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尽快进入状态。

“说真的,我现在开始怀疑这起案子出现的每一个人。”

“第一起案件的死者马国华,不是有个骂他往楼下洒水没公德心的邻居吗?早餐店的冯耀文,整天板着一张死人脸,要不是他家小笼包地汤汁鲜掉舌头,哪个街坊愿意光顾他的生意……”

“酒店经理张志强就是个人渣,好几个做侍应的年轻女生被他骚扰。一有机会就动手动脚,巴不得他死的人多的去了。”

“还有郑世鸿,生意做到这么大,升米恩斗米仇的故事,恐怕不仅仅发生在詹伟强身上吧?”

莫振邦看着他们,都快要气笑。

一个个的,查案查到发疯,直接开始无差别怀疑每一个人。

“你们怎么不怀疑我妈咪。”曾咏珊失笑,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说真的,我觉得章老师有嫌疑。”

“录像带里,章老师在给儿童化妆。”

“他有机会和其他几名死者产生交集,也许因为什么而激化矛盾,不是吗?”

……

重案B组成员对照着这张儿童剧场演出合照上的每一个人,通过比对他们的身份信息,进行全方位的排查。

翁督察来的时候,简单了解一下此时大家的办案进度,居然破天荒地让人送来茶x餐厅的丝袜奶茶,说是让大家提提神。

徐家乐去音乐厅查找十几年前那场演出留下的登记资料。

活动已经停办十几年,或者更准确来说,当年也不是每个月都办,到了后期,上级发现这儿童剧场的演出几乎等同于公益性质,根本不赚钱,毫无征兆就停办了。

徐家乐找到他们领导,多少还是有一些收获。

名单从上往下,拉得很长,不仅仅是B组警员一一走访,甚至莫sir还从A组借了人。两个组的关系有点微妙,平日里为了破案率明争暗斗,谁都想压对方一头。现在B组搞不定连环凶杀案,连累最近清闲的A组一起加班,隔壁组的警员们给他们甩了脸色,故意将档案摔得“砰砰响”,还阴阳怪气地拖着长音嘲讽。

“难怪听说B组的都是人才啊。”

徐家乐和豪仔两个人,说不上谁比谁更冲动。现在他们在走廊和A组的人杠上,你推我搡,两边的人都拦着,真要打起来,分分钟被内部处理,为了这样的小事写检查,实在是犯不上。

谁都不听他们的。

眼看着双方都要动手,忽地,冷面Madam抱着档案从走廊经过。

祝晴:“借过。”

几乎是下意识间,两边都给她让了路。

原本一触即发的“战争”,因突然被“借过”,双方都僵在原地。

这样的蓄势待发,就像是气球泄了气,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重新开始。

……

警员们按照儿童剧场在场人员的名单,由上至下进行排查。

他们初步怀疑,是在场的其他工作人员或学生家长与这四位死者产生龃龉,从而生出杀人动机。

排查中,警方将嫌疑人目标锁定为章老师。

学院讲师说,郑校长是一个极其念旧的人。这些年,章老师已经明显跟不上时代,他自己动手在模特脸上化的妆都极其老派,又怎么能教学员化出流行的、年轻人喜欢的妆容。但因为章老师已经跟着郑校长几十年,没功劳都有苦劳,郑校长并没有辞退他,将他调到后勤办公室工作。

“你们看章老师在录像里就是板着脸,表情就像整个儿童剧场的人都得罪了他。”曾咏珊说,“他的脾气很差,妈咪私底下告诉我,他在后勤办公室一有机会就摆谱教训新人,但实际上,他自己连电脑都不会用。”

“十几年前,郑世鸿已经是老板,而他只是一个化妆师,负责给他打下手。”

“仔细想想,不管是集装箱厂管工,还是酒店经理,他们都是年纪与章老师相仿,但又混得比他好。甚至早点铺老板,看着不起眼,银行账户也有六位数。也许是一个眼神,也许是一次使唤,当年章老师就怀恨在心,在被调到后勤办公室后,更觉得自己被时代抛弃,受到刺激,才发了狂。”

这个章老师的大名,叫章启贤。

祝晴在学院拿笔录那天,看见过他。她清楚地记得他的长相,国字脸,眉心中挤出一个川字纹,她不知道他放松表情时是什么状态,总之自己最后一次见他,是昨天下午。

当时,易冬美的车堵在门口。

章老师不停地催促,摁喇叭,刺耳的声音在学院大门处回荡,久久没有平息。

祝晴忽地回想,当时她们在聊什么?

是去郑世鸿家里拿钥匙的事,让易冬美暴露了什么,从而被章老师灭口吗?

“但是程医生的报告里写,凶手身高——”

凶手的身高,大约一米七。

章老师的个子却不低,人高马大,给人化妆时得弯着腰,弯出劳损。

“祝晴,数据只能作为一个参考,我们不能依赖那些躺在报告上冷冰冰的数字。”梁奇凯说。

祝晴:“目击者朱大雄也是这么说的。”

“也许他太紧张,没看清楚呢?我们不可能因为这一点,就排除那位章老师的嫌疑吧。”

“先带章启贤回来问话。”莫振邦说,他看向梁奇凯:“奇凯,你——”

“我和梁sir一起去吧!”曾咏珊自告奋勇。

莫振邦摆手让他们赶紧去:“其他人继续调查名单上的人员。”

……

到了下午,所有警员分头行动。

名单上这么多人,一天之内怎么拿得完怎么笔录,但还是必须将一分钟掰开两半用。

祝晴从当年活动中摄影师那里回警署时,已经过了十点。

这位摄影师,曾经专门负责音乐厅主办的儿童剧场活动,拍下许许多多孩子们童真可爱的照片。他说,活动本来就不以盈利为目的,但主办方没有想到,不赚钱就算了,居然还要亏钱,是他们之前考虑得太理想化,这赔本的买卖,没人愿意撑下去,毕竟,情怀值几个钱呢?

当祝晴将郑世鸿保存的那张照片递给这位摄影师时,他仔细回想。

年代久远,他记不清了,感慨着,拍大合照没这么容易,不能等所有人都摆好表情和动作才按下快门键,总有人在拖后腿,就像是马国华,突然调整搭好的舞台,伸手去揪气球,差点跌倒。

四名死者里,给摄影师留下印象的,就只有郑世鸿。

他是现场的工作人员里,唯一一个向自己要照片的。郑世鸿说,自己也玩摄影,希望能珍藏合照,放进家里的相册里。

这是祝晴今晚跑的最后一趟。

摄影师没有给她提供任何线索。

CID办公室里空荡荡的,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但她知道,他们一定会回来,这一天,谁都不愿意收工。

祝晴坐在工位上,两只手交叠垫着下巴,盯着桌角台历看。

她一直在算时间。

下一次轮到曾咏珊值班,在四天后。

但是早上坐小巴来的路上,她听见巴士广播播报着气象台新闻。

接下来一连数日,都是晴天。但问题是,原剧情里曾家人遇害,同样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大家都说气象台不准。尤其是文职珍姐,每天抱怨,自己就是被天气预报骗得很惨,清晨出门时忘记给她家孩子带伞。

是这个原因吗?

直觉告诉祝晴,排班表还是不对劲。

她起身下楼,快步往值班室跑。

她想重新调出重案B组这个月的值班表,看班次有没有问题。

警署里静悄悄的,她下了楼,经过楼梯间时,她透过小窗看出去,发现又下雨了。

再到沿着走廊绕过拐角,祝晴突然闻到飘过鼻尖的香气。

她站在拐角,朝值班室探了探头。

这间值班室,之前本来就是无人问津的备用办公室,只有偶尔需要打印紧急文件时,才会有人临时借用。

而现在,她听见水在锅中翻滚的声音。

“吃不吃泡面?”

这个点了,程星朗刚验完尸,踱步到了大楼。

只有值班室放着小煮锅,他很有闲情逸致,耐心地等待水开,撕开塑料纸,放一包泡面。

“好像每一次碰见,都在吃饭。”

在外奔波一整天祝晴忘记吃饭,她的肚子,毫无征兆地“咕噜”了一下。

下一刻,Madam面不改色捂住肚子,抽了一张胶凳坐下。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医生唇角微扬,手中筷子在小锅里不急不缓地划圈。

祝晴抬眉,差不多行了。

“不过是泡面。”

“Madam,不要小看这碗泡面。”

就算是一碗平平无奇的泡面,程医生也有讲究。

除了熟练地敲开一颗鸡蛋以外,他还用剪刀剪开火腿肠,浓郁香气在小小的值班室里翻腾。

程星朗说,不管是泡面、鸡蛋还是火腿肠,都是单人份。

他不知道madam突然光临,只能分一分。

她怔了一下,喃喃重复:“本来没有我的份……”

祝晴终于知道,排班表出了什么问题。

问题在她。

祝晴一直以为,剧情发展,原女主的家人会在她值夜班当晚出事,所以一直警惕那明确日期里的风吹草动。

但实际上,因为自己突然离世,原剧情的排班表出现空缺,整个B组的值班安排自然要重新调整。

而现在,值班表上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

祝晴活下来了。

于是,整个世界的轨迹随之改变。

……

盛放小朋友好久没有回到半山住了。

大理石地面冰冰凉凉的,他躺着打滚,吹着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冷气,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支雪糕。

一开始,小朋友很有新鲜感,是兴奋的。

但是慢慢地,天色越来越沉,他觉得家里好安静。

家里的帮佣们都走了,现在只剩下萍姨一个人。

萍姨帮他们守着这个家,每一个房间的角角落落,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萍姨亲手做的虾饺,还是这么美味,小少爷从小吃到大。

但夜深了,他小肚子里的美食逐渐消化,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的不安全感。

盛放小手靠在三楼栏杆,往后院看。

三岁半的小朋友,记忆每时每刻都在更迭,他早就记不清一两岁时发生的事,但近几个月的回忆,却很深刻。

后院摆着小狗波波的玩具屋。

小狗死在那里,他们说,它是老死的,确实是这样,后来他给波波丢飞盘,波波累得跑不动。

玩具屋边上,他曾见过二姐和二姐夫一起回忆波波。

更早一些,是爹地和妈咪在小花园散步。

盛放的脑袋小小的,飘过的是一幕幕碎片一般的回忆。

他就像是在看电视的观众。

少爷仔坐回儿童房的飘窗,小脸埋进短短的臂弯里。

什么半山豪宅,一点都不好。

放放还是想回家多一点。

……

祝晴是来打印值班表的,来时随身携带文件夹,准备将值班表放进去。

但是现在,她已经不需要再打印。

她和程星朗一人半碗泡面,埋头苦吃。

就连火腿肠和鸡蛋,程医生都切了对半,握着筷子的手,就像拿着手术刀,精准测量,非常公平。

他们保持着安静,有各自的事情要做。

程医生一只手握筷,修长手指随意翻动一本解剖学的工具书,就像是在看杂志。

祝晴则盯着那张大合照,脑海里充斥着许许多多的线索。线索纷乱,交织在一起,仿佛宿管阿姨手中缠绕的毛线团。

因为她没有死,原剧情的情节改变,排班表上,多了她的位置。

记忆重新读档,昨天下午,祝晴在学院门口偶遇易冬美。在原剧情中,如果大家按照相同思路调查,一样会去学院取钥匙、碰见她,一样会在谈话中让后车的章老师起疑,为了灭口,痛下杀手……

祝晴的视线掠过合照,参与表演的小孩,脸上画着粗糙的妆容,但因为稚嫩,反而透着天真烂漫的可爱。这样的妆容,在多年后转移到成人的脸上,如同可怕的面具。

她叹气。

如果一年前,目击者朱大雄能看见凶手的正脸,就没这么多事了。

寻呼机的声音,骤然打断此时的寂静。是盛放打来的,值班室里就有电话,祝晴放下快吃完的泡面,给小孩回电。

电话线的那头,小孩的声音有点高冷。

“晴仔,睡不着。”

Madam和小舅舅煲起电话粥。

他提起从前的事,虽然没有明确表示自己的情绪,但祝晴想,也许小朋友是想念家人了。

很小的时候,祝晴在福利院认识一个姐姐。

姐姐说,如果想念父母,可以望着天边的星星,星星就像是在眨眼,回应思念。

祝晴并不想念“遗弃”自己的父母,但她喜欢听姐姐说话。

后来,姐姐被一户家庭领养,而她则因为性格不够亲人,从来没有被坚定选择。

在那以后,她和姐姐没有再见面。

福利院楼顶天台上的谈话,是她童年时光里少有的温情时刻,现在,祝晴将它传递给小舅舅。

“如果想念他们,你可以看天边的星星。”祝晴的目光仍落在大合照上,随即望向窗外,说道,“星星就像是金色的萤火虫,是你爹地妈咪在很远的地方,陪你过夏天。”

她的语气淡淡的,声音却难得温和,毕竟这是逗小孩。

直到,电话那头的小孩“切”一声。

“晴仔,大角星是橙色,五车二是淡黄。”

“还有……”

小朋友的知识储备很丰富。

祝晴突然被科普,听他那老气横秋的天文学家做派,唇角染了笑意。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了。

天气预报真不准,还说接下来一连几天都万里无云呢。

“总之不是金色啦!”

“晴仔,你是色盲吗?”

祝晴的笑意突然凝固在脸上,记忆猛地串联。

不够严丝合缝的落点,就是破绽。

那一天,她和黎叔一起去新界北区联合医院,找朱大雄做笔录。

朱大雄说,那天凶手一身红衣……而临走时,工地两个头头带着营养品去探望,嘲讽朱大雄心眼多,知道拿包工头的头盔,才保住小命。

黎叔告诉祝晴,工地的头盔有学问。

工头用的是加厚PVC,普通工人的则是再生塑料,那是工地上的“阶级”。

“程医生,知不知道工地里工头的头盔是什么颜色?”

程星朗:“绿色。”

“再生塑料的头盔呢?”

“不确定,黄褐色?”

祝晴脑海中瞬间迸发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底层工人没有接受过正规色盲筛查,从小适应先天性的缺陷,也许这一生始终为生计奔波的朱大雄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可能是红绿色盲。

一年前集装箱厂里,他看见的凶手,并不是穿着红色衣服。

原剧情刻意提及凶手的衣着,甚至将这个细节作为案件的重要标签,就表示那会是一个明显直接的线索。

难道,是制服!

重重线索涌入脑海,祝晴飘过那句话——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新来的。”

如果他是菲曼国际美容学院的新员工。

那么一年前,他在哪里,做什么工作?

祝晴的心跳逐渐加速。

窗外雨声叮咚,她闭上眼睛,试图描绘出朱大雄所说的,轻快而不协调背影轮廓。

“程医生,如果按照勒痕角度计算数据,凶手的身高是准确的。但实际上,高度却不够。”祝晴问,“有没有可能——”

程星朗:“高跟鞋?”

就是高跟鞋。

凶手在行凶前做了周密的准备,室内穿着鞋套避免留下痕迹,而户外,大雨将完美冲刷所有足迹。

在极度惊恐的状态下,朱大雄的证词出现误差。他听到“叮咚叮咚”的清脆动静,下意识以为是雨滴敲打棚顶,但实际上,是鞋跟踩踏到地面的声音。

那个一年内体重出现明显变化,身材过于矮小的凶手。

她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在学校门口,她和易冬美讨论的,不仅仅只有那把备用钥匙,还有詹伟强是否瘦身的话题。

听见对话的,也不只有章老师,还有大门边坚守在岗位上的那个人。

那双眼睛,始终牢牢地注视着她们。

他担心自己的行迹败露,为确保万无一失,将易冬美灭口。

至于她丈夫和儿子,则是意外的牺牲品。

“放放。”祝晴说,“我还有事,先挂了。”

祝晴立即给原女主的呼机留言。

曾咏珊在几分钟后回电,她正和梁sir忙完,准备去吃一碗云吞面。

“你妈妈一个人在家吗?”

“爹地和大哥回来啦,他们应该——”

“马上回家,他们有危险。”

挂断电话,祝晴立即联系莫sir,要求支援。

确定好一切后,她回想之前打听到的,原女主家的准确地址。

祝晴转身飞奔。

如果判断错误,她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但窗外大雨滂沱,那是三条人命,她等不及了。

在她即将冲入雨幕的刹那,法医科程医生追上来。

“我送你去。”

……

祝晴系好安全带,借着车窗外路灯,打开那份排查名单。

脑海中原剧情的画面历历在目。

残忍的杀戮,血液飞溅,鲜活生命陨落。

活下来的人,成了行尸走肉,作为被拯救被治愈的原女主,推动剧情发展,由原男主救赎。

但是,她本来不必成为这场悲剧的主人公。

挡风玻璃密集坠下的雨珠,遮挡住视线。

轮胎碾过路面积水,车子在大雨中疾驰。

“坐稳了。”

与此同时的半山别墅——

盛放小朋友已经放下电话听筒。

放放并不害怕。

甚至还搓手手期待,热血沸腾。

他们警察世家的舅舅,就是这么不拖后腿!

第29章 她也有家了。

有时候,萍姨自己都羡慕自己有这份工作。

平时她早起,坐车去照顾小少爷,到了祝晴下班,她也可以下班,半山豪宅已经没人住了,不会太脏,只需要简单打扫卫生维持一下,就可以早早入睡。这样的工作内容,别提有多舒服。

不过今天,小少爷回来了。萍姨困得要命,小少爷却不睡,她只能在一旁守着。这可是一个三岁半的小孩,就是一分钟都不能离开大人的视线范围。

外面风雨大作,撞得窗户“哐当响”,全城关注的连环杀人案,总在雨夜发生,萍姨担心吓到小少爷,连忙将门窗关紧,还上了锁。然而一回头,这孩子一点都不怕,胆子真大。

盛放说,他是警察世家的舅舅。

“少爷仔,你知道警察世家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

盛放趴在儿童房的地面,冷气凉,地面凉,萍姨帮他把上衣拉好,别冰着小肚皮了。

小祖宗像个小霸王,才回来大半天,地上长满了乐高,他专注地拆搭,还一本正经地告诉萍姨,自己是乐高国的阿头。

萍姨打着哈欠,忍不住笑。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孩子,在半山横着走,到了他外甥女面前,又变得很听话。

外边还是大风大雨,但门窗已经关严实,他们非常安全。

萍姨有些担心,也不知道祝晴现在怎么样,警察这份工作太危险了,如果大小姐是清醒的,应该不会允许她做吧……

萍姨站起来,透过飘窗往外看去,来回踱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再转身,少爷仔已经睡着了。

可怜的乐高,好不容易才搭好,被它们的阿头压扁。

……

曾咏珊的爹地和大哥,是晚上九点多出差回来的。

回来不一会儿,雨势越来越大,他俩也庆幸,还好提早到家,否则肯定要被困路上了。

三碗面条摆在饭桌上,整齐地放了三双筷子。

曾家有吃夜宵的习惯,这一趟风尘仆仆,现在才整理好,曾咏轩换上睡衣坐在饭桌前:“妈咪,这一周都下雨吗?”

他们聊着这些天的连环凶杀案。

即便不在香江,但父子俩一直关注新闻,打电话回来时提醒她们母女一定要注意安全。每到这个时候,易冬美总说她们可不是凶手的目标,而曾咏珊则笑着,她可是警察,难道还怕一个凶手不成?

面条散着热气,一家人说说笑笑。

直到忽然有人敲门。

“是不是咏珊回来了?”曾父转头。

“我去开门。”曾咏轩站起来。

“不会吧,咏珊说今晚要加班,这么早就回来了?”

易冬美的手中还握着筷子,只听见“啪嗒”一下的开门声,但没人说话。

曾咏轩问:“你是——”

她越过儿子的肩膀望去,忽地惊讶道:“阿康?”

阿康是美容学院里的保安。

学院里每一位讲师和其他职员都登记了住址,易冬美猜阿康特意过来肯定是为工作上的事,连忙放下筷子走去。

然而她还没走几步,忽地听见一阵闷哼,伴随着的,是尖锐刀子划破衬衫的声音。

曾咏轩蹲下,捂住手臂上的伤口,汩汩鲜血从指缝流出。

易冬美整个人僵在原地,等回过神就是一阵惊叫,随即阿康灵活地钻进屋子。

祝晴和程医生赶到的时候,听见尖叫声。

原女主家住的是一楼连地铺,门闸敞着,奔逃的脚步声杂乱沉重,大哥曾咏轩挡在父母面前,父亲曾绍平又将妻子和儿子推开,保安阿康闷声不响,刀子挥舞着。祝晴亲眼见证这场死局,能深深地感受到他们的无力。

“轰”地一声,是炸雷般穿透天空的枪响。

所有人耳膜生痛,耳鸣还没消散,听见祝晴的厉喝。

“双手举高!否则开枪了!”

雨幕中,祝晴双臂绷直,以标准姿势持枪。

锁定阿康的方向,稳稳对准他的眉心。

阿康又瘦又小,他双手颤抖着,抱住后脑勺缓缓蹲下,脊背变得僵硬。

警笛声由远至近,数辆警车冲破雨帘,车门猛地打开,重案B组的警员迅速下车。

越来越多的警员拔枪上膛,举*枪瞄准。

程医生始终静立在祝晴身侧,此时撑开一把黑伞。

举过她的头顶,伞面倾斜。

“站住!警察!”

“你已经被包围了。”

“立刻投降!”

曾咏珊赶到的时候,吓得快没了魂,脸色煞白。

当看见这个保安,她才想起那天,同事对他的取笑。徐家乐话多,笑话美容学院的保安,又瘦又小,居然想到做这一行。虽然保安不是打手,但一个大风都能直接把他吹走,坐在门卫亭里,能拦得住谁?

“爹地妈咪、大哥,有没有受伤?”

“我们没事,快别哭……先看看你大哥——”

现实和原剧情并不完全一样。

在原剧情里,曾咏珊的家人是在睡梦中被杀害的,凶手几乎没有给他们反抗挣扎的余地。但这一次,也不知道是凶手早到,还是曾咏珊的父亲和大哥回来得晚,还没来得及休息,总之他们正好撞上了。

曾咏轩的手臂、脸颊有多处伤口,掌心也有伤,是他刚才下意识之间牢牢抓住那把刀。

他也快要撑不住了,好在警方及时赶到。

尖锐的警笛声在耳边盘旋。

祝晴仍持着枪,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呼吸乱得不成节奏,胸口剧烈起伏着。

救下来了。

她改写了原剧情中的悲剧!

……

一部分警员带阿康回警署,剩下一部分则去医院。

小太阳原女主成了哭包,越想越觉得后怕,只差一点点,她甚至可能永远都见不到自己的家人。

易冬美笑着,有些疲惫:“这么大的人了,还哭成小花猫,让同事们笑话。”

曾咏珊用手背擦干净眼泪。

刚才,她面前一百米处,就是自己给梁sir推荐了好几次的小吃店。那家云吞面可谓一绝,这次他们终于有机会一起去尝尝,曾咏珊像个雀跃的小女孩,没想到突然之间,BB机响了,是祝晴主动联系她。

在电话里,祝晴说得不清楚,三言两语匆匆结束对话。曾咏珊知道祝晴有分寸,视线只在一百米外的云吞面店停顿一秒,立即回家。

但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祝晴口中她父母和哥哥遭遇的“危险”,有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刚才,祝晴告诉莫sir,因为昨天门卫亭里保安盯着易冬美,再加上突然串联的线索,她直觉怀疑他会向易老师下手,才请求支援。

黎叔在边上笑,谁说后生女的直觉不切实际?这一次,所谓的第六感就派上大用场。

此时,曾咏珊有很多话想要对祝晴说,是最真挚的感谢。

她走上前,鼻子发酸:“祝晴。”

祝晴正抱着笔录本昏昏欲睡,一个激灵,抬头时睡眼惺忪:“是要做笔录了吗?”

曾咏珊破涕为笑。

曾咏珊的大哥受轻伤,由医生护士给他包扎伤口,时不时疼得倒吸凉气,但并无大碍。

他们的父母全程被儿子保护着,倒是没受伤,虽然吓得许久才回过神,不过原剧情里这对原女主的父母,一向情绪稳定,是孩子最温暖的依靠和港湾。到了这时,他们不仅没有多说什么,还反过来安慰女儿。

易冬美向祝晴道了谢。

当被问及保安阿康之前有什么异常表现时,她陷入回忆,到现在才想明白。

“郑校长要求招聘流程规范,保安入职得贴单寸照片,那天人事要求他补办材料,我正好经过,帮他拿进去……他用的那张单寸照片拍了有几年了,我问他怎么以前要胖得多,阿康还说,现在他们年轻人流行减肥。”

“大家都说,不明白郑校长为什么要招一个这么矮小的保安……其实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看过他的入职简历,阿康以前参加过蝇量级的柔道比赛,还拿了亚军。”

昨天下午,易冬美开车出校门,堵在唯一的出口通道。

保安听见她和祝晴的对话,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关注詹伟强的体重问题,担心她多嘴,才起了心思杀人灭口。

而易冬美,她根本没有想到这回事。

警方只问她是否清楚詹伟强的事情,体型有变化的人这么多,她和保安阿康又不熟悉,不可能刻意提及。

“下午下班时,他看我没开车回去,还故意和我聊天,打听我家里的情况。”

“他问我,怎么没开车,我说不开车了,步行到旁边茶x餐厅,随便吃点。这段时间,老曾和儿子出差,就连女儿也忙,晚上可能要通宵……”

“确实奇怪,这个保安,平时少言寡语,从来没见他主动找人攀谈。”

“咏珊早就说过,我对陌生人没有防范。这次都怪我,我不应该说这么多的。”

曾咏珊安慰她妈妈:“妈咪,是凶手诡计多端,我们防不胜防,这怎么能怪你?”

保安阿康向人事部递过那张入职简历。

看过简历里单寸照的,自然不只有易冬美一个人。

祝晴不知道在原剧情里,杀害曾家人后,他会不会为了万全,灭更多人的口……

但无论如何,剧情从今天开始,彻底被改写。

……

整个B组的人,都是将近凌晨两点才离开警署。

凶手已经落网,真相却还没有水落石出,阿康一句话都不愿意说,一脸的麻木。到了这会儿,莫sir已经放宽心,就这么扣着,和他熬着,就算他不说,警察也会找到证据,再加上他杀人未遂的事实,将他定罪是必然的。

莫振邦和翁督察不一样,他是真的关心自己的下属。

他将大家送到警署门口,催着他们赶紧回去补觉,不舍得坐的士的,就把小票开了,他全都给报销。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莫sir说完,又睨祝晴一眼,正经道,“你的计程车费可不报销啊。”

人家是已经被认回家豪门的富家千金,没有让一个穷沙展报销车费的道理!

祝晴坐上车,刚向司机报出“黄竹坑警校”,忽地神色顿一下。

她改口:“还是去半山吧。”

从油麻地警署去黄竹坑警署,要比去半山远很多,夜间车费贵一半都不止。

但祝晴意识到,当她请司机开往半山时,竟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祝晴突然明白,为什么同事们结束工作后,都盼着回家。

莫振邦回家,有太太和女儿等待,有时候回去晚了,囡囡和太太已经睡着,他就进女儿房轻轻为她掖好被子,进了卧室,明天要穿的衣服熨得整整齐齐,挂在衣架上。黎叔早年离异,如今孩子已经参加工作,他养了一只小猫,虽然小猫不稀罕他这个主人,但是每当他打开家门,傲娇猫咪都会抬起眼皮瞥他一下。徐家乐和豪仔,不止一次提他们家人的手艺有多好,每晚不是糖水就是滋补靓汤,家庭菜单不重样。

还有家庭幸福美满的原剧情女主曾咏珊……

以前祝晴不理解,但是现在她能理解他们的归心似箭。

能够感同身受,是因为祝晴发现,自己也有家了。

原来“家”,并不是一个特定的地方。

半山也好,黄竹坑也好,有人欢迎她回去,那才是家。

……

盛放小朋友昨晚很迟才睡着。

萍姨不容易,担心他着凉,“哼哧哼哧”硬是给小不点抱回儿童床上。他和玩具作伴,做的却不是与咸蛋超人或铁甲奇侠有关的美梦,放放梦见的,是和外甥女一起去查案。

小小种子刚落在心底,居然这么快就萌芽。

外甥女查案的样子太酷了,盛放也想成为这样一名神气的警察。

梦境里,他和外甥女一起去放蛇,便衣警察别提有多威风。梦里罪犯还没有露出马脚,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痒痒了,小肉手一抓,抓住蜘蛛仔的手。

有人拿着蜘蛛侠模型的小手办戳戳他的脸蛋。

盛放的小脸皱成一团,把模型拍走。少爷仔是有起床气的,小一些时,被吵醒会哇哇哭,现在他已经不是两岁的小孩了,要是被吵醒,小手叉着腰,早饭是绝对不可能吃的。

冰凉凉的蜘蛛仔一直戳他的脸,放放拧着小眉头,一下拍开,眼皮子掀起一点点。

本来只是抬起一条缝的眼皮,忽地睁开。

他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

是晴仔!!!

放放小朋友直接从睡梦中弹起,哪里还有什么起床气,飞扑过来问晴仔怎么会在这里。

“你什么时候来的?”

“怎么没有叫我呢?”

“你有没有抓到坏人!”

萍姨站在儿童房门口,不由失笑。

“昨晚小小姐凌晨两点才到家,特意嘱咐我,不要吵醒你。”她说,“小小姐是在客房休息的,知道你有好多话想说,才在上班之前把你叫醒。”

祝晴刚要开口,就见盛放先伸出手掌,比了个“打住”的手势。

小舅舅一眼就看出外甥女的不自在。

“萍姨不用这样。”他奶声道,“你就叫她晴晴啦!”

萍姨之前就觉得,一个是小少爷,另一个是小千金,辈分全乱了。喊名字,又似乎不太好……好不容易,她终于想到“小小姐”的称呼,但现在,又被推翻。

费了几个通宵呢,白想了。

萍姨的厨艺向来好,早饭都能做出很多花样,西式中式,没有她不会的。一楼x餐厅里的那张长桌,之前可以坐满,但现在只坐着两个人,大肩膀和小肩膀紧紧挨着。

这个家里,从前每个人之间总是隔着距离,规矩的餐桌礼仪,交错时发出“哐当”声响的刀叉,冷冰冰的。不像现在这样,他们贴得这么近,这才像真正的家人。

盛家老爷子的规矩素来是很多的,萍姨在他们家帮佣二十几年,从来没试过坐下和大家同桌吃饭,今天是第一次。

桌上一堆的菜,祝晴和盛放根本就吃不完,硬是拉着她坐下一起解决。

萍姨坐立不安,他们却神色自若,就好像这张饭桌,本来就该有她的位置。

一大早,外甥女给小舅舅上的第一节课。

不能浪费粮食。

于是小舅舅也给她上了一节课,叫分享。

盛放最喜欢吃萍姨亲手熬的草莓酱,酸酸甜甜,抹在黄油吐司上,一口下去,吐司会爆浆。

小朋友给祝晴拿了一块白白软软的吐司,抹了好多酱,小手一捏。

“晴仔,多吃点。”

“你洗手了吗?”

放放小舅舅瞪眼睛:“洗过!”

祝晴吃东西,总是很快,风卷残云就解决了一餐。

盛放拍拍她的肩膀,让她放慢速度,试着用手揪着松软吐司吃,享受美食带来的回味。

萍姨在边上看着,眼底不仅仅只有笑意,还泛了湿意。

如果老爷在天之灵,能看见小儿子和小外孙女相互扶持地生活,一定会很欣慰。还有大小姐,要是她知道,自己流落在外的女儿回家了,也会安心的。

“我去看看汤好了没有。”萍姨说,“给晴晴带到警署去,分给同事们尝一尝。”

她加快脚步往厨房走,用手指揩了揩眼角的泪痕。

如果少爷仔和小小姐能一直住在这儿就好了,她拿这么高的薪水,本来就应该好好照顾他们啊。

而餐桌前的祝晴和盛放,此时吃着早点,直摇头。

这儿一点都不好。

谁家餐桌是长方形的,连菜都夹不到,差点要上桌。说话要靠喊,一楼的人喊三楼吃饭,可能得打电话。

还有,房间大得夸张,夜里打呼噜都有回音!

“我可不打呼噜。”

“我也不打!”小舅舅气嘟嘟,“以防万一!”

……

嫌疑人已经被逮捕归案,祝晴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放轻松,办案节奏也自然而然地放慢。

就像豪仔每天说的,上吊也要喘口气。

“晴仔,你要去哪里?”

“去医院。”祝晴说,“安排证人做色盲筛查。”

话音落下,她摆摆手,说了他也不懂。

盛放小朋友穿好鞋子跟上外甥女。

新人总是有很多不懂,他可以慢慢学!

“学什么?”

盛放小朋友想要学习,怎样当一名警察。

外甥女是madam,他就是未来的阿sir,他们警察世家的“地基”,从现在开始打起。

小舅舅有了一颗督察梦。

“……”祝晴嘀咕,“我都还没当督察呢。”

祝晴破案有功,带上小跟班收集证据,倒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昨晚,小朋友表现良好,就当是给他的奖励了。

未来的盛督察跟着外甥女去查案,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有关于办案流程,他通通记在心里,但脑袋瓜就这么大,有点难办。

“晴仔,你给我买个笔记本,我要做笔记。”

“会写几个字?”

“你!”小少爷没法反驳,“那就买录音笔!”

买录音笔的话题,持续了一小会儿。

半个小时后,外甥女和小舅舅一起在医院门口和证人朱大雄碰面。

朱大雄告诉madam,他和老婆商量好了,以后她在家做饭,送去码头和工地卖盒饭的工作就交给自己。他们夫妻俩有体力,又不怕辛苦,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说这番话的时候,朱大雄的眼里有光,等到医生给他检查完,光芒散开,变得茫然。

“红绿色盲?”

祝晴一直以为,红绿色盲是简单的两种颜色对调。

但原来,这其中还有很大的学问。

医生说:“红绿颜色对调……这是很多人因为字面意思而产生的误解。当然,也有特殊情况,极少数红绿色对调的病例,是病人大脑皮层异常,导致颜色处理的错误,但这个并不属于红绿色盲。”

“真正的红绿色盲,是天生缺少对这两种颜色的辨认能力。”

朱大雄这才知道,原来他从小看见的,都是异常的颜色。

儿时家里兄弟姐妹多,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后来成家,又一直在为生活奔忙,没有人跟他说什么是对,也没有人纠正他什么是错。一直以来,他都是自己适应,就连红绿灯也只是简单地通过灯的位置和亮度来辨认,习惯成自然,不曾怀疑过自己根本无法准确地分辨颜色。

在工地也是一样,是老乡给他介绍这份工作,朱大雄打的是零工,对于很多工作内容都不熟悉,因此拿错了头盔。但如果时间长了,光凭头盔的厚度和材质,他就能认出来。

其实在日常工作中,体力远比辨认颜色更重要。

就这样,日子稀里糊涂地过到现在,竟从来没有人觉得不对劲。

祝晴拿着医生的诊断证明,以及重新给朱大雄做的笔录,做出医院。

一年前集装箱厂那件案子,他可能把黄褐色看成红色。

或者说,在朱大雄心里,那就是红色。

既然抓到嫌疑人,那么接下来就以他为圆心,扩大调查范围。

就像俄罗斯方块,每一块形状都有它应该去的落点。

案件的脉络,变得清晰明朗。

……

菲曼国际美容学院的保安阿康,全名余锦康。

自从昨天凌晨被带回警署,他一直没有说话。

此时,祝晴推门进入审讯室。

他抬起眼,手铐底下,双手交握拧在一起。

余锦康看起来和之前不一样。

明明第一次见面时,他抖成筛子,后来接受问询,小心翼翼地询问自己会不会成为凶手下一个下手的对象……当时曾咏珊还很好心地告诉他,按照犯罪心理学家的分析,凶手不会对二十岁的他下手。

他固执地坚持,自己已经二十五岁——

那一天,祝晴和曾咏珊都笑了。

没想到,这一切,居然全都是余锦康的障眼法。

胆小怕事的保安,实则双手沾满鲜血,背负着这么多条人命。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负责审讯余锦康的警员,换了一批又一批。

祝晴和徐家乐坐在他面前。

祝晴是带着资料袋和一次性杯子进来的。

她抬起手,握住水杯。

余锦康冷冷地看着这位女警准备的小恩小惠。

他把头转过去,然而转到一半,就见她拿起杯子,自己喝了一口,根本没有想要将一次性杯子推上前的意思。

徐家乐站起来出去一趟,进来时,手中拿着一件衣服。

黄褐色的制服,领子的纽扣是定制的,精致讲究,胸口还印着字,这是新景酒店的工作服。

“特地向新景酒店的泊车小弟借了这身制服。”徐家乐说,“不陌生吧。”

徐家乐从资料袋里抽出警方四处拼凑得来的,余锦康的履历。

近一年半的时间,他先后做过三份工作。

最早时,在葵涌码头路的洪记货柜改装厂,那份工作,只持续不到一周的时间。余锦康在那里上班,是为了熟悉工厂的地形,好对马国华下手。

第二份工作,是新景酒店的泊车小弟。

也许是为了接近酒店经理张志强。

“第一次下手,就是当泊车小弟的时期。”徐家乐继续道,“那天深夜,是什么刺激了你,导致你连工作服都没换,直接赶去葵涌码头路?”

“第三份工作,是美容学院的保安。”祝晴接上徐家乐的话,“从新景酒店辞职之后,你有整整一年的时间,没有参加工作,为什么?”

余锦康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那身泊车小弟的制服。

他自己的那件衣服,并没有还给酒店,早就烧掉了,也为此,被罚了押金。

“我来帮你回答。”祝晴给他递上一份病历,“短时间内明显消瘦,查出来就已经是末期。你生病了,身体状况无法承受,不得不停手,但是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所以休整这一年时间后,你来到菲曼。”

每次下手之前,他会先悄然无息地接近受害者。

以此熟悉对方的作息、家庭情况、生活习惯……

“我们一直在调查儿童剧场里和四位死者产生过节的成年人。”

“但其实,雨夜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是剧场里的孩子。”

审讯桌上的案卷里,夹着一张儿童剧场在场人员的名单。

小演员们的名字,排在最后几行。

徐家乐:“我们已经在你的宿舍里找到刮眉刀片、用剩的唇膏、腮红,连高跟鞋都藏在床底下,证据确凿,你赖不掉了。”

余锦康神色微动。

那一份份尸检报告上精准的数据表明,按照勒痕角度等,大致确定,凶手身高在一米七左右。

目击者朱大雄去年看见的凶手,也是同样的身高范围。

但是,余锦康格外矮小。

初见时,同事甚至碎嘴地调侃,他的个子还不如曾咏珊高。

也是因为这样,一开始,谁都不曾怀疑他是凶手。

直到案情出现一个个无法解释的破绽,祝晴将它们联系在一起,才赫然意识到这样的可能性。

“当年的儿童剧场里,发生了什么?”她追问,故意停顿片刻,“马国华、冯耀文、张志强,还有郑世鸿……他们很无辜。”

到这时,余锦康突然变得激动。

像是竭力地忍耐着,他的手攥成拳,重重砸在审讯桌上。

“谁说他们无辜?”

“他们该死。”

“他们全都该死!”

这个其貌不扬的矮小男人,因情绪激烈,整个人抖动起来,言语间的怒意根本就压制不住。

十几年前的记忆,被他尘封在心底,从未对人提起,但每一次回忆,都让余锦康反复加深对那四个人的恨意。

“那易冬美呢?还有曾绍平和曾咏轩……”

“难道他们也该死?”

余锦康重新抿唇,像是突然泄了气,没有再接话。

儿童剧场那张大合照里,一共有五十三个人。

其中有二十多个小朋友,他们的岁数差不多大,发型和服装搭配就只有男生和女生之分,每个人脸上都化着很厚的妆容。一开始,全组人看不出究竟哪个是儿时的余锦康,直到刚才,盛放指出一个小孩的身影,不解地问——

他为什么穿着高跟鞋?

此时,祝晴指着相片第三排角落的孩子身影。

“我想,穿高跟鞋杀人,不是为了混淆警方的视线。”祝晴平静地注视着他,“纯粹是你的个人癖好。”

余锦康闭上眼,呼吸急促。

也是这时,莫sir开门,来和徐家乐交换。

审讯室隔壁的观察间里,每个人都静静地等待着他说出真相。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终于,余锦康开了口。

那一年,儿童剧场的演出很流行。

班级里那些爱好表演的同学,总是会在课间提及,周六早上要去音乐厅表演。那时,余锦康喜欢唱歌,喜欢跳舞,喜欢学着电视上的动画片,自己改编演出,他问过音乐老师,那就是舞台剧。

听说,报名表演是免费的,但家长观看演出需要购买门票。

那时他们家没有足够的钱,余锦康连想都不敢想,将心愿藏在心底。

然而没想到,妈妈愿意圆他的梦。

“周一放学回家,我看见床头放了儿童剧场的门票。”余锦康的眼神里有了光彩,“我妈说,我能去演出了。”

余锦康回忆,余母怀孕时做梦都想要一个乖巧的女儿,等他出生后,希望破灭,但他从小长得干净秀气,就算被当成女孩养,也不违和。

“后来长大,爸妈不再给我穿小女孩的衣服。”

“但是,舞台剧的表演,反串角色是很正常的。”

直到现在,他都还记得,那天站在香江音乐厅门口,自己有多兴奋。

他准备的剧目,是《白雪公主》片段。余锦康在家练习了一次又一次,他用不同的声线,表演皇后与魔镜的对话,妈妈说他一定能拿到最佳演出奖,奖品是一套儿童剧场独家定制的演出服。

“你们不会知道我有多期待。”余锦康沉默良久,眸中的光逐渐黯淡,“是他们,毁了这场演出。”

当年的余锦康,并没有意识到,在心底,他认同自己应该是一个女孩。

母亲租的演出服非常廉价,但他很满足,期待地等待着化妆师为他化上舞台妆。

“是华丽的演出服。”余锦康的神情有些陶醉,“蓬蓬的大裙摆。”

儿童剧场里,奇形怪状的人多了。

有模仿小红帽的男生,有一人分饰两角扮演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女生,还有穿着小鸭子服装唱儿歌时嘎嘎乱叫的双胞胎。

郑世鸿的嘲笑,却偏偏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长大后,余锦康才知道,那时刚进入这个行业的郑世鸿,同样被人笑话,他把这份屈辱,转嫁给更加弱小的存在。

“他不愿意帮我化妆。”余锦康说,“他说,男孩子化什么妆?”

但是,他演的是白雪公主的继母。

戴着假发,穿着蓬蓬裙,还套了一双妈妈的高跟鞋,一切准备就绪,只剩夸张的舞台妆了。

儿时的余锦康,一直等着,就像是等待郑世鸿的恩赐,希望他转头看自己一眼。

然而,他没有理会自己。

最后,余锦康坐在椅子上,偷偷用了化妆师的化妆品。

他不会用,将嘴唇涂得很红,脸颊上的腮红也成了猴子屁股。

搭建舞台的马国华经过,不经意踩到他脚边的高跟鞋,由上至下打量他好几眼,发出刺耳的笑声。

郑世鸿注意到他偷用化妆品,非常生气,将唇膏旋出,烦躁地在他的唇角用力摁压。

红色的膏体往上延展,像在微笑,更像小丑。

余锦康清楚地记得,那些刻薄的言语。

他们彼此之间根本不认识,却盲目地跟着领头的人哄笑。

化妆师郑世鸿一脸厌恶,戳他的眉头,讥讽他连眉毛都没有。

分早餐的老板冯耀文拿着一瓶牛奶回头问,是不是想学人去选港姐?

协助活动礼仪的张志强说,照照镜子啦,像鬼片里的纸扎人。

直到现在,余锦康仍旧觉得,他只是运气不好。

这么多人反串表演,就只有他,撞在了郑世鸿的枪口上。也许那天这位郑校长正好心情糟糕,剩下三位同样因为生活中的琐事烦心,想要找个宣泄的出口。

于是那些恶意,直直冲他而来。

那一年,余锦康十一岁。

那场演出,他本该是最后一位表演者。但台上的小主持人一遍一遍报幕,他却只是坐在镜子前,用纸巾将自己嘴上的口红擦干净,擦得嘴角都蹭破了皮。

妈妈在观众席上等不到他出场,在演出结束后来到后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拉着他和大家拍大合照。

从那以后,余锦康不再表演,也不再穿女装,将蓬蓬的公主裙和假发藏在心底隐蔽的角落。

进入青春期后,他的眉毛慢慢变浓,为了让自己阳刚一些,他学柔道、跆拳道,只是个子依旧不高。

长大后的余锦康,总是强迫自己做很多事,并不快乐。

他的本能,他的天性,始终被压抑着,直到后来的某一天,他又想起母亲的高跟鞋。

“他们毁的,不仅仅是我期待已久的表演。”

“还有我十一岁以后的人生。”

祝晴:“为什么第一个向马国华下手?”

那些过往,就像是一段很长的噩梦。

“为什么……”余锦康如梦初醒,嘴角浮现诡异的笑,自顾自说道,“你们肯定想不到,他们知道我就是当年那个小孩时,是什么反应。”

“沙沙”声响回荡在密闭的审讯室里。

祝晴将笔录纸再翻过一页。

故事太长了,接下来他要讲述的,是详细的作案过程。

莫振邦敲了敲审讯桌:“继续吧。”

……

B组警员们,大多挤在观察室,只有盛放坚守在工位上。

翁督察来过一趟,挑着眉头打量这个小孩,但是孩子的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自然又淡定。

来的时候,家乐、咏珊、豪仔什么的,都跟他说了——

这次最终破获案件,他外甥女是大功臣,翁督察可不会赶走他。

桌上台历明明白白地写着,今天是星期三。

一做起事,就没日没夜,连他们家的头等大事都忘记,真拿这孩子没办法!

为了不被打扰,进审讯室前,祝晴将BB机留在工位抽屉里。

现在,BB机响了好几次。

这个点打个没完,猜不到客户在工作吗?

盛放跑到文职警员面前,踮起脚尖,小手扒拉着桌面:“珍姐,我要回个电话。”

“你用吧。”珍姐失笑,拿起电话听筒弯腰递给他。

地产经纪熟悉的声音顺着电话线传过来。

今天是周三,他们约定好傍晚签临时合同。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再确认。

“晴仔在忙,和我确认。”

地产经纪那头沉默几秒:“让你们家能话事的大人听电话。”

盛放皱起小眉头。

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王经纪根本不知道谁才是大佬。

“不买了!”少爷仔放狠话。

想了想,还是担心这套心仪许久的房子被别人买走。

放放舅舅咬着小米牙宣布:“其实是骗你的。”

第30章 外甥女太高兴,外甥女傻啦!

余锦康完整地讲述了犯案全过程。

也许是记忆中的讥笑声始终在纠缠,又或者是重新回忆起童年的高跟鞋,才终于找回真正的自己……余锦康认为,没有理由让伤害他的人那么好过。

初次见到他们,他十一岁,是记事的年纪,他将工作人员名单上这四个人的名字和职业牢牢记在心底,因此长大之后再去找他们,并不是难事。

余锦康计划的这起连环凶杀案,有着完整的预谋。

当年还是化妆师的郑世鸿,不愿意为他化妆,但当时还给自己找了个说辞,像是小男孩不需要这些花里胡哨的装饰之类的……起初他的态度只是冷漠,并非讥笑。

而先嘲讽余锦康的,其实应该是负责管理搭建舞台工人的马国华。

就像警方查到的那样,余锦康去应聘,顺利地留在集装箱厂工作,马国华成了他的管工。

人到中年,马国华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充满干劲,他大多数时候都在偷懒,得过且过,同时担忧着集装箱厂倒闭后,自己该何去何从。

听人说,他和妻子感情和睦,孩子们也非常孝顺,余锦康吃着盒饭,听工友们的议论,总是笑着的。心中已经设想过无数次他惨死的画面,光是默默回味,就已经让余锦康热血上涌,迫不及待。

“有这么幸福和谐的家庭,他一定很舍不得死吧。”余锦康说。

他用一周的时间,熟悉马国华工作表、家庭住址、上下班的路线等等……但直接下手,太容易暴露自己,因此,在离开集装厂后,余锦康去了新景酒店做泊车的工作。

酒店经理张志强是个目中无人的败类。

他将车钥匙丢给余锦康,用很高的姿态,由上至下地打量他,而后轻蔑地说,见过这么好的车子吗,别刮花了。

这位张经理喜欢为难人,但余锦康从来不会和他发生争执,同样只是盯着他看,在心底描绘一万次杀死他的细节,默默地陶醉。

他的死亡倒计时,早就已经开始。

“所以,其实杀人没有先后顺序,是随机的?”莫振邦说。

“只有郑世鸿,我把他留在最后一个。”余锦康冷静地抬起眼,又继续道,“去早餐铺工作,就太招摇了,一是冯耀文没有招人的打算,二是等到案发,警察很容易就会查到我身上。所以,我只是有事没事都去深水埗走一走,买些小吃解解馋。我不会特地打听冯耀文的事,不过他出轨被儿子打,整条深水埗哪个街坊不知道?可惜了,毕竟是亲生儿子,打老豆打得太轻,只是脸上挂了彩。”

第一次下手,余锦康选择的是马国华。

当时,他已经离开集装箱厂大约半年时间,工厂的人员流动本来就频繁,再加上在工作中他从未和管工产生摩擦,就算警方要查,也不会查到他身上。

他一直在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动手。

直到那个下雨天。

“儿童剧场演出那天,也下很大的雨。”余锦康说,“我妈牵着我回家,一路都在数落,她不知道我在后台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白白花钱买了票、租了演出服和假发,还浪费了难得的休息日,结果没见到我上台。我从来没有怪过我妈,她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没有解释,只是低着头。”

“雨越来越大,我们没带伞,就算我在哭,也不会被人*注意。”

“十一岁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雨天。”

第一次动手那天,雨太大了,大到他回忆起儿童剧场的后台。

因此下班后,他连酒店制服都没有换下,直接去了马国华家。初次杀人,余锦康并没有这么周密的计划,雨声回荡在耳畔时,他全副武装,站在马国华家门口。

余锦康算准马国华下班的时间,等了很久,却没等到他出现。他才知道在自己辞职后,集装箱厂生意不景气,工作时长改革,就连管工也需要上夜班。

一周的时间,足够余锦康了解集装箱厂的地形,他赶到厂里已经很晚,在厂房,马国华就像是有预感一般,怎么躺都不舒服,忽然听见脚步声,疑惑地转头。

“他记得我,因为我在半年前,是他手下的工人。”余锦康的唇角扬起一抹冷笑,“他认出我后,刚想问我怎么来了,突然就瞟了一眼,看见我穿的鞋子。”

“他一定很奇怪,那个看起来很‘正常’的工人,怎么会这样?”

马国华根本没有认出,他就是十几年前儿童剧场那个孩子。也许,在漫长的岁月里,这位马管工,早就忘记曾经发生过什么。

但是,在看见那双高跟鞋时,他的眼神同样讥嘲,唇角上扬的弧度也和当年如出一辙。

但是,他的笑容很快就定格了。

或者说,他的生命在那一瞬定格。

“他站起来,明显还是想取笑我,我没有再和他解释什么,和这种人说再多,有意义吗?我指了一个方向,让他看那边。正常人都会转身看过去吧——”余锦康比了一个勒紧绳索的手势,咬紧牙关,“就在他转身时,我杀死了他。”

余锦康并没有儿童剧场那张大合照。

但再回忆那天的细节,仿佛周遭一切嘈杂的声音都被屏蔽,注意力就像是镜头一般锁定,他看见的、听见的,只和那四个人有关。

他看见马国华差点跌倒,手掌朝上。

于是,就让他在死后同样保持这样的姿势。

“修眉刀、唇膏和腮红,都是我在路边小店随便买的。”余锦康说,“和小时候一样,我不会化妆。”

凶手用的修眉刀,和詹伟强吃回扣的修眉刀是同一个品牌,不过巧合而已。

但第一次,他太急,尤其听见有人出来查看的脚步声,立即逃跑,不小心将小刀落下了。

“我以为自己完蛋了。”

“但没想到,等了一段时间,没人来抓我,报纸上只有很小的版面登了这起案子。”

他向新景酒店提出辞职。

原本应该像上一起案子一样,隔半年才下手,但余锦康发现,他的身体似乎不对劲。

余锦康去了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医生遗憾且抱歉地摇摇头。

父母用尽毕生积蓄,为他治疗,他积极地配合,只为了留下这条命,亲手送冯耀文、张志强和郑世鸿去死。

一年的时间,余锦康瘦了很多。他本来就矮,如今又瘦又矮,母亲很心疼,总是偷偷躲起来哭。

但他的状态,却一天比一天好。

“花了这么多钱治疗,病情稳定了。接下来,我可以好好和他们算账。”余锦康说,“肯定是连老天都见不得他们活得好好的。”

第二个是冯耀文。

十几年时间过去,余锦康从那个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孩子,长成一个成年人。

站在冯耀文面前,对方同样认不出他。

“是不是想学人去选港姐?”余锦康说,“我问他还记不记得这句话,然后,杀死了他。”

易冬美提过,余锦康在入职简历上写,他曾参加过蝇量级柔道比赛。

即便冯耀文健硕,但到底不是柔道亚军的对手,在死前,他苦苦求饶,说自己错了……但是,已经太迟。

“他不是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只是想活下来而已。”

第三个,是张志强。

余锦康提前踩过点,张志强家楼下装着监控,看门的阿伯非常需要这份工作,盯得紧,一有风吹草动立马起身。而新景酒店,一天二十四小时人来人往,很难避过酒店客人和前台的视线。所以,他把张志强约到废弃的旺角唐楼。

“我对他太了解了,就算结婚生子,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在电话里,我压低声音告诉他——有新货到,玩得开。半个小时后,他屁颠屁颠就来了。”

“真是可笑,说出来都脏了我的嘴。”

在余锦康的提醒下,张志强倒是对他有点印象。

他说,多大的事,至于惦记到现在吗?这是他留在这个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最后,是郑世鸿。

“他看起来,倒是像个好人。”余锦康嗤笑,“有钱了,当上大企业家,穿西装打领带,捐个款就上报纸,学着做体面人。”

郑世鸿是在死前的最后一刻想起他的。

也许是职业使然,化妆师的眼睛总是比普通人要毒辣一些。原来站在自己身后勒紧绳索的,是当年那个没有眉毛的小孩。十几年后,长大后的孩子剃光他的眉毛,捡起他丢在地上的烟,塞到他的唇缝中。

“儿童剧场的所有演出结束后,摄像师给我们拍照。”

“一个家长客气地对郑世鸿说,谢谢他给孩子化了这么好看的舞台妆。他笑得多有礼貌,还迟疑手中夹着的烟会不会熏到那个孩子,给别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谁都不会想到,这个道貌岸然的郑校长身体里,住着个恶魔。除了我,只有我知道。”

“完整了。”余锦康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杀光了,四个人,一个都不少。”

警方沉默着,笔尖停在笔录纸上许久。

曾经那个弱小的孩子,在长大后,精心策划这场复仇,亲手了结那些曾经欺凌过他的人。

直至死的那一刻,他们脑海中对他的记忆仍旧是模糊的。

而他,将仇恨埋在心底,铭记一生。

“易冬美、曾绍平和曾咏轩呢?”莫振邦问。

余锦康的神色顿了一下,眼底的兴奋逐渐敛下。

其实不应该杀易老师一家的。

他知道,自己没多久好活了,就算被逮捕也无妨。只是,父母会知道这一切。

所以,他鬼使神差地,去了易冬美家里。

“我不……”余锦康艰难道,“我不想,他们对我失望。”

余锦康的父母,拿出毕生积蓄,只为了医治他。

他希望他们永远不知道,儿子就是电视新闻上那个连环杀人犯。

在易老师家时,如惊雷炸响天空的枪声,打断了他。

余锦康说,他的人生是从十一岁开始,被画上刺目的分割符号。

从前他神采飞扬地站在台前,后来,喜欢躲在人后。

在角落里那些日子,余锦康很少被看见。那天警察问他有关于詹伟强的事,他说,强哥是个好人,这并不是违心的场面话。

人都是多面的,詹伟强也从泥泞里爬出来,因为理解,他愿意给自己好脸色。

“人啊。”余锦康的唇角牵起苦涩的弧度,“只有自己亲身经历过,才有‘感同身受’。”

……

盛放挂断电话,还很不服气。

从观察室出来的梁sir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颗糖果,让他消消气。

王经纪太不识相了!

但是,虽然不高兴,糖还是要吃的,房子也还是要给外甥女买的。

三岁崽崽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回到晴仔的工位坐好,他就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在。

今天,盛放小朋友完全有理由昂首挺胸。

毕竟外甥女的表现这么突出,他作为小舅,也沾光啦!

审讯终于告一段落,警员们揉着肩膀捏着腰,在CID办公室里谈论着案情。

“四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大人,居然合起伙欺负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但就算是这样,也不能成为他连杀四个人的理由!这根本就是丧心病狂!”

“冷静点,我不是在为他开脱。但这样的案例太多了,小孩生来只是一张白纸,问题是——”

“不管怎么说,咏珊的爹地妈咪和大哥是无辜的,只差一点,连环杀人案里的死者名单就要更长了。四个人或七个人,并不是简单的数字,而是本来应该活蹦乱跳的生命啊!”

“不能说同情,也不是理解,更谈不上原谅。但这本来可以避免,不该成为十几年后案卷里凶手的杀人动机。”

那些童年里冰冷、潮湿的阴影,成为他们必须背负一生的伤痕。

“但他还有疼爱他的父母。我始终觉得,不需要对凶手这么宽容,为他找说辞。如果所有童年有阴影的,都去杀人,这个世界就乱套了!”

“不管怎么说,这案子总算结了。”

“这次一定要好好庆祝!上次破了壁炉白骨案说要好好庆功,结果又发现命案。”

“莫sir,你答应过的天台烧烤是不是可以兑现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有人说生蚝无限量供应,冰啤酒也管够——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大家已经换了个话题,盛放却还在伤感。

可怜的、辛苦的、悲惨的童年……说的不是他的外甥女吗?幸好孩子一身正气,没有走上犯罪的道路,否则警察小舅舅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大义灭亲。

盛放忍不住看向祝晴。

要对她更好一点!

祝晴心情复杂。

那个原文中的天才少年,走上经济犯罪的道路,他不缺钱,只是想要将法理公道和规则玩弄于股掌之间。但这段时间的相处,放放分明是个乖小孩,原剧情没有详细描写,这个可怜的小反派,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呢?

还是要对他好一点。

……

雨夜连环杀人案告一段落,重案B组警员的高调一如既往。

尤其是之前和A组差点要打起来的徐家乐和豪仔,走路时把下巴扬得很高。

他们也学着A组人马似的拖着长音的阴阳怪气。

“没办法,我们B组就是人才济济。”

“有些人是羡慕不来的。”

终于扳回一局,B组警员不知道多痛快。

A组那帮人脸色难看得要命,连茶水间都不去了,生怕给对方炫耀的机会。

莫振邦随他们去,笑着摇摇头,朝众人拍了拍手。

“下午茶我请,想吃什么随便点!”

一群年轻人的注意力被他吸引过去,一个个都开始起哄。

“光下午茶哪够啊?”

“午饭也得算你的。”

“莫sir,正好大家都吃腻警署x餐厅了……”

“x餐厅的饭,我都吃吐了,莫sir请客,肯定去吃阿翠海鲜楼——

“你们这帮家伙。午饭哪里轮得到莫sir请客?”黎叔帮莫sir说话,朝着走廊方向努了努嘴,“当然是算他的。”

皮鞋跟砸到地面的脚步声,大家再熟悉不过了。

一阵哄笑中,只见西装革履的翁兆麟高级督察绕过走廊拐角走出来。

“好好好。”翁兆麟说,“想吃什么尽管出声,算我的。”

曾咏珊凑到祝晴耳边。

上次她说,翁兆麟出了名的小气,从庆功宴省下来的钱都用来添置他的名表藏品。但是现在,她很大人不记小人过地摆摆手——

“其实他这个人也没这么坏啦,就是很讨厌。”

翁兆麟刚刚结束记者招待会,代表警队向媒体发言。

此时他扯了扯自己笔挺的西服领口,对莫振邦说:“这次升职试,必须报名。”

“这么多年了……”他搭了搭莫sir的肩膀,“早该想通了。”

祝晴一直觉得奇怪,拉了拉曾咏珊的袖口。

她轻声问:“组里有高级督察和沙展,怎么偏偏没有督察?”

“以前的督察递调职表时,你还没毕业呢。”曾咏珊说,“苏sir的小孩确诊自闭症,他和他太太需要用更多的时间陪伴孩子,夫妻俩都转去文职部门工作。”

“有时候,肩上几粒花也没这么重要。”

“至于莫sir……其实当年,他督察笔试第一,只是没有去参加面试,自己放弃了晋升机会。”

曾咏珊压低声音告诉祝晴,加入警队以来,莫振邦破获不少重案要案。案卷叠在一起,比盛家小少爷还高。就算只是熬资历,他也早该当上督察了。

“但是那次笔试后,一起爆炸案,他和同僚临时调班。”

“他活下来了,但是那位同僚……”

“老套吧?现在连TVB都不这么演啦。从那以后,莫sir消沉了很长时间。”

祝晴愕然:“只是意外,大家都不想的。”

“但莫sir过不去心理关。”曾咏珊压低声音,“他好愧疚,一直在‘赎罪’。这些年,除了帮那位同僚赡养老人外,甚至还……抚养对方留下的女儿。”

这并不是个秘密,莫振邦从不避讳,组里大家都知道。

除了新来的祝晴。

她怔住:“囡囡?”

“没错。他和他太太,早就把囡囡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来养。”

“所以莫sir对我们这么照顾,他在意团队里的每一个人……不管怎么说,他们一家三口现在很幸福。也希望,莫sir可以走出来吧。”

翁兆麟还在继续劝说:“三十四岁还在做沙展,传出去都不怕人笑?”

“翁sir。”莫振邦抬眼,“我现在可以告你年龄歧视了。”

“费事和你吵。我直接替你报名,到时候去不去考试,随便你。”翁兆麟转身要走,忽地又停下脚步,回头说道:“督察位置空了这么久,你不做,谁来做?”

工位上,大家都坐着。

盛放也坐着,在人群中,他小小的,晃着短腿听大人说话。

慢慢地,他站起来。

但是很快,被祝晴按回去,就像是打地鼠的游戏。

他俩用小气音对话——

“晴仔,他不做,我来做啊!”

“你来还不如我来。”

一片寂静。

所有的视线都落在他们身上。

祝晴脖子僵硬,缓缓回头——

我也没说现在就来。

……

下班时,盛放小朋友走在祝晴身边。

就像个小跟班。

“晴仔得罪人,你完喽!”他不无同情道,“有的上司很小气!”

莫sir在后面当场将他抓包:“说我吗?”

盛放:?

下次再也不想带这个小孩来上班了……

祝晴落荒而逃。

约好要在周三这天签临时合同,舅舅和外甥女丝毫没有耽搁。

弥敦道旁的地产铺面里,祝晴手握钢笔,做了个深呼吸,在合同纸填下自己的名字。

“恭喜晴仔!”盛放两只小肉手抓住外甥女的手,激动道,“终于买楼啦!”

放放早就答应给祝晴买楼,直到现在,才终于兑现承诺。

这么大的屋,以后就是他外甥女的,他看见晴仔的嘴角不自觉扬起,那是一个浅浅的好看弧度。

王经纪让盛放找一个能做主的大人来,但其实,小舅舅辈分这么高,谁比他更有资格做主?

外甥女是警察,难得清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继续连轴转,盛放不想夜长梦多,直接联系了自己相熟的律师。

当然,是小少爷一声令下,请萍姨帮忙联系的。

买房的流程非常繁琐,盛家小少爷很懂得用人,把一切麻烦的事情丢给律师处理。

前期的讲价工作是祝晴办的,后续临时买卖合约和正式合约的签署日期可以直接压到同一天,至于按揭,他们不需要,小舅舅心急,想要赶紧摆脱鸽子笼的束缚,又不愿意回到半山豪宅,只能寄希望于早点住上油麻地的新屋。

律师彻底被三岁半小孩压榨,祝小姐说买房不像买菜,但他觉得,盛家这位少爷仔的效率,胜过买菜。

买卖双方见面,合同不停地签,打印机都打得快冒烟……

王经纪算是亲眼见识到盛家小少爷的“派头”,恭敬地给他倒了一杯温开水,双手递上。

“没有冻柠茶吗?”盛放像个小大人,皱起眉头,“走茶。”

“有有有!马上去街口茶档买!”

穷人的梦总是很具体。

梦见赚大钱,梦见中大奖,梦见买层楼搬进新屋……但是现在,房子的钥匙真真切切地落到祝晴手中,她觉得,这才是在做梦。

她的掌心托着一把钥匙,冰冰凉凉的。

心口却滚烫。

祝晴攥着手心:“盛放,你掐我一下。”

放放小舅舅偷笑。

外甥女太高兴,外甥女傻啦!

……

终于,祝晴有时间去探望盛佩蓉了。

安静的病房里,只回荡着仪器运转的声音。

盛佩蓉仍旧躺在病床上,就像只是睡着一样。

时间“嘀嗒嘀嗒”走着。

祝晴坐在母亲的病床边,抿了抿唇,第一次开口说话。

“我们买了新屋,过两天就会搬过去。”

“前业主全家移民,留下的家具电器都很新。”

“这几天,我在给盛放联系幼稚园。”

“九龙塘的国际幼稚园环境很好,坐校车十分钟,应该不算远?”

病房外,盛放小朋友在走廊玩“踩冰游戏”。

他穿着一双小波鞋,鞋底不够滑,但疗养院的地面是滑溜的,崽崽助跑飞奔,小脸绷不紧,脸颊上的肉“嘟嘟”地晃。

盛放知道,这么自由自在的日子,可不多了。

外甥女说,他不能再这么游手好闲,得去上学。但是,他还只是个三岁半的舅舅宝宝,闲一点不是应该的吗?

玩腻了“踩冰”游戏后,盛放在病房外溜达。

他踮起小脚,踮了好久,脚晕了。

于是他重新站稳,稍微休息一会儿,继续行动。

护士上前,温柔地问:“是开不到门吗?我可以帮你。”

盛放摇摇头。

护士姐姐小看人,他的手很长,腿也很长,只是想在外面待着而已。

小不点老成道:“给她们母女一点空间。”

护士实在没忍住,“噗嗤”一下就笑出声。

笑过之后,她为了维护小孩的自尊心,捂着嘴巴清嗓子,一本正经道:“好的。”

盛放发现,外甥女好像在里面说话。

从小没有妈妈陪伴的小孩,就连面对妈妈,都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撒不了娇,只能说些干巴巴的日常。

“如果大姐能醒来多好。”盛放说,“晴仔就是有妈咪的孩子了。”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有说不出的酸涩。

时过境迁,娱乐周刊的狗仔逐渐对盛家的事失去兴趣。珠宝大亨的辉煌,留在了过去。报刊曾登过孩子的照片,拍摄时离得远,非常模糊。前几日又有新照流出,但估计是盛家的大人出手干预,照片被模糊处理,看不清孩子的模样。

这个盛家的小少爷,之前在媒体夸大后的文字里,是一个任性骄纵到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但是现在,他轻轻叹气,小小心愿这么稚嫩纯粹。

孩子毕竟只是孩子。

“会的……”护士说。

盛放:“真的吗?”

护士姐姐只是安慰他而已。

放放小朋友知道,没有人能准确地回答他这个问题。

就像大人总爱说的那样,一切只能交给时间。

他从护士站搬来一张小板凳,踩上去,透过病房门的观察窗,看着里面。

晴仔还有妈妈,真好。

病房内,祝晴帮盛佩蓉掖了掖被角。

这似乎是一个无意义的动作,但也是她少有的、能为母亲做的事。

“如果警署不忙,我会多来看你。”

医生从不把话说死,当被问到盛佩蓉是否有可能醒来,他只微笑着表示,那会是一个奇迹。

原剧情里,她是在病床上耗了很多年,最终器官衰竭,永远离开了人世。祝晴从来不相信奇迹会发生,但这一次,她却愿意等待。

这是一个念想。

祝晴需要这个念想。

……

祝晴和放放拿到新屋钥匙,但还在等正式交房的时间。

在这期间,生活每天都很充实。她联系几家幼稚园,约定好面试的时间,这些天,让小舅舅自己看看面试资料。

盛放就坐在双层床的下铺,翘着小短腿,单手撑住圆碌碌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拿着资料。

祝晴也在书桌前看书,家里的阅读氛围这么好,但她发现,只有在自己转头时,盛放小朋友才会埋头看面试资料上的题目。

祝晴收回视线。

身后的小鬼,静悄悄的。

这一次,她回头毫无征兆。

崽崽却也早就做好准备,拧着眉头一脸专注,都快要钻进知识的海洋里。

“盛放!你的资料拿反了!”

小朋友一点都不自觉。

即便被逮住,他仍旧理直气壮,将资料丢到一边:“晴仔,叫舅舅!”

一点都没有礼貌,怎么能直呼长辈大名!

算了,一人退一步,叫放放也可以。

在舅甥俩出发去幼稚园面试前几天,还发生一件好事。

重案组所属的西九龙总区,召开内部会议,莫sir带领的整个团队因破获要案获得集体嘉奖,祝晴更因出色的个人表现受到特别表彰。

祝晴拿到奖杯和奖状,时不时拿出来看,眼里闪着光。

盛放小朋友撇撇嘴,奖杯和奖状而已,他半山家里有好多,平时都懒得看。

“你不明白。”

“你说说!”

成为一名好警察——

考入警校那一天,祝晴就在心底埋下这个信念。

如今,她正坚定地走在这条路上。

盛放恍然大悟。

要这么说,他就明白了,同一对舅甥,同一个理想。

在搬家这一天,祝晴将奖杯和奖状收好。

刚开始她信心满满,以为根本不需要请搬家公司,现在才发现,她显然高估了自己的打包能力。

那边从福利院搬去警校宿舍,祝晴的全身家当不过一个行李箱就能装下。后来在黄竹坑警校的宿舍安顿下来,她才算有了自己的一方小天地,日积月累间,专业书籍、零零碎碎的生活必需品,还有衣物……

小小的鸽子笼里,纸箱堆积。

奇怪的是,盛放才来多久,个人物品居然也不少。

平时祝晴上班的时候,他和萍姨来来回回,出出入入,从半山“接”来许多玩具。

这些玩具,她几乎不见孩子玩,但现在经过整理,堆成一座小山。

“还有哦。”

盛放趴低,像一只毛毛虫,向双层床的床底下蠕动。

他的小胳膊像藕节,还软乎乎的,看起来很可爱,伸手往床底下够,再“哗啦哗啦”掏出另一堆小山一般的玩具时,祝晴想打人。

这么多东西,到底怎么搬回新屋!

祝晴看一眼窗外。

连下了一段时间的雨,她差点忘记盛夏的日头有多毒辣。现在就连操场上的教官都看不下去,让学员躲在阴凉处休息。

她和盛放带着这么多行李出门搬家,会变成烤外甥女和烤舅舅。

“祝晴!收拾好没啊?”豪仔的大嗓门从楼下传来。

“我们不知道你住哪层,搞定就下来啦!”徐家乐也跟着喊。

他们向莫sir借了车,刚才在警校门口软磨硬泡,掏出警员证和门卫大叔套近乎,大叔却不吃这一套,哪管他们曾经是不是什么“优秀学员”,非教职人员的车辆一律不准入内。

“咏珊坐梁sir的车,马上就到。”

“行李应该能摆下吧?”

祝晴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立即回应。

盛放歪着圆脑袋,得意地眯起眼睛,他早就和大家联系好了!

这是难得的休息日,祝晴没想到,同事们竟然专程赶来帮忙。

面对恶意,她可以果断反击,但突如其来的善意,却让她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盛放已经将脑袋探出窗户:“我们在三楼!这间啦!”

祝晴也上前,阳光勾勒出她的侧脸轮廓。

望着楼下热情的同事们,她的嘴唇动了动,还没说什么,他们就已经抬步进宿舍楼。

行李是昨晚已经收拾好的,现在要做最后的确认。

外甥女一向稳重,很少有像现在这样手忙脚乱的时候,放放舅舅知道,应该是因为,他的模型手办不好整理,不是戳出一只钢铁手,就是头盔掉到地上,好麻烦。

在祝晴忙碌时,盛放也不闲着。

他找到这个机会,好好教育孩子。

“晴仔,你要多交朋友啊。”

“你看,小……唔——他们都愿意和你玩!”

听这语气,省略的话应该是,小朋友们都愿意和你玩。

祝晴埋头苦苦整理。

她记得,上次小少爷招呼全组同事们来家里开乔迁派对。

怎、么、办。

“听明白了吗?”

“啊?”

“等一下要和大家好好相处啊!”放放小舅舅认真道。

忽然,小朋友又自己开启一个新话题。

“晴仔,你有没有吃过香口胶?”

祝晴将玩具一件件丢进纸箱里。

咸蛋超人和雷霆战龙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她记得之前小孩说,在盛家儿童房,这两个玩具是势不两立的死对头。

一个人的时候,小不点有属于他自己的大世界。

“香口胶呀,你不知道吗?”盛放探头,“就是波波糖。”

半天还是没有等到回答,他继续解释,又换了个说法:“泡泡糖啦!没有吃过吗?”

小不点边说边摇头。

祝晴抬眉:“当然吃过。”

盛放给她讲了一个古老的传言,那是家庭教师告诉他的。

“MissLau说过,小朋友不能吃泡泡糖。不小心吞进去,黏住喉咙,就说不出话了。”

盛放的声音轻轻的,神秘而严肃地补充:“就算治好了,也会变成寡言少语的人。”

祝晴不解:“为什么提这个?”

“晴仔,你小时候,肯定吞了泡泡糖。”

祝晴被噎住,半天反驳不了。

怎么有小孩拐着弯骂人?

“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盛放迈着轻快的小步子去开门。

离开油麻地警署,祝晴和同事们在黄竹坑警校的破宿舍楼见面。

“我早就讲过,我们以前也住过这栋宿舍楼!”

“不是吧,旧这么快?我刚毕业那阵……”

“祝晴,新屋那边搞定了?”

“你就幸福啦……可以住大屋!上次凶手……我爹地说要重新粉刷墙壁。”

他们有说有笑,自然地迈进宿舍。

放放小舅舅回到祝晴身边,很明显地使眼色。

崽崽清澈的眼睛像是要抽筋。

盛放举起小肉手:“我外甥女有话要说。”

祝晴:?

所有人转头看过来。

一张张笑脸。

同事们目光炯炯,有人被赶鸭子上架。

“……”晴仔脸颊发烫,“谢谢。”

盛放是神情最慈爱的宝宝。

他抬高小奶音,为外甥女示范:“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