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盛佩蓉总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如今看着她的女儿,就像时光倒流,萍姨又见到了年轻时的大小姐。
其实萍姨一直觉得,这孩子一路走来不容易,独自扛着这么多事,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她多希望晴晴能学会慢下脚步,好好感受生活。
而现在,放放终于教会了他的外甥女——将生活步调放慢。
早饭要慢慢地吃,牛奶要慢慢地喝。
盛放说,为什么要赶着飞奔去上班?早到几分钟,也不会马上抓到贼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祝晴受到他的影响,开始悉心品尝着一日三餐。
今天面条多放了两块午餐肉,午餐肉金黄焦香,是提前煎过的,牛奶加热后表面浮着一层奶皮,散发着浓郁香气……这些细微的变化,换做以前,祝晴可能根本不会在意,但是现在,她可以一一细数。
萍姨听得笑容满面,小舅舅更是竖起大拇指夸夸。
就算是大孩子,也是喜欢得到表扬的!
“吃好了——上班!”祝晴放下筷子。
盛放也站起来,单手拎起他的书包,潇洒地往身后甩。
甩到自己的小肩膀上。
放放的肩膀不够宽,一时之间挂不住书包背带。
好在书包轻得要命,他能站稳。
这套帅气的流程,至少成功了一半。
……
清晨到了警署,重案B组的警员们已经自觉整理手头上的资料,抱着档案进会议室。
抽开折叠椅的声音“哐哐当当”的,几个人才刚坐稳,就已经聊起游敏敏的案子。
“我爸今早去菜市,连卖鱼胜都在议论那档电台节目!”
“节目才开播一天就被叫停,不过听内部人员说,这档节目可能只是暂时下架。”
“现在全城都在讨论这个,比电台砸钱打广告还要轰动!只要那个主持人——欧阳佩玲是吧?只要她能顶住压力……”
“人家叫司徒佩玲!”
“不重要不重要,谁管一个主持人姓什么?倒是死者的名字,游敏敏……他们传得邪门,说她姓游,结果居然死在水里,真是注定的水鬼找替身。”
黎叔端着保温杯进来时,身上还有未散的烟味。
他随手放下杯子,笑骂道:“这是警署还是庙街?你们比庙街天桥底下的神棍还要神神叨叨。”
当然,闲谈归闲谈,案子终究要回归专业侦查。
查案讲究的是实打实的证据,这几天,组里所有人都在外奔波走访,把收集到的线索归纳梳理,每一份笔录、每一个细节都是反复推敲,不容半点马虎。
“游敏敏的父母在警署做了正式笔录。他们说,游敏敏很乖的,从小到大都没有给他们惹过麻烦。”
“当时打电话来电台的几位,是游敏敏的中学同学。他们和游敏敏也不熟悉,只是恰好在灵异节目里听见她的声音,一开始说要进行听众连线,也是闹着玩的……谁都没有想到,事后居然证实,游敏敏真的死在浴桶里。”
“拿到他们的笔录了,没有什么异常,确实是巧合。只不过这些人,恐怕以后对这些都市传说有阴影了,尤其是水鬼传闻。像是这种聚在一起听灵异电台的活动,估计再也不敢参加。”
小孙翻开游敏敏的个人资料。
“自从两位长辈搬去和儿子住之后,游敏敏偶尔会去哥嫂家吃顿便饭,但大多数时候,是自己默默解决三餐。毕竟哥嫂有了自己的生活,她不方便经常去打扰。游敏敏的父母说,她一直都是这么懂事的。”
“游敏敏的家人和老同学都特别提过,她不像是会和人结仇结怨的性格。大家都说,游敏敏从来不会得罪别人。她太文静了,有时候就像一个透明人,安静到……就算原地消失都不会有人注意。但是谁知道,最后她的死亡,居然引起这么大的关注度。”
莫振邦接过下属们递来的一份份资料:“验尸报告出来了没有?”
“验尸报告是祝晴负责。”曾咏珊说,“估计还在催。”
“我记得程医生好像提过,解剖已经完成,但报告还要等,在政府化验所排队等着检测呢。”
“等到什么时候?”
梁奇凯看一眼手表:“按照标准程序,最快明天中午。”
……
祝晴在法医办公室门口,叩了叩门。
办公室里传来程医生的声音,她旋转门把手进去。
程星朗正在慢条斯理地往显微镜上贴标签。
“程医生,报告。”
这不是这两天祝晴第一次来法医办公室催促。
办公室一角,折叠床早已经收起,程星朗的白大褂还搭在椅背上。
办公桌上,游敏敏案件的验尸报告早已摊开。程医生料到madam要来催,连钢笔都提前搁在报告旁边。
“水温异常。”他修长的手指划过数据栏,“浴桶水温明显偏低,凶手肯定加了冰块。”
“呼吸道泡沫分布均匀,硅藻检验阳性,确认溺亡。”
“胃里检测出药物和大量酒精,都是死前不久服下的。”
祝晴:“也就是说,凶手利用药物和酒精加速她的昏迷,制造溺亡现场?”
程医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将报告翻至下一页。
“她嘴角的伤口里有棉质纤维,和身上浴袍材质一样。”
“最奇怪的是,死者脚踝的尼龙绳捆绑留下的痕迹很深,是反手双环结。但是——”程医生指向两张对比照片,“手腕的痕迹就浅了很多。”
“剩下的就是你们的工作了。”他合上报告。
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祝晴垂着头,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也浑然不觉,仍然专注地记录每一个细节。
程医生靠在办公桌边,耐心等待。
这位madam,就像是学生时代的优等生,连标点符号都要写得一丝不苟。
直到最后一个句点落下,她才抬起头。
“这份报告我能带走吧?”祝晴收起笔记簿,手已经捞走桌上的尸检报告。
“你等——”程医生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她利落转身。
Madam来去匆匆,只留下干脆的一句道别,语调的尾音却莫名轻快。
“先走了。”
“咔嗒”一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合上。
……
祝晴回刑事调查组时,办公室空荡荡的,工位上还没有人,文职珍姐朝着会议室努了努嘴。
推门进去,同事们正围在白板前分析线索。
祝晴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但当她将尸检报告放在桌上时,莫振邦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都不用给法医科开催办单,madam祝的面子不小。”豪仔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弹了弹。
莫sir接过报告,翻开报告,右下角印着凌晨三点的签发时间。
显然,昨晚程医生为了这起案子加班。
梁奇凯从案卷中抬起头,目光落在祝晴身上。
曾经警校里那个冷冰冰的师妹,慢慢地,好像变了个人。她学会迂回,居然能从程医生手里提前撬出这份尸检报告。他本该为她的成长而欣慰,但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总会浮现那道在操场上独自加训的身影……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倔强又孤独。
或许是他多心,这位师妹对谁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但唯独对他,除了冷淡,还有几分回避。
梁奇凯收回思绪,将另一份档案推过去:“这是游敏敏的心理咨询记录。”
莫振邦已经快速浏览完尸检报告,抬手将文件传给其他警员。
“死者胃部药物的检测结果——就是普通的抗抑郁药,和浴桶边找到的药瓶一致。”
“酒精浓度不对劲,血液里酒精的含量太高了,至少还有两百毫升未吸收的红酒。”
徐家乐:“借酒吞药?”
“这可不是小酌的量,也许有人在灌她。”
曾咏珊神色一变:“是凶手!”
“至于死亡时间。”莫振邦在白板上记录程医生验尸报告里的信息,“胃部内容物和尸温有矛盾,但是我们那台古董仪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结果,估计得送到化验所总部。”
曾咏珊继续翻阅自己手中的资料:“电台接到的那通电话,是从死者家里打出来的。”
“根据法医报告,凶手往浴桶加冰块是为了干扰死亡时间的判断。”祝晴在白板写下关键点,“现在需要确定的是,那通‘鬼来电’是生前打的,还是死后打的。”
“技术部同事分析了电台提供的原始录音,通过声纹比对结果——可以肯定的是,这通电话是实时通话,并不是提前录制好的录音带。”
“既然并不是鬼来电,那么打电话的时候,游敏敏根本就还活着。”
如果按照这样的推测,可以将死者的死亡时间往后延。
也就是说,至少在节目开播时,游敏敏还活着。
“难道是胁迫?”
“在那通电话中,游敏敏反复提到自己已经死了……还报出了家里的地址。”
“会不会是——她通过这个方式求救?”
“阿头。”珍姐敲了敲会议室的门,探头进来,“死者的哥哥打电话来,说她妹妹好像有个男朋友。”
“男朋友?”莫sir皱眉,“之前怎么从来没提过?”
“他说死者很少说起拍拖的事情,好像是在唱片行认识的。”
“要不要叫他们来一趟?”
莫振邦:“先别急,查清楚那个男人的身份。”
……
放放小朋友发现,幼稚园可能要比家里好玩一些。
白天晴仔上班的时候,家里就只有萍姨一个人陪着他,难免冷清。但是幼稚园不一样,教室里很多的小孩,耳畔一直有人在说话,很少有安静的时候。只有在亲身经历过之后,盛放才懂,难怪晴仔说他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现在他在这些幼稚孩子堆里,也时常感觉自己像是进了养鸭场。
这些幼稚的三岁宝宝们,就像是小鸭子——
“嘎嘎嘎嘎嘎”。
好吵。
不过比起他和萍姨在家大眼瞪小眼,上学还是有点意思的。
在勉强接受必须上学的现实后,盛放对幼稚园有了新的寄望。
如果他们能放他自由就好了。
他想上课的时候,可以上课,不想上课的时候,就溜到户外活动区荡秋千。
盛放是这样想的,也这样干了。
在课间,他用兆麟教自己的闪避术,左躲右闪,试图开溜。
突然,他的衣角被人从后面揪住,衣领直接卡住脖子,被迫用脚刹车。
“放放!”小椰丝眼睛亮亮,“你去哪里?”
三分钟后,他们一起出现在偌大的户外活动区。
活动区有秋千、滑滑梯,还有幼儿单杠,没有其他小朋友,大家都在老老实实上课。
盛放荡着秋千,口袋里串好的珠子掉了出来。
前一天,他和纪老师达成秘密协议。
只要上课时不躺着,就可以把串好的珠子带回家。他小心翼翼把珠子放进了书包夹层,盘算着要送给晴仔当手链。
昨晚,趁着萍姨在厨房忙碌,他把书包整理好。
在幼稚园的生活平凡枯燥,放放给自己想到了好办法。他要像蚂蚁搬家,把家里的玩具们,悄悄搬到幼稚园。
然而没想到,早上坐在校车里,小手伸进书包,摸了个空。
萍姨居然把他准备偷渡的玩具全都拿出去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书包里就只剩下一串珠子,盛放才想到,他忘记把礼物送给外甥女。
放放将珠子放在口袋,准备晚上再送,这会儿珠子掉了,他立马蹲下来捡。
“你说晴仔会喜欢吗?”盛放问。
小椰丝用力点点头:“当然会啊!”
秋千荡得很低,两个宝宝的腿都只有一点点长,根本踩不到地面。
慢慢地,秋千不晃了,他们谁都没有下去推,只稳稳坐着,用尽自己的浑身力气原地蹦跶,希望秋千能识相一些。
这真是一个不刺激的游戏。
盛放回想:“晴仔好像不喜欢闪闪亮的东西。”
小椰丝震惊:“居然有人不喜欢闪闪亮的东西!”
两个小朋友天南地北地聊,从最喜欢的食物,聊到最讨厌的味道。
放放突然想起什么:“兆麟肯定不喜欢你。”
兆麟说了,他不喜欢所有带椰子味的食物、洗护用品……就连椰子糖都不吃!
“兆麟是谁?”小椰丝问。
“警署同事。”盛放有点神秘,还有点神气。
就好像,那是他自己的同事一样。
椰丝拧起了小眉头。
他们不认识,以后也不可能认识,这个叫兆麟的为什么要莫名其妙不喜欢她?椰丝也还小,想不明白这么多的问题,只觉得他没有礼貌。
小椰丝:“那我也不喜欢他。”
纪老师翻遍整个教室,丢了两个孩子。她吓得冒冷汗,将班里的小朋友交给两位幼儿照顾员,自己匆匆跑了出来。
外面阳光明媚,当在活动区看见两个小朋友时,她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才落回去。
盛放和小椰丝在聊天。
同龄孩子更理解彼此的想法,他们天马行空,却都知道彼此在讲什么,每一句话都可以顺畅地接下去。
“小椰丝,你有没有英文名?”
盛放和小朋友交换过小名,现在开始交换英文名。
他们的友谊,上升一个台阶。
“我有很多英文名,但是都不喜欢。”
“我给你起一个。”
盛放上过很多节英文课,有起英文名的经验。
小椰丝:“没问题!”
盛放:“Yes!”
“好!”
“Yes!”
“你起吧!”
“就叫Yes!”
安静的午后,两个小朋友并排吊在幼儿单杠上。
他们脑袋朝下,脚朝上,不知道多悠闲自在。
纪老师一开始忍俊不禁,笑到一半,发现形势不对,转为叹气。
从今往后,盛放小朋友和椰丝小朋友,会成为她的重点关注对象。
……
盛放小朋友挨批了。
老师说,他不应该在上课时间悄悄溜出去玩。
如果把自己弄丢了怎么办?
放放认为老师不必小题大做,幼稚园的大门锁着,他又不是会飞,拐卖小孩的绑匪也不会飞,丢不了的。
不过,放放识时务者为俊杰,没有犟嘴。
因为他担心纪老师向晴仔告状。
放学回家之后,盛放一直在密切关注祝晴的态度。
她看起来若有所思,连吃饭的时候,都在记笔记。
萍姨给祝晴盛的汤,都快要凉了,她没有用勺子,端起小碗直接喝,目光则盯着笔记本,“唰唰”记录。
程医生说,浴桶里的水温低得不正常。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矛盾点——
如果凶手在浴桶放冰块,是为了延后死亡时间,那为什么还要强迫游敏敏在电台直播时打那通电话?
晚上十点后的死亡时间,加上冰块干扰,本该让警方以为死亡发生在午夜后。可那通十点钟的“鬼来电”,反而把她的死亡时间钉死在节目播出时段。
除非凶手作案时毫无章法、毫无逻辑可言,否则这样的做法完全是自相矛盾。
又或者,加冰块是为了掩盖其他真相?
这一点,祝晴想不明白。
她默默记在了笔记簿里收好。
盛放歪着脑袋想,这本笔记簿,真是晴仔的宝贝。
就像咸蛋超人、钢铁侠、蜘蛛仔、忍者龟……也都是他的宝贝。
晴仔的爱好太少了。
盛放摇摇头,刚要鼓励外甥女多培养丰富的业余爱好,突然看见她翻开笔记本,照着上面的一串数字打电话。
盛放小朋友的眼皮子狂跳。
要给纪老师打电话吗?
心虚小孩瞬间坐得板正。
“咏珊。”祝晴拿着手提电话,钢笔在笔记本的待办事项上划了一道横线。
“你说唱片行几点开门?”
盛放不再坐得笔直,重新歪成一团。
挂断电话,祝晴扫他一眼:“做什么亏心事了?”
放放乖巧坐好:“没有啦。”
……
外甥女不仅没有发现盛放在幼稚园闯祸,甚至还带他——
出、门、破、案!
祝晴带着盛放去了游敏敏生前工作的唱片行。
下午警署珍姐接到电话,死者的哥哥突然想起妹妹似乎有个男朋友,但具体情况并不清楚。
他说,也许唱片行的老板和同事能提供更多信息。
小孩带上好吃好玩的,跟在晴仔身边。
在外甥女和他约法三章之际,宝宝捂住自己的嘴巴。
只跟着,不废话,乖乖的。
这家唱片行在街角显得格外另类,老板是前摇滚乐队吉他手,开店时间全凭心情。
白天警员来过,隔壁店铺说,老板昼伏夜出,有时候甚至几天都不开门。
祝晴带着放放出来散步,也不过是碰碰运气。没想到,他们很好运,按照地址找到这家唱片行时,戴着七八个耳钉的年轻店员正好在整理货架。
“找什么?”这位女店员问,“经典摇滚还是新碟?”
当祝晴亮出警员证,她的手指在唱片封套上顿了一下。
她下意识望向收银台,那个原本属于游敏敏的位置,如今空落落的。
女店员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平时就和敏敏坐在那里点货。”
有关于游敏敏的死,满城热议,没有人不知道。
女店员配合着警方的问话,眉心一直紧拧着。
“敏敏是年初来店里的,她话不多,但记性特别好。但是做事很负责。老板有一些绝版碟,藏在仓库里,她都能马上找出来……
“有些熟客来,会指名要她帮忙。”
女店员看了看店外,闪烁的霓虹灯帮她壮了胆。
她鼓起勇气问:“Madam,真的不是水鬼找替身?”
不等祝晴回答,她又摇摇头,自顾自说道:“肯定不是,不然你就不会来问我这些问题了。”
祝晴记录着:“听说她有个男朋友?”
“男朋友?你们搞错了吧?”女店员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等等,难道你说吹水辉?”
女店员口中的吹水辉,大名谢栋辉。
他是附近一带游手好闲的混混,平时在店里帮忙搬货,也会替人收债、卖盗版CD,总之什么都干。
“他们哪算男女朋友!”
“吹水辉这个人油嘴滑舌,经常对敏敏说一些轻浮的话……我和敏敏说过很多次,这种人根本就靠不住。”
“结果这个傻女,转头就把我的话都告诉了他……”
女店员摇摇头,语气无奈。
“敏敏平时吃碗面条都舍不得加鸡蛋,工资一到手就直接被他借走。”
“说是借,其实我从来没有见他来还过钱!”
“现在好了,人财两空……”
女店员说,就在不久前,老板发了薪水,吹水辉又来了。
他借走游敏敏所有积蓄,又是像之前那样,花言巧语哄着她。
“第二天敏敏来上班,眼睛都红了,一看就是哭过。”女店员说,“我问她出什么事了,但是她不愿意说。毕竟我们只是同事,一些私事,她不一定告诉我的。尤其我之前还说过吹水辉的坏话。”
“你刚才说财务纠纷或者私人恩怨——”最后,她笃定道,“找吹水辉就对了。”
从唱片行里出来,盛放小朋友蹦蹦跳跳跟在祝晴身后,嘴角咧到耳朵根。
警察查案,简直是最有趣的游戏,他记下话术,准备明天去幼稚园玩条子捉贼的样子。
盛放默默在心里复习。
一些不懂的,就赶紧问。
“晴仔,吹水辉是什么意思?”
“他叫阿辉,又爱吹牛,所以叫吹水辉。”祝晴解释。
夜晚查案,小舅舅给外甥女买的车派上用场。
顺便地,放放还能兜兜风。
他将车窗打开,脸颊歪在车窗框上,感受凉风拂面。
时间过得好快,热风一下子就变成凉风,就像调节吹风机档位一样快。
“晴仔,我们去买夜光星星啊!”
盛放突然想到,上次祝晴答应他,要在儿童房的墙壁上贴满夜光星星。
儿童用品店就在铜锣湾,和唱片行一个位置。
但是这个时候,车子已经驶出两条街。
“还要再调头回去,好麻烦。”祝晴和他商量,“改天路过再去买?”
“好吧。”
盛放干脆地答应下来。
过了许久,祝晴听见身后飘来幽幽的三个字——
“吹水晴。”
……
为了摆脱“吹水晴”的花名,祝晴翻开笔记簿,在上面记录一行小字。
给盛放买夜光星星贴纸。
这本用来工作的小本子上,添了重要的一笔。
和放放小朋友有关。
盛放却不知道,早就将这事抛到脑后。
等到第二天早晨起来,他从儿童房里探出半个身子。
“晴仔晴仔——”盛放拖着长长的尾音,睡眼惺忪地问,“今天是周末了吗?”
自从开始上学,盛放每天一早都要问这个。
到周末了吗?周末了吗?
周末又不是一眨眼就能到的!
祝晴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小红圈:“今天是周四。”
萍姨笑道:“少爷仔数一下,再过几天是礼拜六?”
盛放撇过小脑袋,又精明起来:“这还要数?”
小朋友“啪嗒”一声关上房门。
再出来时,连校服都换好了。
他背上书包,打开大门,单手扶门框,潇洒撑住。
“如果赶不上校车,我就不去喽。”
祝晴捂住小舅舅的嘴巴。
他的话太多了。
校车是不会赶不上的,就算赶不上这趟,隔三十分钟还有下一班。
祝晴陪着放放一起下楼,但没有陪他等校车,把孩子塞给萍姨。
昨晚晴仔回家后,盛放听见她联系同事。
今天一大早回警署,她要马不停蹄地赶去找那个跑路的吹水辉。
“吹水晴要去抓吹水辉啦。”
“少爷仔!”萍姨赶紧提醒道,“在学校可不能这样叫你们老师,知道吗?”
“萍姨,纪老师叫什么名字?”
萍姨摇摇头。
虽然她总是被少爷仔吃得死死的,但这会儿肯定不能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少爷仔,晚上想吃什么?”
“萍姨还会转移话题。”放放奶声道。
大人不愧是大人,不管是萍姨还是晴仔,都没有这么好骗的。
校车快要停下时,盛放不经意摸到自己的裤子的小口袋。
已经两天了,他居然还是忘记把手链送给晴仔。
早上八点到九点之间,校车隔半个小时就有一班。
盛放小朋友软磨硬泡,要去警署送手链。
小朋友的心事总是这样简单纯粹。
他们眼中天大的事,和大人们记挂着的完全不同。萍姨牵着盛放的小手走向油麻地警署,每一步都走得很认真。
萍姨向放放小朋友的外甥女学习,尽量守护着这份独属于孩童的天真。
自从少爷仔开始上学,好久没有来油麻地警署巡逻。
刚跨进大门,他一眼看见垂头丧气的翁sir。
少爷仔早就发现了,兆麟的穿着,总是和其他同僚们不一样。
“穿西装打领带哦。”盛放招招手,“你最威风啦。”
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警署同僚,翁兆麟站住脚步。
“没大没小。”
盛放小朋友靠很近,踮起脚尖:“你的黑眼圈好大!”
翁兆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下:“有这么明显吗?”
盛放歪头打量他,皱了皱小鼻子。
他看起来好苦,比湾仔老婆婆凉茶铺煎的凉茶还要苦。
“要注意休息啊!”小长辈语重心长道。
短短几句话,翁兆麟完全被盛放小朋友拨到心弦,心头一软。
“没有哪次安安静静查案,现在全香江人民都听到广播了。”翁兆麟苦笑着揉了揉太阳穴,“上头还非要限时三天,查案又不是揸火箭,哪里说破案就破了?”
翁兆麟扶额:“真是的,我跟你说这个做什么,你又不懂——”
话音未落,他听见盛家小少爷真诚的小奶音。
“我理解你啊!”
翁兆麟怔住。
他明白的,人在这个位置,总是会听到一些闲言碎语。
警署里那些年轻人,经常说他好烦,只爱出风头、上《警训》作秀……连朝夕相处的同事都这样想,结果现在,一个三岁小孩居然看穿了他的心事。
小小一坨少爷仔,仰着稚嫩小脸,愿意理解他!
“你的压力也好大。”
翁兆麟轻轻叹气,搭了搭盛放的小肩膀。
他遇到了知己。
一大一小,一路往CID房走。
重案B组同事们看见这俩人时,瞬间屏息。
“阿John。”放放随意地喊。
CID房内鸦雀无声。
这位小少爷怎么混进来的!
这两天翁sir的脾气众所周知*,暴躁得要命。
有人公事不公办,带小朋友开工……此时此刻正好撞到他枪口上,只能自认倒霉。
所有人朝着祝晴投去同情的目光。
好惨。
放放宝宝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合在一起,举过头顶。
“阿John,好久没有人接我放学。”
全警署讨人嫌第一名的兆麟严肃命令道——
“祝晴,你去。”
第47章 忠实fans!
翁兆麟和盛放小朋友差点成为忘年兄弟。
翁兆麟升到现在这职位,并没有那么容易,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夜,也不知道受了多少罪。警署那帮人却都觉得,他只需要梳好油头、打好领带,在媒体前露个笑脸就够了。
只有这位盛家小少爷会盯着他发青的眼下,提醒他注意休息。
一些不被理解的苦闷,居然会被一个小孩看穿。如今这小孩需要帮忙,他当然也是义不容辞。
“我去?”祝晴指着自己的鼻子。
“难道我去?”翁兆麟严厉的目光扫过她,注意到大家都看着自己,猛地拍向身旁工位。
“看戏呢?”
“知不知道这是第几天了?”
“还没有锁定嫌疑人?到底有没有好好排查死者的社会关系?”
“都盯着我干什么?我脸上写着线索?”
大家都挨骂了,办公室里空气凝固。
放放小朋友和翁兆麟对视时,得到了他此时此刻唯一一个好脸色。
下属们都已经习惯翁sir的雷霆怒火,萍姨被吓得不轻,快要耳鸣。
“少爷仔,大家都忙着查案,我们也该去赶校车了。”萍姨弯下腰,整理他的小领结。
盛放配合地点点头,走之前还和大家打招呼道别。
警署这帮同僚看着他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了。
这小孩——连最难缠的翁sir都为他破例,还有什么是他搞定不了的吗?
孩子的背影小小的,渐行渐远,变作一个黑点。
突然,黑点又变大,他转身回头冲刺,跑回祝晴身边。
小舅舅不能忘记自己此行的重要目的。
他是给晴仔送手链来的!
“给你。”
祝晴的手心被塞了一串珠子,她低头一看,五颜六色的塑料串珠,还闪闪亮亮。
“戴上哦——”盛放塞完就跑,边跑边说,“保平安的!”
这串塑料手链,被祝晴握在手里。
看得出来,小朋友精心搭配过珠子的颜色,每一个颜色都不会重叠在一起,由浅至深的过度,童真又可爱。
她抿着唇想笑,研究着怎样戴上它。
与此同时,盛放的小短腿已经跨出警署大楼。
萍姨说:“少爷仔,你真了不起——那个高级督察,居然愿意听你的?”
盛放神秘地摆摆手:“小case。”
三岁宝宝可没什么心眼子。
他和兆麟成为朋友,当然是因为他们真的可以互相理解啦!
兆麟理解没有人接他放学,同意晴仔提前收工……
至于他,当然深知身居高处的人承受了多少压力。
毕竟,他将来也会是高级督察,和阿John很有共同语言的。
……
祝晴人生中的第一件首饰,就是小舅舅送给她的护身手链。
塑料手链的存在感。让她不太习惯,不自觉转动手腕。
但是,每当眸光低垂,视线落在这串盛满了放放心意的手链上,她总会停下动作,用指腹轻轻摩挲这串可爱的小珠子。
在这一行干久了的前辈,总是很神通广大。之前祝晴就见识到,莫振邦不是找线人查当年盛家司机在黄大仙屋村的那起失火案,就是联系到曾经采访过方雅韵的记者,拿到线索……
而现在,黎叔也大显神通,往工位上拍了一张地址。
死者游敏敏的“男友”谢栋辉,就窝在这里。
如今组里的后生女学会开车,开着公务车出现场,车技又快又稳。
黎叔闭着眼靠坐在副驾驶小憩,揉了揉太阳穴。
“到现在还是毫无进展,真是头疼。”
祝晴:“希望谢栋辉那里能有新发现。”
就像唱片行那位女店员说的,谢栋辉确实是个不安分的人。最近他又躲了起来,和一个背景复杂的女人同居。警方找到他们的住处,是老旧唐楼里的劏房,敲了很久的门,才有人出来。
房门一打开,屋里黑漆漆的,连扇窗户都没有,一张铁架床占了大部分空间,脏衣服堆在床头,狭小出租屋里弥漫着盒饭的气味。
一个女人倚在门框上,抬了抬眉:“一看就是madam咯,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事?”
她停顿片刻,回头拖长了音,戏谑道:“鬼来电?”
谢栋辉似乎早就料到警方会登门,嘴角挂着吊儿郎当的笑,让他们稍等片刻,自己套上衣服就来。
黎叔和祝晴站在楼道等待,过了一会儿,吹水辉换上皱巴巴的花衬衫、牛仔裤出来,一头长发油腻腻地扎在脑后,碎发耷拉在额前。
两位警察催促时,吹水辉故意慢吞吞系衬衫扣子:“不用这么急吧?我又不会跑路。”
……
油麻地警署审讯室内,刺眼的灯光落在谢栋辉脸上。
他下意识眯起眼,用手挡住光线,翘着二郎腿,语气轻挑。
“阿sir、madam……”吹水辉开门见山,“那个女人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们不会真以为我跟那个傻女是拍拖吧?”
谢栋辉和游敏敏是在她工作的那间唱片行相识的。当时,他被老板雇去搬货,每次进唱片行,只要店里飘着苦情歌的旋律,他就知道,一定是那个永远低着头的女孩播的。
谢栋辉便有意无意地接近她,在她理货时,用手“不经意”拂过她的手腕。这时,女孩就会红着耳朵,赶紧缩回手。
“你们也不用说我油嘴滑舌,花言巧语哄着人家,其实一开始,都只是玩玩而已——我连一成功力都没拿出来,谁知道她一下子就上钩了?“
“真是个老实人,只是被摸一摸手腕,居然都会脸红。”
祝晴冷声道:“所以你就挑这样的老实人下手?”
“Madam,调戏两句也犯法?是她自己当真了。”
“后来,她居然带了盒自己做的曲奇饼过来。她说——”谢栋辉歪坐在审讯椅上,突然捏着嗓子模仿女声,“辉哥,不知道好不好吃……如果不喜欢的话,你就丢掉吧。”
他模仿得太像了,眼神唯唯诺诺,就连这番话的尾音,都与广播连线时游敏敏的声音如出一辙。
“我全都吃了,不甜不咸的,难吃得要命,真是难为人。”
“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这么难吃,也敢送人。
黎叔:“然后你就开始‘借钱’?”
“她自己愿意给的嘛。”谢栋辉歪着嘴笑,肩膀夸张地耸起,“她说知道我最近手头紧,让我先拿去用……为了多谢她,我在路边随便采一朵野花,结果她当成宝贝。”
“喂,免费的花,她居然带回家!还说自己特意买了一个花瓶,插了起来。”
“后来就更可笑了……没想到,她还真以为我们在拍拖,整天死缠烂打,跟在我后面,我说什么她都信。”
谢栋辉说,他给她配了自己家的钥匙。
从那以后,游敏敏经常上去给他整理屋子,洗衣服做饭。
“免费的保姆,不要白不要。”
而讽刺的是,他甚至没有记清游敏敏的名字,还以为叫什么“雯雯”、“丽丽”……直到电台灵异广播的事传得人尽皆知,谢栋辉才知道她死了,真正记住她的全名。
当被问到案发当天的事时,他说:“那天我和阿强、阿金他们,在鸭寮街支了个折叠桌卖碟,两大箱的CD,街坊都见到啦,不信你们去查。”
“你和死者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最后一次?就是几天前,她来我家收衣服。应该是——”他掐着手指数了数,“上个礼拜的事。”
谢栋辉的口供,与唱片行女店员所说是对得上的。
那是案发前三天的事,游敏敏上班前去他家,帮他把前一天晒在唐楼天台的衣服收回来,将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时,无意间发现边上抽屉里的借条。
“她知道我跟人借钱,说什么利滚利……真是操多余的心,她又不是我什么人。”
那天晚上,谢栋辉当场翻脸,把钥匙抢了回来,说了一些难听的话,警告她不要再纠缠。
游敏敏哭着跑走,当天向唱片行请假,第二天再去上班,哭得眼睛又红又肿。
谢栋辉口中的死者,极度缺爱、自卑。
提起她,他事不关己,语气中只剩轻蔑。
“说实话,这种女人最没意思。长得一般,性格又闷,带她出街我都觉得失礼。”
“整个人阴阴沉沉的,要不是看她好骗,谁愿意理她?”
“如果薪水很高,我倒是可以哄哄她……但她就只是唱片行一个店员而已,能赚多少钱?”
谢栋辉双手撑在审讯桌上,抖着腿:“话又说回来了,你们的意思是,她不是被水鬼索命?”
这不是吹水辉第一次进出警署,熟悉警方的流程。
“我都不知道她家在哪里。”吹水辉说,“她爸妈随时回来,真要跟她回去,不小心碰到他们怎么办?我可没想过和她见家长。”
吹水辉知道,这事情必须一口气解释清楚,否则接下来警方还得三番两次地带自己回来“协助调查”。
“阿sir,这种痴情女最麻烦了。我躲着她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再去找她?”
“甩了就甩了,如果不提,我早就把她忘了。就算真要纠缠,也是她纠缠我——”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心虚了?”祝晴突然倾身,“别怕,她今晚会亲自来问你。”
话音落下,她抬了抬眼,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已经来了。”
审讯室的灯光突然闪烁。
实在是这位madam看起来太冷静,这样的语气反倒显得真实。
吹水辉感觉手臂和后颈的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
他撞翻椅子后退,整个人绷得笔直,嗓子干涩:“不要胡说,那个八婆变水鬼关我什么事!”
“坐下!”黎叔猛地拍桌,厉声呵斥道。
审讯椅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谢栋辉被按回座位。
按规定,他还要被扣留多久?吹水辉刚要问,两位警官已经起身离开。
“砰”一声,审讯室的门被关上,他独自一人,想起madam临走时说的话——
“你猜,她今晚会先扯你的左脚,还是右脚?”
这番话,仿佛回荡在审讯室,反复敲击他的耳膜。
吹水辉回头往后看,冷汗浸湿全身,花衬衫贴在了后背上。
……
午饭前,祝晴和几个同事再次来到案发现场。
西环尾角街十七号已经被封锁,楼下的纸扎铺仍旧关着门,听说纸扎铺老板上个月在店里猝死,子女办完丧事后再没回来过,这间铺子一直没有人接手。
原本就寂静的街,现在更是冷清,连脚步声都显得突兀。
曾咏珊总是要感性一些,轻轻叹气:“这房子以后恐怕没人住了。”
她继续道:“死者的父母昨天回来拿证件,连多待一分钟都不愿意。”
案发当晚,死者父母在楼下台阶上痛哭到失声的画面仍历历在目。昨天,他们回来拿一些证件,离开得太快了,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在这间充满女儿气息的屋子里彻底崩溃。
黎叔用钥匙打开房门。
他们走进死者游敏敏的房间。
梳妆台上,放着几本杂志、一盒用剩的发卡,和用到见底的润肤霜。
拉开抽屉,除了一些零零碎碎的杂物以外,还有一张中学毕业照。
女孩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相框上已经落了灰尘。
“这是日记吗?”曾咏珊忽地伸手,取出一本本子。
翻开日记本的第一页,夹着一朵干枯的小花。
这就是吹水辉在笔录里提及的,路边随手摘来送给死者的小花。
曾咏珊垂着眼,看着日记本上的字迹。
“阿嫂又嫌我冲凉太久。”
“她说,我的屋够位置,以后可以借波波放玩具。她只是想‘借’屋吗?”
“今日阿嫂买了两支唇膏,颜色不合适的那支,她居然送给我。但是我这么黑……难道就合适吗?她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垃圾桶。”
据游敏敏的父母所说,她大哥刚结婚时,一大家子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后来实在拥挤,小家庭才搬了出去。
这日记并不是每天都记录心情,日期断断续续的。
前半部分,写下大多是生活中这样的琐事。她似乎从不会与家人起正面冲突,藏在日记本中的抱怨,显得细碎又不起眼。
再往后,哥哥嫂子带着小侄子搬走了。
日记本继续翻下去,字里行间里出现久违的雀跃。
“唱片行的辉哥帮我搬货,最高架子上的货,他一抬手就取了下楼。我说谢谢,他只是笑一笑,身上有很淡的古龙水味道,不知道是什么品牌,很好闻。”
“辉哥夸我的耳环很可爱。”
“今天帮辉哥缝好衬衫的纽扣,针脚歪歪扭扭的,他摸我的头……”
不知怎的,警员们的视线再次投向桌角的毕业照。
这也许是游敏敏生前少有的照片,站在最后一排,微微扬起下巴,显然是踮起了脚尖,才露出整张脸。
游敏敏努力地扬起嘴角,微笑僵硬。
镜头根本没有对准她的脸。
祝晴轻轻合上日记本:“这个——带回去吧?”
……
下午两点,祝晴和曾咏珊一起来到死者哥嫂租住的旧楼单位。
门外时,游太太正抱着孩子,她应该正准备出门,穿戴整齐,一身玫红色的衬衫,衬得她皮肤更白。
他们的儿子今年两岁,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窝在妈咪怀里,小手伸长去够madam手腕的彩色珠子。
祝晴收回手。
这可是她小舅舅给的。
“阿康。”游太太朝着卫生间喊,“警察来了,又为敏敏的事。”
厨房里传来响声,没过多久,游父和游母也出来了。
这两天家里出了事,游敏敏的大哥向公司请假。
此时他从卫生间出来,接过太太怀里的儿子,一大家子人堵在门口,原本不算小的房子都变得逼仄起来。
曾咏珊忽然理解了死者游敏敏日记本里的失落。
当大哥、阿嫂、侄子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像是紧密无间的一家人,她再次被忽略了。
当听说警方是来找自己,游太太显然很意外:“找我?”
她将两位女警请进自己的卧室里。
墙上挂着婚纱照,游先生西装笔挺,游太太的妆容则比现在精致漂亮许多。
“拍拖的时候,我没想到,他们家这么多的事。”
“其实我也不想说难听的话……但是敏敏真的好古怪。”
“去年我送她一件碎花裙,她看过吊牌之后居然问我,是不是我穿过之后不喜欢才送给她?”
“我一片好心!正常人根本不可能这么问吧?”
游一康抱着儿子倚在门边:“敏敏心细敏感,跟她解释过就好了。人死为大,你以前数落她也就算了,现在——”
“Madam问你还是问我?”游太太皱着眉,起身将房门甩上。
“砰”一声重响,连墙上的婚纱照都被震得微微倾斜。
“碎花裙是全新的,我送她的礼物,而且不便宜,连吊牌都还在。”
“说句不好听的,她的心理这么阴暗,整天疑神疑鬼,被水鬼缠身也不出奇。”
游太太话音落下,还带着怒意,说道:“我本来还特意买了个和碎花裙同色系的发卡,准备等她换上裙子时给她戴上。”
她转身打开床头柜抽屉,拿出一个丝绒小盒子,按到madam手中。
曾咏珊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坠着珍珠的淡紫色发卡。
“反正,我确实和她处得不太好。”
“不过也没必要闹得不愉快,大不了少来往就行了……所以我们一家人搬出去了,后来两位老人来照顾小孩,来来回回麻烦,就暂时住下了。孩子小,正是需要帮忙的时候。”
游太太疲惫地按压自己的眉心。
她的先生游一康再次打开门,抱着孩子进来:“阿秋,你说话不要太过分,妈在厨房都听得见。”
游太太冷笑一声:“既要照顾你妈的感受,又要照顾你妹妹的感受……谁来照顾我的感受?”
祝晴完成笔录,笔尖在最后一个句点停顿,问道:“温小姐,周二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你在哪里?”
“孩子睡着,我也睡了。后来爸妈接到电话,说敏敏出事,吵醒了我。”游太太说着,眉心拧起,声音抬高,“难道你们怀疑我?”
她不敢置信地站起来。
“你们的意思是,我杀了敏敏?”她既愤怒,又委屈,眼圈骤然发红,“就他们家事多!我才懒得和他家里人牵扯不清!”
曾咏珊温声道:“温小姐,只是例行流程而已。”
“先到这里吧,如果有什么需要补充的,随时联系我们。”
游一康抱着孩子,送客至玄关。
厨房里,没有任何响声,显然两位老人正侧耳听着。
他们的孩子波波扭着身子,伸手嚷着要妈妈抱。
游太太情绪不高,没有理会儿子,直接转头回了屋。
只是这一次,她像是筋疲力尽,关门声轻了许多。
游一康神情无奈,抱着儿子轻轻地拍:“妈咪累,让她休息一会好不好?”
这位游先生安抚着孩子,熟练颠了颠臂弯,波波立即安静下来。
看得出来,这是个经常照顾孩子的父亲。
游一康一路哄着小孩,站在门口:“辛苦两位madam了。”
临走前,祝晴停下脚步往屋里多看一眼。
忽地,视线在他儿子的鞋子上顿住。
小孩刚学会走路没几个月,在室内也穿着学步鞋。
祝晴听萍姨说过,这么小的孩子,很少穿系带鞋,大多是魔术贴设计。
她的目光扫过波波,他身上的衣服,搭配着同色系的小袜子。
看来,游太太打扮儿子很讲究,鞋子是精心挑选的款式。
祝晴注视着那双鞋子许久。
鞋带绑的,是利落的反手双环结。
和死者游敏敏手腕、脚踝上的尼龙绳绑法一样。
“游先生,案发时,也就是周二晚上九点至十一点之间,你在哪里?”祝晴问。
这个问题,当时警方问过。
那会儿游一康忙于应酬,很晚才醉醺醺地赶来,满身酒气。
“我在陪客户。”游一康说,“喝了一晚上的酒。”
“哪间酒吧?”祝晴低头记录,许久都没听见他回话,抬起头,“还是酒楼?”
游一康沉默片刻,再次回答。
祝晴收起笔录本,和曾咏珊心照不宣地对视。
很显然,他耳根红透了。
……
盛放小朋友成了纪老师的重点关注对象,小椰丝也一样。
但是小椰丝也不是什么笨笨的小孩,大半天时间下来,她研究出一个规律。
每当她离新朋友放放远一点,老师就会放她自由,她离放放近一些,老师就盯得紧一些。
小椰丝恍然大悟。
原来老师关注的是放放啊!
“放放,老师又看你了。”小椰丝说。
盛放不能连累小椰丝,他压低声音说:“你先走!”
就像是警匪片里挡在同伴身前的警察——
他和孤胆英雄没有两样啦!
小椰丝似懂非懂,迈着欢快的脚步去找别人玩:“我去滑滑梯咯!”
盛放小朋友独自留在原地,歪着脑袋,朝纪老师挥挥小手。
放马过来吧。
纪老师的视线被抓包,一时想要逃离,很快又稳住自己。
不对,她心虚什么呢?她是老师!
早上送盛放去坐校车时,萍姨就说了。
他应该多多和人相处,一个小椰丝怎么够?因此巡逻警放放又开始在教室里转悠,挑选适合成为自己朋友的小孩。
放sir还没有挑选好,就先被很吵闹的声音吸引全部注意力。
现在是下午点心之前的游戏时间,两个小男孩扭打在一起。
“你抢我的积木!”
“是你先抢我的!”
放sir很有社会责任感,这样的事,他必须管。
当来到两个小男孩中间时,纪老师也已经到了,耐心温柔地拉开他们俩,好声好气地讲道理。
“不可以打架哦。”
“玩具是大家的,如果想要玩,可以排队。或者要很有礼貌地对小朋友说——说什么?”
盛放帮他们回答:“可以一起玩吗?”
“真棒。”纪老师说。
盛放略显骄傲,扬起自己的小下巴,转身走了。
留下两个小男孩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莫名其妙的背影。
……
祝晴和曾咏珊带着疑虑回到油麻地警署。
她们快步穿过警署走廊,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陪客户喝酒有什么不能说的?”曾咏珊皱眉,“游一康连酒吧名字都编不出来。”
祝晴推开刑事侦查组办公室的门:“更怪的是,他说那个客户——”
话未说完,鉴证科的同僚迎面走来。
他手中晃着刚出炉的报告:“酒瓶DNA有发现!”
同事们立即围了上来。
“大发现。”鉴证科的阿杰翻开报告,“酒瓶瓶口提取到两组唾液,一组是死者的,另一组未知。”
“也就是说,当时喝那瓶红酒的,不止死者一个人?”
“只要比对出DNA属于谁,就可以锁定嫌疑人!”
莫振邦快步走出来:“能比对吗?”
豪仔说道:“按照程序,所有近期接触过死者的人都要比对吧——”
“已经在安排了。”阿杰说,“包括男友、同事……”
“今晚实验室加班,最快明早出结果。”
“还有家人。”祝晴说,“尤其是死者的哥哥游一康,他的不在场证明太模糊了。”
百叶窗缝隙间透进几缕阳光,梁奇凯的目光从文件移到她脸上。
“居然快四点了?”他突然看一眼手表,提醒道,“祝晴,早上翁sir好像让你早点收工?”
……
幼稚园老师是不拖堂的,有时候小朋友们提前吃完点心,还能早点出来。
下课铃还没响,盛家小少爷背上书包,跟着人群离开教室。
兆麟答应过的,晴仔会来接他!
崽崽就满心期待着,等了一整天时间。
他踮起脚尖,脸蛋贴在玻璃窗上,喃喃自语:“还没到吗?”
小椰丝蹦蹦跳跳地上了校车,辫子上的草莓发卡随着动作一颤一颤。
其他孩子们也像是一串欢快的跳跳糖,挨个抓着扶手上车,找位置坐好。
盛放等了一会,回头独自坐到等候区的小沙发上。
幼儿照顾员站在旁边,陪他望着校门口。
十分钟过去,少爷仔的脖子越伸越长,可晴仔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在拐角。
几位家长正围着纪老师问长问短。
“恩恩妈妈,恩恩最近每天都有午睡,就是挑食,昨天又偷偷把胡萝卜塞给嘉昊。”
“心玥奶奶,心玥的社交能力很好……只是,今天她坚持要把自己的点心分给其他小朋友,结果自己没吃到,可能会饿肚子,可以关注一下。”
“Ethan爸爸,下次尽量让Ethan准时到校哦,我们尽量培养孩子良好的习惯,不要迟到。”
盛放站起来,靠在大厅的玻璃墙边。
幼儿照顾员问道:“会不会是早上没有说清楚?”
“需不需要再确认一下?如果联系不上家长,我们请校车——”
“会来的!”盛放打断她,小脸垮着。
晴仔一定会来的。
他的小手捏着外套拉链,拉链一会儿往上,一会儿往下,就像是在开小火车。
恩恩妈妈带着恩恩走了。
Ethan爸爸带着Ethan走了。
心玥奶奶也带着心玥回家了。
盛放小脑袋慢慢地垂了下来,直到,他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放放惊喜地睁圆眼睛,大力挥手——
“纪老师,放放外甥女来了!”
……
祝晴是踩着点到的。
她腕间的手链随着跑动叮当作响,这是放放亲手送给她的礼物。
这么重要的约定,她怎么会忘记?
她计划时间,回警署一趟,放下资料再出发。
没想到同事们都在提醒着她,快接小孩回家。
盛放小朋友好多人疼,大家都不希望他失望。
下午四点,祝晴准时来到幼稚园门口,没想到今天提早放学。
放放一看见她,眼睛亮得像星星,飞奔而来。
案情有了突破,祝晴还是想回警署,和小朋友商量。
“送你回家,我先回——”
放放:“我也回警署!”
今时不同往日,盛放小朋友已经成了阿John的知己。
在兆麟那儿,他拥有出入警署的永久通行证。
阿John才不会翻脸不认人呢,他坚信。
放放就像是祝晴的小尾巴,小尾巴宝宝将两只胖胖短短的手指头比在耳朵旁边。
他说,去了警署会保持安静,绝对不影响大家。
祝晴将他的小手合上。
“你还会发誓?”
“当然啦,我什么都会!”
“以后看电视只准看卡通片。”
盛放皱起小眉头:“晴仔,你管太多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外甥女经常管着小舅舅。
他心不甘情不愿,哼哼唧唧,又只能老老实实听话。
晴仔是开车来接他的,放放坐在车后座,手舞足蹈说着在幼稚园发生的事。
聊完幼稚园,又聊他们舅甥俩的今日份安排——
“晴仔,我们晚上吃什么?”
“不要回家吃啦!”
“加班后可以带我去铜锣湾买夜光星星贴纸吗?”
上了一天学的放放小朋友,仍旧精力旺盛。
听说他还是没有午睡,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累?
案情的侦查工作终于有了方向,祝晴不确定几点才下班,但在儿童商场关门之前应该是来得及的。
“好,下班就去买夜光星星。”祝晴问,“你想吃什么?”
盛放眨眨眼。
既然晴仔问了,他可就不客气了。
“汉堡——包!”
祝晴抬眼,从车厢内的后视镜里看盛放。
他说话时,咽了咽口水,等着她回话,双手捧在胸前,脸颊鼓鼓的。
像一只人形汉堡包。
“好吗?”人形汉堡包眨巴着眼睛,“拜托。”
少爷仔撒娇成功,外甥女当着他的面,给萍姨打电话。
“萍姨萍姨——”放放抢着说,“我们今天不回家吃饭哦!”
放放的小奶音萦绕在祝晴的耳畔。
这个小孩知道撒娇管用,点单的时候得寸进尺,摸着自己的小肚子,可怜巴巴地说吃不饱,另外加了甜筒、菠萝派、薯条、奶昔,还有一堆小吃。
“晴仔,开心乐园餐也可以吗?再加一份吧!”
“送!玩!具!”
盛放小朋友满载而归,抱着套餐附送的玩具,右手举着的甜筒微微融化,奶白色的冰淇淋粘在他的鼻尖上,他隐隐约约看见,垂下眼帘却又看不清楚,盯成斗鸡眼。
听见崽崽独有的小碎步声音,曾咏珊放下案卷,笑道:“你怎么来啦?”
徐家乐:“今天要熬到很晚哦,小朋友等得住吗?”
“可以。”盛放用力点头,“我们要去铜锣湾的!”
话音落下,碎碎念小舅扯一扯祝晴的衣角:“夜光星星贴纸!”
“知道了。”祝晴答应下来,坐回到工位上。
上午从死者家中带回的证物带堆在办公桌上。
她再次拿起死者的日记本,有些迟疑。
日记本的封面已经有了些磨损,边角处还贴着卡通贴纸。这本该是少女最私密的心情,如今却成了破案的线索。
游敏敏一定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心事会被陌生人传阅。
但那些羞涩的、委屈的、卑微的独白,或许就是抓住凶手的关键。
他们不得不翻开。
同事们还在讨论着案情。
“从现场看,死者其实很懂生活啊,浴桶泡澡还看书。那本散文集……批注感想写得很认真,看样子被她翻了很多次。”
“但是,她为什么穿着浴袍泡澡?当时浴袍完全湿透了,要么是泡到一半站起来,要么——被人按回去。”
忽地,他们交换眼色,不约而同地压低声音。
差点忘记,警署有小孩。
角落里,放放正捧着比自己脸蛋还要大的汉堡,蘸满塔塔酱咬了一大口。
酱料沾在他嘴角,盛放满足地晃着小短腿。
哇,比家里的晚餐美味太多啦!
祝晴再次翻开日记本。
仍旧是那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情。
“爸妈怪我泡澡浪费水,但又经常在浴桶放满水,让波波‘游泳’。”
“辉哥今天抽烟好凶,我把薪水给了他。”
“辉哥夸我的新发型好看,可阿柔说,他对便利店小妹也是这么说的。”
“阿柔总是嫌弃他,她自己的男朋友又好到哪里去?”
祝晴回忆了一下,才想起,阿柔是唱片行那位女店员。
日记里密密麻麻的文字,是死者不为人知的心情。
透过那些娟秀整齐的字迹,可以看得出,游敏敏小心翼翼的期待与渴望。
祝晴逐页翻阅,原本工整的字迹,慢慢变得潦草。
最后几页纸,墨水几乎要渗破纸张。
突然,她的指尖停住。
在墨迹最重的那一页纸张后,本该相连的纸张不见了,装订线上留下几不可见的纸纤维。
“有没有铅笔?”祝晴问。
梁sir立即回工位拿来自己的笔筒,找出一支铅笔。
祝晴将日记本对着灯光。
下一页空白的纸张上,残留着深深的书写凹痕。
祝晴接过铅笔,微微倾斜之后在纸张上描绘。
铅笔灰轻扫过纸面,那些文字隐约出现。
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视线直直注视着。
盛放叼着汉堡,也从笔筒里拿了一支铅笔。
放放小朋友学着祝晴的样子,在工位笔记薄的空白一页涂涂画画。
他和晴仔一样认真,可干净的纸面毫无变化。
少爷仔仰起小脸,眼睛里盛满单纯的惊叹。
连魔术都会变,他永远都是晴仔的忠实fans啊!
同事们尽量不挡住祝晴周遭的光线。
“整页都是字迹。”
随着铅笔移动,密密麻麻的压痕逐渐显现。
但字迹潦草,难以辨认,他们将视线落在最后一行。
“这个是……‘他’字?”
“后面那个字是不是‘要’?*”
梁奇凯:“这行字写下不会太久,压痕还很深。如果是十天半个月前写的,恐怕痕迹早就平复了。”
“墨迹这么深,会不会是临死前写的?”
祝晴凑近纸面,鼻尖几乎碰到纸张:“他、要、杀——”
“他要杀我?!”
“是谁撕走了这张纸?”
曾咏珊睁圆眼睛:“是不是死者的父母?他们昨天刚来取过证件!”
盛放吃得正香,发现大人们忙碌起来。
豪仔快速收起证物袋,梁sir已经抓起车钥匙。
“晴仔晴仔!”放放小朋友嚼嚼嚼,“早点回来!”
请死者的父母回警署协助调查,倒是不需要全组人马出动。
祝晴要留在警署带小孩,根本没有要出门的意思。
“我们要去买夜光星星贴纸哦!”
放放怎么能这么执着?
“知道了,知道了。”祝晴揉揉长茧子的耳朵,“都说三次了。”
盛放吃完一整个汉堡,“哒哒哒”跑去将包装纸丢到垃圾桶。
回来时,孩子正好听见晴仔那声长长的叹息。
“老了老了。”崽崽伤感的小奶音响起。
放放转过身,佝偻着圆滚滚的背,小肉手撑着腰捶捶捶——
“舅舅老糊涂喽。”
第48章 “跟我回家玩吗?”
盛放小朋友不得了,学会装可怜,小小一只的背影,寂寥地独自坐回到工位啃菠萝派。
像极了孤独老人。
祝晴当场卡壳。
放放伤心了吗?听说小朋友的心灵最脆弱,如果一不小心伤害到他,也许孩子会在深夜的儿童房里默默哭泣。
她抬手扯了扯小孩的衣角。
“我不是这个意思。”
“别误会。”
“明白的。”少爷仔侧过头,望向窗外,幽幽叹息:“不用管我,我自己静一下就好。”
放放小朋友在用成熟的大人方式解决问题。
直到“唰唰唰”的书写声由后响起,他不敢置信地转过头。
让晴仔别管他,她就真的不管,还是这么无情。
祝晴不知道放放小朋友的脑回路又转到了哪里。
反正,她自己是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案件中。
刚才用铅笔拓印出的字迹,有的模糊难辨,有的清晰可读,祝晴全神贯注地抄写下来,试图还原死者留下的只言片语。
她纤细手腕上那串稚气的彩色塑料手链,随着书写的动作轻轻晃动,笔尖却始终稳健有力。
盛放咬一口酥脆的菠萝派,嚼嚼嚼——
我们晴仔不愧是专业madam!
祝晴抄下来的这一页纸,少说有三百余字,其中多处留白,是难以辨认的字迹。但是,她并没有随意填补上去。
和之前小心翼翼的抱怨不同,这次死者的笔触充满愤怒。虽然没有写明具体缘由,但字里行间都指向最后一句话的结论。
“他要杀我。”
这样激烈的控诉,究竟是为什么?
“拼拼图啦。”盛放说。
“什么?”
放放趴在工位上,晶亮的眸子盯着这一页日记。
晴仔就好像在玩制作拼图的游戏,那些空白处都是待填补的图块。只有当每一块“拼图”都归位时,线索才能完整呈现。
“也许到了那时候……”祝晴若有所思,“真相也会浮现?”
担心合上日记本会加速纸张压痕复原,因此,祝晴特意将本子摊开放置。
曾咏珊、梁sir和豪仔负责带人回来问话,莫振邦频繁出入办公室,鞋跟踩踏地面的声响急促有力。显然,他同样焦灼。
其余同事仍在讨论这页日记的内容。
“他想杀我……这个‘他’,指的应该不是吹水辉。”
“肯定不是,不然她父母何必要撕走这一页?”
“临死之前,写下‘他’想杀我,这个‘他’,九成九就是凶手咯——”
莫振邦从打印室折返,手中攥着份文件。
“祝晴,下去看看怎么回事,怎么还没到?”
“Yes,Sir!”
这一声主动卖乖的小奶音,自然不是祝晴发出的。
PC8888的小手抵在太阳穴旁,立正领命,拽着外甥女风风火火冲下楼。
他吃好多,早就想下楼消食了。
警署大楼后院的露天停车场,停着不少车辆。
比起私家车和公务用车以外,更吸引盛放小朋友目光的,是整排整排的警用摩托车。
“晴仔晴仔!是警察电单车!”
“电视上演过,交通部的师兄师姐都骑铁马!”
盛放凑到一辆交通摩托前。
他小手摸了摸油门,身体往左歪,模仿车身倾斜过弯。
光是向左歪不够,还得向右歪,放放小朋友的身体彻底向右斜,仿佛自己穿梭窄巷,一个甩尾漂移出了巷子,直接逼停疑犯。
只是转一转把手,还不够过瘾。
盛放眼巴巴地看着外甥女:“晴仔,我可不可以——”
“回来了!”祝晴看见驶入警署大楼的警车。
他们到了。
看着祝晴加快脚步迎上去的身影,盛放小朋友踮着脚尖,整个人趴在沉重的摩托车上。
“小鬼。”
放放沮丧抬头,谁这么没眼色?
不知道小少爷不爱听吗?
正值下班时分,程医生握着车钥匙走来,恰好看见熟悉的小朋友抱着警用摩托不放。
车身很重,盛放踮着脚趴在上面,这个姿势极易失去平衡,如果被倒下的摩托压住,估计会变成小肉饼。
程星朗扶住车身:“危险。”
有人帮忙撑着摩托,盛放愈发肆无忌惮,一点劲儿都不使,彻底挂在摩托车上。
“……”程星朗笑道,“小心我告状。”
盛放回头看一眼,仍旧挂得安稳:“Madam很忙哦。”
祝晴那边,正处理游敏敏案的相关事宜。
游敏敏的父母被带回警署协助调查,两位低着头,想要说什么,却被提醒等到正式录口供时再慢慢说。
“莫sir已经安排好问话室了。”祝晴说。
“那就赶紧开始吧。”豪仔催促,“天都快黑了,别又熬到三更半夜。”
祝晴让小朋友跟上,这才注意到程医生在场。
而放放小朋友的眼睛已经亮成电灯泡。
“真的吗?你会骑吗?”
“你有电单车车牌呀!”
“我们现在就去兜风好不好?”
程医生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我还有事。”
祝晴还望着他们的方向,忽地肩膀被拍了一下。
梁奇凯手中拿着一个儿童商店的购物袋。
“刚才路过铜锣湾,他们去买盒饭,我正好看到儿童商店。”
“听小朋友说,你们晚上要去买夜光星星,顺便给你们带回来了。”
梁sir的顺便帮祝晴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那一页被撕走的日记,是重要线索,也不知道他们全组人为了这个发现要加班到几点……她不想让放放失望——
“谢谢。”祝晴摸向口袋,“我给你钱。”
梁奇凯注意到,她看见夜光星星贴纸时,眸光亮了一下。
清澈晶莹。
但是下一秒,她把钱塞到他手中。
“不用——”梁sir还想推辞,但是祝晴已经转身去催促盛放。
祝晴不知道夜光星星贴纸的价格,袋子里也没有购物小票。
但是她的小富翁舅舅之前说过,多给一些总是没错的。
现在,小富翁正缠着程星朗,不知道在软磨硬泡什么。
“你什么时候才有空?”
“我们再约哦,程医生!”
这是祝晴第一次听放放小朋友用上这个一本正经的称呼。
他嘴角往下弯,黑葡萄一般的眼睛眨呀眨,虽然不至于水汪汪,但也已经可爱到让人难以拒绝。
果然,连程医生都破功。
“等我有空call你?”
放放小朋友迅速点头:“call我啊!”
被晴仔拉走时,盛放又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不严谨,回头在耳朵边比划一个接电话的手势。
“call我外甥女啊!”
……
在相邻的两件审讯室里,游敏敏的父母分别接受着问讯。
祝晴仍清晰记得,第一次见到游敏敏的母亲,是在西环尾角街。
她瘫坐在纸扎铺门前痛哭,头顶悬着店门上那张褪色的讣告。当时游母早就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忌讳,女儿死去的噩耗将她彻底击垮。
“敏敏从小就是个乖孩子,不管你们问我几次,我都还是这么说。”
“那时候,我们两公婆工作都很忙,特别是敏敏爸爸,经常要出差。”
“一康小时候身体弱,如今波波就是随了他父亲,经常生病。”
或许是警局环境带来的压迫感,游母有些紧张,供述毫无条理。
她向两位警官解释,年轻时他们公婆忙于生计,无暇照顾两个孩子。本该将年幼的女儿带在身边,但是儿子体弱多病,需要频繁就医,担心老人应付不来,只能把儿子带在身边照料。
“敏敏是爷爷奶奶带大的。那时候,我们一年回来一次,只要回家,就会把所有时间用在陪伴女儿上。”
“起初没什么异常……但是慢慢地,我们发现老人的教育方式有问题。敏敏变得过分安静、内向,不单单是小女孩的文静,更像是在埋怨我们。”
“她总是把我们往坏处想,可能是老人在带孩子的时候,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你们年轻人可能不懂——有些老人总爱对孩子说‘爸爸妈妈不要你了’这样的话。我知道,不应该责怪她爷爷奶奶,可确实因为这样,敏敏和我们生疏了许多。”
辛苦打拼这么多年,非但没有赚到钱,还把女儿养成这样,游敏敏的父母很愧疚。所以在敏敏十岁那年,他们将她接回自己身边。
有时候游敏敏的父母也会困惑,女儿的性格究竟是因为成长变化而养成,还是天生的?
将她接回家后,他们与女儿的相处总是小心翼翼。明明都是生活琐事,然而在过度敏感的游敏敏眼里,却成了天大的委屈。
豪仔低头记录供词,抬眸看了游母一眼。他可以理解游母的想法,因为关于这一点,他早就察觉异样。
游敏敏似乎天生具备着曲解他人善意的能力。嫂子送的连衣裙和口红,她认定是人家不要的,父母让侄子在浴桶玩水,她竟然和两岁孩子置气,甚至唱片行同事阿柔好心提醒她提防吹水辉,她转头就告诉他,还讽刺阿柔的男友又好到哪去?
这样的事,不止发生过一次。
日记本里细碎片段构成的,是游敏敏的日常,类似的情况屡见不鲜。
“其实我偷偷看过敏敏的日记。”游母局促地承认,“我知道这孩子心思重,从不肯跟我们说心里话,但是越看越心寒……我们总觉得她好乖,可其实她把责备多疑都藏在日记本里。”
“无论我们多疼她,她永远觉得我们待她不好。”
“我经常和一康开玩笑,说生他还不如生块叉烧——但是这样的话,我从来不敢对敏敏说,她会当真的。”
“所以你们撕走的那页日记,写的是游敏敏和她哥哥的矛盾?”祝晴问。
游母点点头:“她写得太过分了,所以我们……”
……
此时另一间问话室里,游父从口袋掏出那页日记。
“我们回家拿证件时,和往常一样,偷偷看了她写的日记。”
“这页写得太可怕了……所以我们趁当时的阿sir不注意,偷偷撕下来带回家。”
“但这毕竟是敏敏留下的遗物,人已经不在了,也算是个念想,我们不舍得烧掉。”
游父回忆,在案发前三天,游敏敏和游一康发生激烈争吵。
起因是,游敏敏来大哥家里吃饭,偷偷翻看他书房里的信件和收据。游一康发现后,严厉地斥责了她。
“她从小就是这样,小时候哥哥帮她修自行车,她摔倒后就认定是哥哥故意弄松了链条。”
“全家都给波波买过玩具,只有敏敏没有……那天波波过生日,一康多买了一份,对孩子说是姑姑送的……没想到她觉得,是哥哥嫂子故意让她难堪。”
“其实一康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他也知道,小时候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原因,害得妹妹不能跟着我们一起生活,所以一直在包容她。直到那天,她又疑神疑鬼翻收据,一康终于忍无可忍。”
游父说,那天的争吵异常激烈,素来隐忍的游敏敏歇斯底里地,控诉着全家人。
尤其是她的哥哥。
曾咏珊插话:“因为当天她刚和谢栋辉‘分手’。”
游父怔了怔。
他摇头道:“我不知道,敏敏从来不跟我们说这些……是她大哥心疼她,那天去唱片行给她送小时候最爱吃的白糖糕,正好撞见他们在一起。其实一康真的很疼敏敏,可是她从不相信。”
“敏敏说话,总是很夸张。兄妹吵架是正常的,她却捂着耳朵尖叫,说哥哥要杀她。”
“怎么可能杀她?她情绪崩溃,说的是气话。”
“当时波波都吓哭了,阿秋——就是我儿媳,赶紧抱着波波下楼,直到敏敏回去之后,他们母子才敢回家。”
游父说,他们也不知道,女儿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撕走日记,并不是为了包庇“凶手”,他和妻子只是想要保护这个家庭而已。
“我们拿走日记,是怕你们误会。”游父声音沙哑,“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了……”
……
经鉴证科专业比对,被撕走的那页日记,不管是从纸张纤维、墨水成分、还是书写压痕特征来看,都和游敏敏的日记本完全吻合。
“死者父母的供词也高度一致。”
“游敏敏在日记中控诉游一康,但在父母眼中只是兄妹争执,担心会引起警方的过度关注,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撕下了那一页日记。”
“其实可以理解,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嘛——”
莫振邦沉吟片刻:“继续深入调查,但要保持低调,先撬开死者哥哥的不在场证明。”
“对了,DNA样本采集了吗?”
这一晚,整个警署里最清闲的,就只有盛放小朋友。
他从CID办公室,转到警署x餐厅,再转到值班室……祝晴提议让萍姨接他回家,小不点却不愿意,趴在工位上,歪着头,小手在空白的笔录纸上涂涂画画。
这一张笔录纸,是黎叔给他的,小孩视若珍宝,准备等明天上幼稚园时,亲自审问那两个为积木打架的小同学。
“吹水辉的嫌疑排除了。”
“案发时他在鸭寮街卖碟片,少说有十几个目击证人。”
扣留不满四十八小时,莫振邦直接下令放人。
听楼下值班警员描述,刚才吹水辉沿着楼梯间下去时,一不小心摔下去,脸着地,起来磕掉了半颗牙齿。
“吓破胆了?活该。”
“估计他是真怕了‘水鬼索命’,心虚得很。”
“怕?如果不是电台闹大,他连游敏敏叫什么都能忘记。”
有人一声叹息:“最多消停两个月,照样花天酒地,这事就像没发生过……”
而逝去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警员们陷入短暂的沉默,心头涌动着复杂情绪。
直到莫sir用红笔在白板上圈住游一康的照片。
“所以目前嫌疑最大的,还是死者的哥哥。”
“案发前三天,他和死者爆发冲突,死者甚至在日记本里写下‘他要杀我’这样激烈极端的字眼。”
“案发当天,游一康直到凌晨一点才现身,一身的酒气。”
黎叔冷笑一声,模仿他的语气:“陪客户喝酒应酬……哪家酒吧?记不清了!客户在哪?出国了!”
莫振邦站在白板前,思索良久。
“继续追查,兰桂坊才多大?如果真不是游一康干的,我就不信他喝了一晚上的酒,连个时间证人都找不出来。”
“另外催一下鉴证科,尽早比对酒瓶瓶口的DNA。”
大家都好累,一时没有接话。
会议室外,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帮他们回答。
“Yes,Sir!”
……
豪仔的口头禅,是“上吊也要喘口气”。
如今这句话,被盛放小朋友用来提醒重案B组警员收工回家。
奶呼呼的一个小孩子说出这句话,逗得大家忍不住笑出声。莫sir也笑了,看一眼墙上的时钟,松口催大家赶紧回去,目前看来,案子一时半刻是查不出最终结果的,每一个线索,都是慢慢推进,需要时间。
“我去兰桂坊附近看看。”梁奇凯说,“反正我住得近,顺路去转一下,碰碰运气。”
“咏珊要不要一起去?”豪仔知道曾咏珊的心思,给她创造机会,“反正还早。”
曾咏珊犹豫片刻,视线掠过祝晴工位上的夜光星星贴纸。
“我?”她勉强笑了一下,“不去了,今天有点累。”
放放小朋友放学到现在,一直待在警署,一点困倦的意思都没有。
他和一群唉声叹气的CID同僚同时走出油麻地警署大楼,最后一节台阶,还是蹦下去的。
“对了!”豪仔突然问,“你的书包是不是落在警署?”
有那么一瞬间,崽崽跳跃的小身影好像呆呆地定格住了。
他转过身,淡定道:“是吗?”
“……”祝晴忙到脑子忘记转,凭本能看穿舅舅的小心思,“盛放,你故意的?”
放放小朋友咧了咧嘴角:“我回去拿就好啦。”
他继续蹦蹦跳跳,一节一节台阶地上。
经过豪仔身边时,宝宝天真的眼底仿佛写着两个字——
多嘴。
豪仔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盛家小少爷点点头,说的就是他!
放sir仿佛天生为油麻地警署而生,这个点了,他独自上楼一点都不害怕。
再到后来,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他还是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知道是你,不要鬼鬼祟祟。”
盛放有着敏锐的观察力,外甥女的脚步声,化成灰他都认得啦!
“脚步怎么化成灰?”
少爷仔歪头。
电视上好像就是这样念对白的,他记错了吗?
回家的路上,清清亮亮的月光洒下。
不过九点多,放放小朋友不知道有多精神,外甥女却一直在揉揉肩膀、捏捏脖子。
小舅舅很不赞同地看着她。
年纪轻轻,像个腰酸背痛的老太太,说过好多次了,工作不要这么拼搏!
他们没有开车,慢悠悠散着步。
这个小孩三分钟热度,现在他不爱坐着家里的越野车游车河了……倒是对摩托车的兴趣燃烧至极点。
“晴仔,我给你报名考电单车车牌好不好?”放放星星眼,“很好玩哦。”
他模仿摩托车在路上疾驰时“轰轰轰”的声音,差点化身人形小摩托。
外甥女不为所动。
“程医生都考啦,你不会考不了吧!”放放亮出激将法。
外甥女还是不为所动:“考车牌很累,我才不要。”
放放举着小手拜托:“不会很累。”
“你这么聪明。”
“我们报名七天速成班啊——”
“我给你按摩,不累了就报名好不好?”
盛放小朋友最缠人了,扒拉着晴仔的胳膊,从警署门口,一路求到了出电梯门。
萍姨抱着新款收音机从房间里出来时,看见祝晴已经趴在地上,盛放小朋友则盘腿坐在旁边。
收音机里的粤曲唱腔婉转动人,萍姨却急得团团转。
“哎哟哎哟,快起来。”
“这都入秋了,趴在地上会着凉的!”
“感冒了怎么办?”
盛放有特殊的技能。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本事,他是练过的。
“没事,萍姨。”祝晴懒懒地说。
盛家小少爷多想早日坐上“铁马”,和晴仔在窄巷里驰骋捉贼。
因此当务之急是,给外甥女好好捏一捏,帮忙舒展筋骨。
她心情好了,也许就去考电单车车牌呢。
放放就像专业的按摩师傅,超级卖力,一连串的按摩技巧完全不重样。
祝晴也奇怪,这个被伺候到大的小孩,哪来这样的本事?
盛放小朋友探了探脑袋:“祝小姐,力道还够吗?”
为了自己的电单车梦,放放无所不用其极。
最后甚至上了踩背服务,小脚丫踩在祝晴的背上,两只手摊开,就像是走独木桥一样保持平衡。
“少爷仔!”萍姨急得赶紧上前扶住他的手。
小孩不懂事,大孩也不懂事,两个人一起胡闹。
要是踩偏了,少爷仔会摔跤,晴晴也会闪了腰!
“盛放。”祝晴享受着,忽地问,“你小脚丫干净吗?”
“当然干净,你闻闻。”
“我才不要。”
“怕什么啦……”
说着说着,小朋友也躺了下来。
萍姨终于发现劝不动他们,索性进屋,出来时带了一条毯子。
“晴仔,今天老师说我的英文最好——让我当大家的小老师。”
“你教他们什么了?”
“好多,我想想……”
柔软的小毯子缓缓落下,盖在了外甥女和小舅舅身上。
就像是轻飘飘的羽毛。
祝晴靠着,一只眼睛睁开:“你怎么偷懒?”
盛放躺平,小手摊开,小短腿也摊开。
“按摩师收工咯,明日请早。”
……
第二天清早,祝晴还在吃早饭,就接到莫振邦的电话。
五分钟后,她快步出来,坐上莫sir的车。
“DNA检测报告出来了?”祝晴问。
莫振邦单手扶住方向盘,指了一下车后座:“实验室整晚加班熬出来的。”
祝晴翻开检测报告,密密麻麻的中文字、数字和英文字,她看得没这么快,余光注意到莫sir飞车的方向,收起报告。
酒瓶瓶口的另一组DNA,属于死者的哥哥,游一康。
莫振邦与祝晴脑海中翻涌着纷繁的线索,却始终理不出头绪。
“杀人动机是什么?难道就只是因为那一场争吵吗?”
“手腕脚踝的反手结,是游一康的习惯手法,他儿子的鞋带就是用这样的手法系的。一个两岁小孩,总不可能学会自己系鞋带。”
“如果要营造水鬼索命的假象,溺亡时不该穿着浴袍,毕竟没有人会穿着浴袍泡澡。凶手保留浴袍,或许是为避免直接接触死者身体,如果凶手是她哥哥,这点倒是说得通?”
车厢里,莫sir一路与祝晴讨论着案情存在的疑点与线索。
“空酒瓶、空药瓶、嘴角和脖颈伤痕……凶手强迫她喝酒服药……”
“那通拨给电台的电话又怎么解释?如果是哥哥胁迫,她为什么不在电话里明说?电台连线不会经过任何剪辑,这分明是最快捷的求救方式。”
“现场没有第二个人的鞋印、指纹,所以,凶手是早有预谋?”
这些疑团纠缠着,让人难以理清头绪。
但毋庸置疑的是,酒瓶瓶口检测出游一康的DNA,这是铁证。
祝晴和莫振邦站在游一康家门口。
开门的是游父。
屋内传来波波尖锐的哭声,游一康的太太正烦躁地冲调奶粉,一边对孩子说“等等”,一边用力拍打卫生间的门。
“你好了没有?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你到底——”
“来了来了。”游母快步上前,“找到牙刷了,一康,这是新的。”
清晨的游家忙碌而嘈杂,厨房里传来早餐的香气。
直到这时,游母和游一康的太太才发现门外站着两位警察,惊诧地迎上前来。
听他们说明来意,两个人都是满脸震惊。
“一康!快出来!”
请假数日,游一康准备回公司上班,此刻正刷着牙,嘴角还沾着牙膏泡沫。听见母亲呼唤,他匆忙走出卫生间。
“现在怀疑你与游敏敏被谋杀一案有关,请跟我们回警局协助调查。”
除了DNA检测报告以外,祝晴手中还握着一纸搜查令。
这是莫振邦特意请翁sir签发的。
“啪嗒”一声,游一康手中的牙刷掉落在地上。
他喃喃自语:“红酒瓶……这怎么可能?”
……
游一康坐在审讯桌前,指节抵住眉心。
祝晴语气平静:“再复述一次案发当晚的行踪。”
这已经是第三次询问。
他的喉结动了动:“确实是在招待客户,但我没记酒吧名字……就在兰桂坊那一带,但不知道是哪条巷子。你们知道的,那附近巷子太多了。”
祝晴和黎叔交换眼神。
还是这样模糊的说辞,显然他在隐瞒什么。
黎叔的笔在审讯桌上重重敲击:“客户名字?联系方式?”
游一康搓了搓后颈,身体不自觉往前倾。
“他出国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暂时联系不上,但是我已经发了邮件,希望他能尽快回复。”
“你在隐瞒什么?证据就摆在眼前。”黎叔失去耐心,皱着眉,故意停顿片刻,“故意杀人罪一旦成立,你知道后果。”
游一康的双手紧紧交握,指尖泛白,额角映出细密的汗珠。
长久的沉默后,他才重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我在公司做了九年销售,去年终于升到区域经理的位置。但我学历不够,经济又不景气,现在的职位已经到头了。”
“上个月我偶然得知,公司最大的客户不满,有意转单。对我来说,这是个机会。”
黎叔:“你私下接触客户?”
游一康神情苦闷地低下头:“其实那天,我想探探口风,确认他是不是真要换供应商。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自立门户。”
“相当于撬了公司的大单,我不能让公司察觉,毕竟那位客户还没有确认和我合作。如果被发现,直接开除,现在找工作多难?”
黎叔抬眉:“所以你要隐瞒当晚行踪?”
游一康颓然地点头。
“公司要是知道我私下接触客户,我在这个行业就完了。”
“一家老小都靠我养活,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忽地,他苦笑一声,揉了揉太阳穴。
“其实小时候,我们兄妹俩的感情很好。”
“后来不知道怎么了,敏敏总说爸妈偏心。”
“她太敏感了,一点小事就想很多。”
游一康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妹妹的性格越来越偏执、扭曲,甚至病态。
“曾经我太太一气之下脱口而出,说敏敏有被害妄想症。”游一康盯着警方不停记录的笔尖,指腹摩挲桌沿,“我骂她不可理喻……但其实私底下,我劝敏敏去看医生。”
游一康回忆着当时妹妹的反应。
她站在原地,用冰冷的、讥诮的眼神看着他。
“她说我一定会买通医生,没病也能治出病来。”
“她是我妹妹。”游一康眼眶发红,抬头望着两位警官,强调道,“她是我妹妹……我怎么可能杀她?”
黎叔推过DNA报告:“但是红酒瓶的瓶口,检测出你的DNA。”
“我对红酒过敏。”游一康猛地前倾,手按在DNA报告上,“去年在公司酒会,有人起哄,我为了讨好张总沾了一口,当场呼吸困难,全身起疹。”
“以前没有考虑过这样的过敏原,所以这些年,医院有急诊记录,不止一次!如果不是那次酒会,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是红酒的问题。”
“一个对过敏的人,怎么可能去喝?”
“我不知道那瓶子怎么回事,什么DNA……到底准不准?”
游一康看着他们。
“是不是你们警察为了交差,随便抓个人?”
“只因为我和敏敏吵过架,就正好找我当替罪羊是吗?”
两位警官合上档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我们会查证。”
游一康靠回椅子靠背。
他疲惫地捂住眼睛,手掌微颤。
“我们一直很疼她。”
“连衣裙、口红、白糖糕……甚至连波波都是第一个学会叫‘姑姑’……但她从来不领情。”
“还要怎么样?还要我们怎么做?”
……
祝晴走出审讯室时,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刚才程医生来过?”她回到工位问道。
“来找莫sir,但他不在。”曾咏珊指了指桌上的报告:“一会莫sir回来,记得提醒我转交。”
“之前的叶医生,都是让助理帮忙送报告的,程医生最近倒是亲力亲为。”
祝晴翻开报告:“有新发现吗?”
“颈部三道勒痕,深度一致,方向平行,而且死者指甲缝里没有留下凶手皮屑。”
曾咏珊指着照片的勒痕比对,耸了耸肩:“我们外行看不懂……程医生说要做冷冻复检。”
祝晴托腮凝视照片上的勒痕。
“游一康那边怎么样?”曾咏珊问。
“他说自己对红酒过敏,根本碰不了红酒。”
自从发现盛放小朋友对芒果过敏后,祝晴查阅过不少过敏相关的医学资料。
当时,资料里还特别用酒精过敏的情况来举例。
“确实有医学研究表明,有人对红酒中的特定成分过敏,但对其他酒精饮料不会产生反应。”
“这会不会正是他的高明之处?知道自己过敏,就故意在酒瓶上留下DNA。一般人都会想,过敏的人怎么可能碰红酒?这样就完美洗脱自己的嫌疑了。”
“一个能精心策划浴室谋杀,伪造水鬼索命现场的凶手,肯定把每个细节都算计进去了。”
“红酒过敏反而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祝晴重新翻开口供。
“不在场证明确实含糊其辞,但也不能断定是伪造的,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曾咏珊长长叹气:“所以……又要从头查起?”
“现在下结论,都还是太早了。”祝晴翻了一页口供。
曾咏珊凑过去,目光扫过文字。
“被害妄想症?”她皱了皱眉,“其实话又说回来,这些年,家里人也很辛苦啊。”
……
盛放掰着手指头,很认真地数过。
一、二、三、四、五……今天是周五,熬过今天,他就放假喽!
以前整天在家无所事事,他从来不知道,休息日居然这么可贵。
如今连上五天学,放放小朋友格外期待周末。
纪老师告诉孩子们,每周五幼稚园都会安排特别的课程。
下午享用完美味的点心,大家就可以到阳光明媚的户外活动区尽情玩耍。等到下课铃响,就意味着快乐的周末正式开始!
此时盛放小朋友就挂在活动区的幼儿单杠上。
秋风凉爽,他倒着挂在单杠上,小脑袋离地面有一定的距离,宝宝差点要练出腹肌。
今天边上和他一起倒吊着的小朋友,不再是小椰丝。
换成了新小孩。
因为,盛家小少爷在幼稚园里当官了*,纪老师让他担任英文小组长。
这是双语教学的国际幼稚园,入学面试时每个小朋友都要经过全英文考核,怎么可能会有人不会讲英文呢?
可偏偏就有这么个例外。
周五这一天,盛放小朋友就是这位同学的私人小老师,全程一对一教导。
那是个小男孩,比盛放高一些。
他金灿灿的波鞋在发光,不穿校服,从帽子到袜子都印着很大很大的品牌标。就好像,要把全世界的品牌都穿到身上。
盛放给他上了一整天的课,此时检收成果,他边听边忘。
连“Hello”都讲得结结巴巴,太过分了。
少爷仔可不是什么有耐心的小孩,挂在幼儿单杠上,甩来甩去,气得小脑袋瓜子快冒烟。
“你怎么就是学不会啊!明明这么简单!”
小朋友委屈地绞手指:“可我真的不会嘛……”
“为什么?”盛放气愤叉腰,“面试的时候不是通过英文测试了吗?”
小朋友真诚地告诉他:“因为我们家是暴发户啊!”
他压低声音,跟放放说悄悄话。
面试当天,爸爸花钱了。
盛放在单杠上转了一个圈,“咚”一下跳下来。
他眼睛亮亮,盯着暴发户崽崽。
每当他大手大脚,晴仔就要勾勾他的鼻尖,笑他是暴发户……
“跟我回家玩吗?”放放邀请。
小男孩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软萌萌的脸蛋上写满吃惊。怎么突然交到朋友了呢?
他二话不说,干脆道:“跟!”
“校车在那里,我们走。”盛放说。
下课铃响起,放sir兴冲冲拐走别人家里的宝宝——
这才是真正的暴发户哦,让晴仔见识一下!
两个小朋友上了车,排排坐,小手放在膝盖上。
赶来接暴发户崽崽的暴发户妈咪拎着限量版手袋在车外追:“金宝!金宝!”
“金宝你去哪里!快下车啊!”
放放淡定关上车窗。
谁啦,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第49章 孤独的旅程。
维斯顿幼稚园的校车在路上驰骋,金宝妈妈驾驶着跑车在后面紧追不舍。
普通民众到底不是专业的,缺乏追踪技巧,两个红绿灯后,她跟丢了车,心急如焚地折返幼稚园,找到正准备下班的纪老师。
“金宝妈妈,你别着急,坐下慢慢说。”纪老师面带困惑,扶着金宝妈妈在接待室的沙发上坐下,仍旧温柔地微笑着,“你的意思是……小孩拐走了小孩吗?”
“我和平时一样,差不多这个时间点到,接金宝回家。”
“他知道的,我的车都是停在幼稚园对门。红色的跑车,很显眼的呀。上周刚开学前,我还特地给他买了一只会发光的咸蛋超人书包,就是为了一眼看见他。”
“今天太奇怪了,他从幼稚园出来,就直接跟着一个小孩走,上了校车。”
“我们金宝平时又不是坐校车回家的,难道不是小孩拐走了小孩吗?幸好我通过那只书包认出他,否则孩子们的背影都差不多,金宝可能就直接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丢了!”
“金宝妈妈,你先冷静。如果按照你说的,现在金宝在校车上呢,很安全。”纪老师温声问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小孩长什么样?”
金宝妈妈皱起眉回忆。
纪老师在心底重重地叹气。
根据学生家长的叙述,纪老师迅速锁定线索,将“侦查重点”指向盛放。
其实就算没有这番详细描述,她隐隐约约也有一种预感,这事多半和那位小少爷有关。因为目标明确,后续的寻人行动便少了周折,司机师傅不方便在行驶中停下来覆机,金宝妈妈一刻都等不住,拿到地址便直奔盛放家。
跑车发动时的轰鸣声在幼稚园门口再次响起,声音由近至远,呼啸着消失。
纪老师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跑去校长办公室汇报。这事可大可小,必须密切留意,全程跟进。她计划稍后再联系司机和金宝妈妈确认处理结果,同时,不仅要通知盛放的家长,还得找他本人谈话。
“叩叩叩——”
三记敲门声后,纪老师转动门把,迈入了校长办公室。
……
天色已经擦黑,当电梯在自家楼层停下,祝晴才将看了一路的笔记簿收起来。
幸好小舅舅不在,否则他又要怪她边走路边思考工作的事,一心两用。
这个小孩,总是管得太多。
也许是因为从前独居,从来不会有人为她等门,因此祝晴一直有带钥匙的习惯。
她拿出钥匙开门,心里想着——
估计小朋友又会和之前一样,像快乐的小鸟似的,振着短短的小胳膊就“飞”出来。
然而今天,不太一样。
房门开了,屋里鸦雀无声,祝晴看一眼屋里,重新退出来。
她把门关上,再抬头看一眼门牌。
没有走错,但是里面坐着的人,不认识。
“啪嗒——”
门锁轻响,萍姨推门出来,神色谨慎地朝祝晴招了招手。
她压低声音,通风报信:“晴晴,出事了,少爷仔把别人家孩子拐回来了。”
祝晴一愣,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可连在一起却让她一时摸不着头脑。
盛放小朋友又闹出什么荒唐事?
客厅里,金宝妈妈正端坐在沙发上。
她一头精心打理的小卷发微微颤动,二郎腿翘得老高,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指尖三枚金戒指格外闪烁。除了指尖的金戒指外,还有脖颈上的两条金链随着呼吸晃动,简直珠光宝气。
祝晴默默地观察。
她绷着脸,眼神凌厉,显然心情不佳。
而餐桌旁,盛放和金宝正并排坐着,一人握着一把小勺子,埋头吃得津津有味。
金宝丝毫不觉得气氛微妙。
“盛放——”金宝妈妈开口时,语气冷淡,却又迟疑了一瞬。
“盛放外甥女。”少爷仔随口提醒。
“盛放外甥女。”金宝妈妈语气不善地说,“今天发生的事,你都已经知道了吧?”
祝晴不知道。
但是五分钟之后,她知道了。
平日里,纪老师私下告状也就罢了。祝晴心里清楚,孩子年纪小,还不适应幼稚园条条框框的规矩,总要以引导鼓励为主。
可这次,居然闹到家长亲自登门兴师问罪!
“放放,你们家的菜太好吃了。”金宝握着勺子,脸颊挤出满足的酒窝,“我要挖你们家佣人去我家当大厨!”
“什么佣人。”盛放小朋友皱着小脸纠正,“她是萍姨!”
萍姨站在一旁,嘴角挂着慈祥的笑,给两个孩子盛汤。
盛放低头舀汤喝的时候,余光不可避免地扫过祝晴的脸。
好少看见晴仔像这样一脸菜色,宝宝歪着头,好奇地看。
大新闻——
晴仔吃瘪啦!
萍姨不着痕迹,帮着他把头转回去。
都这个时候了,少爷仔还有心思看戏?他怕是不知道待会儿要面对什么。眼下这情形,还是安分些比较好。
盛放把脑袋转回去,继续吃饭。
两个小朋友有他们自己的社交,悠闲地聊着天。
他们聊到英文课,自然而然地继续着在幼稚园里还没有结束的话题。
“我们家是暴发户。”金宝骄傲地宣布,“爸爸妈妈开了间金铺。”
“下次我偷偷给你拿一块大金条。”
“放放,你呢?”
片刻沉默后,金宝得到了答案。
与此同时,金宝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擅自带别人家孩子回家,至少要经过家长同意吧?要不是我今天亲眼看见金宝上了校车……”
“妈咪,你不要这么大声。”金宝的嘴角还沾着饭粒,朝着客厅喊,“他们家是珠宝大亨!”
金宝妈妈一时语塞。
珠宝大亨?但转念一想,就算是珠宝大亨也不能随便拐孩子啊!
这事可轻可重,她就算报警也不过分!
“不是。”祝晴摆摆手,“普通警察。”
盛放挺直小腰板:“世家。”
金宝妈妈再次懵了一下。
又是警察了?
萍姨憋着笑。
这对舅甥俩,根本没把继承百亿家产当回事。
相比之下,他俩更以当阿sir和madam为荣。
“妈咪。”金宝又喊道,“如果你对我朋友不礼貌,我今天不跟你回去了,就住在这里。”
祝晴:?不要。
……
盛放是把人拐回家之后才知道,原来Golden的大名叫金宝。
案情线索在这一刻串联在一起,放sir恍然大悟——
难怪他妈咪要追车呢。
祝晴知道,这件事还是得严肃处理。
当着金宝妈妈的面,她好好教育盛放小朋友,放放本来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听得若有所思。
“你为什么跟我走?”盛放问。
金宝挠了挠自己的头:“你请我的嘛。”
少爷仔再次找回主动权:“下次先问你妈咪。”
放放被外甥女批评,但是也不能光是埋着头挨训。
他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说出自己带金宝回家的用意。
放放小朋友家里可是富了三代的,爹地是大富翁、他是中富翁,晴仔是小富翁。
所以,他才不是什么暴发户。
“晴仔,这个才是真正的是暴发户。”
空气都凝固了。
祝晴倒吸一口凉气,嘴角动了动,最终放弃挣扎。
萍姨尴尬到头皮发麻:“少爷仔,不要当人家的面这么说。”
“背地里说吗?”
“也不要吧……”
好在金宝大大咧咧的性子,就是随了妈咪,母子俩都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在盛放外甥女诚恳道歉,并明确表示“这样做确实不对”之后,这事在金宝妈妈那儿就算过去了。毕竟,孩子才入园没多久,就交到了朋友,她也是不愿意让小朋友之间的友谊太僵的。
金宝在盛放家玩得不亦乐乎。半山盛家的那些新奇玩具早就被一件件运了过来,两个小不点完全沉浸在玩具的海洋里,乐不思蜀。
直到天色渐晚,金宝妈妈再三催促,最后承诺带他下楼买雪糕,才终于把这个玩疯的宝宝哄走。
临走时,盛放恋恋不舍地踮起脚尖张望,意犹未尽。
“下次再来!”
金宝:“下次还来!”
房门关上,外甥女在沙发上等着。
“盛放,自己把玩具整理好。”
拐带小朋友的插曲,已经告一段落,祝晴不会再翻来覆去地重复同样的大道理。
但培养未来小反派的好习惯,还是得从日常中的小事做起。
乱糟糟的玩具当然得自己整理,否则难道让萍姨弯着腰,慢慢给他捡回收纳箱吗?
盛放的小嘴巴快要撅得比鼻子都要高。
即便可怜巴巴地说着自己好累,外甥女的眼皮子仍旧没有抬一下……盛家小少爷气鼓鼓将玩具捡起来,要丢回收纳箱时,龇着小米牙,轻轻放下。
虽然很不高兴,不过如果重重砸下,他会挨骂。
挨骂也就算了,不知道哪天惹急外甥女,会不会挨揍。晴仔是警校的一级荣誉生,擒拿术满分,打人一定很疼。
“下次别来了金宝。”他自言自语。
小少爷的气性很大,不过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整理完玩具,他的气已经消了,像冲刺的小火箭,冲到沙发上,陷在外甥女身边。
“晴仔,明天放假,我们一起玩好吗?”
放放小朋友软乎乎的脸蛋在晴仔眼前放大。
“我要上班啊。”祝晴说。
“一起上班啊!”盛放故技重施,两只小肉手合十举过头顶,“拜托。”
祝晴拿着电视遥控切台,神情没有任何波动:“上班怎么一起?让萍姨带你出去玩。”
盛放小朋友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外甥女。
连阿John都吃这一套,晴仔居然不吃!
盛放蔫蔫儿地躺在沙发上。
也不知道晴仔想要看什么,电视频道一直切换,始终没有停下来。
“晴仔!”突然,盛放坐正,“嗡嗡嗡,你听见‘嗡嗡嗡’吗?”
真是个一惊一乍的宝宝。
祝晴莫名地看着他:“我只听见你在‘嗡嗡嗡’。”
盛放的小手在耳边乱挥:“有蚊子啊!”
可怜的外甥女,年纪轻轻……
怎么就耳背啦!
……
小舅舅的生活两点一线,家和幼稚园。
外甥女的也是生活两点一线,家和警署。
清晨祝晴出门的时候,放放小朋友还在赖床,她就尽量放轻脚步,带走早饭,将房门带上。
回到警署,继续整理案卷之后,她和同事们一起进入会议室。
莫振邦将马克笔抵在死者大哥游一康的照片旁边,而后重重画了个问号。
笔没水了,痕迹越来越淡,他烦躁地皱眉,另外换了一支。
他敲了敲白板:“从头捋一遍,游一康的不在场证明。”
底下是翻资料时沙沙作响的声音。
昨天一早审讯完游一康后,警员们马不停蹄,展开对他的调查。
但他私底下和公司大客户见面的事,大家是从侧面核实的。只是调查嫌疑人而已,没必要连累他丢了份工作。
“租的那套房子,一个月的月薪不便宜。家里妹妹刚出事,父母也没有收入,孩子又还是咿呀学语的年纪……身上压着这么大的担子,也不容易。”梁奇凯语气温和,继续道,“我们了解到,当天晚上,那位姓陈的客户确实和游一康见过面,但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香江。”
“国际长途电话打了四五通,根本联系不上。”
“不过我们找到了他提到的那间酒吧。酒吧老板和服务生都对他有印象,说当晚他先是和一位老板喝酒谈生意,后来对方先离开了,他就独自喝起闷酒。可惜没有监控录像,他们也无法确定具体时间。”
徐家乐也站起来,将医院的病历记录递给莫sir。
“这小子够倒霉的,急诊记录显示他多次因严重过敏就医。但确实是在去年,才查出真正过敏原是红酒中的亚硫酸盐。”
“但是,红酒瓶口的DNA又怎么解释?”
调查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会议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如果游一康真的清白,为什么所有证据都指向他?
难道只是巧合而已?
“现场会说话。”莫振邦沉声道,“我们重新梳理时间线。”
随着新的任务分配,祝晴翻开笔记本,认真记录这些天汇总的时间线索。
耳边传来同事们的低声议论。
“就因为妹妹的偏执,让哥哥平白受到牵连,实在可怜。被卷入亲妹妹的命案,还要因为那本日记百口莫辩,游一康能找谁说理?”
“如果运气不好,游一康可能还会因为这样丢了工作。到时候一家老小,谁来养?”
“昨晚见到他们父母,整个人都瘦脱相了,好像几夜之间就老了十几岁。”
梁奇凯无奈叹气:“说到底还是游敏敏的心理问题,她自己不寻求帮助,别人怎么救?”
……
上午十点,莫振邦给重案B组全体警员布置了新任务。
每一位探员,必须让现场“开口说话”,完全按照死者当天的行动轨迹重新走一遍。
这是一个推翻重建的过程,目的是寻找新的突破口。
由于调查方式灵活,祝晴顺便回家,准备接走盛放小朋友。
房门一打开,这个小孩正在地板上打滚。
“好闷。”
“好闷好闷!”
萍姨在边上给他出主意。
“要不要去公园喂鸽子?上次少爷仔不是说要给那只小灰鸽起名字吗?”
“还是去买草莓?早上在菜场,我听那些师奶说,楼下超级市场新到一批空运来的草莓,又大又甜。”
“或者去百货公司?听说玩具城新到了一批变形金刚,霸王龙可以变形成小汽车,全香江只剩三套了!”
盛放抱着头拒绝:“更闷!”
话音落下,少爷仔听见外甥女的脚步声。
“你要不要和我——”
他都没听她把话说完,一下子从地板上蹦起来。
“要!”
“周末出去玩喽!”
祝晴将水壶挂在他的小肩膀上:“是查案。”
这个特别的专案小组就此成立,全组成员只有祝晴和她的“小助手”放sir。
系安全带时,祝晴突然想起什么:“昨晚还真有蚊子。”
昨晚放放小朋友信誓旦旦说听到蚊子声,她还不信。气得小舅舅叉腰,最后还是被她拎回房间睡觉。
谁知道,等祝晴洗漱完,回自己的卧室准备歇下时,发现不对劲。那只恼人的蚊子果然在耳边嗡嗡作响,开灯找不到,关灯又出现……
几乎奋战一整夜,神勇madam竟然败给一只蚊子。最后祝晴忍无可忍,将头蒙进被窝里,才勉强入睡。
“我就说吧!”盛放得意洋洋,“耳背晴。”
放放儿童房的墙壁上,已经贴满夜光星星贴纸。
有点晃眼睛,但因为晴仔说到做到,他不叫她“吹水晴”了。
现在花名升级,改成耳背晴。
“早上牛奶喝完了吗?萍姨提醒你好几次。”祝晴反击道,“耳背放。”
放放老气横秋地拍拍座椅:“没大没小。”
当车子停在西环尾角街十七号时,祝晴牵着盛放站在楼梯口。
她抬起头,仰望着游敏敏曾经的住所。
“现在,假设我是游敏敏——”祝晴说。
“那我呢?”盛放眨巴着眼睛。
“假设你没来。”
盛放抿紧小嘴巴。
感觉哪里不对,可是三岁的宝宝不够和几十岁的madam斗的,只能乖乖闭嘴。
外甥女展开对案情的复盘工作。
小舅舅则跟在她身后,是一只配合的小挂件。要安静一点,才能跟着晴仔玩一整天。
祝晴翻开档案记录。
周二上午十点,游敏敏穿着黑色长裤和米色旧衬衫,扎着简单马尾,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出门了。
之前几个月,为了吹水辉,她会精心打扮自己。梳可爱的发型,戴漂亮精致的耳环,换成最好看的裙子。但是现在,他们分开了。吹水辉说,自己根本就没有对她用过心,只是玩玩而已。一个这么普通的女孩,就是带出街,他都觉得失礼。
“她哭了很久。”祝晴轻声道,“分手的第三天,眼睛应该还是肿的。”
崽崽虽然是个小人精,但不理解大人之间情情爱爱的纠葛。
他在在晴仔身边蹦蹦跳跳,催着她继续往前走。
盛放小朋友眼底的期待感都快要溢出来。
他们就像是在玩下棋游戏,往前走一小格、两小格、三小格……最后拿下全局!
“晴仔,下一站去哪?”
祝晴回忆。
死者日记中,提到过一个特殊的地方。
祝晴和盛放一路走到那个废弃码头。
生锈的铁链半浸在海水里,随着潮水的起伏,轻轻地晃动着,发出撞击声。放放没有靠近,踮着脚尖在远处望着,小舅舅最惜命了,他害怕自己掉下去。
舅甥俩并肩坐在海堤。
初秋的天气,只需要加一件薄薄的衬衫,拂过脸颊的风是凉爽的。盛放靠在长椅上,小脸朝着天空,半眯起眼睛,和云朵问好。
祝晴则景景观察着周围环境。
偶尔有老人经过,牵着狗,慢悠悠地走。情侣则手牵手,分食一盒鸡蛋仔,笑声被海风吹散。
盛放小朋友叽叽喳喳,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晴仔,我们在吹海风吗?”
“早知道像上次一样,带上食材和棉花糖,在这里BBQ。”
“不对,这里位置不够,肯定不让BBQ。”
小朋友咽了咽口水。
他想起上次程医生烤的五花肉,肥瘦相间,一口下去满嘴留香。
每当在外甥女身边时,盛放就会变成小话痨。他脑海里会冒出许多天马行空的想法,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仰头又望着天:“刚才的云朵不见了。”
刚才的云朵,在和盛家小少爷玩捉迷藏。
他寻找着,没有找到那朵云,摊开小手:“我没说和你玩。”
祝晴望向平静的海面,静静地坐着,偶尔转过眸,看看这个自得其乐的小孩。
傻小孩。
他们一直在废弃码头待到中午,放放摸着自己的小肚子。
“晴仔,我饿了。”
肚子饿了,可还是圆滚滚。
放放小朋友理直气壮,这里面装的都是内脏。
“舅舅虽小,五脏俱全。”盛放一本正经道。
祝晴带着盛放走进游敏敏生前常去的茶楼。
她拿出死者的照片:“对她有印象吗?”
“Madam,你们前两天过来问过了。”带位的阿姐认得死者,她说道,“她是茶楼的常客了,每次都点一笼虾饺,一只糯米鸡,再要一杯温水。”
“喏——”带位阿姐指着角落的位置,“一直缩在那里,就像怕被人看见一样。”
这时,放放小朋友则拿着点心卡,在上面打钩。
他几乎把所有的小吃都选了个遍,但下单之前,晴仔会确认。
“浪费可耻。”祝晴说完,拿起笔。
划掉、划掉、划掉。
盛放两只小手托着肉嘟嘟的脸蛋。
真不知道谁才是长辈啦。
……
走出游敏敏常去的茶楼,穿过两条幽深的巷子,便到了谢栋辉的住处。
祝晴牵着盛放的小手,按照吹水辉在警署留下的地址,一层层爬上老旧的楼梯。
最终,他们来到天台。
这里曾是游敏敏默默付出的地方。她总是不厌其烦地帮吹水辉清洗衣物,细心地将它们晾晒在阳光下。如果她不主动来收,那些衣物就会一直挂在这里,任凭风吹日晒。
但即便如此,她也从不抱怨,只是日复一日地照料着他的生活,帮他将这个家整理得井井有条。
祝晴站在天台边缘,望着下方吹水辉的家门。
那一天,游敏敏也是像这样呆呆地站在门前吗?不敢敲门,害怕再次被拒绝。
吹水辉已经抢走了为她配的钥匙,那一扇门,从此不会再为她敞开。
也许当时,游敏敏只能无助地站在这里,过了许久才离开。
“走吧。”祝晴说。
对于盛放来说,这简直是一场奇妙的城市探险。
他跟在晴仔身后,说不尽的兴奋。经过唱片行时,他认出这是前几天他们来查案的地方。
“晴仔,为什么没有开门?”
“这间唱片行晚上才营业。”
其实游敏敏遇害当天的行踪,警方掌握得并不完整。
一个普通到几乎透明的女孩,她的去向从来没人在意。探员们只能靠着零散的线索来拼凑,像是便利店的小票、茶楼的手写账单、吹水辉邻居的模糊记忆,还有唱片行隔壁店员的偶尔一瞥……
据隔壁店员回忆,当时游敏敏似乎只是经过唱片行,驻足片刻,就转身离去。
“Madam,之前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她每天都穿得差不多,灰扑扑的,走路也低着头,从来不跟人打招呼。”
“今天都礼拜六了,谁还记得礼拜二发生的事?”
“再说了。”这位店员忽然提高音量,“这里是铜锣湾啊,闹市区!每天多少人经过?她就算真在这儿晃悠,也没什么稀奇的吧?”
隔壁店员说完,撇了撇嘴,转身往里走。
嘴里还不住地嘟囔着,唱片行那老板真是眼力差,请这么个阴气沉沉的女孩来看店,整点耷拉着脸,客人进门连声招呼都不打。这不是存心赶客吗?
祝晴的视线从店员身上收回。
此时,唱片行还没有开门。
就算门是开着的,游敏敏不上班时,店里也不会播苦情歌。
唱片行不放歌,盛放小朋友就自告奋勇当起了人肉点唱机。
小奶音伴随着欢快的旋律,飘在祝晴耳畔。
“人人期望可得到,我的快乐比天高。”
“人人如意开心欢笑,跳进美梦寻获美好。”
祝晴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你只会唱叮当。”
放放认真道:“晴仔,是哆啦A梦呀!”
孩子童真软糯的歌声,回荡着,迟迟没有散去。
这时,曾咏珊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们的友谊,似乎是从祝晴救下原女主的家人开始的。
从那以后,曾咏珊和她越来越亲近,她喜欢和祝晴分享办案时的感性发现。
“祝晴,上次游敏敏的父母说,他爷爷奶奶已经去世了。”
“我刚刚才知道,原来她爷爷离世还没多久。”
游敏敏的爷爷奶奶照顾她到十岁,而后,她父母将她接回家。
警方只知道两位老人都已经离世,但没想到,原来她爷爷是在去年去世的。
“其实游敏敏的父母和大哥,都不是很在意。毕竟人有生老病死,两位老人也到了年纪,这很正常。”
“但游敏敏和爷爷奶奶的感情极深……”
“去年在爷爷的葬礼上,她就和游一康吵过架,亲戚们都看见了。她指责哥哥太冷血,爷爷去世了,他居然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咏珊。”祝晴忽地问,“能查到死者爷爷具体的去世日期吗?”
“这个我还没问。”曾咏珊在电话那头说,“我去查查看。”
挂断电话,曾咏珊回到自己的工位,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她忘记说自己最重要的发现。
如果游敏敏早在爷爷葬礼上就让游一康当众难堪,这是否意味着他具有更充分的作案动机?
这个念头,让曾咏珊坐立不安,可惜此刻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大家都还没回来,她连个可以讨论的对象都没有。
……
祝晴带放放一路走着,在城市的街巷间穿行。
她渐渐发现,游敏敏其实并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偶尔去大哥家吃饭,她总是安静地蜷缩在餐桌角落,碗筷轻拿轻放,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情,确认自己的到来是否受欢迎。
就连想要亲近小侄子波波时,孩子都会扭着身子躲开。家人们总说,波波怕生,可她明明是孩子的亲姑姑啊。
她的人生中,几乎没有朋友。
学生时代的毕业照里,她站在最边缘,肩膀微微缩着,像是生怕碰到别人。唱片行的同事阿柔对她友善,可因为吹水辉的事,她不愿和阿柔深交,刻意疏远对方,就连午休吃盒饭,都要一个人躲在仓库。
而唯一疼爱她的爷爷奶奶,也已经相继离世。
夕阳西下时,祝晴和盛放回到西环尾角街。
他们随便找了家支在巷口的路边摊,折叠桌摇摇晃晃,小少爷皱着眉头,用纸巾反复擦拭油腻的桌面。
少爷仔嫌弃地扁着嘴:“好脏哦。”
他们各要了一碗鱼蛋粉。
两碗热气腾腾的鱼蛋粉端上桌,祝晴往自己往里狠狠加了一勺辣椒酱。
程医生提过,这是游敏敏胃里最后还没消化的食物。
她人生最后的一顿晚餐。
“我也要加辣椒!”放放说。
话音落下,他看见晴仔被辣得整张脸挤成一团。
老板拎着茶壶匆匆过来,抱歉道:“刚才太忙忘了说,我家辣椒酱是秘制的,后劲特别猛,最多只能放半勺。”
“要不要来杯菠萝冰解辣?”
眼看着外甥女已经辣得说不出话来,盛放趁机竖起两根手指头:“两杯!”
回家的路上,祝晴想起在案发现场发现的那本散文集。
在一篇篇散文诗底下,她偶尔会留下批注感想。像是与海螺相关的那一篇文章旁,她用娟秀的小字写着——很多年前,阿公带我去码头捡海螺。
阿公就是游敏敏的爷爷。
不知怎的,游敏敏的大嫂温秋那番话,忽地在祝晴耳畔回荡——
“本来想着,等敏敏嫁出去就把房子卖了,毕竟我们一直租房子住也不是个办法。现在好了,成了凶宅,哪里还卖得出去?”
大哥游一康、男友谢栋辉、唱片行老板、阿柔、大嫂、父母……
这些人的面孔,在祝晴脑海中一一掠过。
游一康用颓然的语气告诉警方,他也怀疑妹妹有被害妄想症,劝她去看医生。
游敏敏却只是给他讥诮的回应,她说,医生会被他收买,没病都要治出病来。
但实际上,游敏敏死的时候,浴桶边有抗抑郁的药物。
其实她一直知道,自己生病了,也愿意配合接受治疗。
孤独的旅程,缺爱的一生。
游敏敏恨吗?
祝晴说不上来。
她掏出手提电话,找到程医生的号码。
听筒里很快传来那道低沉好听的声音。
“程医生,如果一个人没有喝酒,还有什么方式能在酒瓶留下DNA?”
……
在晴仔接电话时,盛放小朋友还在边上用嘴型提醒。
记得让程医生带他骑电单车兜风!
但是晴仔捂住了他的嘴巴,摁住他的小脑袋,继续谈论着工作上的事。
盛家小少爷气呼呼。
这样很不尊重人耶!
舅甥俩站在家门口。
他才懒得理晴仔,用圆润的小指节,“笃笃笃”敲着门。
家门应声而开,萍姨系着围裙的身影出现,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意。
厨房里飘来的甜香飘过鼻尖。
“回来得正是时候。”萍姨边说边接过盛放的小水壶,“刚煲好的雪耳木瓜糖水,现在吃最滋补了。”
她弯腰轻抚孩子的小脸蛋:“少爷仔,今天你们出去玩得开心吗?”
盛放扬起小下巴,瞥了晴仔一眼:“就那样吧。”
可恶的晴仔,根本就不知道小少爷不高兴。
她不知道坐着摩托车兜风对他而言有多重要!
电话那头,程医生正专注地进行着尸检复验。
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他一边操作一边解释:“在酒瓶口留下DNA的方式有很多种。”
“间接接触转移、二次污染……”
听得出来,程医生工作正忙。
祝晴不好打扰,就先行挂断电话。
“你先忙,回警署再说。”
萍姨端来两碗晶莹剔透的糖水。
“忙了一天都累了吧?”她笑着嘱咐,“喝完糖水洗个热水澡,早点休息。”
盛放抬起小脸:“还要打蚊子。”
昨晚,祝晴和那只顽固蚊子大作战,夜里要把整个脑袋蒙进被窝里,才能睡着。
放放小朋友记下了,虽然现在晴仔惹到他,但该操心的事一样都没落下。
“蚊子还在?”祝晴露出诧异的表情。
“当然了。”萍姨忍俊不禁,“你昨晚又没打死它,难道它还自己飞出——”
放放宝宝像个小生气包,用稚嫩的嗓音抢白:“难道蚊子还会自杀咯。”
祝晴没有顾得上小舅舅的阴阳怪气。
她忽地一怔。
“你刚才说什么?”
“蚊子自杀啦!”
“童言无忌,*童年无忌!”萍姨连忙说道。
少爷仔趴在桌上,晃荡着小短腿。
完全不明白这个词有什么好忌讳的。
“自杀”两个字落在祝晴的耳畔,在心间荡开,激起涟漪。
一个关键的问题,再次浮现。
如何游敏敏真是被胁迫,在电台连线时,为什么不直接求救?
除非,这一切本来就是她自己的选择。
祝晴凝神,脑海中闪过所有线索。
为什么酒瓶口留下游一康的DNA?这么多证据直接指向他,纯粹是巧合吗?
记忆中的画面逐渐清晰。
那个看似和睦的家庭,似乎处处将游敏敏拒之门外。清晨的厨房里,奶香和粥香交织。大嫂温秋正忙着给波波冲奶粉,卫生间传来水声,游一康在洗漱,游母攥着一把新牙刷匆匆送去。
是牙刷。
刷牙时,牙刷会沾染口腔黏膜脱落的细胞,牙刷毛缝隙更会残留唾液DNA。
温秋斥责丈夫连一点小事都做不好,可能是因为直到当天清晨,游一康才发现自己的牙刷不见了。毕竟全家人的牙刷都是同一个牌子,只是颜色不一,这个糊涂丈夫,八成这些天都是随手抓起家人的牙刷来用,才挨了妻子的骂。
可牙刷怎么会无故消失?
一个猜想,终于浮出水面——
游敏敏或许是自杀。她偷走大哥的牙刷,将牙刷上的DNA转移至红酒瓶的瓶口。精心布置现场,是为了嫁祸,游敏敏要报复游一康,报复所有的家人。
拨去灵异电台的电话,是为了死得轰轰烈烈,游敏敏从来没有被关注过,那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舞台。
穿着浴袍,是为了保留体面。
脚踝上深深的勒痕与手腕松垮的绳结形成鲜明对比,因为尼龙绳是她自己绑上去的。
祝晴最初对游一康产生怀疑,是因为他儿子鞋带上的特殊绳结。
但曾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哥哥会的打结方式,妹妹怎么可能不会?
被家人冷落,被爱人背叛,连最疼她的爷爷奶奶都已离世……
这个偏执极端的女孩,从来都是被遗忘的,她要用自己的死亡,回击他们。
她要让所有辜负自己的人,永远活在愧疚中。
“吱呀”一声——
盛放推开晴仔卧室的房门。
“不要怕,告诉我,你在哪里?”他奶声奶气道。
祝晴恍然回神:“他在和谁说话?”
“嘘。”萍姨煞有介事,“小少爷让我们保持安静。”
少爷仔要把蚊子哄出来。
他单手撑住门框,小表情洒脱,假装和蚊子交朋友:“嗡嗡嗡?”
第50章 最后一次。
白天,祝晴花了大量时间重走死者生前走过的路线,让现场“开口说话”。
她代入死者的视角。
假设自己是游敏敏,假设盛放不在身边。
但实际上,盛放怎么可能不在?在废弃码头,放放仰着小脸和云朵聊天。在茶楼,放放吃到很撑还要和她讨价还价。在吹水辉家的天台,他捏着小手隔空对着人家晒着的被褥练拳击。在唱片行门口,他唱歌,在吃鱼蛋时,他歪着头弯着眼睛趁机喝菠萝冰……
这一路上,放放一直陪伴着她。
而死者游敏敏,却始终形单影只,独自走完每一段路程。
从始至终,她的最后一程,都是孤独的。
“出来嘛,我又不会伤害你。”盛放的手还撑着门框,忽地双手大力一拍,“啪——”
清脆声响落下,他低头一看,掌心什么都没有,还拍得红扑扑的。
他要把蚊子骗出来,趁其不备给它致命一击,但可以和madam周旋一整夜的蚊子,怎么可能是傻的呢?
它根本就不是等闲之辈!
放放全神贯注,双手背在身后,静悄悄地巡逻。
他的耳朵竖得很高,不让晴仔和萍姨说话,一句话都不可以。
一副神神叨叨的小模样。
祝晴就这样靠着看他。
这小孩非常忙,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到最后白忙活一场。
萍姨温暖又慈祥的声音响起,是在维护傲娇宝宝的面子。
“哎呀——肯定是这只蚊子知道我们少爷仔有多威风,吓得躲起来了。”
“既然已经飞走了,小少爷就别忙了,休息吧。”
萍姨给盛放小朋友搭了高高的台阶,请他下来。
这孩子却没有领情,一下子在地上躺平。
少爷仔决定驻守在晴仔的卧室里。
今晚放sir值班,不眠不休也要送蚊子归西。
“我要和蚊子决斗。”放放宣战。
每个人忙着自己手头上的事,慢慢地,耳畔的声音越来越轻,夜晚变得静悄悄的。
时间在放放挥舞小手找蚊子的指缝间,悄然流逝着……
当晨曦的第一缕阳光洒进屋子里时,盛放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回到了儿童房。
昨晚他没有和蚊子奋战到天明,放sir不小心睡着,被外甥女抱回房间。放放小朋友暗自感叹,他们家晴仔,力气还是很大的。
睡到迷迷糊糊的宝宝,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光着脚丫子在地板上“哒哒哒”地走着。
走到客厅时,他发现露台的白板已经被搬到客厅里,那块闲置了一个多月的白板,如今密密麻麻写了好多文字。
显然昨晚,晴仔通宵达旦梳理案情。
而今天清早,她又马不停蹄地赶去开工了。
外甥女有多努力,盛放小朋友全都看在眼里。也是因为跟在她身边耳濡目染,放放受到鼓舞,内心充满着力量。
他也不能太散漫,首先,要把幼稚园的文凭拿到手。要多累积几张文凭,将来才能报考黄竹坑警校,查案是需要脑子的,文盲干不了这份工作,而当今社会,认的就只有文凭。小小年纪的盛放,已经深谙这个道理,很有劲儿地跑回卧室,冲出来时,穿好了校服,还顺便背上小书包。
萍姨闻声从厨房探出头。
“少爷仔,这是要去哪儿?”
“上学!”
“今天是礼拜天。”
盛家小少爷傻站在原地几秒钟,眸光骤亮。
他差点忘记,周末有两天啊!
……
清晨的会议室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
怀疑游敏敏自杀的,不止祝晴一个人。
昨天,当莫振邦和梁奇凯重走路线时,同样萌生了这个念头。
《阴阳》节目在电台的宣传铺天盖地,游敏敏无意间得知,节目首播时间是周二晚上十点。
她这一生太平凡了,为了让平凡的人生盛大落幕,首先,她要致电灵异电台。在听众连线的环节,她顺利地拨通电话,说出自己准备好的台词,甚至模拟出水滴声和在水里挣扎的声音。这个在唱片行工作的女孩,对声音异常敏感,这些音效对她而言轻而易举。
“出于求生本能,人在溺水时是会挣扎的。但药物加上酒精的作用,会让人反应迟钝。就像——明明快要窒息,可却无力抓住浴桶边缘。”
“用尼龙绳捆绑,也是双重保险。”莫振邦继续道,“既是为了绑住手脚防止本能挣扎,也是为了让现场更像‘他杀’。”
“等等——”徐家乐挠头,翻开尸检报告,“让我缓一缓。”
“嘴角的伤口和浴袍纤维吻合,说明是她自己咬住浴袍制造的假象。”
“颈部勒痕完全平行,指甲缝里没有他人的皮屑,这就意味着并不存在反抗迹象。也就是说,根本没有挣扎这回事,所有伤痕都是她自己弄的。”
警方就这样一步步拼凑出真相,验证游敏敏自杀的逻辑是否成立。
曾咏珊补充:“游敏敏的爷爷在去年十二月过世。她自杀这一天,是爷爷的生日……可能全家只有她一个人记得这个日子。”
“父母对她的忽视,总是有正当理由。如果不是因为哥哥,她本来可以得到更多关爱。”
“哥哥责备她疑神疑鬼翻书房时,她又想起父母因为小侄子身体不好,搬去和哥嫂同住。他们甚至能和嫂子谈笑风生,却对她神色紧绷。”
“游敏敏从来没有想过,她自己也有问题。她推开每一个人,将家人关心、呵护的善意曲解成恶意,最终选择报复——要让哥哥背负谋杀妹妹的罪名。”
莫振邦将红酒瓶口的DNA报告放置在桌面。
“整个过程中,她唯一算漏的,是红酒。”
……
游一康已经在公司里做到区域经理的位置,拥有独立的办公室。
妹妹的事,令他精神不振,不断地揉着太阳穴。
桌上文件凌乱,他低头整理着,直到豪仔开口,他才困惑地抬头。
“她不知道我对红酒过敏。”
游一康提过,就是连他本人,原先都不清楚自己对红酒过敏。他在公司做的是销售工作,应酬喝酒是常事,多次因呼吸困难全身起红疹被送至医院急诊。是直到去年公司年会,又发生同样的情况,医生给游一康开出细致的检查单,最终才确诊,他对红酒中的亚硫酸盐成分过敏。
这一点,警方通过就医记录得到了证实。
但游敏敏并不知情。
“确诊时,我们已经搬出去住。敏敏不是经常来家里吃饭,而且过敏原也不是什么非谈不可的话题,我们好像没有主动提过。”
当他话音落下,警方问起那一支“失踪的牙刷”。
“你们怎么知道?”
“我和我太太的牙刷柄都是绿色,只是深浅不同。我早上起来昏昏沉沉,连用她的牙刷好几天,被她不经意间发现,才知道自己有多迷糊。”
“其实是小事,我太太本来不会发脾气的。是因为最近几天出了敏敏的事,她心里不舒服,才小题大做了些,后来我哄过就好了。”
家里丢了一支牙刷,谁都没有深究,换一支新的就是了。
但是现在,警方特意问起,游一康只能回忆着解释。
“游敏敏知道你用的是哪一支牙刷吗?”
“我不清楚她知不知道,但漱口杯是我从以前的家里带来的,牙刷还没丢的时候,一直放在我自己的漱口杯里。”
“阿sir,你们这话的意思是……”忽地,游一康顿住,“敏敏陷害我?”
他拧起眉,许久之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难道是自杀?但没道理,你们警方不是说,她被人绑着,身上还有伤——”
起初警方将这起案件定性为谋杀案,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
游敏敏身上有伤,双手双脚被捆绑,掉落在地上的散文集说明她是想要享受这休闲时光,边泡澡边看书。
然而,当抛去既定思维,假设游敏敏是想要自杀,精心安排这一切,也是说得通的。
不仅仅说得通,甚至更加符合情理。
“案件仍在调查。”豪仔并没有正面回答游一康的问题。
游一康沉默良久。
“是自杀吧?”他喃喃道,“你们这么问,肯定是这个原因。”
游一康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扶手,又缓缓松开。
“我们兄妹俩相差整整七岁,从我记事起,父母就一遍一遍地叮嘱我,我是哥哥,就应该照顾好妹妹。”
“那时候,爸妈工作忙,可也没有赚很多钱……我每周的零花钱不多,小心翼翼攒着,等到逢年过节去爷爷家时,就用这些攒下来的钱,给敏敏买水果糖。那种玻璃纸包装的水果糖,在阳光下会闪闪发亮,我们坐在爷爷家门口的摇椅上,对着太阳把糖纸展开——”游一康回忆着,十几年前发生的事,如今再回想,仿佛隔了一个世纪。
“还有洋娃娃,敏敏喜欢洋娃娃。”
“会眨眼睛的那种,很便宜,但那次我带着洋娃娃回去,她是跑出来接我们的。”
说到这里,游一康的叙述突然停顿。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似乎用了很长的时间,才终于平复好情绪。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了。”
“面对我的时候,她爱理不理。”
“在爸妈面前,她不愿意撒娇了。饭桌上,永远低着头扒饭,问三句才答一句。”
“有时候,我不知道应该对她说什么。好像不管说什么,都有可能会对她造成伤害。小时候身体不好,难道是我的错吗?那时候,我也还只是个孩子,我没得选。”
游一康回忆着儿时兄妹相处的细节。
他闭上眼睛,习惯性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戒指表面已经有了些许磨损。
“妹妹总说,爸妈偏爱我。”
“其实他们一直想补偿敏敏,手心手背都是肉,不是吗?”
“我们每一个人,都愿意接纳她,对于这个家来说,敏敏从来都不是多余的存在。相反,因为有她,这个家才是真正完整的。”
“是敏敏考虑问题总是这样,她想偏了……”
游一康说,长大后,他更是千方百计地对妹妹好。
但是妹妹不会信的,游敏敏不相信任何人。
她在心底筑起一道墙,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面。
这一次配合警方完成笔录,游一康的话比之前要多一些。
也许是因为妹妹的所作所为,让他彻底失望,他垂着眸苦笑着摇头,不知道在笑游敏敏傻,还是为自己感到不值。
鉴证科的同事一直都在。
完成笔录后,他们需要进一步采集DNA样本。
鉴证科同事打开工具箱:“游先生,牙刷上的DNA样本不够清晰,我们需要现场采集你的口腔黏膜细胞。”
他戴上手套,从工具箱取出采样棉签。
这样做是为了确认游敏敏是否通过牙刷,将DNA转移至瓶口。
游一康有些恍惚地回过神:“需要我怎么配合?”
……
即便现有证据都指向自杀结论,办案程序依然不能简化。
警方需要多方核实证词的可信度。当被问及女儿生前情况时,游敏敏的父母反应木然,像是还没从打击中缓过神来。
女儿离世后,他们瘦了一大圈,祝晴清楚记得当时死者父母赶到西环尾角街时,精神状态和现在完全不同。如今,他们鬓边添了白发,曾咏珊悄悄凑到祝晴耳边说,原来电视上的“一夜白头”并不是夸张。
“自杀倾向?”游父茫然地重复,“自杀倾向……”
这位年迈的父亲,就像是无法理解这个词的含义,又像是不敢相信它会和自己的女儿联系在一起。
他们答不上来。
女儿向来把事闷在心里,连服用抗抑郁药都无人知晓,更别说是深埋在心底的自杀念头了。
“我不知道……我们从来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十多年前,他们自责地将游敏敏接回身边,以为这样就能弥补缺失的亲情。
十多年后的今天,同样的自责再次汹涌而至,几乎要将他们淹没。
“我们应该早点发现的。”
“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愿意说?”
“敏敏太偏激了。”游母抬起手,擦去眼角的泪珠,但泪水还是顺着皱纹滑下,“她是我们的女儿,我们做父母的,怎么可能不疼她?”
温秋一直抱着波波站在一旁。
孩子还小,听不懂大人的事,扭动着身体想要下楼玩。
“Madam,敏敏喝酒、吃药,是为了麻痹痛觉吗?”温秋的神色里透着不忍。
她比游敏敏要年长,刚结婚时,小姑子还没有成年。
姑嫂之间关系不算融洽,可那些送出去的口红、连衣裙,是她精心挑选,至少在送出去的当下,温秋是真心实意地希望她开心。
“自己溺死自己……”游母掩面,失声痛哭,“该有多疼,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能做到。”
温秋搭住游母的肩膀,给她递了一张纸巾:“妈……”
游父低下头,捂住自己的眼睛,泪水从指缝渗出。
游母反复念叨着,他们怎么会不爱她?
这孩子,怎么能伤害自己,又陷害哥哥?
“就像那次给她送白糖糕,一康排了很久的队,给她送去。但是敏敏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她说自己长大了,不会再被这些小恩小惠收买。”
“上个月,一康公司发了一套洗护用品,让我们给敏敏送过去。这孩子不知道怎么回事,说她哥哥假好心。怎么会是假好心?从小到大,一康一直很关心这个妹妹。”
“为什么要这样想?”游父嗓音嘶哑,“敏敏一念之差,害了她自己。”
波波不知道大人为什么都哭了,他不解地抬起头,看了好久,用小手笨拙地擦去妈妈脸颊上的泪痕。
温秋抱着孩子走进房间,重新打开抽屉。
首饰盒里坠着珍珠的淡紫色发卡,原本是要送给游敏敏的礼物。
几天前打开这个丝绒小盒子时,温秋讽刺敏敏不识好歹,这样阴暗的性格,就算被水鬼缠身也不奇怪。可今天再次看着这枚发卡,她的心情截然不同。
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如果她早知道敏敏会走到这一步……
也许,会多给她一些温柔与包容。
温秋将这枚发卡轻轻捏在手心。
脑海中,那道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晰。
十九岁的女孩,人生才刚刚开始,生命却就这样戛然而止。
离开游敏敏的哥嫂家时,曾咏珊眼圈泛红。
她太感性了,莫sir曾多次找她谈话,提醒她办案时要保持专业。可感性是她的缺点,同样也是她的优点,正因为如此,曾咏珊能更加深刻地理解那些藏在案件背后的痛苦与挣扎。
“游敏敏成了这个家无解的难题。”
“她的离开,对她自己而言会是解脱吗?”
她的死,真会让家人愧疚一生吗?
“那只是她自己的选择。”曾咏珊垂着眸,“实际上,哥哥爱她,爸爸妈妈也爱她。”
祝晴驻足回望这一节节楼梯。
调查所示,游敏敏几乎每周都会去哥嫂家吃饭。
如果真的不渴望爱,她可以不去的。
那些日子,踏上每一个阶梯时,她在想些什么?
……
一步步走来,重案B组的成员们仿佛走完游敏敏短暂的一生。
她的生命早已在数日前落幕,而这起案件,也即将画上句点。
祝晴最后一次整理死者的证物袋。
她的指尖,抚过日记本上那些或深或浅的字迹。
纸张在眼前掠过——
“三月十九日,晴。流浪狗过马路居然会看红绿灯。”
“四月十三日,大雨。这样的天气真不想出门,但客人点名要我帮忙找唱片。”
“五月七日,阴。天气闷热,夏天快到了。”
日记本里,除了对家人的怨怼、对吹水辉的患得患失外,还记录着她琐碎的日常。
游敏敏也曾鲜活地存在过,可当祝晴见到她时,只剩浴桶中那张仰面朝天的苍白面容。
“咏珊。”祝晴突然开口,“你觉得,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死的?”
曾咏珊转着笔,轻叹道:“是从发现哥哥一家和父母其乐融融,自己却像个外人开始?”
日记里,游敏敏曾经提过,她局促地站在门口,看见哥嫂一家和爸爸妈妈笑作一团。见她来了,他们连忙起身将她迎进屋。
他们似乎是欢迎她的,但笑容却僵硬又刻意。
“还是发现吹水辉从来没有爱过她开始?那些甜言蜜语,只是为了骗她的钱。”
“甚至,把她当成免费的保姆。”
“又或者,只是单纯觉得活着没意思了。”曾咏珊无奈地耸肩,“谁知道呢?”
在这起最初被定性为谋杀的案件里,游敏敏从来不是完美的受害者。
她性格阴郁,在旁人眼中就像一颗可有可无的尘埃。如今确认为自杀后,同事们更是在私下议论她的不是。
“那可是她亲哥。”豪仔将散文集和她的毕业照收进证物袋,“要不是他对红酒过敏,不就真成杀人犯了?””更何况,他们确实有过争执,爷爷葬礼上那么多亲戚都看见了。“徐家乐瞥一眼散文集的封面,“客户出国,酒吧老板和服务生无法确定游一康不在场证明的准确时间,再加上那篇被撕走的日记和红酒瓶上的DNA,她这是铁了心要陷害亲哥啊。”
众人唏嘘不已。
游敏敏不是完美的受害者,但只差一点点,就制造了一起完美的谋杀案。
“太极端了,我们能分析她的行为动机,但实在无法理解,更谈不上同情。”
“那可是她亲哥,家里还有年幼的孩子和年迈的父母需要照顾。如果真的蒙冤入狱,这个家就毁了。就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受重视,就要拉所有人陪葬?”
“她哥真是倒了大霉,幸好现在真相大白,回去得用柚子叶去去晦气。”
曾咏珊拧起眉:“人都走了,嘴上积点德吧。”
“哪里说错了?因为游敏敏死了,就死者为大?她这是栽赃嫁祸啊!”
“太恶毒了,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害她哥成为杀人犯?”
黎叔笑了一声:“说得好像她哥真要坐牢似的,当我们警察是摆设?”
“还有闲心聊天?”莫振邦从办公室里出来,语气比前两日轻松了许多,“就算是自杀案,也得按程序结案。‘鬼来电’闹得满城风雨,公众都在等我们的交代。”
“翁sir会出面回应的。”
“这两天都没见他梳油头,肯定是没想到案子这么快就破了。”
莫振邦没理会年轻人的调侃。
自杀案结案需要完备手续,他让经验丰富的黎叔带着新人完成。
“死亡证明书、警方调查报告。”
“还有遗书,不过这个案子没有。”
“以及精神健康评估记录,心理医生有保密协议,擅自透露病人的病情可能会面临投诉和诉讼,我需要申请披露令,到时候你们一起带过去。”
这是祝晴第一次完整跟进自杀案结案流程。
除了上述文件外,还需要补充证据,如自杀辅助工具尼龙绳、药瓶酒瓶,复检过后的酒瓶DNA等物证,还有游一康DNA比对记录等等……
“最后是目击者证词。”莫振邦补充道,“这案子特殊,要连同那通电台电话一起归档。”
同事们议论纷纷。
证据已经确凿,周二当天见过死者的唱片行隔壁店员和茶楼阿姐都能证实她情绪低落。
祝晴认真记录着结案要点。
小孙坐在电脑前,调出游敏敏的电台连线原始录音。
悠远的声音回荡在CID办公室里。
文职珍姐打了个寒颤,搓一搓自己的手臂。
“主持人,我是游敏敏,我死了。”
“我是游敏敏,我死了。”
“西环尾角街17号的浴桶,我死在这里。”
最后一次,她让全香江听众记住了自己的名字。
……
祝晴到家的时候,放放小朋友也才刚回来。
昨天,萍姨给放放出主意消磨时间。
像是去公园喂鸽子、去超级市场买草莓,还有去百货公司抢购限量款模型,都被他一口回绝。
少爷仔嘴上说着好闷,今天的小短腿却格外诚实,一刻不停,活跃得不得了。
回家时,他双手插兜,身后的萍姨左手抱着变形金刚,右手拎着鲜红的草莓。
“晴仔,我给公园的小灰鸽起名字了。”
“叫什么?”
“银宝。”盛放歪头,在唇边比了一个“嘘”,“别让金宝妈咪知道。”
晚饭后,盛放小朋友趴在地板上摆弄新玩具。
新入手的变形金刚模型,可以变出神奇的形态,放放嘴巴里念叨着“好酷”,在晴仔面前显摆。
放sir观察力敏锐,很快就发现异常,向来埋头破案的晴仔今天既没进房间,也没碰白板。
“破案了?”
得到晴仔肯定的答复后,放放抱着变形金刚模型蹦到了沙发上。
就像花果山的小猴子一样灵活。
“结束了呀?”
“真的结束了吗?”
“晴仔,这次怎么这么快!”
虽然兆麟说,上头限他们三天内破案,但大家都知道,案子要一点一点慢慢查,细致地查,怎么可能这么快结案?
谁能想到,重案B组真的按时完成了任务。
“这次怎么这么快?”盛放的兴奋小脸在祝晴面前放大。
“这还不好吗?”
“当然好!”放放一下子在沙发上蹦得很高,“可以放假咯!”
案子结得顺利,肯定是好事。
在宝宝心底,已经将“结案”和“晴仔放假”完全画等号。
萍姨失笑:“案子结了也得上班啊。”
“那能不能去游乐园?”
放放小朋友还惦记着上次未成的计划。
他们连攻略都已经做好,结果电台里那通来电,打破悠闲时光。
现在,盛放继续做攻略。
“过山车、摩天轮、云霄飞车——”
“叮铃铃”的电话铃声,打断放放小朋友的期待。
萍姨接听后放下听筒:“晴晴,找你的。”
放放好奇道:“是谁?”
“纪老师。”
少爷仔嘴角的笑容瞬间消失,转移到了萍姨脸上。
祝晴挂断电话回头:“纪老师说明天要见家长。”
周五下午,盛放小朋友拐带金宝回家,这事还没有完。
不仅纪老师要见家长,连校长也要谈话。
“你给我惹的好事。”祝晴说。
盛放打了个小哈欠:“好困。”
他踢着小脚丫,慢慢吞吞地观察着外甥女的眼色,溜进儿童房里。
轻轻关门。
祝晴:……
“才七点呢。”萍姨忍笑道,“少爷仔今天睡得好早。”
……
周一整整一天,祝晴都在外奔波。
作为新人,她要完整跟进自杀案的结案流程,几乎参与了每个环节。
她和曾咏珊一起来到中环,按照地址,找到死者游敏敏就医的心理诊所。
“许明远心理诊所。”祝晴仰头,看着招牌,“就是这里。”
诊所等候区安静舒适,沙发松软,柔和灯光洒下。
曾咏珊随意拿杂志架上几本被翻旧的心理杂志。
祝晴站在走廊里,墙上挂着许明远医生金光闪闪的履历。
诊疗室的门紧闭着,门后传来低低的谈话声,祝晴无意听他们谈话,回到沙发坐下。
前台护士端来茶水:“请稍等,里面有位患者正在就诊。”
祝晴和曾咏珊在等候区坐着,直到四十分钟以后,诊室的门开了。
一位年轻的患者走出来,眼眶微红,手里攥着纸巾。她显然是刚哭过,但眉宇间却是舒展的。
“两位警官,这边请。”护士将她们引入诊室。
许医生朝着她们微微颔首,镜片底下,眸光温和。
两位警官递上警员证和法庭出具的调阅文件。
这位心理医生仔细核对后,转身从档案柜里取出一份记录。
“我也关注了这个新闻。”
“我常对游小姐说,人生有很多美好值得体验。”
“可惜我的能力有限,没能帮到她。”
曾咏珊接过文件:“警队也有心理咨询师,心理问题的成因太复杂了,医生也只能尽自己所能。”
出于职业道德,心理医生不能透露诊疗细节。
他顿了顿,语气克制:“但可以负责任地说,游小姐确实有自杀倾向。”
评估记录显示,游敏敏被确诊为重度抑郁症。
前台护士调出她的就诊记录。
“本应每周一次的诊疗,但是游小姐已经两周没有来了。”
“确实有不少患者因为费用问题放弃治疗。”
走出心理诊所,祝晴和曾咏珊都是表情凝重。
心理治疗的费用并不低,游敏敏曾经试图自救,可最终,她还是没能撑下去。
阳光刺眼,却并不灼热。
祝晴抬手遮挡光线:“如果她并不是像游一康说的那样患有被害妄想症……为什么要疑神疑鬼翻哥哥的信件和收据?”
曾咏珊摇头,到底死者生前患的是什么病症,已经无从得知了。
如果她有意封闭自我,再好的医生也束手无策。
“别钻牛角尖了。”曾咏珊温声道,“不是每个问题都有答案。”
“还有,浴桶里为什么要加冰块?”祝晴盯着远处,眉心微微蹙着,“为了推迟死亡时间?这有什么意义?”
“如果游敏敏要制造出自己在电话连线时已经死去的假象,就更不该加冰块推迟死亡时间。”
风带走了她的呢喃,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唯一知道答案的人,已经永远沉默。
……
晚上八点半,刑事侦查组的办公室里只剩零星几个人。
祝晴整理完最后一份报告,等明早交给莫振邦签字。
报告上的案件名称,已经从“游敏敏被杀案”,改成“游敏敏自杀案”。
祝晴合上案卷,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虽然打电话说过不回家吃晚饭,但放放小朋友还是不放心,带着萍姨煲的汤来警署。
同事们人手一碗,赞不绝口。
“太滋补了,从头润到脚。”
“徐家乐,你太夸张了!”
“要是天天能喝到萍姨的靓汤就好了。”
“你倒是想得美……”
几个同事喝完汤,不约而同地伸起懒腰。
虽然疲惫,但这个案件到此终于告一段落。
“去喝一杯?”徐家乐将笔丢进笔筒里,提议道,“案子结了,该放松一下。”
“走吧。”豪仔附和,“再对着这些文件,我的头发会掉光的。”
徐家乐撸了一把他的脑袋:“这不挺多的吗?”
曾咏珊失笑:“去哪儿?”
“这得问梁sir。”豪仔挤眼,“他家就在兰桂坊附近,最熟了。”
往常这种聚会,祝晴从不参加。
但余光瞥见盛放的小身影悄悄溜走,她突然站起身。
“盛放?”
“HappyHour!”盛放头也不回地摆摆小短手。
地方是豪仔选的,他和法医科的那帮同僚很熟,听说他们平时常来这里聚会。
“报阿Ben的名字可以打折。”豪仔笑道。
徐家乐挑眉:“能不能直接记在阿Ben的账上?”
“喂,CID探员出门吃霸王餐,传出去重案组的面子往哪里搁?”
“就说是重案A组吃的霸王餐,和我们B组没关系。”
大家朗声笑起来。
盛放小朋友记得这里。
上次和晴仔来兰桂坊找“男朋友”,程医生进的就是这家位于斜坡尽头的酒吧。
“晴仔晴仔。”放放眨着眼,“会碰到程医生吗?”
祝晴没有接话。
她怎么会不知道崽崽那点小心思?是否遇见程医生,并不重要,放放是惦记着电单车兜风的事。
这是个静吧,但他毕竟还小。
祝晴提醒:“盛放,最多只能待三十分钟。”
放放比了个手*势:“冇问题啦。”
昏黄的灯光下,爵士乐缓缓流淌。
吧台后,酒保擦拭着玻璃杯,注意到小朋友的炽热目光后,摆出一连串娴熟流畅的动作,漂亮的鸡尾酒就像是变魔术一般,出现在少爷仔的眼前。
盛放看得目不转睛,好精彩的表演,如果不是因为出门着急口袋空空,他真会往吧台拍小费!
祝晴忍不住想笑。
连酒吧都来见识过,还有盛家小少爷没去过的地方吗?
服务生拿着托盘,给这桌靠窗的客人送来饮品。
盛放低头咬着吸管,黑白分明的眼睛还在转啊转的。
他面前的这杯是鲜榨橙汁,酸酸甜甜。
初秋的味道。
放放陪着自己未来的同僚们一起庆祝,珍惜着这三十分钟的每分每秒。
“终于能松口气了。”曾咏珊举起杯子,“敬——”
梁奇凯笑着接话:“结案?”
“敬结案!”
玻璃杯相碰,冰块叮当作响。
放放也举起橙汁:“Cheers!”
即将和大家道别时,小少爷听见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看见牙很多的阿Ben。
盛放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丝毫没有要和他打招呼的意思。
随即,另一道身影出现了。
放放一眼就认出他心心念念的程医生!
“好巧啊!”
法医科同僚们是这间酒吧的常客。
盛放小朋友奶声奶气,和程星朗打招呼。
祝晴揪一揪他的鼻尖。
说好的小天才呢?三岁宝宝毫无城府,心眼都写在了脸上。
玻璃杯的杯壁上,冰冷的水珠凝结,缓缓滑下。
其实,祝晴并没有案件即将结束的实感。
一个不讨喜的女孩,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游敏敏的家人会慢慢走出阴影,过上正常的生活,吹水辉也是。
结案报告已经写好,证据链完整无缺……
可是,她还是固执地想要找到那些未被印证的答案。
程星朗在祝晴身旁的空位坐下。
她正要转头,忽然感受到清冽气息靠近。
“尸体复检有问题。”
祝晴猛地抬起头。
昏暗光线中,她的眸光格外清亮。
“什么?”
“死者后颈浮现几处淡紫色的瘀斑。”他的声音很低。
“迟发性皮下出血,死后72小时才开始显影。”
复检时,程医生注意到死者的后颈淤痕。
而后慢慢地,淤痕逐渐浮现,直到下午,后颈皮下出血才完全显现。
“说明施力发生在濒死期。”
祝晴心头一震,立即反应过来:“她想自杀,但后悔了。”
程星朗:“有人从背后摁压她的后颈,将她压回浴桶。”
放放小朋友没有打扰他们俩说悄悄话。
是不是在讨论什么时候带小舅舅去骑车!
宝宝默默兴奋,顺便瞄到梁奇凯正埋头喝闷酒。
这个梁sir,时不时偷看他外甥女和他的电单车司机。
眸光黯了又黯,却迟迟没有收回视线。
放放双手托着肉乎乎的小脸,嘴巴撅很远吸橙汁。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忽然,他和梁奇凯四目相对——
梁sir好衰的样子,能不能阳光一点啦!
程星朗和祝晴仍在角落谈论案情。
程医生说,这只是初步推断,最终结果要等政府化验所的报告出来才能确定。
他已经将复检报告交给莫sir,但其他人尚不知情。
祝晴沉默许久。
对死者游敏敏而言,死亡并不是解脱。
至少在人生的最后一刻,她还想活。
“所以还是谋杀。”祝晴轻声道。
程星朗点了一下头。
“这么晚了。”梁奇凯将视线从他们的对视中收回,转而看向盛放,“明天不上学吗?”
盛放双眼睁圆,震惊地盯住他——
没话说可以收声!
祝晴这才想起什么:“盛放,我今天忘记去见家长!”
这一天太忙了,她将要去幼稚园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纪老师和校长居然没有再联系她。
“你怎么搞定的?”
“什么?”少爷仔小小的身体随着音乐律动摇摆,捂住耳朵夸张地摇头,“太吵啦,听不见!”
这么安静的酒吧,在陶醉什么呢?
晴仔:“那就回家再说。”
小孩呆住:“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