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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瑶点了点头。

祝晴还穿着睡衣,要回房换一身外出的衣服。她在门口等待,被小孩牢牢监视着。

过了片刻,祝晴出来了。

放放听着她们走到电梯口,听着电梯“叮”一声到达楼层,听着她们进了电梯。

“萍姨。”小舅舅放下激光枪,做了个利落的帅气手势,“跟!”

盛放套上小鞋子时,萍姨还完全在状况外。

好在聪明小孩三言两语解释清楚。

原来这个女人,不是客人,是谋杀案的嫌疑人。

就在萍姨一阵后怕时,小孩又话锋一转——

同时,她还是祝晴小时候福利院的朋友。

“保护晴仔!”盛放冲进电梯。

萍姨快步跟上,嘟囔道:“如果是这样,晴晴该有多难过啊……”

盛放脚步顿住,困惑地回头。

晴仔会难过吗?

这一点,小小朋友是想不到的。

……

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祝晴没想到,多年后的一天,她会和欣欣姐姐并肩走在一起。

夜晚的油麻地,行人来来往往,耳畔声音嘈杂,虽不至于喧闹到听不见彼此的声音,但她们都迟迟没有开口。

“后来我才发现,原来社工姐姐请我们吃的桃酥,就在这附近。”李子瑶打开糕点盒,“尝一块吧。”

祝晴没有再拒绝。

隔着十三年的漫长时光,时间成为距离,就连这块桃酥都变了味。

小时候,社工并不是给每个小朋友都分好吃的。欣欣姐姐是大孩子,帮忙搬书和*杂物,才得到一块香喷喷的桃酥作为奖励。她将桃酥藏好,带去和祝晴一起分享,两个小女孩躲在隐蔽处,一人一半,被其他孩子发现,还嘴硬地说自己什么都没吃,实际上早就被嘴角的桃酥渣渣出卖。

“其实第一次和你重逢,我是假装不认识你的。”李子瑶轻声道,“我和颂声在一起,窘迫难堪,不好意思认你。”

她过得不太好,和儿时的小妹妹是两个世界的人,说什么都觉得尴尬,索性就不相认。

“第二次见面,我已经卷入谋杀案,你是警察。”李子瑶继续道,“真没想到,你真的做了警察,很了不起。”

儿时,祝晴是嫉恶如仇的小女孩。

有大孩子欺负人,她挥起拳头就是打,打完之后还吓唬人,说自己是警察,要把他们通通抓起来。

这么琐碎的记忆,早就已经模糊了。

“我自己都不记得。”

“你那个时候还小嘛。”

祝晴没想到,小时候的自己,居然和盛sir一样将自己是警察挂在嘴边。

“警察也不能打人啊。”祝晴的嘴角浅浅扬起。

“是啊,警察应该做的,是公正、不徇私。长大后的你,做到了,做得很好。”李子瑶说,“前几次见面,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你。直到现在,我终于洗清嫌疑,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

李子瑶说,她没有朋友,很多话,不知道该和谁倾诉。

“其实我想和颂声踏实过日子。”她低声道,“他挺好的,只是年纪大了点。这么多年,独自把女儿抚养长大,到头来,女儿还不理解他。”

祝晴:“方雅韵不理解他?”

“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没有表面上这么好。”李子瑶说,“方雅韵曾经差点结婚,是被颂声拆散的。”

“其实,都不是什么新鲜的事。”

“要说作案动机,每个人都有,但真的至于杀人吗?”

说到这里,李子瑶忽然驻足,她转头望向街尾一间咖啡厅:“madam家不方便进,去公众场合坐一坐可以吗?”

盛夏温热的风轻抚过李子瑶脸庞,卷起她散落的发丝。

夜晚灯光柔化浓艳的妆容,她盯着祝晴看,有试探,更多的是真心。

“等结案后再说。”祝晴说。

“其实不应该相认的。”李子瑶突然笑了,“你记忆里的欣欣姐姐,不该是这幅俗气的样子。”

没等回应,她就已经转身:“先走了,有机会……”

祝晴:“我不在乎。”

李子瑶的背影僵了一下。

身后传来的声音,克制却并不漠然。

“看见你平安,就够了。”

独自长大有多艰难,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不管变成什么模样,只要知道她是平安的,就足够了。

等到李子瑶离开,一直跟在后面的盛放想要上前。

萍姨拦住少爷仔:“让她静一静吧。”

萍姨说,现在的祝晴,应该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也许在别人看来,李子瑶就只是她儿时一个能叫得上名字的过客。

但实际上,也许那是祝晴冰冷童年里,唯一的温暖与慰藉。

……

祝晴回家时,盛放和萍姨已经在家里待着,就好像一步都没有出去过。

小孩还趴在地上,玩潜伏突击游戏,从沙发侧面伸出激光枪,匍匐前进。

他威吓:“什么人?不许动!”

可惜,他遇上了真正的行家。

姜还是madam辣。

她一个转身,右手扣住盛放持枪的手腕,左手顺势按住他的肩膀。

小孩被彻底制服。

“晴仔,你刚才那是什么招?”

“教教我啊!”

盛放抱着激光枪坐在外甥女面前,两只手合十搓一搓。

晴仔不想传授擒拿术,但愿意给小鬼开一场表彰大会。

小朋友多聪明,知道不暴露身份,守好家门口的第一道关卡。

“表彰大会?”盛放的眼睛睁得溜溜圆,才想起来,“晴仔,你还欠我好市民奖呢!”

外甥女和小舅舅家的表彰大会,在客厅里举行。

放放光着小脚丫,踩在沙发边边上,站得笔直。

这儿就是他的领奖台。

萍姨很捧场,在边上看着他们俩闹,忍不住直笑。本来以为已经结束,没想到还有,祝晴回卧室不知道找了什么,出来时,往崽崽脖子上挂了一枚奖牌。

盛放彻底呆住,两只小手捧着闪闪发光的奖牌。

“晴仔,这是什么!”

“黄竹坑警校的一级荣誉奖章,全校每年只有一个名额。”

“一级荣誉!真的送给我吗?”

盛放小朋友立正敬礼,脸蛋激动得红扑扑。

小孩收到一级荣誉奖章,简直是爱不释手,缠了晴仔一晚上,让她说说怎样才能得到这份荣誉。

祝晴需要一块白板,就像警署会议室那样的白板,用来记录案件线索和细节。

这会儿家里没有,她只能先找出一张白纸。

耳畔,放放舅舅的小奶音就没停过。

“每一年只有一个能得到荣誉奖章吗?”

“晴仔,你怎么拿到的!”

“原来大家都不是你的对手!”

“我也想要……”

“等我长大了,也送你一块荣誉奖章!一级的!”

白纸上,写满了零零散散的线索。

一时难以串联。

“晴仔晴仔!”

“你等一下。”祝晴手中握着笔,拖延崽崽。

“等多久?”

“很快,一百秒。”

盛放乖乖点头:“一百、九十九、九十八……”

祝晴:……

他一刻都不能安静,非要叽里呱啦数下去吗?

……

这两天,萍姨有时候回去,有时候住在祝晴和少爷仔身边。

她没有结过婚,早些年赚来的钱都被哄着供大哥家的孩子念书,说好的将来给她养老,但如今侄子早就毕业十几年,别说养老,就连逢年过节的问候都是奢望。萍姨已经没地方去了,好在想得开,不爱为难自己,不愉快的事就不常惦记,日子一天天过着,也很满足。

“晴晴,把面吃了再走。热乎的云吞面,汤头熬了一晚上呢。”

“来不及了!”

祝晴和平时一样,抓了两个馒头就走,还是小长辈不放心,硬是追到楼梯口给外甥女塞了一瓶牛奶。

等到他回来,和萍姨对视,而后摇头叹气。

“这孩子,也不怕饿坏了胃。”

“刚煮的面条,热腾腾的,喝完汤多舒服。”

“我们晴仔啊,打小就这样。”

萍姨感叹,盛放也感叹。

孩童稚嫩的声线和大人的声音截然不同,话题却默契地重合。

“晚上炖一锅老鸭煲,给晴晴好好补一补。”

“是得给晴仔补补了……”

家里,盛放小朋友一早睁开眼睛,就迎来清闲的、翘着小短腿吃雪條的一天。

而祝晴,刚到警署就抱着档案坐进会议室,从会议室出来,和豪仔一起再次核查李子瑶和戴枫的不在场证明,一秒钟都没停下来过。

“我感觉,李子瑶好像是故意在周二晚上去找前男友的。戴枫都说了,他们已经分手两个月,早不来往迟不来往,偏在方颂声死前那一晚?”

“就好像是为了给自己安排一个时间证人。”

“不在场证明也有点刻意,从五点到六点,就好像算准了一样。酒店大堂监控拍到清楚的人脸,便利店的员工正好认出他们俩,就连酒店隔壁房间客人的投诉,也在这个精准的时间点。”

“我去查了那天晚上电视台播的《真心》,五点到六点之间,还真是阿玲和男朋友提分手那一集。”

祝晴仍在翻看戴枫和李子瑶的笔录,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曾咏珊失笑:“从昨天开始到现在,都看多少次了……你是不是都能把他们的证词背下来啦!”

莫振邦俯身,盯着电脑屏幕上酒店的监控画面看。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沉吟道,“只是巧合而已?”

……

中午之前,祝晴和曾咏珊按照原定的计划,前往受害者方颂声的家里。

这地方,昨天曾咏珊刚来过一遍,已经轻车熟路。

更轻车熟路的,是她踩好点的阳记煲仔饭。

曾咏珊原本打算工作完再吃饭,但眼看着店里坐满了人,再晚一点要拿排队牌,便不由分说抓住祝晴的胳膊。

“查案要紧,吃饱饭更要紧。”曾咏珊拉着祝晴进店,“老板,两份腊味煲仔饭,多淋豉油。”

老板从厨房探出头:“新鲜榨的甘蔗水,清甜降火,两位靓女要不要试试?”

“也要两杯!”曾咏珊大声道。

中午的阳记煲仔饭里已经快要坐满人,曾咏珊拉着祝晴在角落空位坐下,煲仔饭还没上,已经先拿了筷子准备着。

没过多久,店员端着砂煲送上桌,盖子一掀,热气混着香气扑面。

“快尝尝!”

“怎么样怎么样?”曾咏珊的眼睛亮亮的。

祝晴舀了满满一勺送入口中,来不及吞下,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好吃。”

曾咏珊昨天上午就来过死者家。

只是没碰到方颂声的母亲。

“老太太不在家,方雅韵带她去看医生了。”

“家里就只有保姆,带着我们转了转,但保姆答不出什么所以然。”

“为什么?”祝晴喝了一口甘蔗水,“保姆应该最清楚家长里短的琐事。”

“新来的啦。”曾咏珊说,“就因为保姆是新来的,方雅韵不放心她陪老太太去医院做定期检查,所以自己带着去了。”

“我们得快一点,不然老太太可能要午睡,又是白跑一趟。”曾咏珊看一眼手表,“吃好了吗?”

“马上。”祝晴拿着勺子,迅速扒完最后一口饭,“咕嘟咕嘟”将甘蔗水喝完,“走!”

曾咏珊捂着嘴巴笑出声。

“这么好吃呀!”她也加快脚步,“就在前面,门卫阿伯都认得我了,不用登记。”

方颂声出手阔绰,专门为李子瑶买下这套公寓,登记她的名字,装修也完全依照她的喜好,唯一的要求是,婚后他们必须带着他母亲同住。

李子瑶和未来家婆相处不来,想着能拖一天就拖一天,仍旧住在出租屋里。

“笃笃笃——”

祝晴和曾咏珊敲门后,就站在门外等待,没过多久,保姆打开房门。

屋里传来脚步声,方雅韵出来,惊讶道:“两位madam,你们怎么又来了?”

方雅韵昨天陪奶奶看完医生回来,就听保姆说,警方来过。

这件案子,从案发到现在,不过几天的时间,她慢慢从悲伤中走出。

“毕竟要照顾奶奶。”方雅韵说,“我不能先倒下。”

她说,这两天自己暂住在这里,陪着奶奶。

客厅宽敞,整洁舒适,方雅韵请两位警官坐下,让保姆沏茶。

“这是爸爸和李子瑶用来结婚的房子,我以前还以为,自己不会常来。”

“说实话,如果不是为了奶奶……”

“我怕奶奶要出门,不小心听见隔壁邻居的风言风语就不好了。留在她身边,我能安心一些。”

说话间,保姆已经端来两杯茶水,方雅韵朝着茶几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放下。

“李子瑶那边,查得怎么样了?”她问。

在和受害者家属的沟通上,曾咏珊要比祝晴有经验。

她和方雅韵说着案情,而祝晴的目光,则不动声色地打量这间新婚套房。

餐桌上,几盒精致的喜饼礼盒还未拆封,堆叠在角落,烫金喜帖静静躺在旁边。客厅已经布置好,双喜剪纸端正地贴在客厅的各个角落,连吊灯上都缠着细细的红绸带,处处洋溢着新婚筹备的喜气。

祝晴站起来,在客厅踱步。电视机旁边的装饰柜上,几个相框整齐排列着,其中有之前印在请柬上的素描手绘肖像,以及几张新人的婚纱照。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摆在婚纱照旁边的照片。

祝晴:“这是——”

方雅韵看过来,无奈地笑了一下:“是我奶奶放的,老太太非说要敲打敲打李子瑶。”

那是方雅韵小时候和她奶奶的合照。

照片是在文化中心大剧院门口拍的,很有些年头了,相片年幼的她依偎在奶奶怀里,咧着嘴角笑,还缺了几颗乳牙。

“当时大家叫我漏风妹,都不知道难看,没牙还笑得这么开心。”方雅韵的眼神变得温柔,起身走过来,抚摸老相片,“奶奶说,有后妈就有后爸,这张照片就摆着,让李子瑶进门之后好好看着。她看了就知道,奶奶疼我,肯定不敢欺负我。”

“真是的。”她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需要她为我做主吗?”

曾咏珊眉眼弯弯:“不管多大,在奶奶心里,永远还是需要保护的小孙女。”

曾咏珊笑容甜美,亲和力十足。

方雅韵也不自觉放松。

“但其实,如果婚礼顺利举行,等到李子瑶真的搬进来,肯定会把照片收起来的。说不定还会丢掉,谁知道呢?”

“奶奶毕竟上年纪了,真要和李子瑶斗,不一定能斗得过。”

“老太太在哪里?”祝晴看一眼卧室紧闭的房门,“我们有些事想问她。”

“这个不可以,你们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我就好。”方雅韵想都没想,语气变得坚决,“奶奶不知道爸爸的事,她血压不稳,你们不要刺激她。”

“吱呀”一声,房门在此时开了。

祝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看见一位满头花白的老人从卧室里出来。

岁月不饶人,方雅韵的奶奶已经不像是照片中那样挺拔。

“雅韵,是不是你爸爸回来了?”

方雅韵连忙小跑过去,扶着她:“奶奶,不是跟你说了吗?爸爸出差,哪有这么快回来呀。”

方雅韵仍瞒着奶奶有关于父亲去世的消息。

她实在不忍心让老人家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

“都要结婚了,还整天往外跑。出差的事情,交给琴行里年轻人来做嘛。”方奶奶说着,看向祝晴和曾咏珊,“这两位是?”

“沈婆婆吗?”曾咏珊上前。

方雅韵的神色冷下来,用眼神警告。

“我们是钢琴协会的。”祝晴说,“最近在整理方老师的授课记录,想了解一下他周二和周三的行程。”

方雅韵的脸色好了些。

曾咏珊接话道:“对,沈婆婆,我们想知道,方老师周二和周三上午是不是约了人?给他BB机留言,他没有回。”

沈婆婆想了想,回头向孙女确认:“周三是店休吗?”

“沈婆婆,你记性真好。”曾咏珊笑着问,“那两天,方老师有和你提过行程安排吗?”

“早一天晚上,有人给颂声打电话,约他店休那天去店里。”

曾咏珊和祝晴对视。

方雅韵也连忙着急地问:“奶奶,你确定?”

“你爸爸接完电话就开始烫衣服。”

方雅韵:“哪台电话?”

“家里有两台电话吗?”祝晴问。

方颂声家里的电话、BB机以及琴行办公室的电话,警方都查过通话记录。

但没想到,在这套新房里,他申请了两条固话线路。

两位警察追问,方雅韵顾左右而言他。

最后反而是老太太回话。

“客厅的那台电话,号码就印在颂声的名片里。”

“卧室里的线路,是他为新太太装的电话。”

曾咏珊:“沈婆婆,那天你有听见电话里的人是男是女吗?”

这时,沈婆婆疑惑道:“问这个干什么?”

“差不多了吧。”方雅韵打断她们的话,“课程安排直接去琴行问就好,我奶奶不知道的。”

“如果没别的事,我奶奶要休息了。”

方雅韵语气强硬,将两位警察送到门口,姿态防备,显然不愿意她们多留一刻。

沈婆婆站在原地,微微倾身,低声问保姆:“这是怎么了?”

“要是今天这些问话让我奶奶的病情加重,我会直接投诉到警务处!”

曾咏珊眉头一拧,刚要搬出如“警民合作”那套说辞,耳边却飘来两个字。

“随你。”

曾咏珊:……

……

从死者家出来许久,祝晴嘀咕:“咏珊,你有没有觉得——他家里有一股味道?”

“味道?”曾咏珊回忆,“我知道了,老人家身上跌打酒的味道。以前我每个周末去爷爷奶奶家玩,就是这个熟悉的味道。”

“你明明特地编了个钢琴协会员工的身份,就顺着方雅韵的话接下去好了,非要激怒她做什么呢。”曾咏珊拖长了音,皱着鼻尖,“如果她真去投诉,你来写检讨报告,还是我写呀?”

“莫sir吧。”祝晴说。

曾咏珊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可以啊!才调来组里没几天,就学会让莫sir背锅了!”

“抓紧时间。”祝晴加快脚步,“今天的线索够我们多加两个小时的班。”

通讯台的登记系统仍是老旧的纸质档案。

警方每查一个号码,职员就得翻找一次。因此,他们一直没发现,原来方颂声家申请了两条电话线路。

这个意外发现成了案情的突破口。

下午莫sir再从办公室出来,调查已经有了新进展。

“我们查了方颂声卧室那台电话的通话记录。周二晚上八点三十二分,有人打进来,通话时长四十三秒。”

“也就是他母亲提到的那通电话。接完电话后,方颂声开始烫一件本来就已经足够平整的衬衫。在店休日,他一早穿那件白衬衫去琴行,是为了赴约。”

“查到那通电话的拨出地址了,是北角英皇道的一个老式电话亭。”

街头的监控摄像头尚未普及。

但幸运的是,这个老式电话亭,竟正对着银都戏院售票处。

“我打电话问过戏院,售票处的位置,装了一台闭路电视!”

重案B组警员立即跑了一趟北角的银都戏院,调取当晚的监控录像。

监控录像的画面,画质模糊,颗粒感极其重,因有准确的时间,当录像带右下角的时间跳转为八点三十一分时,所有人屏住呼吸。

而后,在八点三十二分,有人走进电话亭。

那人一身黑色风衣,全程背对镜头,佝着背,鸭舌帽压低,侧脸完全被阴影遮住。

“是男是女?”梁奇凯小声问。

莫振邦突然按下暂停键。

黎叔抬眉,哼笑一声:“女人。”

“怎么看出来的?”

“身形。她走路故意收着肩膀,不自然。还有,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我是不会看走眼的。”

“女人故意扮成男人?”

“连脸都看不清,这不是大海捞针吗?”

祝晴:“是方雅韵?”

曾咏珊忽然反应过来,怔愣道:“这个背影,的确有点像。”

……

李子瑶提过,方雅韵和她父亲的关系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和谐。

中午在方颂声家里时,她故意拦着奶奶,不让老人家提及家里有两台电话的事。此时再回想,她的表情很不自然,也许并不仅仅是担心老人的身体。

“你是说,方雅韵曾经差点结婚?是被方颂声拆散的?”莫振邦皱眉。

曾咏珊说:“你这样说,好像真的很少听见有关于方雅韵感情生活的花边新闻啊。”

“但是,以李子瑶和方雅韵的关系,提及她,嘴里肯定是没好话的。”豪仔说,“不过,差点结婚被拆散……这总不会是空穴来风。”

莫振邦当了十几年警察,路子广。

他回办公室几分钟后,再出来时,丢来一张便签纸。

莫sir神通广大,便签纸上写着一串号码。

“曾经采访过方雅韵的记者,是绮云的朋友,给她打个电话,看能不能套点料出来。”

祝晴接过便签纸:“莫sir,怎么套?”

“这还要我教你?”莫振邦瞥她一眼。

祝晴深吸一口气,拨通记者的电话。

本以为套料需要话术技巧,第一次尝试只能当作累积经验,然而谁知道,是莫sir在耍人。

莫sir早就已经和对方打好招呼。

“CID的探员是吗?”对方的语气里带着笑,很好说话,“我知道,绮云给我打过电话了。”

这位记者在方雅韵尚未成名时就采访过她。

“和现在谨慎的样子不同,那时候的她很坦诚,几乎有问必答。”

“像我们这种娱乐采访,说白了就是为了挖八卦的。谁会关心一个三流钢琴家拿了什么业内呢?根本没人在意。所以,我问的基本上都是劲爆的感情问题。”

“那段感情,至少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她的初恋。故事很俗套的,对方是个穷小子,方雅韵的父亲看不上他。方老师私底下找那个男生谈了几次,劝他离开女儿。”

“钢琴家嘛,很傲气的,既然对方决心离开她,她肯定不会挽留。后来,那男人很快就和别人订婚了。而方雅韵……就再也没有拍过拖。”

“其实追求她的人不少,同行的钢琴家、投行的精英……但她连看都不看一眼。方雅韵是彻底死心了,反倒是她父亲,后来开始着急起来。”

“听说那个男人,后来混得风生水起,如果不是方老师硬要棒打鸳鸯,估计他们——”

这位记者非常健谈,还提到当年的采访是用录音笔记录的。

“不过拷贝不知道塞哪里去了,得找找。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带给你。”

“明天方便吗?”祝晴问。

记者笑了:“Madam,这么急?”

记者将见面时间敲定为明天下班后,地点是铜锣湾一间x西餐厅。

挂断电话之前,她半开玩笑道:“Madam,我现在从娱乐组转到社会新闻组,以后有独家消息,记得关照啊。”

……

过了晚上七点,晴仔还没有回家,小舅舅就知道,她又留在警署加班了。

自从萍姨来了,孩子越来越没交代,不回家居然也不打声电话报备。

放放小朋友多给外甥女三十分钟机会。

三十分钟后,她还是没回来,他便坐在玄关的小板凳上,给自己穿鞋子。

“陈皮老鸭汤,加了新会陈皮、红枣和淮山,温润滋补的。”

“香煎鲮鱼、豉椒炒蚬,还有蒸肉饼。”

“刚热好,少爷仔,我们走吧!”

盛放陷入沉思。

萍姨怎么知道他要去警署?居然被看穿了。

三岁崽崽也需要面子。

放放小脸一垮,别过身子,小小声道:“不用热,警署有微波炉。”

“原来是这样啊!”萍姨立马会意,很给面子地附和,“少爷仔对警署的设备真是了如指掌!”

一老一小出了门。

萍姨手中提着一个保温壶和一个保温饭盒。

他们踱步到了油麻地警署,盛放就好像回家,一路往CID房走,根本就没有人拦着。

远远地,他已经听见晴仔同事们的声音。

而祝晴的同事们,也闻到饭菜香。

“晴仔!舅舅给你送饭啦!”

三分钟后,工位上摆着三菜一汤。

还冒着热气。

这待遇,一般人可及不上。

莫振邦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差不多就收工吧,先回家吃饭。”

几个同事们唉声叹气。

“回家也没有陈皮老鸭汤啦。”

“我爸妈才不像萍姨这样会做菜。”

“想开点吧,谁让你没舅舅——”

舅舅被夸啦。

盛放朝外甥女得意地扬起小下巴,藏不住的炫耀。

同事们打着招呼,一个个离开。

夜晚的警署走廊,只剩零星几盏灯。

等祝晴吃完最后一口饭,萍姨立马上前收拾保温壶和饭盒。

而祝晴还要留下来,做一些收尾工作。

萍姨:“少爷仔呢?”

放放:“还用问!”

为了不被赶走,盛放听话地窝在外甥女身边,看着她办公。

但是,他没有老实多久,不一会儿,溜进会议室里。

盛放小手握紧马克笔,在白板空白的背面画上记号。

就像是正在组织会议,崽崽清了清嗓子,自己和自己玩得好开心。

只是很可惜,他忘记带自己的玩具伙伴们。

下次过来,让钢铁侠、蜘蛛侠、雷神和咸蛋超人在折叠椅上坐成一排,假装是他C组的手下!

祝晴忙好的时候,看见会议室里的放放宝宝正在指点江山。

“回家了,放sir。”

“马上。”盛放的大拇指和食指圈起来,比“ok”,而后板着脸对下属道,“散会。”

舅甥俩关灯关门,下了楼。

居然已经九点了。

“放sir,你这样会不会太严肃,吓到伙计们?”

“不会啦,我们私底下都是朋友。”

祝晴忍俊不禁,弹一下他的额头。

“程医生的车还停在那里。”祝晴余光瞄到露天车位,“我再去一趟法医科!”

外甥女又是步履匆匆。

小舅舅实在是拿她没办法,孩子怎么都不知道休息呢?

法医科就在警署主楼后侧那一栋。

上二楼时,祝晴回头瞄一眼楼梯间底下,那里的门牌指引灯还亮着。

她单手捂住放放的眼睛。

“我知道,是停尸间。”盛放说,“才不怕。”

警察的小舅舅,怎么会害怕尸体?

盛放小朋友还记得程医生的办公室在哪里,远远地指着。

程星朗已经换下白大褂,正要离开,注意到祝晴和小孩的身影,停下脚步。

“你们怎么来了?”

“昨天你说,死者体内的安眠药成分奇怪,要送去政府化验所进一步检验。”

“拿到报告了。”程星朗往办公室里走,打开灯,指着桌上的报告。

祝晴:“什么结果?”

“初步判断是境外流通的安眠药,香江市面上没有销售记录。”

“境外?”

外甥女和程医生在办公室聊公事,盛放小朋友便在走廊踱步,抬头时,正好对上一张陌生的笑脸。

是法医科那位咧开嘴会露很多牙齿的技术员。

他总爱开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

“小朋友,这么晚来法医科不害怕?我们这里的解剖室是做尸检的哦。”

他故意压低声音,指着幽静的走廊尽头:“是会剖开尸体肚子的地方……”

祝晴冷脸,放下检验报告转身。

谁这么烦人,吓唬他们家小孩。

程星朗斜倚墙边:“阿Ben,别欺负小孩。”

少爷仔乖巧地仰着小脸。

“你后面有个人。”他抬起手指。

小朋友稚嫩懵懂,眨巴着眼睛,直直盯着他身后看。

阿Ben突然心里发毛。

他摸摸鼻尖:“不可能。”

程星朗忍着笑意。

有位madam护短,悄悄溜过去,像她家小鬼一样鼓着腮帮子,小心翼翼吹气。

“呼——”

莫名有阴风吹过。

阿Ben猛一下捂住自己的后颈。

盛放的小嗓音清脆,还幽幽的。

“你背后的那个人……”

脸蛋圆嘟嘟的宝宝吐出舌头翻白眼:“长这样。”

第37章 晴仔居然!

盛放小朋友突然眼歪嘴斜还吐舌头,用高难度动作演了一只可爱鬼。

病理技术员阿Ben心里毛毛的,回头发现祝晴站在自己身后,惊叫一声蹦得老远。

在法医科工作多年,就算是凌晨十二点剖开穿一身红的尸体大家都不可能害怕,更别说是有人装神弄鬼了。但今天情况特殊,小小一只的宝宝看着无害,不像是会耍着大人玩的,再加上,冷面madam绝不会陪着小孩一起胡闹……

没想到,他们俩配合默契,一起吓得他头皮发麻。

过了好久,阿Ben才缓过神。

转头时,程星朗不再压着笑意,此刻正毫不掩饰地扬起唇角。小孩笑得眼睛都弯了,露出可爱的小米牙,和外甥女击掌庆祝。

祝晴也笑,这是程医生和阿Ben第一次见她这样笑,唇角弯起,恶作剧成功,原先冷淡疏离早已被冲得干干净净,甚至比放放还要得意几分。

“程星朗!”阿Ben一时语塞,只能先朝着自己熟悉的同事干瞪眼,“你不帮自己人啊!”

谁让他吓唬madam家的小祖宗?

“帮理不帮亲。”程星朗失笑,抬手关了灯,这才把办公室的门带上。

吓了小鬼,结果小鬼真来演“鬼”。

三岁小朋友究竟是从哪个午夜节目学会吊死鬼的演法?关于小孩看电视的问题,真的得好好管一管,不能太放任。这是今晚阿Ben说的唯一有建设性的话,祝晴记在心里,肯定是之前玛丽莎在工作时间偷偷给小姐妹打电话,由着盛放抱着电视遥控随意切换频道。

外甥女对小舅舅说,以后看电视绝不能由着他来。

盛放小朋友则又是鼓起脸颊气呼呼看阿Ben。他宣布,整个油麻地警署里,阿Ben最讨厌了,和他相比,翁兆麟都只能排第二。

祝晴这趟来,本来就是为了查清死者体内安眠药的成分,现在得到了答案,她带着盛放准备回家。恰好程医生也收拾好东西下班,阿Ben本来还不打算走,但刚才那阴风呼呼吹的一幕太瘆人,他也加快脚步,跟上大家。

走廊里安静得出奇,沉默显得很诡异。

“喂,你们聊聊天啊。”阿Ben实在受不了,“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这么安静很吓人的!”

他话音落下,放放继续吐舌头。

再演一次小小吊死鬼。

Madam不爱闲聊。

她步履匆匆,回头见盛放小朋友落下,就停下脚步。

盛放发现,好巧,他们一行四人,除了自己外,居然都是大长腿。

大家沉默时,脚步就会不自觉地迈得很快,崽崽跟得吃力,直到,晴仔忽然停下来。

她站在原地,转身伸手。

盛放小朋友的眼底瞬间迸发惊喜。

晴仔牵他啦!

他成了外甥女的小挂件,牢牢跟随。

晴仔的手,不是冷冷的,放放小舅舅的心更是暖暖的。

他始终仰着软乎乎的笑脸,形容不出高兴的滋味。

只是唇角都笑酸啦。

等到阿Ben发现他们走远时,这舅甥俩的身影已经逐渐远去。

他和程医生被落下了。

“走这么慢?”阿Ben拍了拍程星朗的肩膀,“送送人家啊!”

整个法医科都传遍了,上次CID的madam祝查案,雨夜追凶,是程医生送她去的,车速快到漂移。

听后来赶到的增援说,大雨中,madam举枪,犯人被重重包围,程医生就一直撑着伞站在她身旁。

现在人家都来了,这么好的机会,他竟然不懂把握。

程星朗:“这么近,送什么?”

“这是远近的问题吗?人*家住得近,你就兜兜远路,这还要教……”

“活该你没拖拍啦!”

程星朗上车后看一眼手表:“他们应该到家了。”

阿Ben神色复杂。

这就到了,住门卫室吗?

……

盛放小朋友最鼓励外甥女购物了。

晴仔应该对自己好一点。

而萍姨,她实在没想到——

祝晴第一次主动为这个家添置的物件,居然是一块大白板。

很大的一块白板,有人送货上门。萍姨让送货工放到露台去,又是擦灰,又是在边上摆一张小桌放白板擦和马克笔,家里真成了小型警署会议室。

晴仔去上班了,盛放第一个使用这块白板,兴冲冲的。

“萍姨,你在上面写字。”

“写什么?”

盛放不是去警署送饭,就是在楼下接外甥女下班。关于案情,他听同事们和翁sir提过不止一次,线索都装进小脑袋瓜里,记得滚瓜烂熟。

很多字,小朋友认得,但写不出来。

现在请萍姨代劳。

“身中多刀、左胸致命伤、嫌疑人未婚妻、钢琴老师……”

萍姨越听越莫名,停下手中的动作,不写了。

小孩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不好吧!

“少爷仔,我们不写这些吓人的。”

放放想要帮晴仔把线索梳理好,全都写在白板上,这样等她回来,就可以立马开工。

萍姨听完,眼底染了慈祥的笑意,她没想到从前一言不合就会闹脾气的少爷仔,居然变成这么体贴的小舅舅。

萍姨收起马克笔,顺着这个话题陪小少爷聊天。

大人对孩子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从前盛老爷子的姿态总是高人一等,盛放站在半山别墅的三楼,小眼神也是居高临下。覃丽珠事事谈钱,他便也觉得金钱万能。

直到现在,在他心底,外甥女是最了不起的madam……

于是,盛放拥有了新的目标,成为一名正义警察。

“但是晴仔说我太小了,还不能带着我去破案。”

萍姨笑着问:“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才可以?”

“反正晴仔说,两三岁的小孩不行。”盛放掰了掰手指,眼神中充满着希冀,坚定道,“也许四岁就可以了。”

四岁……

很快啦!

……

北角老式电话亭对面戏院售票处的监控,拍到一道背影。

不管是修长的身形,还是纤细的手指,甚至连走路姿态,都与死者女儿方雅韵有些相像。可疑的是,对方故意戴上鸭舌帽,穿上身着宽松中性的服装,明显是有意掩饰身份。警方便立即调整侦查方向,将这位钢琴家列为重点调查对象。

“方雅韵独居,第一次在国际大奖赛中得到名次,方颂声就送了她一套房。”

“这对父女的感情一向很好,方雅韵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不止一次提到,自己能拥有现在的一切,都是因为方颂声对她的严厉教导。为了一个男人,杀死爸爸,我觉得不太可能。”

“但是方雅韵家里是有电话的,她所在的交响乐团在固定场地排练,那里也安装了电话,想要联系任何人,是很方便的事。如果她心里没鬼,为什么要故意乔装,特地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只是为了拨一通电话,和她爸爸聊天?”

“说是说她妈妈走得早,一直和爸爸相依为命,但其实方颂声以前也很忙的,没有这么多时间照顾她。方雅韵的奶奶带大了她,一直以来,她和奶奶比较亲。”

曾咏珊蹙着眉:“我们昨天在死者方颂声家里,老太太提起方颂声接了一个电话就开始烫衬衫,当时方雅韵的脸色就不太对劲。”

那时,方雅韵原本和曾咏珊聊得很好,当老太太突然出来,她的神色稍稍有了变化。

但因为两位警官帮她隐瞒方颂声离世的消息,她也就没有过为难她们,仍旧比较配合。

“直到无意间提到家里有两台电话——”祝晴回忆,“咏珊,家里有两条电话线路,是不是方雅韵提的?”

“蠢死了,她自己说漏嘴,还跟我们发脾气。也不知道是被谁惯的,亏我以前还对她很有好感呢。”曾咏珊撇了撇嘴,对大家说,“你们不知道她昨天脸色有多难看!给我们摆臭脸了,把我和祝晴推到门口,还说要投诉到警务处,吓唬谁呢!”

“像这些艺术家,脾气很古怪的,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惹他们不高兴了。”

“祝晴,你和报刊记者约好什么时候拿方雅韵的采访录音?”

“晚上六点。”祝晴说,“铜锣湾一间x西餐厅。”

曾咏珊一只手托着脸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怎么又是这样?”

半山别墅壁炉里的白骨案,那位人人称赞的豪门女婿对盛二小姐的好是有利可图,做这么多只是为了得到整个盛氏。

最新案里的李子瑶,为了不再过苦日子接近死者方颂声,婚前与前男友约会,那男人坐在审讯室里用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送上门的,他也不吃亏。

现在,优雅的钢琴家曾与初恋拥有美好的回忆,被拆散后,初恋混好了,但却订婚了……

影片里的爱情故事缠绵悱恻,怎么到了现实生活中,完全不是一回事呢?

“这算什么?咏珊,还有为爱分尸的呢。”

“干这一行久了,什么都能遇到,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

眼看着到了傍晚,放放又见到落日。

不知不觉,半山的玩具们被萍姨一趟一趟地运了过来,崽崽每天泡在玩具堆里,真成了玩具阿头。

只不过,他最近升了辈分,不可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光顾着玩。

这个叫玩物丧志。

他还得关心外甥女。

放放徜徉在玩具的海洋里,几分钟前还在数落晴仔——

“白天开工,晚上也开工,二十四小时都开工!”

此时此刻,晴仔回来,要带他去x西餐厅吃饭。

“真的吗!”放放蹦起来,“太好啦!”

小孩进屋换帅气的衣服时,萍姨又笑了。

“有时候聪明能干,有时候又傻乎乎。”她说,“接到你的电话,我就把晚上要做的菜放回冰箱了。都这个时候了,我还在厨房忙活,少爷仔居然没有发现。”

“笃笃笃——”少爷仔敲一敲墙壁,小脑袋探出来,“不许告状。”

祝晴:“没有告状,夸你呢。”

“骗人!”

萍姨往屋里走:“少爷仔,自己会不会换衣服?我来帮你吧?”

“萍姨,让他自己来。”

“咔嗒”一声,放放关上房门。

自己来就自己来,要很久,好好等着吧!

晴仔不止一次告诉放放,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有时候小朋友想偷懒,但碍于外甥女的威严,只能乖乖听话。他自己换衣服,效率奇低,有的恤衫领口好小,小不点好不容易才套好,发现穿反了,又气呼呼重新穿。不过慢慢地,盛放也研究出规律,像是如果不小心穿反衣服,不用整件脱掉,只要揪着领口处转一圈就好了。

这些都是三岁崽崽在外甥女的严厉监督下,好不容易摸索出来的生活常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盛放小朋友闪亮登场。

祝晴说要带他去x西餐厅吃饭,萍姨接到电话忙不迭给他准备行头。现在放放穿戴整齐讲究,活脱脱像个要参加重要场合的小少爷,一脸臭屁,粉雕玉琢的白嫩脸蛋让人忍不住想要掐一掐。

“出发!”

……

不来不知道,铜锣湾这间x西餐厅的着装要求这么正式。

像是女士要穿裙子、化淡妆,男士必须穿西装打领带、配皮鞋,规矩一连串。盛放宝宝多的是正装,派头像个小老板,但他外甥女,没有特意打扮,正当小朋友以为他们要被挡在x餐厅门口时,晴仔利落展示自己的CID探员证。

“Madam这边请。”

“哗!”盛放星星眼,“还能这样!”

祝晴算好时间,提早十分钟到。

到了六点,那位记者也到了,坐下之前指了指不远处的另外一张桌子。

记者将名片递给祝晴:“你好,《港华晨报》记者,叶雪琳。”

“你好,祝晴。”

盛放小朋友蹲点等机会:“你好——”

“这小朋友……”叶雪琳笑了,“好可爱。”

祝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发现这位新闻触觉敏锐的记者,竟完全没有认出盛放。

无良小报的记者曾爬树偷拍盛家小少爷的照片,好在离得远,五官轮廓拍得模糊,看不清他的样子。后来更过分,毫无职业道德的狗仔堵在别墅门口,打扰小朋友的生活,祝晴联系盛家的律师团队,最终偷拍照见报,不过孩子的面部被打上厚厚的马赛克。

再过几天就是幼稚园的第二轮面试了。

顺利的话,放放会像普通孩子一样开始幼稚园生活,祝晴不希望有关豪门的流言蜚语,影响小朋友的成长。

“我们进入正题吧。”祝晴说。

“今天正好约了朋友在这边见面,省得多跑一趟,就干脆约在这里了。”记者突然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不过,告诉你一个小道消息,这间x餐厅的老板,就是方雅韵当年的初恋男友。”

“关于他们之间的往事,昨天电话里已经提过了。”

“我昨晚特意翻箱倒柜,终于找到当年的采访录音备份。”

叶雪琳从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

录音笔的指示灯亮起,她滑动面板,点击播放。

盛放一脸兴致。

他早就想要一支录音笔。

“方小姐,现在可以开始我们的采访了吗?

“开始吧。”

录音笔里传来方雅韵的声音。

那是七八年前的采访,面对媒体时,她略显生涩,回答问题也不懂得圆滑世故,但就像叶雪琳说的,正是因为这份真实,才使得这段采访更加自然可贵。

叶雪琳是莫sir太太的朋友,能帮得上忙的,就尽量帮。

除了这段采访录音外,她还带了一些有关他们交响乐团其他成员的采访。

“这是我同事刚整理好的稿子,新鲜出炉。”叶雪琳说,“他们团里大提琴家的采访。”

“还没有刊登过的吗?”

“当然,独家的,你是第一个读者。”

叶雪琳已经转到社会新闻版,这次过来,特地问娱乐组同事要了这篇稿子。

她将稿子递给祝晴:“其实采访这些艺术家,很受气的。这个拉大提琴的,他自己要提乐团里的矛盾,我同事真问了,他又不高兴。”

祝晴接过报道。

案发当日中午,祝晴为方雅韵做了详细笔录。

笔录中,她提供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周三清晨五点到六点,方雅韵在交响乐团参加排练。乐团在准备国际演出前,确实需要进行倒时差的适应性训练,这本来是一个合理的解释。可是现在,这篇尚未刊登的报道里,大提琴家暗戳戳地表达了对乐团里另外一位演出人员的不满。他说当天早上,乐团里有人迟到整整一个小时,害得所有人都得等她。

排练时间是五点开始,如果有人迟到一个小时……

也就是六点才到。

与方颂声的死亡时间高度重合。

祝晴立即问道:“这篇报道的具体采访日期是哪一天?”

“应该是周三。”叶雪琳说,“因为最近娱乐版在做他们乐团的系列专访。每周三都会固定采访一名成员,按照流程,等到主编审过稿子,通常在下周一刊登,一般都是这样。”

……

放放以为他们是出来吃西餐的。

但没想到,他外甥女只是来x西餐厅借电话!

小孩站在晴仔身边,肉乎乎小手转着电话线玩,听她向上级汇报工作。

“在周三上午五点到六点,方雅韵的时间证明根本就经不起推敲。”

“她迟到了一个小时,六点才到交响乐团。因为后续的排练,方雅韵没有离场过,所以乐团成员也不会再特意提起这件事。”

“刚才《港华晨报》的记者叶雪琳帮我们问了娱乐版的同事,乐团里的大提琴家和方雅韵之前就有矛盾,对方认为被她抢了风头,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在采访时表达不满。”

方雅韵有一定的杀人动机,同时是她给方颂声打电话约他一早去琴行,再加上不在场证明有一定的漏洞。

“莫sir。”祝晴说,“向那个大提琴家以及乐团其他成员核实完证词,是不是就可以带方雅韵来警署问话了?”

这个点,在外奔波的不仅仅只有祝晴一个人。

其他警员同样没有下班,一帮人去了北角,确认是否有其他位置的监控录像拍到嫌疑人正脸。

莫振邦就是在北角那间老式公用电话亭给祝晴回的电话。

他沉吟片刻之后说道:“方雅韵的线索,我会安排其他人跟进。还记得上午会议上提到的安眠药成分吗?”

祝晴昨晚跑了一趟法医科,就是为了这个检测结果。

“记得,是境外流通的处方安眠药。”

莫振邦:“重点查查李子瑶。”

李子瑶的养父母曾经做外贸生意,国内外来回跑。

虽然仅凭这一点就建立关联,略显牵强,但李子瑶给出的不在场证明实在是太完美,一环接一环,就像经过反复推敲,天衣无缝。

莫振邦始终耿耿于怀。

“我翻过笔录,李子瑶十几岁时就认识现在的室友。你就从这条线入手,查她的童年经历。”

那天,欣欣姐姐来家里找祝晴。

她没有提及十四岁被领养之后遇到了什么,祝晴也没有追问。

答案似乎已经很明朗。

那时的祝晴,以朋友的身份选择沉默。

而如今,莫sir下了命令,她是警察,李子瑶是嫌疑人。

“我现在过去。”祝晴说。

像这样非正式的问话,按照规定是不强制要求两名警员在场的。但因为祝晴和李子瑶的私人关系,两名警员在场问询可以证明问话的中立性。

“铜锣湾是吧?我让豪仔去你那边。”莫sir说,“免得到时候进了司法程序,对方说我们‘诱导证词’,也不是没碰到这种麻烦事。”

挂断电话,祝晴才注意到小舅舅正眼巴巴地盯着自己。

“你先回家好不好?”

“不要!”

“我让萍姨来陪你吃西餐?”

“不要!”

小舅舅只想跟着外甥女,从电视上学会发誓的手势,两只手指头并得很拢。

他保证自己绝对不哭不闹不吵,做一个安静的学徒。

“跟着我有什么好玩的……”

放放摆摆小手,老成道:“这你就别管了。”

……

晚上七点,照理说,李子瑶的室友是不在家的。

豪仔和祝晴差点就要直接去兰桂坊,好在豪仔提前查到那间酒吧的预定号码,给公关打了个电话,原来她今天因身体不适请假。

他俩这才不至于白跑一趟。

放放小朋友去过死者家里“做客”,这回是第一次去嫌疑人家里“做客”,又刷新了体验。

小朋友看见什么都觉得新奇,为了不让他太无聊,祝晴从自己的笔记簿里撕下一页纸。

小舅舅秒懂:“这就是我的笔录纸!”

除了笔录纸,放放还有一支笔录笔,是豪仔给的。

一切准备就绪,他坐在嫌疑人家客厅的沙发上,连小短腿都不晃了,一本正经的样子。

“哎哟。”李子瑶的室友嘴角勾着一抹调侃的笑意,“还来了个小阿sir。”

“两位又跑空一趟,李子瑶出去了。”

这位室友叫罗薇薇,和上次一样,提及李子瑶,语气里都是嘲讽。

“有钱了,到处shopping喽。”她朝着李子瑶的房间抬了抬下巴,“看桌上都是名牌包装袋,昨天买化妆品送了赠品,还问我要不要……我自己不会买啊?谁稀罕。”

豪仔:“我们是来找你的。”

“找我?”罗薇薇坐下,翘起二郎腿,随手从茶几上拿烟,余光瞄到小朋友,长叹一口气。

她将烟盒丢回去:“真麻烦。”

上次提到李子瑶,罗薇薇话里话外没一句好听的。

这次也不例外。

“她的养父母?我当然知道了。”

“照我说,她就是没脑子。当年都已经十四岁,还不如就在福利院待几年,马上就成年了,出来打工不就好了?非要跟着养父母走,去了领养家庭,那才叫从一个地狱,来到另一个地狱。”

“我们俩在兰桂坊认识的时候,都是十几岁,她什么都跟我说。”

“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和电视里演的一样。夫妻俩不孕不育,妻子非要去福利院领养一个漂亮的小姑娘,你猜是为什么?”

豪仔和祝晴脸色一变。

“猜对了,当然是为了讨好丈夫。”罗薇薇说,“十四岁亭亭玉立的小女孩,受了不少罪。本来他们是要带她出国的,但是子瑶很快就发现不对劲,所以一直在拖延。但她还是个孩子,能怎么拖?养父不高兴了,就打她,正好那段时间生意不好做,又怪到她头上。”

罗薇薇抬眸,看了两位警官一眼。

盛放也在听,歪着脑袋似懂非懂,小手握着笔,在他自己的“笔录纸”上涂涂画画。

“养母从一开始就讨厌她。”罗薇薇说,“也可以说是嫉妒吧,但是他们家,当家的男人说了算……反正那几年,李子瑶过得不容易,满身的伤,只有一张脸蛋实在漂亮,他们不舍得打。”

“是虐待啊,挺可怜的。”

“本来在福利院长大已经够惨的了,啧啧……”

盛放听明白了,晴仔小时候的好朋友挨了打。

他担心地看看外甥女,可从她眼底,却看不出情绪。

外甥女一直都是这么专业的。

“念书嘛,不可能,他们不会让她念书的。接她回家,又不是让她享福的,有饭吃就不错了。”

“后来,养父母破产,更觉得李子瑶是扫把星。”

“十七岁那年,她养父母死了。”

祝晴:“他们怎么死的?”

“不知道。”

“后来李子瑶辍学,在兰桂坊认识了我。”

说到这里,罗薇薇的眉心蹙起。

“她哪里做过这些工作,笨手笨脚的,还不会说好听的话,总是得罪客人。”

“那个时候,李子瑶胆子很小的,跟谁说话都是怯生生,经常被人欺负。是我教她化妆、喝酒、抽烟……她学着融入我们,很大声地说话,叼着一根烟,但看起来还是很嫩的。”

“这一行,没这么好混。但是没想到,一转眼,也过了很多年。”

“前几年,她认识了戴枫。我也以为她找到好归宿,没想到后来……还是分开了。”

说到这里,罗薇薇垂下眼帘。

她握着打火机,一遍一遍点火,又松开手。

盛放也想玩。

祝晴用眼神警告他,小孩怎么可以玩火?

放放把小脑袋撇过去。

她管太多了!

终于,罗薇薇为李子瑶说了几句话。

“是,李子瑶的童年不幸福,不幸福就去杀人了?”

“老东西给她钱,给她房,到头来,她把人家杀了?”

“她根本没有杀人动机,你们警察也不能这么冤枉好人吧。”

祝晴记录着她的话,头都没抬:“没记错的话,你上次还怀疑是李子瑶杀了方颂声。”

“随口一提而已。”罗薇薇讪讪地扯了扯嘴角,“madam,你真会说笑。我说谁杀人就是谁杀人吗?我转行去当法官大人好啦!”

……

从嫌疑人家出来,也才不到八点。

回家的路上,有盛放小朋友的陪伴,耳边的嗡嗡声是有点吵,空落落的心却像是被填满。

“盛放。”祝晴问,“你要不要去庙街夜市?”

外甥女要带小舅舅去庙街夜市转一转。

毕竟,答应他吃西餐,却突然临时改了主意,只给他塞了一个猪扒包解决一顿。堂堂小少爷,怎么能吃得这么凑合呢?

“晴仔,这是补偿吗?”

“是补偿。”

晴仔不知道的是,对于小舅舅而言,吃西餐没有什么好期待的。

他高兴地出门,是因为成了外甥女的小跟班。

放放真正需要的,不过是陪伴而已。

盛放蹦了一下,两只小手举高高欢呼,指着一整条夜市——

“晴仔,每一个好吃的都能补偿吗?”

祝晴:“这是敲诈。”

小不点笑咪咪:“乱说话,敲诈犯法哦。”

这个点的夜市好热闹,盛放第一次来,每到一个摊位前,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

强记避风塘炒蟹、发记碗仔翅、九记炸大肠……

每一个摊位,都是用名字命名。

“靓女,要不要算命?”算命摊一个老头招招手,“我们有缘分,免费送你一卦。”

舅甥俩从他的摊位经过,发现就连算命摊,都要起一个“陶记姻缘灯”的名字。

“晴仔,他肯定姓陶。”放放转头朝着算卦摊子婉拒道,“不用了,陶师傅。”

祝晴失笑。

“晴仔,如果我们开店,要叫什么?”

“晴仔生果铺?”

“放仔麻雀档!”

这样无聊的问题,外甥女和小舅舅聊得意犹未尽,不住地笑。

祝晴和盛放在这时才发现——

他们的名字,居然有点像!

“我们好投缘!晴仔,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郭院长说,那天下好大的雨。”

壁炉白骨案破获之后,祝晴才知道,盛佩珊不小心在纺织厂弄丢她的那一天,下了好大的雨。

好心人捡到她,将她送到福利院门口的屋檐下。郭院长发现时,小婴儿穿得干干净净,不哭也不闹,只是脸上被溅了雨水。

“郭院长希望我以后的人生,永远都是晴天。”

“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是祝福啦。”放放机灵地补充,“祝福天天晴朗!”

“你呢?”祝晴反问,“知不知道你为什么叫‘盛放’?”

“当然!爹地说——”放放压低声音,学着盛老爷子的语气,“人生要懂得收放啊!”

盛放的名字,承载着父母殷切的期盼。

就像郭院长当年为她起名,虽然不善言辞,却寄托最真挚的祝福。

那些美好的祝愿,都藏在名字里……

祝晴忽然想起,她反复翻阅的那两份笔录。

李子瑶在福利院的名字,叫欣欣。

被收养以后,养母给她改名,叫李子珧,只是登记人员搞错了,才登记成“李子瑶”。

相较之下,“李子珧”这个名字,寓意要好得多。

像珧贝一样,稀有难得。

如果收养之初,养母就心有不甘,又怎么会用心给她起这个名字?

但是,这又能算什么证据?

是否期待过她的到来,和后来有没有善待她,不是一回事。

“晴仔,我想吃这个!”

经过雪花冰的摊位前,放放疯狂心动。

“老板,要一份雪花冰。”祝晴说,“你要什么口味?”

“随便!”

“芒果味吧。”

老板收了钱,刨冰机发出轰轰的声音,芒果冰堆成了小雪山,最后往上面插一只纸伞。

摊位旁有折叠桌,祝晴端着碗,放放拿了两把勺子,舅甥俩坐下。小孩已经好馋,一口一口吃得好香。

“好甜啊!”

祝晴也舀了一口。

吃到一碗芒果冰见了底,放放小脸满足。

“晴仔,他们不让我吃芒果,这是我第二次吃!”放放竖起两根手指头。

“为什么?”

“因为我芒果过敏。”

祝晴一脸震惊。

放放第一次吃芒果,是经验不够丰富的营养师给他喂辅食。一小口芒果刚下肚,宝宝的眼睛肿成核桃,嘴唇肿成香肠。

后来,家庭医生给他查了过敏原,盛家小少爷对芒果过敏。

“现在怎么办……要去医院吗?”

“观察一下吧,很快的。”

舅甥俩顾不上吃别的,坐在庙街雪花冰摊位旁坐等过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晴仔,肿了吗?“

“没有啊。”

每一次,小舅舅和外甥女对视,都是为了检查是否已经过敏。

但每一次,晴仔都是摇摇头。

慢慢地,她放松下来。

养父母给李子瑶起的名字,并不能说明什么。

但是,还有太多解释不通的地方。

祝晴继续回想。

从她和豪仔第一次踏进李子瑶家,待查的证据就已经明晃晃地摆在眼前。

和前男友的合照、放在桌上的保单……

后来,顺着这条线继续查,李子瑶和戴枫给出了滴水不漏的不在场证明。

就像曾咏珊开玩笑时说的那样,李子瑶和戴枫的口供,祝晴看了太多遍,甚至能背。

“我知道了,我知道哪里不对!”祝晴激动道,“是她男朋友手腕的纹身。”

盛放对那串纹身很熟,作为放sir,他参与过抓捕行动。

“哪里不对?”他好奇地问。

顺便,小朋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还是没有肿。

“我们没有生日的。”

“院长在福利院门口捡到我们,根本不知道准确的出生年月!”

既然没有生日,和李子瑶曾经相爱至深的戴枫,怎么会纹一串这么精确的数字?

盛放的小嘴巴张得圆圆。

晴仔居然——

没有生日!

盛放不记得自己过的每一个生日。

但依稀知道,他的生日,就是家里的大日子。

很多很多的礼物、所有人给他欢唱生日歌,还有围着好几层的蛋糕许下生日愿望。

而晴仔……从来没有人给她过生日。

太委屈了。

盛放耷拉着脑袋。

小小的人儿,大大的伤感。

祝晴却仍旧沉浸在案情中。

事实上,关于李子瑶被领养后的生活,警方目前没有找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那些“过得不好”、“可能不幸福”的推测,一开始,都只是他们主观的猜测,再加上李子瑶的引导,最终由她的室友出面证实。

祝晴想到另外一个可能性。

再往回倒,假设李子瑶不幸的童年经历,都是精心编造的呢?

她和室友真的关系紧张吗?

也许,连室友都在帮她。

室友罗薇薇说,李子瑶的童年确实不幸福,但那又怎么样?

童年不幸,就要去杀人吗?

如果反过来——

被领养后,李子瑶过得非常幸福,她会不会有杀人的动机?

祝晴在破案,热血沸腾。

盛放也在破案,一拍小短腿,恍然大悟。

“雪花冰里——”放放指着老板,奶声道,“根本没有芒果!”

雪花冰老板心虚转头:“嘿嘿。”

第38章 “值不值得恨?”

警方向交响乐团成员核实了方雅韵的不在场证明。大家都很重视即将到来的国际演出,为了提前适应时差,将近半个月来,乐团成员们都是清晨五点就出现在排练场地,就算前阵子雷暴警告,所有人也都是风雨无阻。

清晨五点到场,意味着至少四点到四点半之间必须起床准备,一个个都没睡够,结果因为有人迟到导致整个乐团的进度被拖慢,大家干等着,不可能毫无怨言。正因为这样,周三清晨方雅韵缺席的一个小时令人印象深刻,一人一句,立即证实她的不在场证明有疑点。

当天晚上,方雅韵就被带到油麻地警署。

“周三上午五点到六点,是你父亲遇害的时间,你应该比我们都清楚。”

“当时这么早,你去哪里了?做了什么?”

这次审讯,由徐家乐和豪仔负责问话。

两位年轻的刑事调查组探员,紧紧盯着嫌疑人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蛛丝马迹。

审讯室内的灯光令她每一个微小的表现都无处遁形。

方雅韵抬起头,还没开口,就先冷笑一声。

“有没有搞错,查案查到现在,居然怀疑到我头上?”

“现在是把脏水往死者的亲生女儿身上泼?”

“阿sir,纳税人的钱是给你们这样浪费的?你们重案组就是这样给受害者家属交代的?!”

方雅韵的耳尖因激动泛起薄红,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她修长纤细的双手在膝盖上交叠,片刻沉默后,终于不情不愿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气。

“每天都是一样的排练,谁会特地记得这些琐事?如果要我自己事无巨细地汇报当天行程,那还要你们警察做什么?”

“那天早上五点,我本来应该直接去交响乐团排练。但临时去了正音琴行。”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拍在审讯桌上。

“从我家开车到正音琴行,需要二十分钟,再从正音琴行赶回排练厅,正好一个小时。”

“去正音琴行干什么?”

“阿sir,去正音琴行当然是为了正音。早一天排练的时候,我就觉得钢琴踏板有点卡,但是因为正好排练结束,我和朋友约好吃饭,就把这事给忘了。直到周三清晨出门,我才突然想起来,临时绕道去了正音琴行,找相熟的调音师拿个零件。”

“你自己家里都是开琴行的,去别人琴行找调音师?”

“我自己家里开琴行,当然最清楚每周三店休,就算不是店休,也不可能在早上五点就开张。”方雅韵抬眼,“正音琴行的调音师,也就是琴行老板,他就住在店铺后面,敲门急了,能吵醒他。”

“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查。”方雅韵朝桌上的名片抬一抬下巴,“陈师傅,问一下就好了,别特地带人家回来,影响他做生意。”

“阿sir做事,还要你教?”

话音落下,徐家乐起身从审讯室出来,他站在门边比了个手势,有人立马上前。

在徐家乐和他耳语后,他立马点头,小跑离开。

审讯室里,豪仔提及方雅韵与她初恋被方颂声拆散的往事。

《港华晨报》的记者叶雪琳与吕绮云正巧是多年好友,在她面前自然不会像在祝晴面前那样谨慎,当时隔着电话听筒,莫振邦依稀听见叶雪琳说,当年刚分手时,方雅韵表面上放不下钢琴家的清高与傲气,背地里在家可是闹得厉害……又是绝食又是吞药,一场失恋,差点要了她半条命。

这是莫sir和他们几个人说的,但是现在,也许岁月抚平伤痕,提及当年的事,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波澜。

“他家境不好,爸爸担心我和他在一起会吃苦,所以出面让他离开我。年轻的时候可能不懂,总觉得爱情大过天,但慢慢地就会知道,爸爸是用心良苦。”

“爸爸有一句话骂得很对,当年我才几岁?事业刚刚起步,傻傻结婚,在家*相夫教子吗?又不是真的有情饮水饱。”

“你们的意思是,我为了当年的事,杀死我爸爸?”

方雅韵笑了一声,用轻蔑的眼神扫了他们一眼,摇摇头。

两位警员对视。

他们并不认为这就是方雅韵的杀人动机,但不管是不在场证明被推翻,还是北角电话亭的那一通电话,都无法排除她的嫌疑。

“两位阿sir,你们是不是还没查到?我和Henry马上就要订婚了。”她故意停顿,意有所指道,“就是你们说的,那位初恋男友。”

方雅韵说,当年她和Henry都还年轻,被爱情冲昏头脑,寻死觅活那一招,伤害的只有自己。方颂声的确嫌弃Henry的家境,认为他没有前途可言,硬是拆散了他们。但是现在,Henry终于熬出了头。他毕业之后从低做起,吃苦耐劳,凭借着一股拼劲终于在餐饮界站稳脚跟。铜锣湾那间备受名流追捧的x西餐厅,只是他的产业之一,当他拿出这样的底气请求与她复合,父亲还有什么话可说的?

徐家乐意外道:“Henry不是订婚了?”

“订婚了,后来忘不掉我,又分手了。”方雅韵惊讶道,“这样也犯法?”

她不屑地扯了扯嘴角,身体往后靠,双手环抱于胸前。

“当年,爸爸是担心他不能给我带来幸福,现在Henry风生水起,他也很欣慰。”

“双方家长见过面,就在高升海鲜楼,是不是又要去调监控?”

徐家乐打开资料,抽出一张照片。

那是警方用相机翻拍的监控录像。

“周二晚上八点三十二分,是你在北角英皇道的电话亭,给方颂声拨了一通电话。”

听警方把话说完,方雅韵彻底失去耐心。

“你们重案组靠这种连五官都看不清的照片破案?”

“我没有给爸爸打过电话,再说了,我自己家有电话的,为什么要特地去电话亭打?”

“阿sir,我是大众身形,一个背影而已,你说像就像?”

说到这里,她反问:“作为死者家属,我也是受害者。为什么直到现在,你们警方还在做无意义的事?我说过很多次了,李子瑶才是凶手,到底什么时候才去抓她?”

“叩叩——”

徐家乐去开门。

刚才负责去核实正音琴行调音师证词的警员已经回来。

方雅韵的不在场证明,在短短四十分钟内,得到了核实。

她露出今晚唯一一个真心的微笑:“我可以走了?”

……

小时候的祝晴嫉恶如仇,现在的盛放也是刚正不阿。

“晴仔,雪花冰里没有芒果,报警吧!”

“这个不归警察管。”

“哪里管?”

“食环署。”

雪花冰老板一脸慌张。

大家打开门做生意,节约成本而已,怎么还要惊动食环署呢!

好在madam根本没有心思真跟他为这件事纠缠下去。

对于祝晴而言,盛放没有过敏,就是天大的好事。

转身走的时候,放放朝着雪花冰老板做鬼脸。

幸亏雪花冰好吃,才不和他计较,真是恭喜他了!

之后的夜市之旅,祝晴变得谨慎许多。

每到付钱之前,祝晴都要发问——

“过敏吗?”

“不会!”

盛放吃得香,嘴巴里塞得鼓囊囊,像一只小松鼠。

上一口还没咽下,下一口就已经在嘴边。

“过敏吗?”

“不会。”

“这个过敏吗?”

“不会不会不会!”

晴仔好啰嗦,能不能像平时那样?

酷一点啊!

“下次还有哪里过敏,记得早点说。”

祝晴最后一次检查他的眼睛和嘴唇。

看起来很正常,她可以重新把注意力还给那个棘手的案子。

于是接下来,外甥女变得心不在焉。

“晴仔,糖炒栗子!”盛放站在大铁锅前,眼睛发亮。

她回忆着室友罗薇薇提起李子瑶时的讥诮语气。

室友说,李子瑶傍上了大款,愿意为了老家伙洗手作羹汤,卖乖卖贤惠,就是为了哄着他……祝晴对罗薇薇不了解,无法判断那些是真心话,还是做戏,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好香哦!”放放踮起脚尖。

祝晴:“别吵。”

可以肯定的是,在今天,提及十七岁以后与自己在兰桂坊度过的那些时光……罗薇薇的眼中,是有不忍的。

怯生生的女孩,不敢大声说话,总是被人欺负。那也是祝晴记忆里的欣欣姐姐,是罗薇薇一直照顾着她,将她变成现在的模样。没有好坏之分,至少,她终于可以保护好自己。

“炒栗子……”盛放又说。

“别吵!”

放放龇牙,原地暴走:“炒!好!了!”

外甥女又开始专心破案了。

他明白,破案耶,太有成就感了。

只要外甥女能乖乖掏钱买糖炒栗子——

放放肯定会轻易原谅她的!

……

回家的路上,路灯又将祝晴和盛放的影子拉得很长。

放放剥栗子的时候,整个下巴都在用力,脸颊上的肉轻轻一颤,栗子被剥开。

宝宝默默投喂自己,用小米牙轻轻啃。

外甥女说了,他还很小,不可以一大口吃掉整颗栗子,会卡到气管,很危险。

盛放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世界里,祝晴则在回想李子瑶第一次提到她养父母时的神态。

李子瑶说,大家都帮不了她,他们已经去世了。

回过头来看,那封信,那张照片,其实都能表明养父母对欣欣姐姐的重视。

如果李子瑶是因为“幸福的童年”而杀人,那么只要编造出她被虐待的家庭背景,她的杀人动机就不成立,也因此,洗去她的嫌疑。

顺着这样的思路,祝晴怀疑,李子瑶养父母的死,和方颂声有关。

“你不要吃这么多。”祝晴说,“会不消化。”

他们踱步到了家楼下,直到进电梯又出电梯,放放还在剥栗子。

祝晴提醒少吃一些,可忽地,他掏了掏自己的小兜兜。

剥了一路的栗子,都在盛放的口袋里装着。

“晴仔,这个比桃酥好吃。”

祝晴一怔:“什么?”

“我请你吃栗子,我们不吃桃酥啦!”

盛放没有朋友,也不懂得大人之间的友谊。

他自己已经记不住“小时候”的事情了,但是萍姨说,晴仔记得,而且很在乎。

记忆里老式糕点盒里的桃酥,是晴仔童年的味道。

她珍视儿时的回忆。

盛放小朋友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是一颗又一颗的糖炒栗子。

他的笑容稚嫩纯粹,像献宝一样,让人不自觉忽略他的口袋是不是干净。

盛放不知道怎么安慰外甥女,只能给她剥糖炒栗子。

祝晴不知道应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感受,只能吃糖炒栗子。

他们出了电梯,拐到楼道坐在楼梯上,边吃边聊。

“放放,你口袋里装过什么?”

“咸蛋超人的粑粑。”

祝晴:?

“骗你的啦!咸蛋超人是玩具,不会拉粑粑。”

祝晴也像小舅舅一样,吃成小仓鼠。

她有些鼻酸,声音闷闷的:“确定不会过敏吗?萍姨不够力气抱你去医院。”

“不会。”盛放给晴仔打包票,“你去查案!”

祝晴将盛放送回去。

萍姨在屋里等着,家里灯火通明,他们摆摆手让她安心去工作。

这一晚,祝晴也不知道几点才能回家。

赶到油麻地警署,CID办公室同样灯火通明。

奔走的声音、翻阅案卷沙沙作响的声音、一遍遍播放监控录像的声音……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伴随着分秒流逝的时间,没人沮丧泄气,每一位警员都埋头奋战。

直到突然,小孙从外面赶回来。

“查到了!”他赶回警署,扶着办公室的门框,身上的恤衫被汗水打湿,上气不接下气,“终于查到了!”

……

太多的疑点了,明知道李子瑶不可能无辜,但她确实有不在场证明。

酒店大堂、走廊监控视频上明确的时间,便利店店员的证词,甚至还有酒店隔壁房间客人的投诉,这样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除了李子瑶以外,警方还在查她的室友罗薇薇。

罗薇薇在酒吧工作,夜里的时间证人就更多了。周三清晨五点,别人还没醒,她却才刚下班没多久。

那天,她喝得整个人都要站不稳,踩着高跟鞋摇摇晃晃地回家。根据时间证人的证词,罗薇薇离开兰桂坊时,是四点,而她到家,已经凌晨四点多,刚好被家楼下推着早餐车出门的老板撞见,当时,她扶着路灯在吐。那样的醉态,罗薇薇绝不可能在短短几十分钟内醒酒,跑去湾仔琴行杀人。

更合理的是,罗薇薇不过是在配合李子瑶演戏。不管是她的行踪,还是刻意留下的蛛丝马迹,全都是李子瑶千方百计地引导警方去调查的。

而她想要掩盖的,显然是自己的家庭背景。

“在开琴行之前,方颂声就已经是钢琴教师了,这是他年轻时候的照片。”

众人围在方颂声的老照片前端详。

“居然是长发?还真像个潇洒的艺术家。”

“我估计,他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李子瑶都还没出生呢。”

“方雅韵二十六,李子瑶二十七。谁能接受一个同龄人当自己的继母?”

“等一下。”有人抽出一份资料,“这个倪芳润又是谁?“

莫振邦将小孙查到的资料摊在会议桌上:“李子瑶的养母家境优渥,当年,家里给她请了一位钢琴教师……”

“李子瑶的养母倪芳润,曾经是方颂声的学生。”

……

晚上十一点,李子瑶刚踏进家门不久。

她的发梢还有些湿,卸去浓妆的面容显得格外素净,听见敲门声时出来,看见祝晴的那一瞬间,眼底漾开笑意,唇角不自觉上扬。

“你怎么来……”

话音戛然而止,她注意到祝晴身边的其他警员们。

在短暂的沉默中,大家的视线,都停留在李子瑶的脸上。

她素面朝天,毫无防备,反倒衬得那双眼睛更加清亮。

但是,李子瑶自己似乎并不习惯,抬手将一缕湿发别在耳后。

屋里传来罗薇薇亲昵带笑的声音,她正好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探出头问道:“瑶瑶,昨天你带回来的白糖糕是哪一家?那家裹的料真是——”

罗薇薇突然愣住。

她没听见敲门声,这时才知道,原来门外站着这么多警察。

“李小姐,现在怀疑你与一起谋杀案有关,麻烦你跟我们回警局协助调查。”

李子瑶垂下眼帘。

这个神情,祝晴太熟悉了。

一次是提着糕点站在她家门口,另外一次是主动邀约去咖啡厅叙旧。

被拒绝时,李子瑶的眸光都是像这样黯淡下来。

“还是怀疑我吗?”李子瑶盯着祝晴的眼睛,轻声问。

许久都没有得到回答。

直到李子瑶换好衣服,跟着警方离开,忽然之间,她听见祝晴的声音。

“我从来没有在郭院长那里留过住址。”

李子瑶的背影突然凝固。

那天登门拜访,李子瑶说,自己是从郭院长那里打听到她的地址。

但其实祝晴一直清楚,那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

祝晴知道自己早就成为李子瑶计划中的一个环节。

但是……

她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

所有人都在加班,就连文职珍姐也好忙,留在警署给大家收拾档案资料。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瞄见祝晴,说道:“回来得正好,你们家小孩给你打电话。”

才刚刚分开没几个小时,小舅舅就打电话来关心晴仔。

祝晴将电话听筒抵到耳边时,听见小孩熟悉的声音。

“晴仔,你今晚回家吗?”

回到警署后,李子瑶被扣押在审讯室,看似配合,但仍旧说不出什么所以然。

祝晴还在通过之前的笔录寻找遗漏线索。

“回家的。”祝晴耳朵和肩膀夹着听筒,翻过一页笔录,“但不知道几点,你们先睡。”

说完,她伸手准备放下听筒,突然电话那头,小孩奶凶奶凶地厉喝——

“祝晴!不许挂!”

盛放小朋友已经预判到了。

外甥女说完要说的,直接就挂断电话,连一声招呼都不打,这样很不礼貌。

“你应该先说再见,而且要先像这样问我——”小舅舅拖长音,认真道,“放放,讲完了吗?讲完了我要挂电话,再见哦!”

“放放。”

小舅舅满意道:“在。”

“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你为什么还不睡?”祝晴眯起眼睛。

“……”盛放沉默三秒,“再见!”

珍姐刚放下茶杯,就见祝晴已经结束通话。

她笑道:“这么快?我还以为你们要聊好久。”

“一句话就吓得他挂电话。”

“还是你能搞定他。”豪仔经过,倚着办公桌调侃,“毕竟是亲外甥女。”

祝晴还没来得及接话,突然神色一凛,迅速翻开笔录本。

一行行字迹在眼前变得清晰……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欣欣姐姐有生日。

……

审讯室的敲门声响起,祝晴站在门口。

“莫sir。”她说,“我想试一试。”

审讯室里的问讯工作还在继续,黎叔快要失去耐心。

“在死者体内找到的安眠药,是境外处方药,你提供的?”

“死者方颂声和你养母是有渊源的,对不对?”

“你十七岁那年,养父母去世,和方颂声有关?方颂声害死他们,你为了报复,接近他,杀死了他!”

“阿sir,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李子瑶说。

祝晴站在门边,突然问:“你的养父母——”

李子瑶抬眸。

“是你的亲生父母吗?”

“啪嗒”一声,桌上的一次性水杯被李子瑶碰翻。

杯子里装的是温水,她显然无措,用手去擦衣服和审讯桌。

祝晴的心里有了答案。

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大多是没有确切生日的。除非被遗弃时身上留有写了生辰八字的红纸,否则院方根本无从知晓他们的真实出生日期。郭院长向来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更没有闲情逸致为他们操办什么集体生日会。当年登记身份证明文件时,出生日期一栏随意写着一月一日,完全是为了应付登记。

但是戴枫的手腕上,纹着李子瑶的生日,当时他红着眼圈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假装深情。

李子瑶有生日。

是她父母留给她的,真正的生日。

黎叔折腾到现在,连个像样的线索都没捞着。

他出门去拿纸巾,回来时对祝晴说:“这里交给你了,我出去透透气。”

“祝晴。”莫振邦示意她坐在身旁的位置。

“郭院长说,那对夫妻想要领养一个乖巧漂亮的女孩,按惯例,她给他们看的,都是七岁以下孩子的资料。”

“可他们挑剔得很,找了好多个福利院,最终在我们福利院一眼就相中你,那一年,你十四岁。”

“李子瑶,他们是有目标的。”

“十四岁的女孩,指的是他们的亲生女儿。”祝晴看着她,笃定道,“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冲着你来的。”

“你有充分的杀人动机。”

“十四岁到十七岁,这三年,是你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直到死者方颂声突然出现,毁了这一切。”

“对吗?”她问。

也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李子瑶的唇边浮现出一抹笑意。

那个小时候总说要成为一名警察的小妹妹,长大后真的成为女警,洞察敏锐,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你说得对。”李子瑶想了很久,又摇摇头,“也不对。”

之后,祝晴和莫振邦听到一个故事。

一个年代久远的故事。

……

二十八年前的香江浅水湾道,倪家和李家的别墅相隔不过几百米。倪芳润和李学仁门当户对,青梅竹马,是被家长们默许的一对。

那一年,他们还很年轻,青涩懵懂的年纪,长辈们为他们谋划好前程。

先出国留学,等到学成归来,再考虑婚姻大事。

然而当倪芳润接到艺术学院的录取通知,却遇到意想不到的难题。钢琴必修课让倪芳润为难,她拿惯画笔,手指一碰钢琴琴键,就显得格外笨拙,如果以这样的水准参加考核,别说通过考试,就连基本的演奏要求都无法达到。

因此,钢琴教师方颂声来到她家。

那一年,方颂声三十二岁,倪芳润十九岁。

“你们说,连哄带骗的强迫,难道就不是犯罪了吗?”李子瑶平静道,“她吓得发抖,但方颂声告诉她,这是正常的。他还说,又不是第一次,装什么纯洁?”

那段日子,倪芳润以泪洗面,整夜整夜地失眠,最痛苦的时候,是面对温柔体贴的李学仁还得装作无事发生,于是她提出分手。

李学仁试过所有方法,苦苦挽留,但她心意已决。

“一个月后,按照原定的计划,他不得不离开香江,只身求学。”

“当时她快要崩溃,已经没有办法继续学业,所以托人办理休学在家疗养。”

当时倪芳润知道,自己怀孕了,正值寒冬,她一直隐瞒着,等到不得不向父母求助时,腹中胎儿已经四个多月。钢琴老师方颂声说,他愿意娶她,给她一个名分。倪家父母震怒,绝不允许他们再有瓜葛,但为了女儿的名声,始终不曾将这件事张扬出去。他们带她去私家医院检查,医生认为,相比孕早期,此时流产的风险和难度都大大增加。以她的身体状况,不适宜接受手术,否则可能导致大出血,这太冒险了。

医生建议她生下这个孩子。

“她在私家医院生下了一名女婴,当天,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就被送走。”

“没过多久,她搭乘航班,离开这个伤心地。”

“但在异国的第六个年头,倪芳润和李学仁居然重逢了,他还留着她当年的那封分手信。”

李子瑶继续道:“他们重新走到一起。”

他们婚后多年,一直没有孩子。

倪芳润心底藏着个秘密,直到那天,终于鼓起勇气向他倾诉。

李学仁这才知道当年分手的真相。

他说,错的从来都不是她,而是禽兽不如的方颂声。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爸爸绝对不会让妈妈自己面对。”李子瑶的眼神变得柔软。

倪芳润的父母,在孩子出生后,将她送到福利院,但是十四年过去,福利院已经搬迁,没了音讯。

回国后,倪芳润和李学仁跑遍整个香江的福利院,他们也曾怀疑孩子早就被领养,直到那一天,他们看见欣欣。

他们见到福利院里十四岁的欣欣。

她和倪芳润有些神似,耳后有一颗小痣。

倪芳润知道,自己找到女儿了。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李子瑶说,“跟着新爸妈生活了几个月后,有天妈妈突然捧着我的脸,左看右看,然后惊喜地叫爸爸过来。”

“他们说我和爸爸的耳垂几乎一模一样,连笑起来弧度都很像。”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他们为什么高兴。”

一九八二年,DNA亲子鉴定技术首次出现,引发全球关注。

因此,十三年前,李子瑶第一次跟着养父母出国。

鉴定结果出来后,李学仁和倪芳润哭得不能自已。

“其实爸爸不在乎的,从他接我回家那一天开始,就很疼我。只是,DNA报告出来,就像是拆出一个礼物,他喜出望外。”

“妈妈说,她算过时间,我应该是方颂声的女儿,但也许是早产,或记错经期之类的原因,反正最后结果是,我和那个人渣没有半点关系。”

“他们既开心,又感到愧疚,自责不应该让我平白无故地受了十四年的苦……但是我知道,不怪他们,应该怪的是方颂声。”

至于李子瑶父母的死因,则与方颂声无关。

他们在海外拓展生意,一场突如其来的交通事故,让他们永远留在了异国的公路上。

“就因为方颂声,你和父母相聚的时间就只有短短三年而已。”莫振邦说,“所以,这是你动手的理由?”

“阿sir。”李子瑶抬起头,缓缓道,“如果你有证据,我们现在应该在法庭,不是吗?”

……

李子瑶设置了这么多关卡,一环接一环,引导着警方调查她希望警方知道的一切。

然而,她没有想到,他们会查到她和父母的关系。

李子瑶的杀人动机非常充分,但是,她有不在场证明。

难道是买凶杀人?

可就算是买凶杀人,也要找到证据,她名下账户内没有异常的资金流动。

另外还有一点,祝晴始终想不明白。

为什么李子瑶会来家里找她?

在这起案件中,她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祝晴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进门玄关的换鞋凳上,萍姨放了一张纸条,提醒她厨房锅里的汤是晚上刚煲的。萍姨写的字边上,盛放小朋友还画了一个大拇指,用英文写上“美味”。

祝晴进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BB机响起时,她连忙伸手按住,生怕吵醒小孩和萍姨。

祝晴走到电话旁回电:“咏珊?”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查到北角的监控了!”

“是一间珠宝店,和那个拨出电话的老式电话亭隔了整整一条街,我和梁sir挨家挨户问,好不容易找到。你知道她有多谨慎吗?她坐在计程车上,甚至没有开自己的车!”

“珠宝店门口的监控镜头,拍到飞驰而过的计程车,她就坐在后座,戴着鸭舌帽,穿着黑色风衣,但监控拍到她的正脸。”

曾咏珊和梁奇凯查了整整一晚上的监控。

看到双目熬出血丝,肩膀发酸,突然视线锁定计程车内熟悉的脸庞。

他们找到了实打实的证据。

祝晴:“是方雅韵吧?”

“没错,就是方雅韵。”

方雅韵已经和初恋男友订婚,本来也要准备结婚事宜,但因为父亲方颂声离世暂缓。

听豪仔说,她提供完不在场证明走出警署时,她的男友Henry就在警署门口,倚着跑车耐心等待。

杀人总要有动机,更何况方颂声是她的亲生父亲。

“因为分手杀死方颂声,这样的动机本来就不太合理,多丧心病狂啊,为了个男人杀死自己的亲生父亲?”曾咏珊继续道,“难道是因为自己……弹琴太辛苦吗?三四岁的小朋友,正是贪玩的年纪,我记得方雅韵在采访中提过,她小时候练琴,被爸爸不止一次拿戒尺打手掌心。”

梁奇凯也还没回去,电话里传来他的温和声音。

“我也看过那些陈年报道。方雅韵说过,有一次,她被方颂声打到掌心流血。”

“多年后她站在聚光灯下接受采访,再提起这些往事,只当是云淡风轻的玩笑。但是你们说,一个把女儿锁在琴房,弹不好就不让吃饭的父亲,值不值得恨?”

“咏珊。”祝晴沉吟片刻,问道,“你知道方雅韵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

凌晨两点,明天还要开工。

案件疑点重重,但这个点,没有人不疲惫,以这样的状态查案,只会越查越乱。

祝晴将最后一口汤喝完,准备去卫生间洗漱。

经过露台,她发现那儿放着一块白板。

白板上的几个字,是萍姨写的。

盛放也参与了,旁边画的小人,一看就是出自于他的手笔。

祝晴忍俊不禁。

可以想象,未来的高级督察拿着马克笔站在比他个子还高的白板前,给玩具们开案情分析会。

幼稚园的第二轮面试怎么还没到呢?

见不得他这么闲,真想送他去上学。

祝晴将露台的玻璃门关好,锁扣发出“啪嗒”一声的轻响。

她转身踮着脚穿过走廊,生怕吵醒睡梦中的家人。

“晴仔呀——”

放放的声音,轻轻的。

他抱着枕头,柔软的头发翘起一撮,站在儿童房门边,睡得迷迷糊糊,还没忘记是个小长辈。

祝晴回过身,一手接过他的枕头,一手牵着放放回去。

“刚才睡着了吗?”

“睡着啦。”

“睡得香不香?”

“没闻到。”

盛放的小奶音含含糊糊,回到自己的儿童房,迈着小短腿重新爬上床。

被子软绵绵的,就像是云朵一样,他钻进被窝里,慢慢地,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不睡了?”

放放平躺着,小饼子脸软扑扑:“我醒了。”

祝晴又累积了一些养小孩的经验。

别以为小朋友睡得懵懵的,就可以和他聊天,会给人家聊醒的。

盛放醒了,虽然还乖乖窝在被窝里,但精神百倍,只要外甥女同意,他甚至能马上起来玩。

当然,晴仔不会允许的,所以他只能撒娇——

“晴仔,可以给我讲故事吗?”

“可以。”

“可以……”盛放忽然反应过来,“吗!”

晴仔刚才说什么?

她说,给他讲故事!

盛放一下子从被窝里蹦出来:“真的可以呀!”

“你不困吗?”放放问。

祝晴摇摇头。

她脑海中的每一根神经,都因为案情而紧绷,不知道多清醒。

“只能讲一个。”盛放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必须去睡觉!”

祝晴斜他一眼。

就好像,是她求着要讲故事似的。

放放小朋友的儿童房里,不仅仅只有玩具。

现在还添置了一个小书架,有的儿童绘本是他白天和萍姨出去玩时买的,有的则是萍姨从半山带过来的。

盛放不喜欢看绘本,但他喜欢听晴仔给自己念。

床头柜上,蘑菇小灯的光芒昏黄温柔。

祝晴挑了一本书,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

放放两只小手抓着被子,清澈的眼睛眨巴眨巴的。

外甥女讲故事的语气平淡生硬,他却听得津津有味。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农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每天耕地只能勉强维持温饱,他想要改善生活。”

小舅舅深有同感:“经济不景气。”

祝晴抬眼。

盛家小少爷还懂经济不景气?

没人比他的“经济”更景气!

“但是他很懒,胆子又小,总是想不劳而获。”祝晴照着书念。

盛放抓着被子的小手晃一晃:“天上可不会掉馅饼哦。”

Madam讲故事总是被打断,同时被打断的还有讲故事的情绪。

她放下书。

崽崽将被子拉高,捂住自己的小嘴巴,一脸无辜。

祝晴拿起书继续:“有一天,终于等到一个奇迹。”

“小兔子一头撞到树桩上,不小心撞死了。”

“他捡到这只兔子。”

祝晴随意翻开童书,讲的是守株待兔的成语故事。

故事还没讲完,才刚起个头,盛放却已经露出了然的表情。

“不可能哦。”他质疑道,“兔子撞死?我不信。”

“什么?就是撞死的啊。”

盛放嘲笑:“难道兔子是个笨蛋吗?”

“它真是撞死……”

这是重点吗?

祝晴和这个小孩解释不通。

他才是笨蛋!

“你不要骗我了。”小小一坨舅舅从被窝里坐起来。

他知道的,正义永不缺席。

放sir小嗓音铿锵:“说吧,凶手是谁!”

第39章 互相掩护。

祝晴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

总之醒来,天都亮了,萍姨在外面敲门。

“少爷仔,还不起床吗?”萍姨说,“晴晴都已经去上班了。”

萍姨习惯早起准备早餐,见祝晴卧室的门开着,以为她早早出门了。

没想到这会儿轻轻推开儿童房的房门,小舅宝和外甥女躺在儿童床两头,舅甥俩的睡相都太离谱,睡成“搭积木”。

放放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小脚丫搁在晴仔的脸颊旁。

祝晴也睁开眼睛,余光一瞄,立即拍开。

崽崽坐起来,头顶一撮呆呆的发丝像是在说早上好。

他活动活动小脚脚,声音懵懵的:“是香脚丫。”

昨晚讲故事,祝晴说完了守株待兔的成语,小朋友听得有滋有味,忘记提醒外甥女去睡觉。祝晴讲故事,没把小舅舅哄睡着,自己倒是先躺倒,占了放放大半张儿童床。

小不点只能给自己找位置,像是下棋时勉强找一个落子点,忙来忙去,忙到好不容易重新进入梦乡。

“现在几点?”祝晴反应过来,一下子从床上蹦起,“要迟到了!”

萍姨哪里见过她这么慌慌张张的样子,吓一跳,连忙举着少爷仔书桌上的儿童闹钟:“还来得及呢,别着急别着急,够时间吃早饭!”

接下来的洗漱流程,简直像在打仗。

祝晴在儿童房和自己卧室穿梭,拿出警校一级荣誉毕业生的神速,连刷牙都讲究一个快狠准,嘴巴里满满的牙膏泡泡,瞥见放放又是闲到快要长蘑菇的样子。

“晚上还要加班吗?”

“我下午要和萍姨排队去买新波鞋哦——”

“晴仔,今天讲凶案故事吗?”

等到祝晴拿漱口杯接水,小孩又突然一个闪现。

放放手中抱着昨天的儿童成语绘本,在客厅踱步,绕道卫生间门口:“不如我来给你讲故事吧!”

祝晴动作利索地完成漱口,“哐当”一声将牙刷丢进漱口杯,洗完脸,额边发丝还带着水珠,眼睛亮亮的。

盛放翻开一页,一本正经,朗声道:“今天要讲的成语故事,叫作对牛弹琴。”

转身出门前,她按了按放放的小脑瓜:“你在骂我?”

“砰”一声,她甩上门:“开工!”

放放留在原地,回头对萍姨说:“她不傻哦。”

萍姨急急地从厨房里出来:“她还没吃早饭呢!”

……

这起案件办理到现在,每一个流程都卡得很紧凑。

B组警员每天加班到莫sir都看不下去,硬是催着他们回家。

听说隔壁重案A组还因此挨了组里上级的骂——

看看别人组里的警员,怎么一个比一个能干?

整个B组,没人不能熬。光拿曾咏珊和梁奇凯来说,北角装有监控的位置不多,他们将收集到的监控带回证物处理室,那间珠宝店用的不是最新设备,新的监控直接将旧的覆盖,甚至日期和准确时间都藏得隐蔽,也就意味着,他们俩要从头开始看,十来个小时过去,才终于捕捉到监控录像里方雅韵的正脸。

“真的差点看得老眼昏花,我这一个月都不想再看监控录像。”梁奇凯打趣。

“别说监控录像了*。”曾咏珊幽怨道,“我这一个月连电视剧都不要看!出门前吃早饭,爹地打开电视看早间新闻,我只看了一眼,连餐蛋治都卡到喉咙里了!”

现在梁奇凯和曾咏珊听到“监控”两个字,就脑袋发晕。但是无论如何,看了一宿的录像,他们是有重大收获的。

周二晚上,方雅韵特地赶到北角,给方颂声打了那一通电话,绝对值得怀疑。

黎叔清晨来得早,泡的茶都凉了,保温杯送到嘴边慢悠悠地喝。

等到年轻人们汇报完,他哼笑一声:“这个方颂声啊,还真是命硬,他老婆是自己了断的。”

“自己了断……这是什么意思?”

“自杀?”

“黎叔,方雅韵的妈妈是自杀的?”

二十八年前,方颂声对软弱文静的女学生倪芳润实施强迫。她本人不敢声张,她的父母也为了所谓名声姑息他的罪行,最终没有报警。

一年后,他和别人结婚了,同年他们的女儿方雅韵出生。

“二十八年前,方颂声对倪芳润实施犯罪时,她才十九岁。相隔一年,他结婚,当时的妻子也不过十八岁,而他已经三十三了。”

“专门向年轻女孩下手?”

“方雅韵的母亲,叫周令仪。早上小孙向他们当时的邻居打听过,当时夫妻俩非常相爱,周令仪会突然自杀,大家都很意外。”

“听说当年,方颂声受了很大的打击,短时间内,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带着女儿搬家了。”

谁都没有想到,调查一起谋杀案,竟牵扯出这么多的陈年旧事。

莫振邦拍板:“带方雅韵回警署,看她这次能交代些什么。”

……

这不是方雅韵第一次来警署了。

昨天晚上,她甩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嘲讽警方闲得没事干,竟将脏水泼到死者女儿身上。而今天,当莫振邦将她母亲的照片推至眼前时,方雅韵的眼神显得疲惫,整个人也沉默了许多。

这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父母抱着小小的她,一家人笑容满面。

“严厉的父亲,慈爱的母亲……在你八岁之前,家里一直是这样的模式吧?”

“那时,方颂声教你弹琴,虽然经常因为你弹错音准或认错琴谱生气,但是周令仪总是陪伴在你身边,给你温柔的陪伴和呵护。那段时间,对你而言,应该是美好的童年回忆。”

方雅韵没有接话,脑海中回荡着儿时的许多场景。

小女孩穿着自己最喜欢的公主裙,坐在琴凳上,爸爸沉脸拿着戒尺,但戒尺并不是每一次都砸到孩子娇嫩的掌心,因为妈妈总是相伴在一旁。

爸爸也会有特别高兴的时候,那往往是她弹奏出完整的钢琴曲,他大笑着,将她举高高,说自己的女儿果然是小小钢琴家。这个时候,她咯咯地笑,低下头,看见妈妈望着自己的眼神,总是染着骄傲与浓浓的爱意。

仿佛隔着一整个时空的回忆在脑海中交叠,方雅韵望着那张全家福,唇角逐渐浮现出笑意。

直到突然之间,一声闷响,不合时宜地出现。

“砰——”莫振邦敲了一下审讯桌,压低声音,“一声闷响。”

“那一天傍晚,方颂声带着你出门买菠萝冰,走到半路想起忘了带钱包,准备回家拿钱,结果——”

“一具尸体砸到你的面前,打破了平静。”

“那年你八岁,你的母亲周令仪跳楼自杀。”

方雅韵上扬的唇角僵住,骤然睁开眼睛,一阵恍惚,眼眶甚至还有些湿润。

明明前一天还一如往常,明明在她出门之前都还好好的,她蹦蹦跳跳去买菠萝冰,快要馋到流口水,但是一转眼,为什么妈妈死了?爸爸一直沉默着,她的眼睛被捂住,但是眼角湿答答的,流了好多的眼泪。

八岁的方雅韵已经懂事,她知道妈妈去世了,从今往后,她再也没有妈妈。

“周令仪的离世,方颂声是怎么对你说的?”

方雅韵沉默许久,纤细指尖轻轻揩去眼角的泪痕。

“他说……妈妈生了我之后,就不开心,一直不开心。”

“当时,她太年轻了,十八九岁的女仔……做了妈妈,一天到晚给孩子喂奶换尿布。”

“阿公阿婆去世得早,她受了委屈,她没有自己的爸爸妈妈可以倾诉……爸爸工作也很忙,很长一段时间,她连个能听自己说话的人都没有,就想不开了。”

“这几年,人们才开始倡导加强心理健康……但那个时候,产妇的心理问题,总是被忽视。”

方雅韵说,是因为她,周令仪才会自杀。

“街坊们也都是这么说的,那一年,大家都在传。我连续发烧一个星期,连夜哭闹,妈妈带着我跑遍诊所,她太累了,恨不得马上解脱。”

“后来……她真的解脱了。”

“他们说是我克的。”方雅韵的语气淡淡的,“是我害死了她。”

“但是,这又和我爸的死有什么关系?”她问。

莫振邦将另外一张照片放在她眼前。

这是相机翻牌监控录像的照片,她戴着鸭舌帽坐在计程车后座,五官轮廓是清晰的。

“还不承认是你给方颂声打了电话吗?”

方雅韵接过这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你们不说,我都忘了。”她揉了揉自己太阳穴,“爸爸一向重视我的每一场演出,尽量出席,但是这一场演出在海外,到时候他应该忙着婚礼,没有时间特地赶过来,所以我就请他来看我排练。练习到现在,乐团呈现的也是完整的演出,相信看完之后,他就不留遗憾了。”

她的语气太自然了,对于警方后续的问题,也是对答如流。

“毕竟周三店休,他有时间,我知道的。”

“你说接完电话就烫衬衫吗?看女儿的演出,肯定得盛装出席的。”

“但是我约的是上午十点,不知道为什么,他五点就去琴行了。”

方雅韵身体前倾:“阿sir,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黎叔冷眼盯着她。

莫振邦下颌线绷紧,拿着一盒烟,在审讯桌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难道你们怀疑我?”她往后靠,注视着他们,“如果你们有证据,随时可以来告我的。”

黎叔气结,猛地拍桌。

莫振邦拦住他,冷声道:“方小姐,警署的拘留室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我们大把时间陪你慢慢聊。”

……

审讯室外,其他警员们仍在追查和李子瑶有关的线索。

李子瑶是倪芳润和李学仁的亲生女儿。

十七岁那年,父母双亡,她被迫辍学混迹于兰桂坊,照理说,她父母家曾经住在浅水湾,就算双方都是家道中落,也不至于让孙辈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警方抽丝剥茧,照着这样的线索,证实李子瑶口中这个久远故事的真实性,逐渐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倪芳润家里的航运公司在她出国不久后破产。生意受重创,再加上操心女儿的事,重重打击,倪母早已离世,根本没有见过外孙女。”

“李子瑶只见过外公,当时他已经患有老年痴呆,住在安老院。由大伯一家和李子瑶的父母轮流照顾。倪芳润和李学仁死后,李子瑶当然不至于身无分文,大伯一家假意帮她管钱,结果卷走所有钱跑路。甚至,连外公都被悄悄转到其他安老院去。”

“我们找到十年前那间安老院,听说当时,李子瑶求护士姐姐告诉她外公搬到了哪里,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小姑娘哭得眼睛都肿了,护士看着都不忍心,带着她去吃饭……那一年,她才十七岁,拿什么本事和他们争财产?”

祝晴听这番话时,脑海中显现的,并不是现在的李子瑶。

而是当年的欣欣姐姐,她缩在福利院的角落,每当有陌生人经过,总是要拿出最好的表现。因为,她多想有人给她一个家。

“至于李子瑶的爷爷奶奶那边——早在二十八年前,李家全家人办了移民,一大家子在外定居,一直没有回来。”

“我猜测李学仁没有跟他父母提过欣欣的事。毕竟那个年代的长辈,思想大多迂腐保守,如果提起被丢到福利院十四年的女儿,就不得不提及方颂声这个人,还有当年李学仁与倪芳润分手的真相。要知道,以倪芳润的性格,当年甚至不敢报警,多年后又怎么愿意让真相大白?还不如一家三口过他们自己的小日子。”

“更何况,就算和这些素未谋面的亲戚相认,又能怎么样?先别说李子瑶根本联系不上他们,就算保持往来,难保别人不会嫌弃她的投靠,像大伯一家那样对待她。”

祝晴在笔记簿上做标注。

所以,早在十七岁那年,父母离世后,欣欣姐姐就彻底失去家人。

再回到方雅韵那一边——

当警员们看过她的笔录后,更多的不是愤怒,而是不解。

“方雅韵为什么一直袒护方颂声?难道她看不出来方颂声有问题吗?”

“也许不是袒护方颂声,而是为了她自己……”

“我们假设,方雅韵的母亲并不是因为她而自杀,但是这么多年以来,方颂声一直给方雅韵灌输这个观念,让小朋友承受痛苦自责的折磨。等到发现真相,方雅韵怎么可能不恨他?这样她就拥有了杀人动机。”

一个小孩,从八岁开始,就背负上“害死母亲”的心理负担,这对她来说太残忍了。

“方颂声说得好像很疼女儿,但是他真的保护过她吗?还是说,他只是把方雅韵当成自己的完美作品而已。”

“一名出色的钢琴家,培养出钢琴家女儿……够能满足他的虚荣心了。”

会议桌上,还散落着方雅韵这些年以来接受的采访报道。

她从来没有提过早逝的母亲,真是因为和父亲的感情更深吗?

也许,方雅韵只是不敢触碰与周令仪有关的回忆。

“产后激素会整整影响周令仪八年吗?当然,我们不排除这样的可能性,但可能性太小了。”

“大家都说,她当年和方颂声的感情非常好,而方颂声在妻子去世后,没有再婚,甚至没有和其他女□□往过,直到李子瑶出现。”

“如果不是因为产后激素影响,那么周令仪是为什么自杀的?”

“知道周令仪和方颂声是怎么认识的吗?”

“年代太久远了,还在查。”

“也许——”莫振邦沉吟道,“周令仪和倪芳润有着相同的遭遇。”

“二十八年前,方颂声想娶倪芳润,被她的父母怒骂是痴心妄想。”

“有没有可能,周令仪也受到了同样的伤害,但不敢告诉父母。因此怀孕后,她就当作正常拍拖,决定和方颂声结婚。”

“听方雅韵说,她的外祖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估计就算女儿刚结婚时,他们还活着,也没有怀疑过女婿都对她做了些什么。”

“婚后八年,周令仪一直在欺骗自己。”

曾咏珊怔了一下:“欺骗自己过得很幸福。”

但是太痛苦了。

自欺欺人比真相更痛。

所以最终,周令仪舍下心爱的女儿,站在高楼一跃而下。

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如果是这样,方雅韵就有足够充分的杀人动机。”

“但还是那句话,她有不在场证明。”

“那会不会是Henry?她在背后策划,让未婚夫动手……”

“家乐昨晚就查过Henry了,人家那天出差,根本不在香江。”

……

用豪仔每日的口头禅来说,就是上吊也要喘口气。

到了中午,祝晴还想用一个三明治解决,但曾咏珊软磨硬泡,非要将她从工位上拽走。

“中午大家一起吃饭。”

“不许缺席!”

这顿午餐,显然是年轻人组的局,没有算上莫振邦和黎叔的意思。

他俩被“遗忘”在刑事调查组的办公室,笑骂一个个的没良心。

“我去饭堂打包,还是豉油炒面?”

“老样子!”

祝晴被一帮人拉出了CID房,往楼下走,大家的脚步却并没有在警署x餐厅门口停留。

下一秒,她被拽出油麻地警署大楼。

“要去哪里?”她一脸茫然。

“今天有人请客啦。”曾咏珊说,“五分钟,五分钟就有丰盛午餐等着你。”

不用五分钟,祝晴就猜到了今天的丰盛午餐是出自谁的手。

萍姨掌勺,放放请客,她可比他们更清楚回自己家的路。

同事们在楼下水果店买了些新鲜水果提上去。

盛放开门时,像极了很会寒暄客套的小长辈。

他拉着晴仔进来:“别客气,当自己家就好啦!”

萍姨算准了时间,端出六菜一汤,还热乎着。

祝晴和小舅舅在厨房给大家盛饭时,拿着饭勺威吓:“坦白从宽,什么时候偷偷组织的——”

“早上少爷仔给你们办公室打电话。”萍姨笑道,“他们说你出去了,他就自己约了这么多人过来。”

当时盛放小朋友还不忘记提醒大家,记得把他外甥女带回家。

盛放的手指怼在嘴唇上,“嘘”了不知道多久,也没拦住萍姨,气呼呼道:“萍姨告密!”

祝晴屈指敲他的脑门子:“把饭端出去。”

萍姨心细,上次大家来做客时,她就暗自记下每个人的口味喜好。

今天中午,饭桌上虽然都是寻常的家常菜,但一人一道合心意的,一桌子饭菜,将几个年轻人的胃口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知道,小小姐性子冷淡,知心的朋友不多,平日里除了同事外,也没个说话的人。如今见她和这些同事们合得来,萍姨打心眼里高兴。

其他的事,她帮不上忙,能在这样的小事上多照应一些,让孩子们吃得舒心,那就最好了。

同事们嘴甜又勤快,吃饭时连声夸萍姨的手艺胜过十个警署x餐厅后厨的明叔,吃完饭,又帮着收拾碗筷。

“不用不用,你们坐着休息。”萍姨说,“你们上班辛苦,好不容易才有午休时间。”

萍姨把大家赶回客厅,让他们好好歇着。

谁知道,就算是这来之不易的午休时间,这帮年轻人还是要讨论案情。

冷气吹出凉飕飕的风,耳畔偶尔会传来案情分析,伴随着洗碗时的流水声,萍姨倒是听不明白,但担心这会吓到少爷仔。

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看,但没想到,少爷仔比在场的全体CID探员都还要兴奋。大白板已经被推进客厅,大家围坐成一圈,放放就坐在他们中间,小眼神比看卡通片时还要专注。

“有没有发现,李子瑶和方雅韵的不在场证明很像?都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但就是怪。当时是早上五点到六点,正常来说,应该在家里睡觉。但她们就是能拿出不在场证明,堵住我们的嘴。”

“就算只是有嫌疑,但进了警局,难道一点都不会慌张吗?她们太平静了,就好像真的只是来差馆喝茶,喝完茶就回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们在私底下提前排练过。”

“差了一个关键点,通过这个关键点,才能把整起案子关联起来……”

咏珊说话时,盛放盯。

奇凯说话时,盛放也盯。

等到阿乐说话,盛放再盯。

祝晴拿起马克笔,在白板的一左一右,写下李子瑶和方雅韵的名字。

“一开始,是方雅韵让我们查李子瑶。”

“她说李子瑶卖乖、贤惠,哄得方颂声服服帖帖,但说不出对方具体的杀人动机。”

盛放已经站到外甥女身边,接过她手中的马克笔。

他在白板上方雅韵的名字底下,画了个记号:“一票!”

“后来,李子瑶拿出不在场证明,嫌疑被洗清。那一天,她打听到我的住址,来家里找我。”祝晴说,“她无意间提起,其实死者方颂声和方雅韵的父女关系不像表面上这么和谐,因为方颂声曾经赶走她的初恋。”

盛放立即在白板上李子瑶的名字底下也做一个记号,奶声奶气道:“你也一票!”

“紧接着,我们就开始查方雅韵。”祝晴说,“方雅韵也有不在场证明,她和初恋男友早已复合,甚至谈婚论嫁,怎么可能陈年恩怨杀死自己的父亲?”

曾咏珊:“就像李子瑶早就算好警方要查什么,通过方雅韵和室友的‘无意间’的证词来引导我们调查……”

“方雅韵也是一样。”梁奇凯接上她的思路,“她也算好一切,让我们调查自己早就提前做好准备的‘线索’。”

盛放小朋友似懂非懂,但并不妨碍他干活。

他在白板两边各加一票,像是拳击赛的裁判,两只手举高:“打平手!”

李子瑶和方雅韵只是在假装针锋相对,其实她们不仅熟悉彼此,还串通了这起谋杀案。

在这个精心设计的剧本里,她们都有准确到秒的不在场证明。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曾咏珊说,“其实我们最开始盯上方雅韵,并不完全是因为李子瑶的指证。应该说,是方雅韵自己露出了马脚。”

当时,死者母亲沈婆婆回话时提到,方颂声在家里接了一通电话。

方雅韵立马问她,是哪一台电话,这才暴露家中有两台电话线路的事实,而后顺着这条线,警方查到北角电话亭去。

“一般人不会在家里申请两条固话线路。当时沈婆婆也只是说方颂声接了电话而已,我们根本不会想这么多。”

“一开始,我和祝晴都以为,方雅韵是在情急之下说漏嘴。我还笑她傻,自己给自己挖了个陷阱跳进去,反倒给我们提供了线索。”

“但现在看来,其实不是的。从一开始,方雅韵就希望我们去查。”

“只是她没想到,我们居然调到另一条街珠宝店里的监控,而那段监控录像,拍到了她的正脸。

由始至终,李子瑶和方雅韵互相指控或者主动暴露的,全都是最无关紧要的细节。

而真正与案情相关、与杀人动机相关的,是倪芳润和周令仪的死,她们始终在隐瞒,直到警方查出,才隐约露出破绽。

“她们自编自导自演了这场戏。”

“目的只有一个,掩盖真相。”

“所以说——”豪仔分析,“李子瑶和方雅韵在机缘巧合之下相识,因为对方颂声共同的仇恨,达成某种约定,联手杀死了他?”

……

案件的侦查工作依旧在继续。

但也许又是直觉作祟,祝晴总觉得,他们已经离真相很近。

加班成了常态,吹多了冷气,连思维都被冻得迟缓,她拿着半杯冰咖啡上了天台。

夏夜的风扑面而来,温热空气中夹杂着一丝清凉。

祝晴的头发被吹得乱糟糟,她将咖啡放在铁栏杆底下,咬住皮筋随手扎头发。

其实现在,她应该思考案件走向,但思绪却被欣欣姐姐占据。

从十四岁到十七岁,她和父母团聚的三年时光,如此短暂,随之而来的,只有黑暗潮湿的梦魇。

但如果可以再选一次,祝晴相信,回到福利院,倪芳润和李学仁来的那一天,欣欣姐姐还是会愿意跟着他们离开。

“啪。”

一袋油纸包着的食物,被搁在她手边的水泥台上。

热气透过指缝溢出来。

祝晴抬眼:“又是你。”

程星朗坐到她身边。

这是什么话,警署就这么大,其实他们偶遇的机会不多。

上一次还是在法医科,阿Ben的走廊惊魂夜。

“巷口格仔饼。”程星朗说,“最后一份,阿婆说再晚五分钟就收档了。”

他话音落下,握着油纸边缘,往格仔饼上挤炼乳。

格仔饼上还有几粒没完全融化的白糖。

程医生的手指骨节分明,冷白修长。

祝晴看了一会儿,煞风景地想到他就是用这双手解剖尸体。

“吃吗?”他递过去。

“洗手了吗?”

程医生佯装收回,手中的格仔饼却突然被madam抢走。

祝晴望着漫天星光。

这些天,她的思绪没有停过,直到现在吹着风,大脑终于完全放空。

“程医生,你们法医科也天天加班吗?”

“有没有听过厅长?”

“睡客厅的?”

程医生笑道:“我就是油麻地差馆厅长。”

祝晴也笑。

低下头,发现自己格仔饼上的蜂蜜和炼乳要多一圈。

……

整个B组,被同一个谜题所缠绕,想不通,解不开。

不过今天才九点,祝晴就到家了,进房时听见卫生间里传来小朋友稚嫩欢乐的歌声。

“给少爷仔放了泡澡水。”萍姨笑着迎上来,“在给小鸭子洗澡呢。”

这些天祝晴太忙了,萍姨要留在油麻地公寓照顾小孩,就一直没空回半山。

早上和少爷仔闲来无事,他们坐车过去,又整理了一波玩具。房子好几天没人住,看着是干净的,但手一摸,积了满满一层的灰,当时萍姨抓紧时间擦擦洗洗,一回头,盛家小少爷收拾出一整个小皮箱好玩儿的。

这其中,就包括之前总是陪着少爷仔一起泡澡的小鸭子。

“PC6666、PC1280!”卫生间里传来未来高级督察的小奶音,“你们两只鸭多久没有洗澡了?嘴巴都变灰了,脏兮兮!”

“不爱干净,罚你们去操场跑十圈!”

放放小朋友抓着小黄鸭,带领它们跑步。

“喂,不可以偷懒!”

“一圈、两圈、三圈……”

祝晴抬眉,在浴室外听了一会儿。

小朋友正和自己玩过家家呢,给玩具橡皮鸭都编了警号。

他的同僚还真不少,自己转头还记得它们的警号吗?

“少爷仔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会很高兴的。”萍姨说,“总是在念叨,晴仔吃饭了没呀,晴仔抓到坏人了没呀,晴仔怎么还不回家呀……”

“先别打扰他。”祝晴嘴角上翘,“放sir在开会。”

祝晴回到卧室,坐到书桌前。

萍姨进房打扫过,唯独书桌上的所有东西,她都没有动过。

祝晴双手托着腮,目光直直地盯着郭院长给她的那份信。

那是十几年前,李子瑶母亲寄到福利院的信。

昨晚审讯中,终于说出实情的她如释重负,请祝晴将这份信还给自己。

这份信,对于李子瑶而言很重要。那是和爸爸妈妈有关的回忆,他们曾经搂着她,拍下第一张合照,多么珍贵的全家福……

祝晴将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

连带着收回去的,还有那张照片。

她希望,有机会亲手将这封信还给欣欣姐姐。

注意力重新回到嫌疑人留给警方的谜团上。

她们是不是串通的?这一点,毫无悬念。

从一开始,李子瑶和方雅韵就在假装不合。一个装成对未婚夫的女儿有所忌惮,一个则故作高高在上,瞧不起底层出身的“未来继母”。

祝晴知道,在这个过程中,自己是被利用的一环。

随着时间流逝,大家都已经长大,童年的回忆并不是对每个人而言都珍贵。欣欣姐姐有真心,但真心不多,与她相认,也许是为了保持联系,方便随时探听警方的侦查进度。

回到案件中,李子瑶和方雅韵早就认识,因为对方颂声共同的仇恨,达成某种约定,联手杀死了他?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不在场证明可以作假。

动手的是谁?谁的不在场证明更有造假的可能?

警方已经在重新调查不在场证明的真实性。

在警校,祝晴接触过一些案例。

合谋作案,可以通过时间差,一个人伪造出两个人的不在场证明。

就像五年前旺角那起金行劫案,亲兄弟的连环伪证。

但是在这起案子上,这个推论显然站不住脚。

首先,李子瑶和方雅韵从长相、身形到气质,没有丝毫相似,正音琴行的调音师早就认识方雅韵,根本不会将李子瑶错认成她。至于李子瑶那边的不在场证明,酒店监控拍到她的脸,更不可能被方雅韵“调包”。

在周三清晨五点到六点,她们出现在两个不同的地方。

这两个地方,都离湾仔雅韵琴行有着非常远的距离。

到了这里,警方彻底走进死胡同。

“哇——是格仔饼!”

“晴仔给我带的吗?”

欢快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祝晴回头,看见盛放小朋友被小浴袍包裹,眼睛亮亮,

“程医生请客。”祝晴说,“但是只剩这一小片——”

盛放一口塞到嘴巴里。

“分几口慢慢吃啊。”祝晴失笑,“你有多饿?”

萍姨赶紧为自己发声。

每顿都是一大碗饭,喂得不知道有多饱,小肚皮圆滚滚,真没让孩子饿着!

放放吃了一口格仔饼,更馋了。

他的头发还湿漉漉的,萍姨催着孩子先去吹头发。

“不要。”盛放用力摇摇头,闭紧眼睛,脑袋上的水珠飞溅。

祝晴:“盛放!”

放放小朋友睁开眼,发现自己溅了外甥女一脸。

他露出神气笑脸,差点要骄傲叉腰。

厉害吧!

“你这样好像——”祝晴一开口,就被小孩打断。

放放:“旋风刀绝招!”

祝晴:“小狗甩头。”

一瞬间,连空气都沉默了。

谁家外甥女说小舅舅像小狗!

崽崽气愤道:“萍姨,我们去吹头发!”

……

盛家小少爷气性可大了,但是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吹完头发从卫生间出来时,他还在拜托萍姨:“但是我想吃呀——”

“少爷仔,你刚才都吃过格仔饼了。”萍姨说。

“格仔饼连塞牙缝都不够!”

到底谁是少爷仔啊!到底谁是小舅舅啊!

他想吃点好吃的,还要问过大家!

盛放不服气,但是能屈能伸,轻手轻脚挪进晴仔的房间。

他的外甥女,已经和书桌前的椅子长在了一起,在成功侦破案子之前,她会一直长在那儿。

祝晴单手托腮,转着笔。

如果死者体内的安眠药是李子瑶提供的,而约死者出门的电话是方雅韵打的……

那么到底是李子瑶在掩护方雅韵……

还是方雅韵在掩护李子瑶?

“晴仔晴仔,我可以吃这个吗?”

放放伸出一只手。

五根手指头,胖乎乎的。

“这是什么?”

“你猜猜?”

放放又含蓄地伸出另外一只手。

两只小手摆在一起,十根手指圆圆短短。

“可以吃吗?”

祝晴手中的笔顿住,抬起头。

到底是什么?

外甥女和小舅舅四目相对。

盛放小朋友抿着小嘴巴,眼巴巴的。

又想吃,又不好说,舅舅当成这样真没面子。

祝晴脑海中的线索仍在激烈交锋。

她们是朋友,在保护彼此?

萍姨招招手,把盛放哄了出去。

“现在很晚,晴晴不会同意的。”

放放宝宝一脸傲娇,把头转过去:“那我就只能去求求她了。”

小朋友和萍姨待客厅商量大计。

祝晴则仍在笔记簿上画着无意义的凌乱符号。

在审讯室里,李子瑶说,如果有证据,那么法庭见。方雅韵说的是,如果有证据,大可以立案起诉。

她们有这样的自信。

难道,所有人都想错了方向?

也许那些拙劣的把戏,根本不是李子瑶和方雅韵在互相掩护。

她们精心布局,吸引所有火力,只是为了混淆警方视听。

两位嫌疑人深知,下手的不是自己,警方不可能找到证据——

也就没人能将她们定罪。

“我知道了。”祝晴突然惊喜地回头,“她们在保护第三个人!”

一直以来,有人始终藏在暗处。

她们要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晴仔神探!”盛放小手捧心,歪着软糯的团子脸,“去买薯条庆祝喽?”

第40章 富贵小闲人。

薯条是可以吃的,晴仔这会儿开心,不管小舅舅怎么耍赖都没问题。

盛放和萍姨下楼买了薯条,带回好多番茄酱,挤了一包又一包,蘸着吃。祝晴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刚才放放伸出十根短短手指是什么意思,原来指的就是薯条。

“晴仔,你吃吗?”放放问。

“我不要。”

晴仔不吃,她很忙。

忙着破案,都快要想破头,居然真的想出来了。

盛放欣慰地看着她。

“那我就自己吃喽。”放放嚼嚼嚼。

盛放小朋友念叨了一晚上的薯条,一小口一小口用门牙咬,咬得津津有味。

左门牙一口,右门牙一口,后槽牙也一口,大家都有,谁都不要急。

萍姨看着孩子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地上扬。其实过去在盛家,萍姨忙的大多是厨房里的工作,几乎轮不到她来近身伺候少爷仔。

那时候,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想吃什么,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她知道小孩不会为难自己,但太太心疼孩子,要是小朋友闹了,难免会不高兴,因此萍姨总是战战兢兢地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生怕不合少爷仔的口味。

哪像现在……只是一份薯条而已,放放在祝晴面前抱着她的胳膊,眨巴着眼睛撒娇,乖巧可爱得让人舍不得拒绝。

可说来也怪,偏偏是这样得来不易的零嘴,他反倒吃得格外香甜。

更让萍姨惊讶的是,在祝晴的影响下,孩子学会分享。

“哒哒哒”的小碎步声响起,是放放给萍姨送来一根薯条:“请你的。”

萍姨一愣,接了过来。

“要说多谢哦。”

“谢谢少爷仔,这么大方,给我一根薯条。”

盛放小朋友是不能夸的。

只要一夸,骄傲的小胸脯立马就昂得高高的。

盛放立马多给她分了几根薯条:“洒洒水啦。”

萍姨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慌忙地眨了眨眼。

她想,应该是上了年纪。人老了就是这样,年轻时受的苦难多了,都没能让她掉眼泪,偏偏现在,总是为微不足道的温暖红了眼睛。

“少爷仔,我们不要在这里打扰晴晴工作了。”

萍姨把放放哄出了房间。

当转换方向,案件始终困扰着警方的谜团在一瞬间迎刃而解。

从一开始,李子瑶和方雅韵就是故意上演拙劣的把戏,这两位嫌疑人,她们希望自己身上有洗不脱的疑点。比如李子瑶提供的境外安眠药,为什么会在死者体内发现,比如方雅韵为什么会在公共电话亭给方颂声打电话邀约……只要这些疑点始终存在,*警方调查的焦点就会一直停留在她们身上,却又无法给她们定罪。

这样一来,真正的凶手就可以永远逍遥法外。

……

这是一个全新的思路。

第二天的会议室里,当祝晴提出这个观点时,短暂沉默过后,众人豁然开朗。

“太狡猾了,疑罪从无?”

“只要我们还在调查李子瑶和方雅韵,真正的凶手就能高枕无忧。我们只会盯着这两个嫌疑人,但就算她们被盯死又能怎么样?反正她们没有杀过人,也就无所畏惧。”

“但是背地里那个人到底是谁?”

“这么多年,方颂声伤害的肯定不止倪芳润和周令仪两个人……这种人渣死有余辜——”

莫振邦沉声喝止:“咏珊!”

曾咏珊闭上嘴巴,还有些不服气。

“不用扣留了,二十四小时也好,四十八小时也好,没有意义。”

“明显已经问不出什么,放了她们吧。”

“莫sir,就这么算了?”

“谁说算了?”莫振邦冷声道,“我们有的是时间和她们慢慢耗。”

……

警方迅速调整了侦查方向,重新部署计划。

第二天清晨,B组警员们收到最新指令,分为两个行动小组,分别对李子瑶和方雅韵展开全天候的严密监控。

祝晴、曾咏珊和梁奇凯守在李子瑶家楼下蹲点。

说好的不能打草惊蛇,祝晴把帽子压得很低,帽檐被曾咏珊拍了一下。

“这样很像出来当小偷的。”

祝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帽子。

像吗?

“这就是狗仔平时吃的苦吗?要是蹲一整天,她连门都不出来,我们岂不是白耗着?”

“没办法,莫sir让我们盯死她,直到她露头为止。”

一直等到下午一点,懒洋洋倚在街角栏杆处的曾咏珊突然站正。

她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示意,梁奇凯和祝晴也已经看到终于出门的李子瑶,隔着不短的距离,分别跟上。

李子瑶开始了正常的生活。

仍旧是浓艳的妆容,一头长卷发披散,头顶架着一副墨镜,出门就站在路边拦的士。接下来的一整天,三个人全程跟着她。出门第一站,李子瑶去的是美容院,大约三个小时后,她从美容院出来,去了中环一间x餐厅。

李子瑶选了露天位置,餐品上桌,她拿起刀叉,细细品尝。

祝晴和曾咏珊咽了咽口水,从包里拿出两个冷掉的三明治。

在她们俩啃三明治时,梁奇凯从公共电话亭跑出来。

“小孙一直在追踪李子瑶BB机的通讯记录,从昨天离开警署到现在,她没有和任何人联系过。”

“至于和方雅韵联系,就更不可能了。昨天早上,莫sir故意算准时间,李子瑶和方雅韵几乎同时从两间审讯室里出来。碰面的时候,她们只是对视了一眼,很快就露出嫌弃的表情,都到了这个时候,她们还是在演。”

“其实她们一直很谨慎,雅韵琴行的每一个职工提起她们,都说老板的未婚妻和女儿完全是水火不容。”

说到这里,梁奇凯忽然饶有兴致道:“我看,李子瑶和方雅韵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把她们列为同伙了。”

“有意思,一直以来,都是我们在明敌在暗,现在终于换过来了。”

曾咏珊:“你们猜,她们什么时候才会发现?”

祝晴摇头:“谁知道呢?她们这么聪明。”

三个警员远远地盯着李子瑶,看她优雅地享用着精致餐点,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三明治,不约而同地叹气。

“如果从今以后,李子瑶和方雅韵直接断绝往来,也不跟凶手来往……这个案子是不是就真的能如她们所愿,让凶手逍遥法外呢?”

“她们这样做,其实也算是一种冒险吧,拿自己的人生做赌注。”

“为了一个人渣,搭上自己,值吗?”

现在的李子瑶,过上看似平静安稳的生活。

他们在想,如果不插手这起案子,她能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

但是,那是她真正想要的吗?

……

连续三天,警方一直在跟踪方雅韵和李子瑶。

会议室里,大家汇报着各自的进度。

“方雅韵每天早上四点半准时从家里出发,去排练室练习。大约中午,最晚到下午两点,她结束排练,离开排练室。她的未婚夫Henry每天都会在门口接她,两个人一起去吃饭,吃完饭回家。”

“看得出来,方雅韵和Henry特别恩爱,大概是因为之前分开过好几年,重新走到一起,两个人更加珍惜这段感情。”

“这三天时间里,方雅韵和Henry几乎都是腻在一起,有时候手牵着手去探望她奶奶,或者到菜市场买点菜,回Henry家下厨。”

莫振邦斜倚在白板前,看下属们交上来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里面,他们都是手拖着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方雅韵和奶奶的感情这么深,没把她接到自己身边吗?”徐家乐好奇道。

“估计她到现在还没说方颂声的死讯吧,这怎么能说得出口呢?”

“可以理解,我大姑去世到现在,家里人一直瞒着爷爷……就是担心他接受不了刺激,身体承受不住。”

“方颂声就是再十恶不赦,对于他母亲来说,终究是唯一的儿子啊……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痛苦,确实很难撑得下去。”

莫振邦收回视线,望向祝晴:“李子瑶那边什么情况?”

曾咏珊和梁奇凯立马翻开这两天的记录。

“逛逛百货大楼啦,买买衣服啦,或者去美容院做facial……这几天,李子瑶基本上都是这样,没有什么特别的。”

“昨天晚上,她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出了一趟门,是下楼接罗薇薇。罗薇薇做的这份工作,喝到天昏地暗都是常有的事,李子瑶下去接她的时候,好像挺担心的。”

“不得不说,罗薇薇的演技真不错。”豪仔接话,“那天我和祝晴第一次去她家,她那语气,我还以为她们俩的关系真不怎么样呢。”

这些天,祝晴、曾咏珊和梁奇凯轮流盯人。

昨晚,祝晴和梁奇凯一起在李子瑶楼下守着,夜里准备回去时,看见她走出公寓楼。罗薇薇喝得太多了,连眼神都是涣散的,靠在路灯旁,吐了好久。李子瑶蹲在她身边,耐心地陪伴着,轻轻帮她拍背,又跑去便利店给她买水。

当时祝晴站得远,依稀能听见,她轻声地劝,劝罗薇薇早点换一份工作,再这样下去,身体怎么能受得住呢?

“哦,对了。”梁奇凯继续道,“这几天,戴枫来找过她几次。当时在警署录口供,他说李子瑶送上门,现在看来,也就是气话而已。又恨又爱的,拍拖啊,真是复杂。”

“上次我和梁sir看见,戴枫给李子瑶送了一束花,超大的玫瑰花!”说到这里,曾咏珊遗憾地摇摇头,“可惜她好像不愿意收。我还在想,如果李子瑶真的和这个案子没有任何关系,也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机会再复合。”

“其实——戴枫怨的一直都是李子瑶甩了自己,转头就要和老东西结婚……但如果,李子瑶是为了报复方颂声,那她和戴枫就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啊。”

“有没有可能,其实是戴枫和Henry联手干的?李子瑶和方雅韵知道,最终警方调查的焦点会落在她们俩身上,所以两个人策划了一切,由她们的男朋友动手?”

“不可能,戴枫的不在场证明和李子瑶一模一样,至于Henry,上次就说过了,他出差,当天根本不在香江。莫sir还特地让我们去查过,出入境的记录总不能作假。”

这起案子查到现在,牵扯出的相关人员已经够多了。

一个前男友、一个现未婚夫,偷手表和钱的Amy老师蔡慧敏、李子瑶、室友罗薇薇,还有方雅韵……

警方反复核实,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他们应该都不是凶手。”

“真正的凶手,会不会藏在暗处,表面上看来,和李子瑶还有方雅韵毫无关联?”

“一个看起来和她们俩没有任何瓜葛的局外人——”

同时,警方还在考虑另一个方向。

二十几年前,方颂声专门向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孩下手。

那么这二十几年来呢?

“狗改不了吃屎,他尝过甜头,怎么可能收手。”

“当年周令仪跳楼自杀,他伤心绝望,听老街坊说,还瘦了一大圈……怎么这么能演?也许在当时,方颂声就已经开始物色下一个目标了。”

“除了倪芳润和周令仪,一定还有别的受害者。”

调查范围悄然扩张。

这些年来,方颂声作为钢琴教师,接触的学生不计其数。不管是当年他担任家庭教师时授课的学生,还是雅韵琴行里的学员,都有可能曾经受过他的侵害。

至于方雅韵和李子瑶——

表面上,她们似乎已经洗清了嫌疑。但暗地里,警方的调查从未停歇,他们抽丝剥茧,逐一排查每一个可能的关联者。

“也许那个人和方雅韵、李子瑶一样,是受害者的孩子。”

“但如果对方在当天清晨杀完人之后,直接离开香江,甚至离开国内呢?”

“根本就是大海捞针,要是直到现在,真正的凶手都从没有露过面,没有暴露过任何蛛丝马迹,我们怎么查——”

调查进行到现在,线索突然中断,警方毫无头绪。

整个B组笼罩在沉重的低气压中。

跟踪工作仍在继续,但大家都迷失了方向,在原地徒劳打转。

祝晴想到那天晚上她给放放讲的成语故事,守株待兔。

每一个可疑的监控画面,每一个可能有用的细节,每一个曾与警方打过照面的人,他们反复筛查过无数遍,查到没有任何线索可以展开,一筹莫展。

“天网恢恢,不可能没有任何破绽……”

“肯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只是我们暂时没有找到那个突破口。”

“现实中不可能存在所谓的完美犯罪,凶手一定也会留下马脚。”

大家喃喃着,也不知道在说给自己听,还是再给大家打气。

“莫sir。”祝晴突然开口。

莫振邦从案卷中抬起头:“有线索?”

“不是,我下午要请假。”

莫sir看了一眼腕表:“差点忘了这事。”

祝晴下午要请假,几天前就已经和莫振邦报备过。

虽然刚才翁兆麟经过刑事调查组办公室时脸色很臭,但作为B组的阿头,莫sir完全扛住了压力。

没破案,就没情面可讲。

祝晴走的时候,翁兆麟冷冷地斜了她一眼,哪还有平日里那个笑面虎的半分和气。

……

盛放小朋友不能一直在家里待着,他得去幼稚园,过上集体生活。

上次吕绮云给祝晴拿错了资料,第二天就已经补上,但到目前为止,那一叠厚厚的面试题目,她就只看了一次。

祝晴有些惭愧。

李子瑶和戴枫的口供,她看得滚瓜烂熟,夸张一些,甚至可以背下来。但是家长面试题,她没有认真温习,还是现在站在路边拦车时,迅速翻阅,重新在脑子里过一遍。

“没关系的,晴仔。”盛放小手一挥,理解道,“办案要紧。”

小舅舅一点都不想去上幼稚园。

以前听有关于盛家的谣言,外面都传盛家大小姐和大女婿是富贵闲人……放放觉得,这说法于他而言,倒是很合适,这些日子,他过得不知道有多舒服。

盛放反思过,上次他实在是太傻了。在第一轮面试中,忘记控分,一不小心就全优通过。现在,如果外甥女在面试环节也好好表现,放榜日那天,他一定会顺利入学的。

放放舅舅根本不愿意入学。

他更想在家里当个富贵小闲人。

“晴仔,不要太用功。”放放扯扯她的衣角,“休息一下。”

晴仔不休息。

她一边看面试题,一边拦的士,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半天都没有路过的空车。

祝晴看了一眼时间。

放放开心地说:“该不会要迟到了吧!”

但是晴仔哪里能让他如愿。

外甥女向来行事稳妥,很少有毛毛躁躁的时候,她记得今天要去面试,就一定会提前做好准备。像是在路上耽搁的时间,如路阻、小巴延误、拦不到计程车这样的变数,她绝对都提前想好了应对方案。

“不可能迟到。”祝晴说,“死了这条心吧。”

今天她的应对方案是,提早出门。

放放宝宝被噎了一下,用长辈的语气说道:“看你这话说的——”

话音未落,他踮起脚尖:“晴仔晴仔,有熟人!”

祝晴怀疑,整个油麻地都是盛放的熟人。有些熟人,她甚至都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名字,放放却能笑眯眯打招呼,自然得很。

她顺着小孩的视线望过去。

一辆车在他们面前停下。

盛放上次在警署露天车库见过程医生的车,原剧情里的天才小反派过目不忘,别说车型了,就连一打眼看过的车牌号,都牢牢记在心间。

这会儿,他就一下子认出程医生的车,像是在路边叫停的士一样,叫停这辆车。

“Madam?”程星朗降下车窗。

“这么巧。”祝晴意外地问,“你要去哪儿?”

程医生晃了晃手中的保温箱:“送份血液样本去红磡化验所,你们呢?”

“九龙城的维斯顿幼稚园。”

“顺路吗?“

程星朗:“可以顺路。”

还没等外甥女回答,盛放拉她上车:“他说可以!”

时间不算赶,祝晴坐在后座温书。

放放小朋友研究程星朗的车,看了一圈,说道:“晴仔,你学车要赶紧啦!”

“这辆还ok。”盛放说,“我们家也买一辆。”

学费已经交了好久,但直到现在,盛放还没见她外甥女摸过方向盘呢。

家里那本《道路使用者守则》,她更是一页都没有翻过。

放放很啰嗦,催孩子赶紧把驾照考出来。

少爷仔当初在盛家的司机已经全跑光了,他现在急需一个御用司机。

好想早点和晴仔去兜风!

小朋友催个不停。

程星朗抬眸看一眼车内后视镜。

小鬼念经,madam不听,埋头苦看面试题。

油麻地警署距离九龙城的维斯顿幼稚园并不远,最初看中这间幼稚园,除了口碑好,离家近也是祝晴的重点考虑因素。

到了目的地,程星朗将车靠边停下。

外甥女和小舅舅风风火火,但就是和幼稚园门口陆陆续续往里走的其他家长和小朋友不一样。

即便人家都是慢悠悠的,但看起来,还是舅甥俩比较安逸。

“我去化验所,大概半个小时就能回来。”程星朗单手搭着方向盘,从车窗探出头,“要不要等你们一起回去?”

放放大声喊:“好的,可以顺路!”

程星朗失笑:“你给我留一个号码。”

放放小少爷双手插兜,站在不远处等待。

还说是警署同僚呢,连BB机号码都还没有交换,怎么方便工作上的往来呢?

好几分钟过去,真是磨蹭,盛放转过头。

眼睛瞬间睁超大。

等祝晴回来时,小朋友震惊道:“晴仔,他居然有手提电话!”

上回去电器城买BB机时,少爷仔一眼就看上高级的手提电话。

但是外甥女说,没见警署里谁用手提电话,太高调了。于是他只能退一步,给孩子买了中文显示屏的BB机。

谁知道,程医生居然有手提电话!

晴仔的反应倒是很稀松平常。

“你不是说他有限量款游戏机吗?”她加快脚步,“用手提电话有什么奇怪的。”

盛放落在后头,陷入深思。

“不行。”他摇摇头,小跑着追上外甥女,“我们家也要买手提电话。”

放放的小小团子脸很紧绷,无比正经。

别的孩子有的,我们晴仔也要有!

……

盛家小少爷对他的新司机有一点满意。

他和晴仔才刚结束面试,从幼稚园出来,就看见程星朗已经到了。

程医生和madam同路回警署,至于盛放小朋友,家住离油麻地警署五分钟远的地方,一会儿让萍姨直接来警署门口接就好。

回去的路上,祝晴不必再恶补面试题,整个人明显轻松了不少。

“你有信心吗?”她问。

“有!”盛放用力点头。

刚才进行的,是第一轮家长面试以及第二轮学生面试。

三岁宝宝独自在校长室侃侃而谈,等出来时,校长对他竖大拇指,看得其他家长都要羡慕。

“看来马上就要开学了……”放放不无忧伤道。

大家都说,这幼稚园的录取率特别低,盛放小朋友却信心爆棚。

祝晴问:“因为考核全优?”

“不是哦。”盛放拖长了音,有点得瑟,“我答应他们——”

祝晴眼皮一跳。

这一幕,好像有点熟悉。

“答应给他们捐图书馆?”她顺着崽崽的话,问道。

原剧情里,小反派用钱给自己铺了一条成长之路。捐图书馆、捐楼、捐电脑捐设备……他真的捐很多,捐到校长和董事会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没有人能拉他一把,将他拉到正道上。

如果回到现实世界,一样的情况重演,外甥女是绝对要教育的。

祝晴轻咳一声,刚要开始给小朋友上课,就见他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无辜地看着她。

“猜错了哦,我答应把外甥女借给他们。”

“警察讲座,我们可以免费提供!”盛放一脸热血。

“……”祝晴呆住,“谁答应了啊!”

“舅舅在他们幼稚园上学,你得帮忙出点力吧!”盛放说,“不然就让兆麟来——”

“你去请。”祝晴睨他,“我没这么大的面子。”

“还有,不要叫人家兆麟!”

一大一小坐在车后座斗嘴,程星朗听得发笑。

原本就不长的路程,更像是被缩短,一眨眼就要到了。

左拐是去油麻地警署的路,畅通无阻,恰好直行是红灯,程医生停在直走道上。

反正警署就在这边上,不管哪条路,最后都能到。

当红灯转为绿灯,程医生踩油门起步。

祝晴突然出声:“等一下!”

放放看见,外甥女望向车窗外。

方雅韵的车,停在一间老字号中药房门口。

她往前探,看不清中药房里方雅韵的身影。

药房店面不算小,但布局通透,只要她进去,就绝对会被方雅韵发现。

方雅韵是一个人来的吗?

“程医生,你见过方雅韵吗?”祝晴问,“就是雅韵琴行里死者的女儿。”

“没有。”

警方的跟踪工作还在继续,祝晴却没有见到同事的身影。

嫌疑人知道她是警察,现在出现在药房,容易引起对方的戒备,但程医生进去就没关系。那天发现尸体,程医生到达现场,完成初步的勘察后就离开了,剩下工作交由助手全权跟进。而死者女儿是在一个多小时之后才赶到的,因此那一天,他没有碰见她。

“我想知道,方雅韵是不是一个人去的中药房。”祝晴说,“如果她身边有同伴——”

程医生转而看向盛放:“小鬼,要不要玩卧底游戏?”

放放的眼睛都快亮成电灯泡:“放蛇吗?”

“专业阿sir。”程医生开车门,“走。”

盛放小朋友只见过李子瑶,没有见过另外一个嫌疑人。

但是下车之前,外甥女简单描述过,小孩一进中药房,就认出她。

程星朗轻松随意,拎着个小孩,把他丢到中医师面前。

“小鬼失眠。”他说,“给他配点凉茶。”

盛放小朋友吃惊张嘴。

他才没有呢!

程星朗不动声色地往盛放身边靠了半步,目光却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方雅韵身上。

至于她身边的同伴……

他随手抄起药房门口的塑料小篮,漫不经心穿梭于货架间。

程医生的指尖掠过一排排药盒,随手抓了几盒维生素丢进去。

放放被扣在中医师面前,又是伸手腕,又是吐舌头。

脑海中不美好的回忆瞬间涌现,那天湾仔凉茶铺的凉茶,苦得要命。

“我不要!”他把嘴巴闭紧紧,再也不要配合中医师。

……

放蛇行动结束,程星朗和盛放一起走出中药房。

站在车前时,程医生问:“你外甥女呢?”

祝晴躲起来了。

和同事们连跟李子瑶几天,形成肌肉记忆,嫌疑人都还没躲,她自己先藏了个严严实实。

等到程星朗和盛放上车,祝晴默默将头探出来:“回来了?”

“她和——”程星朗才刚开口,余光瞄见方雅韵也从中药房里出来了。

祝晴立即透过车窗,朝方雅韵的方向望去。

方雅韵走到斜对面自己的车边,打开车门。

从里面拿了一件外套之后,她匆匆回到中药房。

“不用拿了……”慈祥的声音从中药房传来,“我不冷。”

“药房里冷气大,还是披一件外套比较好。”方雅韵笑着说。

祝晴终于看清方雅韵的同伴,心底涌起失落。

方雅韵是陪她奶奶来的,根本没有新的线索。

程星朗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却不知道案情发展到哪一步。

他说道:“她带老人家开了些调理气血的中药,半个月的剂量。”

中药房里,方雅韵细心地给奶奶披上外套。

配药还等等一阵子,着凉就麻烦了。

“她马上要出国巡演。”祝晴说,“所以特意多配一些药吧。”

她知道,方雅韵再过几天就要出国演出了。

日复一日的排练,就是为了登台这一天,在异国舞台上绽放光芒。这位钢琴家是核心角色,在乐团中有绝对的话语权,她弹奏出的每一个音符都是举足轻重,想必这一次,又将带来令人难忘的演出。

这些天来,警方从各个方向展开调查,没有任何收获。

再也没有新的线索,他们明知道方雅韵和李子瑶有问题,却因没有证据,无法将她们逮捕。

莫sir没有给大家施加压力,但其实大家都听见了。那天翁兆麟在办公室大发雷霆——

如果借着这次演出机会,方雅韵一去不回,这案子怕是要成悬案了。

他们侧面了解过,听说方雅韵的未婚夫Henry已经在了解移民事宜,所以,这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方雅韵随时可以抽身离开。

未婚夫愿意陪她远走高飞,至于奶奶,她要是割舍不下,大可以将老人带走。

毕竟,奶奶总有一天会知道,儿子离世的消息。

这是瞒不住的。

大家心里都清楚,查到这一步,线索彻底断了。

谁都不甘心,但又有什么办法?

盛放:“怎么不问了?”

程医生和盛放小朋友展开放蛇行动,小孩牺牲很大,出来时还提了一整个胶袋的凉茶。这是程医生硬塞给他的,人家在他耳边悄悄说,做小卧底要专业一些。

但现在,他们的接头人,居然什么都不问。

放放不能白白牺牲。

既然晴仔不问,他就自己开口。

“晴仔,老婆婆是中药房的老熟客了。”

“而且,她和萍姨五百年前是本家!”

祝晴心不在焉,仍觉得好笑:“你还知道本家。”

“他和我说的。”盛放指了指前座的程医生。

上回晴仔教了他好久,做小孩不能没大没小,毕竟他不是每一个人的舅舅。

所以今天,放放不喊“俄罗斯方块”,也不喊“阿朗”,但仍旧不情不愿,用“他”来指代。

“萍姨——”祝晴接话,忽然眉心微蹙,“萍姨不是姓严吗?”

“是呀!严萍!”

“方雅韵的奶奶姓严?”祝晴问程医生。

程星朗是法医,不是警察。

他不熟悉警察办案的流程,madam让他进中药房打探情况,他第一反应,就是先把关注点放在嫌疑人同伴的身上。

他绕过老人身后,看见医生刚给她开的中药包上,写着名字。

“没错。”他说,“姓严。”

“程医生。”祝晴连忙说道,“借我手提电话!”

车厢空间密闭,不方便madam讲话,中药房门口,又容易被嫌疑人发现。

程星朗发动车子,拐过街头,在路边停下。

这时曾咏珊恰好覆机,祝晴立马拿着手提电话下了车。

听她三言两语说清楚在中药房碰见方雅韵的经过后,曾咏珊笑出声。

“我就说嘛,豪仔好衰,只要一偷懒,就马上被抓包。”她幸灾乐祸道,“他刚才溜回来上洗手间,嘴硬着呢,说反正方雅韵是陪奶奶逛药铺,没什么新鲜事可以挖的。”

“咏珊,你上次说,方颂声的母亲是沈婆婆。”

祝晴清楚地记得,那天曾咏珊是这样称呼对方的。

“对啊,我特地查过死者母亲的名字,叫她‘沈婆婆’要礼貌一些。”曾咏珊疑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对,她姓严。”

曾咏珊不解道:“什么意思?”

借着和曾咏珊解释,祝晴也在慢慢将自己的思路整理清晰。

其实那天在死者家,提及方颂声是接完电话才烫衣服的,还有“沈婆婆”。

她也在自然地配合着方雅韵,不经意向警方透露线索。

但因为沈婆婆是方颂声的母亲,从来没有人对她产生过怀疑。

毕竟,天底下哪有母亲会与亲生儿子的命案扯上干系?

祝晴:“如果她根本就不是方颂声的母亲呢?”

“这怎么可能?”曾咏珊说,“死者家的结婚照旁边,摆着方雅韵小时候和奶奶的合照呀。”

车厢里,放放和程医生一起往外看。

神勇干探正在办案。

注意到小舅舅炯炯有神的目光,她背过身。

“不是奶奶,是外婆。”祝晴斩钉截铁地纠正,“她是周令仪的母亲。”

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

方雅韵说,从小是奶奶照顾自己,而李子瑶则说,方颂声非要带着她未来家婆一起住,婆媳之间矛盾重重。

证词中每一个细节,都是她们处心积虑埋下的误导。

而真相呢?

“死者母亲”身边的保姆是新雇的。新房刚装修完毕,连方颂声自己都是刚搬来,邻居既不熟悉他,更认不出他的母亲。

自然不会有人揭穿一个事实——

这是一位凭空冒出的老人,之前根本不曾与父女俩同住。

这一场戏,她们骗过所有人。

“方雅韵的外婆力量不足,借助安眠药,才能顺利得手。”

“周令仪比方颂声小了整整十五岁,也就是说,外婆的实际年纪并没有这么老,那天我们在客厅闻到的奇怪气味——”

“不是跌打膏药的味道。”曾咏珊反应过来,“是染发剂!”

为了在表面上拉开与方颂声之间的年龄差距,外婆给自己染了满头白发,刻意佝偻着背。

警方一直怀疑,不止倪芳润和周令仪受到方颂声的侵害。

他们查遍每一位疑似受害的女性。

或像李子瑶和方雅韵这样的——受害者的孩子。

唯独漏掉的,是受害者身后沉默的母亲。

“是她。”祝晴的心情忽然变得沉重,“这就是方雅韵和李子瑶一直在拼命保护的第三个人。”

她还是想错了。

并不仅仅是两个女孩在保护严婆婆……

严婆婆也在尽自己所能,为她们筑起最后一道屏障。

她们还年轻,人生才刚刚启程。

如果要沾上鲜血——

不如用她这双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

祝晴知道,被掩埋的往事,即将浮出水面。

这一刻,她终于离真相无限近。

……

驾驶位上,程医生随意挽起衬衫袖口,小臂线条分明,懒散地搭在车窗框。

驾驶位后座,盛放稚气的小脸蛋也贴在车窗框上,冰冰凉凉,左右摇晃。

“小鬼,你外甥女又破案了。”

盛放拽拽地扬起下巴:“当然。”

他的外甥女是警察耶,madam破案快过闪电!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谁是小鬼?放放小朋友怒视程医生。

“不许这么叫我。”他的小奶音凶凶的,“否则……”

程星朗抬眉:“否则?”

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小老虎嘴巴里拔牙!

盛放没有说话,酷男孩都是话很少的。

他捏紧拳头,再用极其缓慢的速度转一转小手腕。

少爷仔的肉肉脸冷漠无情:“明白啦?”

好像有些破功。

宝宝皱眉改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