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施柔再开口:“忘了问了,你讲什么名字?”
“容因。”
“林荫的荫,还是哪个?”
“原因的因。”
“蛮好听。”
“嗯。”
“我叫秦施柔,秦朝的秦,施柔的施,施柔的柔。”
“……”
“今年二十二了,比你大八岁。”
“哦。”
秦施柔是个直肠子,有啥说啥,丝毫不弯弯绕绕,坦诚前些天总看见她在外面的事:“咋不回家,天天都在外面,你爸妈呢,不找你?”
“不找。”容因回道,倒不觉得她的话冒犯,这很正常,自个儿天天都过来,雷打不动早到晚走,任谁都会这样疑惑,可是不想告知对方真正的缘由,容因低垂眼,含糊随便编了个借口,“家里太无聊了,不喜欢天天都待在那里,出来透透气。”
也不晓得秦施柔信没信,反正秦施柔一脸了然,接道:“这样……巧了,我也不喜欢我家,跟你一样。”
聊完了,也吃完了,容因收拾残局,陆续有客人进店,秦施柔没空管容因,忙去了,容因老实规矩地找个角落里的桌子,安生坐那儿。
照样一坐就是一天,到打烊时间为止。
接下来的的小半个月都是如此,店里一杯最便宜的咖啡十五块,就算不打折,200块钱也够了。
容因每次进店都是一样的流程,如果那天有更便宜的打折产品,那就买便宜的那个,不然都是先点一杯加奶加糖的美式,早上到了店里一坐就是硬撑着到天黑。至于吃饭,基本都是自带面包饼干水果啥的,这取决于当天出门前家中茶几上摆的什么,容因不挑食,随便都能对付几口,能吃饱就成。
说来也是好笑,兴许是那段日子她过分识趣,总是一整天都不见人影,后妈张姨竟少有的关心她的去向。
隐瞒了自己每天都到咖啡店的事实,容因想也不想,扯谎说是去学校图书馆了,马上就是初三了,她去图书馆看书,复习功课。
张姨信以为真,可没更多的表示,让她晚上还是早些回家,别老是十点多才到家,搞得容爸每次到家都要问两句,显得这个家多苛待她、留不下她一样。
习惯了他们的阴阳怪气,容因不往心里去,立即答应:“好。”
可终归只是嘴上应得快,实际毫无行动表示,依旧那个样子。
当然,大人们的口头关心同样只存在于口中,没谁会真的在意容因这个多余的角色,她不在家倒是好事,不碍一大家子的眼了,全家人都为此轻松舒心不少。
后妈张姨比容爸好多了,这个女人即使打心底里嫌弃容因是拖油瓶,是影响家庭和谐的累赘,可她好歹大方得多,念及容因一天三顿都在外边吃饭,于是将她名牌包里的现金抽了一些出来,破天荒地善心打发继女:“这两个月的生活费,拿着,成天在外面野惯了收不了心了都,下次老头儿他们要是问起你,可别说我不管你。”
不是很厚一沓票子,可估摸着也有两三千了。
由于这沓钱,容因头一回对着张姨温和客气,虽然知道这是大人的面子功夫,不过是两口子的做法早就招致家里的一大帮亲戚,尤其是容家爷奶的不满,张姨拿钱给她仅仅是为了堵嘴而已,但还是怔愣接过,立马收了:“谢谢。”
看不惯她收钱那么快,生怕大人反悔的样子,张姨不满嘟囔几句,十分看不起这幅小家子气的模样,用她听不懂的方言讲了些什么,眼神鄙夷。即使听不懂,可光是看嘴型都能看得出来那是在骂人。
容因不在意,听不懂就当是无事发生。
容爸给的钱快用完了,张姨给的正好可以接上,又能继续去咖啡店了。
那一天,晚些时候才去的河对面,到店里都下午了,在家吃了晌午再出门的。
进店,秦施柔一转身见到她,先是一顿,随后顺口就说:“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今天卡布奇诺搞活动,简直跌破血本价,卖五块钱一杯。容因喜欢卡布奇诺,点了一杯,说:“要来的,今天起床晚了,耽搁了时间。”
秦施柔讲:“害得我等你大半天,又没你电话,都不知道咋找你。”
等了大半天……容因始料未及,定定看着秦施柔,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容因从小到大就性格孤僻,寡言少语,独来独往惯了,身边连个同年龄的朋友都没有,头一遭听到有人会专门等自己,还等了那么久,愕然捏着饮品单子,木头般立了几秒钟才缓过劲儿。
良久,只回了句:“我没手机。”
秦施柔笑着说:“没事,我就讲一下。”
“……诶。”
每回进店了,秦施柔都会主动跟她唠叨一番,随意聊聊。
这次更多些,卡布奇诺做好了,端给容因的时候,秦施柔似是记起了一件事,倏尔讲:“对了,你是不是不知道这个,我好像一直没告诉你。”
容因不明所以:“什么?”
秦施柔说:“我的店没有低消。”
容因“啊”了下,脑子慢半拍,没转过弯儿。
“所以你不点咖啡,也可以进来坐。”秦施柔又笑笑,特意解释,“其实你每天过来,对我来讲是好事,店里大部分时候都没别的客人,有你在,至少显得没那么空,还能帮我招客人。”
容因呆呆的,听明白了,点了点头,不晓得该怎么接。
秦施柔还说:“十四五岁正是青春期长身体的时候,喝太多咖啡不健康。”
后几天再到店里,容因就不点咖啡了——主要是秦施柔不让点,店里热水免费,茶水也是,这两种可以喝。
容因起初不大习惯,不消费还赖在人家店里坐一天,这要是在别家,早被赶出去了,唯独秦施柔这里是例外。
多几天就适应了,其实还好,没啥的。
一来,确实是那样,有人坐着总比空店强;二来,秦施柔不靠卖咖啡赚钱,开这家店其实是为了消磨时间,跟容因差不多,也是为了找个学校附近的去处。
咖啡店房东是秦施柔的朋友,朋友借了秦施柔一大笔钱因故无法偿还,便将名下的这个店铺给她开店用,以租金抵债。
秦施柔还算有钱。
容因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知道,咖啡店店主只是她其中最不起眼的身份,她年纪轻轻就曾创业成功,在市中心有大房子,还投资了一些生意。这是个尤为优异的人,比表面看起来的更出类拔萃,相当厉害。
只不过秦施柔没啥大志向,不爱争抢,偏安一隅,更偏向于享受轻松平凡的生活,比起干出一番更大的事业,目前她只想卖咖啡,安安静静独居,远离那些有的没的。
容因初中时成绩一般,在七中的班里虽能排得上靠前的名次,可七中太差了,还有一年就是高中了,她现在的成绩极就算是中考超常发挥,多半也只能考个普高,甚至走不出七中。
自己复习挺难的,一天到晚死命学,练题,背书……效果也就那样。
继妹继弟可以找家教,他们成绩可比容因好多了,家里没人提过也给她找人补课的事,到了放假期间,也不能到办公室找老师解答了,容因只得自己琢磨,有时遇上难题了,想不出来,便大半天都长了根一样盯着,却死活解不出来。
秦施柔发现了她的异样,挺热心凑上来,闲着没事干帮她看题,三两下就解了出来。她望着秦施柔,还是闷闷的,木讷得很。秦施柔一如既往有耐心,从解题线索到思路,再列过程,给她讲,教她,直到她学会。
“不懂的可以问我。”
容因语塞,干巴巴的。
“不用担心会麻烦我,反正我闲着也无聊。”看出她的心思,秦施柔点明,眨眨眼,偷偷只跟她讲,“我以前读中学,年年都是全校第一。”
容因不会讲好听的,仅点了下头。
“厉害吧?”
“嗯。”
“那有不会的就问我,知道了不,这么放不开做啥,别见外。”
“……诶。”
从那以后,秦施柔经常给她讲题,咖啡店除了清早那阵有生意,以及下午五点前会来零星几个客人,其余时候都非常闲。秦施柔比家教全面多了,门门功课都擅长,什么都会,容因那会儿太内向,不好意思总找她,秦施柔时常自己过去,不等她开口,见哪道题空着、哪里写错了,就教她对应的知识点。
而作为回报,容因早上会帮秦施柔打下手,最先是打扫卫生之类的,后面跟着秦施柔学,煮小料、调茶底……甚至学会了简单的拉花。
秦施柔开玩笑,打趣:“招童工违法的,我又不给你开工资,你也别太卖力了。”
然而容因一直很卖力,比当老板的还上心,每晚打烊拖地都会多拖两遍。
双方的距离就是这么逐渐拉近的,暑假结束前,秦施柔开始留容因在店里吃饭,这条街上的饭馆很多,每次秦施柔总让容因跑腿买饭,买回来了两个人顺势一块儿吃。
“就当付你工钱了。”秦施柔给她夹菜,“多吃点,再长高些,争取比我高。你现在多高了?”
容因扒饭,不咋吃菜,吞下去了才说:“一米六六。”
“我一米七,刚刚够。”
“你高。”
“毕竟我是大人。”
“哦。”
秦施柔说:“你和我妹有点像,她要是……她以前就你这么高。”
从未听到对方说起自己的家人,容因敏锐注意到了这句话的关键所在——以前,抬头看着,有点子诧异。
知道她的疑虑,秦施柔不是很在意,心大讲:“她前两年去世了,还活着的话,应该比你大两岁,但是很不幸,现在跟你同岁了。”
容因不会安慰人,憋了半晌,终归还是没吭声。
两个月的暑假过得很快,整个初三也过得快,一晃就过。
容因一直是咖啡店的常客,成天三点一线,家里,到学校,再到咖啡店。
一个人学习变成了两个人一起学,秦施柔忙着搞毕设了,还要处理很多事情,团团转焦头烂额。
那一年都快,一溜烟儿就没了。
秦施柔答辩完成,拿到毕业证了,没多久中考也结束了,A城中考是先出成绩后选学校,录取公示是在七月份,收到录取通知的那一刻,容因一路冲着咖啡店跑,由河对岸到这边,一口气不停歇,风灌进喉咙嘴里都能尝到血丝味。
她叫秦施柔的名字,最先和对方分享这个事:
“我考上一中了——”
第68章还是与秦施柔有关的剧情
谁都不相信容因能考上一中,除了秦施柔。
容因自己都没想到,填报志愿那会儿是秦施柔给的建议,她一开始动摇不定,毕竟她虽然超常发挥,进了全校前五十,可那些分数更高的同学都没人敢报一中,偏生秦施柔让她大胆报,她脑子一热跟着就报了,当真的考上了,一切像做梦一样。
所有人都认为她是走运,秦施柔却笃定,悠哉吹着空调说:“你本来就有那实力,走不走运都不影响。”
容因摸了摸鼻头,挺乐。
秦施柔笑她:“傻样。”
其实的确是实力,那一届赶上了政策变动,A城重点高中已经逐步在推行名额分配到校,容因正考没考上一中,但靠校排名能进,她平时在班上成绩不上不下,默默无闻的中等生向来不受关注,因而她接收到的这方面的消息少之又少,只在报考志愿前听老师提过,对政策也是一知半解。
秦施柔专门花心思琢磨过这些,比容因更了解这些,教她填报志愿并不是瞎指挥。
考上一中算得上是一件极具转折意义的大事,起码对容因而言是这样,秦施柔问她:“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容因愣愣的:“我还没想好,还有三年,还早。”
秦施柔随口一说:“我们学校咋样?”
容因分外有自知之明:“我考不上。”
“那不一定,努努力,说不定呢。”秦施柔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要是考上了,来给我当校友,到时候咱们一个学校读书,还挺好的。”
容因没考虑那么远,望着秦施柔,不知哪儿来的底气,片刻,竟然应下:“也是,行。”
只有秦施柔关心容因考了哪个学校,家里其他人,包括容爸在内,没有一个人主动问一句。
两个多月的假期时间,容因可以歇口气,不用天天都跟学习较劲,她在咖啡店做起了兼职,秦施柔口头上说是不招未成年干活儿,可到底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给她结钱的时候多给了不少,特地用崭新的红包壳子包着,厚厚的一摞。
“给你的零花钱,拿着,花完了再给,省着点啊,可别几天就霍霍完了。”秦施柔逗她,故意那样讲。
这人十分大方,总共给了小两万,实在是太多了。
容因不肯收,秦施柔说:“不要以后就别来了,我不占小孩儿的便宜,咱俩现在两清了。”
最终只能被迫收下。
容因买了份礼物送秦施柔,一条红裙子,商场里买的,那是当时她认知中,且在能力范围内买到的最合适的东西了。
秦施柔倒不拒绝这个,还挺高兴,很喜欢。
因着这笔钱,容因终于不再窘迫,不至*于干啥都要找容爸摊手要钱,她打心底里就不愿意找家里的任何人,用容爸骂她的话来讲,大概她天生就是白眼狼,怎么都养不熟,是个没长心的东西。
记忆中,从那时起,容因基本上每天都待在咖啡店里,反而很少回家了。
咖啡店二楼原本空着,她们将上面收拾出来,改成了临时的住所。
多数时候是容因住这儿,那个时期,未来会如日中天的房地产行业已经逐步蔓延到A城,秦施柔天生商机敏锐度极强,她一口气在新区买了三处新房,当时的房价还比较低,才四五千一平,秦施柔将其中一处房子装修好用来自住,另外的则租了出去。
哪怕夜不归宿,时常不回家了,容爸和张姨也不咋管容因,甚至不曾不过问一下。容因借口是找朋友去了,在朋友家过夜,容爸全然不在意,仅仅提醒她有空去一趟外公外婆家,外婆快过生了,那边不让容爸去祝寿,但容因作为晚辈,也跟外婆他们生活过几年,于情于理都得去。
容因去了。
可惜过程不是那么愉快,两位老人家依然怨她这个罪魁祸首,送完礼,她没能留在那边,还没开饭就被送出来了。
准确来说,是被赶出来的。
容因越来越大,长得就越像她妈,俩老人一看到她就免不了想起早逝的女儿,眼泪直掉,好好的寿宴都快没法儿办下去了,表舅他们看不过眼,无奈只能把容因喊出酒楼,好声好气地劝,大意是希望她能理解,老人家身体差,受不了打击,别再刺激他们了。
容因不争气,当天是哭着回咖啡店的,把秦施柔吓了一跳,得知前因后果,还有藏起来的真相,秦施柔沉默了好久,什么都没说。
等到恢复如常,秦施柔又是一副宽心模样,大条说:“行了,多大点事,别哭了,不就是没吃成饭么,来,我做给你吃,正好有阵子没下厨了。”
后面真亲自给做了一顿饭,但是秦施柔的厨艺着实难以令人恭维,忙活老半天只做了四菜一汤,其中两道菜都是糊的,排骨汤盐放少了,没味儿,还腥。
容因一边吸鼻子,一边动筷子,时不时还抽噎两下。
秦施柔故意嘴毒:“没出息。”
她低着头,不吭声。
秦施柔问:“好吃不,咋样?”
她隔了一会儿才低低违心说:“还可以。”
那天咖啡店不营业,关了门,吃完饭她们靠在二楼阳台的躺椅上休息,秦施柔同容因讲了许多有的没的,有一句没一句的。
“我和我家里那些人关系也很差,已经断绝关系了,我也是被赶出来的。”秦施柔说,脸上漫不经心,还笑呢,“这么看,咱俩还挺像的,是不?”
容因问她:“为什么会断绝关系?”
秦施柔坦诚:“因为我不听话,老是跟他们对着干。”
“就这样?”
“当然不止了。”
“诶。”
“我还打人了。”
“啊……”
“我把我爸腿打断了,他欺负我妈,经常打我们,不管我和我妹,但是我妈不领情,还护着他,她恨我,我爸气得要弄死我,还要送我去坐牢,所以我骗了他们好多钱,跑了出来,让他们找不到我。”
容因听得一愣一愣,听不出这些话的真假,直直看着她,憋了几秒钟,喃喃回答:“还好你没去坐牢。”
秦施柔也愣了,没料到她的关注点竟然在这儿,接着“噗呲”笑了下,揉她脑袋一把,乐道:“你还真信啊,我编的,骗你的,咋可能。我只是跟他们关系不咋样,日常没啥来往而已,没那些事。”
容因傻傻的,颤了颤眼睫,顺着说:“这样啊。”
秦施柔还告诉了她一些别的,关于未来的计划,并说:“不要太在意那些了,很多东西都没那么重要的,没必要执着。”
容因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秦施柔说:“有时候得跟自己和解,知道不?”
“嗯。”
都到一中报道了,容爸他们才晓得容因考上了一中的事情,所有人都以为她肯定还是继续在七中读高中来着,结果容因竟然跳到一中上学了。
大抵是自知理亏,开学当天,容爸请了一天假,不仅开车送容因到一中,还带她去找教室,报名,跑上跑下地帮着办理各种事项。
可能是秦施柔那番话起了作用——很奇怪,容因心里却没啥感触,既不开心亲爸突然一改往日的态度,变得和蔼可亲起来了,也不生气他到现在才知道她考上了一中,是因为她成绩变好了才对自己好,她不悲不喜,完全掀不起半点波澜。
容爸给容因办了住校,从头到尾没征求她的意见。
容爸似乎有点难开口,酝酿了半天,交代:“你妈……你张姨十一月要生弟弟了,婆婆要过来照顾她,你现在住校了,你的房间就给婆婆暂住一年,成不?”
婆婆,张姨的母亲。
他们家是六室两厅,本来每个人都有单独的卧室卫浴,连保姆都有专门的房间,现在有了小弟弟,又多了一个婆婆,必须得有人挪地了,不然房子不够住。
容因安安静静,非常心平气和就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行。”
容爸给她钱,当作补偿。
她照旧收下,客气又礼貌:“谢谢您。”
一中住校生放假按月计算,每个月月底可以放两天假,其余每个周末只有周天白天才放假,住校后,除非是逢年过节,容因便都不回家了,有空也都是去咖啡店帮忙。
高中的三年是尤为轻松自在的三年,比以往的每一年都舒坦,没了家庭的烦恼和琐碎,容因全身心都扑在学习上,走路走在背书,除开吃饭睡觉,一天起码十六个小时都在钻研读书。
班里开家长会,她没找容爸或者其他长辈,而是找秦施柔代替。
秦施柔气得给她一个脑瓜崩:“咋了,要学我自立门户啊?”
她吃痛,用手捂着脑门儿。
秦施柔骂她:“真是死倔,一天天净给我找麻烦。”
但骂归骂,该帮的忙绝不含糊,秦施柔是以她表姐的身份出席家长会,去了学校硬是把班主任哄得团团转,简直深信不疑。
三年中,全部学校里的事情,大部分都是秦施柔出面处理的,久而久之,假戏好像成了真,容因不再叫她大名,改成喊她“施柔姐”,再后来连前缀都没了。
“姐。”
秦施柔允许了,并不排斥。
容因的成绩稳步上升,一学期比一学期优秀,她比不上秦施柔,当不了全校第一,但班里前十没问题,发挥好的时候还能冲上全校前三十。
“姐,你为啥要报A大,不去别的学校?”容因好奇。
“因为想报,所以就报了,哪来那么多为什么。”秦施柔说,“我不喜欢外面,只想留在这里。你觉得我该去哪儿,哪个学校?”
容因必然觉得她该去清华北大,甚至更好的学校,她有那个能力。
秦施柔笑了笑:“在你心里我都快成神了,这么厉害。”
容因认真点头:“嗯啊。”
秦施柔煞有介事说:“确实能去那些学校,但是……”
后面的话,秦施柔没讲出来,只有半截。不告诉容因到底为啥,秦施柔忽悠她:“算了,以后再告诉你。”
容因识趣,不逼她,颔首:“成。”
考上A大纯属意料之中,若是还在初中,容因压根不敢想自己能考上这个大学,能读理工都相当不错了,可高中三年的努力终将迎来该有的回报,她以超专业录取线六十多分上的A大机械系,再次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如同三年前的那天,她第一个找秦施柔分享,不过这次可以不跑着过去了,秦施柔提前给她买了新手机作为毕业礼物,她拨通通讯录里唯一的联系人,对手机那头说:“我进A大了,能和你做校友了。”
秦施柔不说虚的,只问:“那今晚还回家吃饭不,还是要去学校找你们班上的聚会?”
“回家。”
“那等你。”
秦施柔的读硕经历也顺利落下了帷幕,接下来还要留在A大继续读博。
九月份,入学A大,那天容因才刚进宿舍,秦施柔线上发消息:「下来,图书馆门口见。」
容因去之前不知道是要干什么,但老实听秦施柔的,让去就赶紧去了。
金融学院要给每个博士生都拍个人照留念,秦施柔非让容因一起,她头一回穿上了当年容因给她的那条红裙子礼物,热烈如火而张扬,脸上笑意吟吟,一见到容因就挽着人的胳膊,容因无措,整个人都拘谨,很是放不开。
早晓得当时是去拍合照,容因肯定提早收拾一下了,她下来得急,穿得不够正式,T恤搭配长裤,扎着呆板的马尾,浑身上下毫无精致感可言,土里土气的。
“你自己拍吧,我就算了,不像那么回事。”容因要拒绝,走开半步。
然而秦施柔坚持,坚决不让她走,硬逼着拍完了那张合照。
拍照时,容因都忘了该做什么动作,宛如生锈卡壳的机器,秦施柔还埋怨她,说她太木了,一点都不自然,搞得像她拿刀架她脖子上强迫她似的。
容因只会闷声闷气的:“对不起。”
秦施柔好笑:“至于道歉吗,好了好了,不就是一张照片,已经拍完了,那么在意干啥。我就是想着我们认识那么久了,一张照片都没有,正好今天有机会,干脆就拍一张试试。”
容因应道:“嗯是。”
“等照片出来了,给你一张。”
“好。”
合照发下来只有一张,没多的,秦施柔对那张照片特别满意,最终忘了自己说过的,没给容因,而是将那张合照用相框装起来,然后摆在咖啡店二楼的客厅电视柜上。
大学比高中更自由,天地更宽广,在外边待久了,容因总是忘记自己还有个家,自从在高中住校,她和家里唯一的联系就是银行卡上到账的钱,容爸在过去的三年里,每年定时给她五万块,包括生活费和学费等一切开支,每个月平均下来比很多工作党的工作收入都更高了。
A大都开学一个多月了,容爸似乎才记起这个女儿的存在,又打了一笔钱过来,同样是学费加一年的生活费一起,一次性打了十万。
容因很少动那张卡,等发现家里打了那么多钱后,什么表示都没有,一如既往地收钱,对自个儿的定位认知非常清晰。
容爸他们前两年就卖掉房子搬走了,移民出国了,容因是家里最后一个知道这事的,还是消失多年、远在别地养老的爷爷奶奶打电话,她才从老人家口中得知了原委,为了给刚出生的小弟弟良好的生活环境,以及考虑到继弟继妹出国读中学的问题,一大家子干脆卖掉房子举家移民了。
也许是良心上太过意不去,爷奶在电话那头接连唉声叹气,骂容爸不是个东西,骂张姨就是个爱乱撺掇是非的害人精,这家里终于迟来的可怜起容因了,觉得对不住她。
容因只是有点懵,不过转头,对这些感触依旧不大,她甚至能和声和气跟两位老人家讲话,言语里并未有半分伤心。
容家的老房子还在,爷奶离开前力排众议没将其卖掉,可能是出于补偿心理,老两口对她保证,一定把老房子留给她。
容因没所谓,顿了顿,轻声说:“随便,你们决定吧。”
也是同一年,容家所有人都回了A城,到老房子里团聚,远隔重洋的容爸也回来了,容因被叫回去,父女俩便在家里的聚会上碰面。
那时的饭桌上,趁全部人一团和气,都高高兴兴的时候,容因公开出柜,原本兴致轩昂的团圆饭被她搅和成一锅粥,乱得不可开交。
容爸气疯了,本来维系得极好的慈父形象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面目变形,先是质问她是不是因为自己这个父亲太失职才得以导致她变成这个鬼样子,她回答是,他却跳脚,一口气上不来差点昏死过去,破口大骂她有病,脑子坏掉了,是成心捣乱,不让大家好过。
容因眼都没眨一下,不怕他了,不再受管束了。容爸打她,她没再把他当亲爸,抄起凳子就往容爸头上上,硬生生给他当场开瓢。
一场闹剧最后以两败俱伤收尾,秦施柔开车过来将容因带走,回去了,搞清楚始末,秦施柔问她:“你有女朋友了。”
她回道:“没有。”
“有喜欢的女生了?”
“……”
秦施柔厉声问:“有没有?”
她嗫嚅,良久,用很轻的声音讲:“没……”
秦施柔好气,有意摁她手上被打出来的淤青,想让她长长记性:“没有你出什么柜,吃饱了撑的,你该,没事找事!”
她低下头,不顶嘴,终究以无声应对。
第69章最后一章与秦施柔有关的剧情
出柜是一件天大的事,放在别的任何家庭都是,但在秦施柔这儿却小之又小,甚至无关紧要,虽然口头上斥责容因,但也只是怪她莽撞,把自己搞受伤,倒不是很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秦施柔挺开明,对此并不封建,持中立态度,容因在她那里已经是有自我决断能力的大人了,感情也好,别的也罢,只要容因想明白了,能为自个儿的未来负责,那就没什么了。
这个世界是多元的,在不违背法规底线的前提下,天底下所有人都该有自己做选择的权利。何况秦施柔身边其实也有同性恋朋友,这事又不是见不得光,一点不罕见。
以为回来了还会再被狠狠教育一顿,结果一点没事,容因怪不适应,浑身都别扭。
出于关心,秦施柔拐着弯儿敲打了两句,大意是别因为这些耽搁学习,好生读书,争取拿下保研名额现今不是以前了,本科生遍大街,容因再往上读一截,等出学校了才更具竞争的资本。
机械专业是老传统专业,算得上万金油了,这一行如果不追求拔尖儿的话,实际上在当时本科学历也十分够用了,可秦施柔更早地经历过社会生存法则的浸染,明白越往上选择越多的道理,因而不遗余力地为容因指路,尽其所能地带她。
秦施柔这般态度着实让容因松了一口气,她不在意那些所谓的家人的观念和看法,但多多少少还是怕秦施柔会因此反对、远离自己,心里的大石落下,容因颇五味杂陈,既庆幸,又有种莫名的空落感。
说不出来为什么,总之,拧巴得很。
容因过早地认识到了自己的性取向,在那个互联网浪潮还未铺天盖地席卷到LGBT群体的时期,她比许多同类人都更先察觉到本身的不同寻常,即便才刚成年不久,但她就是确定,她喜欢女的,不是男的。
哪怕从小没谈过一场恋爱,无论明恋暗恋,连心思都不曾有。
反正就是笃定。
至于为何会对家里人出柜,明明那群人压根不重要,完全没必要公开告知他们,容因也挺稀里糊涂,不过既然已经做了,那就犯不着太纠结,一来开弓没有回头箭,二来现在本就快与容爸他们断绝关系了,也不差这一遭了。
听秦施柔的话,容因将心收到学习上,继续老老实实努力。
竞选学生会,参加各类志愿活动,报考大大小小的比赛,加社团、实验项目……大一到大二,仅仅两年时间,容因将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她四六级全都一次通过,分数还不低,其他诸如计算机等级考试、普通话考级、数学建模竞赛等等,基本上大学生该考的常见证书和奖项,她在算是比较短的时间内全拿了,另外,A大允许学生拿双学位,她也同时加修了计算机专业,也不嫌累,恨不得争分夺秒,不管是去学校图书馆还是回咖啡店,走哪儿都在用心学习。
秦施柔不理解她卯足了劲儿逼自己这么狠干啥,原先督促她好生读书,是担心她把精力用到没用的事情上,可没想到容因这么拼命,她的担忧多余了,没派上用场。
容因径直说:“为了以后出来找更挣钱的工作,想有钱。”
“看不出来你挺在意这个,没别的了?”
“就这。”
“那行吧,也别太焦虑了,正常情况下,你读出来以后,不会差的。”
“嗯。”
“实在不行,你可以来帮我。”
当秦施柔说的是看店,容因不假思索,表示:“给你看店不收钱,你已经给得够多了,我看店不要钱,那不一样。”
秦施柔笑了笑,神神秘秘告诉容因,她说不定会开自己的公司,如果能成,希望容因来帮她。
容因讶然:“真的啊?”
秦施柔说:“不然,还能是假的?”
咂舌半晌,容因对这方面没啥概念,一片空白,除了觉得秦施柔太厉害了,想不出来到底该咋开公司。她认真答应秦施柔,轻轻讲:“好,到时你要是让我去,那我就去。”
秦施柔真有计划开公司,不是空口逗容因,她正在和几个朋友联合,等筹集完资金就开干。
容因对此不是特别清楚,只晓得大概的方向,好像是做培训的,并且同时秦施柔准备一毕业就大展拳脚,她还打算投资了一家好友的二奢店,目前资金有限,正在考虑要不要卖房来着。
如雨后春笋一样势头非猛的房地产行业进入了疯狂发展的时期,房价与日俱增,一天一个价,五年时间,当初秦施柔买下的所有房产全都暴涨,翻了好几个跟头,那时四五千一平的房子眼下单价已经直逼五万,且还有继续野蛮生长的架势。
早在去年,欠秦施柔钱的那个朋友由于资金亏空太严重,眼瞅着还钱遥遥无期,彻底没希望了,便趁着房价涨起来了,一咬牙想要卖掉铺子,最后是秦施柔接下了这个店,稀烂的老房子远不如新房值钱,要学区没学区,要地段没地段,除了挨着A大近这一点外没任何优势,秦施柔重情谊,以高于市场价的价钱买下了房子,抵扣掉债务后,给了朋友三百多万。
正是因此,现在要搞创业投资,手上的钱不够,所以才会在这个时期卖房。
容因给不了秦施柔任何有用的建议,更是无能为力,插手的资格都没有,她能做的只有管好自己,尽量别给秦施柔添乱。
后面三四个月里,为了筹钱,秦施柔时常不见人影,有时跑卖房的事,有时到处找人,总是见不到她人。
咖啡店一直是容因在打理,几年下来,店里的生意已然不复当初,周边好多家公司都换地方搬走了,A城开始锣鼓喧天地扩建新城区了,产业重心逐步往北边移,随着政策文件的落实,搬迁到别处的公司越来越多,附近愈发冷清,清早来买咖啡的顾客渐少,如今店里每个月就算没有房租支出,可赚头太少,每个月不赔本都是不错的了。
好在秦施柔不在乎那点小钱,不在乎赔本与否,她本来开店的初衷就不是冲着赚钱,单纯是想找个清净的地方过渡,找点事做而已。
公司一时半会儿没法落定,秦施柔又为容因找好了别的出路——准备把这家店送给容因,念及往后自己毕业了,多半就不在这边了,会有那么多事情要忙,哪里还顾得上这里,因此把店给容因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容因还要读几年书呢,距离毕业还早,到时秦施柔走了,便很难再管她,不如给她留个去处,好歹有落脚的地儿。
秦施柔是明白人,自知店里亏损和自己从头到尾都没用心经营过这里脱不了干系,如若用心搞,不至于倒亏,再怎么也能赚点,与其将店铺烂在手里,不如送出去。
当然,只是送这家店,不是送店面房产。
容因起先不清楚秦施柔的打算,等到对方找她商量这事了,容因整个人都发蒙,当即就问秦施柔:“不是要我去帮你吗,你这是要留我一个人在这儿?”
“肯定不是,想什么呢。”秦施柔解释,“搞公司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成的,等你毕业再说吧,还早得很,能不能成都难讲,反正成了我再叫你过去,我保证,真的。”
容因信了,只是最后还是没要咖啡店,她只愿意给秦施柔当员工,不想取而代之。
商量的最终结果是秦施柔还是继续当老板,不过以后店铺就全权交给容因了,往后店里的大事两人一块儿商议,小事容因自己做主就行。
秦施柔全身心搞公司去了,自此,真就不管这边了。
而容因的确有那么点开店的天赋,不负秦施柔所托,咖啡店在她手中起死回生,改成了大杂烩饮品店,不单卖咖啡了,乱七八糟啥都卖。
店里赚的钱她们五五分,即使每个月的赚头还是少,撑死了七八千,可对于容因这个学生而言,那是一笔相当不菲的进账。
在此期间,陆续又发生了几件事情。
都与容因有关,和秦施柔不沾边。
容因都没告诉秦施柔,什么都没讲,怕耽误秦施柔的正事,因而近乎半年的时间里,她们的联系仅止于咖啡店和学校,除此之外在没别的。
第一件事,是容因找女朋友了,隔壁班一个女生追她,一番软磨硬泡死缠烂打下来,容因同意了,自己都没搞清楚究竟喜不喜欢对方,莫名其妙就答应了交往。
大部分人的初恋都是美好的,容因却是那少部分人,这段恋情来得快,去得更快,两人手都没牵,更别说做别的了,连正儿八经进行一次甜蜜的约会都不曾有,她们就分手了,容因提的,得到的回应是女友的错愕,当场落泪,以及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分手理由比她俩在一起的过程更扯淡,容因嘴欠,对那姑娘说:“在你身上总有……我姐的影子,你俩太像了,我对你没感觉,这样很奇怪,一开始就弄错了,对不起。”
初恋无疾而终,宛如一阵风,吹完就散了。
对秦施柔那边瞒得死死的,容因一个字不透露,嘴严,啥都没说。
也不能说。
初恋像秦施柔,咋样都奇怪,太别扭了。
第二件事是外婆去世了,老人家无病而终,走得安详,生前没遭太大的罪,前一天还出门逛街散步呢,开开心心的,晚上回去一觉睡下便没再醒来,就这么与世长辞了。
比起容爸他们的狠心绝情,外婆家还是更心软些,容妈是两位老人家的独生女,容因是那个家,是老两口唯一的后辈了,即使死前的最后一刻还是不原谅容爸和容因,跨不过去亲女儿的死与他们相关这道坎,可外婆的遗嘱中,依旧把所有本该留给亲女儿的一切东西,都给容因了。
那边将容因接过去,外婆的一大堆金银首饰,传家宝,加起来将近七位数,都将由容因继承了。
因着外公还在世,别的房产还有钱之类的,暂时就不再分了,归外公所有,谁都没份。
葬礼上,可能是太多年没和老人家接触的缘故,容因挺冷清,她似乎并未感到太伤心,只是有些惆怅。
外公喊她单独私聊了会儿,风烛残年的老人与上一次见面时差别很大,身形更佝偻了,头发也全白了,老人家需要拄着拐杖才能站稳,走路很慢,他细细打量起她,好像有很多要说的,可末了,摆摆手,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只问了些容因的近况,得知她这几年过得还行,慈祥地说:“那就好,那就好。”
容爸他们也回国了,专程到A城参加外婆的葬礼,这个待女儿狠心至极的男人对前妻感情深厚,这么多年了,那份真情似是还在,听到老人家去世后立马就坐飞机回来了,紧赶着参加了葬礼的全过程。
父女俩上次的闹剧至今还没有收尾,大抵是那顿打起了作用,容爸对容因死心了——原本也没啥用心,他们在外婆家相遇,当着一众亲戚的面,彼此相处竟然挺融洽。面对表舅他们,容爸竟还主动谈起了容因,搞得好像他们有多父慈女孝似的。
容因给外婆上了香,磕了几个头,不是为了得到的遗产,而是那份愧疚和亏欠还在,如若亲妈还在,老人家这些年绝对可以安心顺遂,不至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到老了身边还冷冷清清了。
外婆的遗产全都原封未动保存起来了,容因没动,不会打这些东西的主意,老人家把这些东西传给她,不是为了让她拿去卖钱,是将一份念想给出去,那原本是属于容妈的,可惜未能送到真正本该属于的正主那里。
回到咖啡店,容因给秦施柔打了个电话,一个人木愣坐在二楼阳台,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心里不是很好受。
电话对面的秦施柔听着,什么都没讲。
创立公司后来没成,秦施柔风风火火,折腾老大劲儿,投进去不少钱,但终是打水漂了,一点回报没有。
容因对这些不了解,一方面以上的两件事都够乱的了,已经分.身乏术,另一方面则是接触不到,秦施柔都不告诉她相关的动向,所以直到秦施柔回来了,亲口跟她讲这个,她才晓得。
秦施柔没细讲公司搞不起来的原因,总之是她先提的退出,不想做了,于是主动承担了全部的投入损失,大家就此散伙。
“为什么?”容因问她。
秦施柔漫不经心,听起来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太累了,那不是我想要的,总有一堆麻烦,一点都不自由。”
听起来就任性随意,不负责任。
容因觉得真实的原因肯定不是这样,可秦施柔不说,她就不问,尊重对方。
兜兜转转还是折回了咖啡店,又是一年,容因大三结束了,秦施柔已然博士顺利毕业,这一年,最好的消息是容因拿下了保研名额,不负秦施柔的期望。
同初三那年拿到通知书一样,容因头一个将消息告诉秦施柔,这次是面对面讲,她做了一大桌子菜,那天下起了雨,与她们最初相识时如出一辙。
雨天路滑,秦施柔赶着回来,却迟迟不出现。容因等不到她,急性子一个,便打伞出去找,之后在拐角口的巷子里找到了人。
秦施柔不小心摔倒了,伤到了膝盖,身上好几处擦伤,看着就惨不忍睹,狼狈至极。
因着这次摔伤,秦施柔被迫坐上了轮椅,一连养了一个多月。
再后面,摔伤快好了之际,秦施柔又做了一个重大决定,打算重新装修店铺,换一换风格。
算起来,她们认识都八年了,咖啡店也开了八年了,确实该重装一下,换机器,换桌椅板凳,都得全部倒饬倒饬。
秦施柔征求容因的意见,这是她的店,容因自是支持。
“你喜欢这里吗?”秦施柔问,转头看过来。
想也不想,容因点头:“喜欢。”
“那咱们就把这里留着。”秦施柔说,一句话讲得没头没尾,听起来有点奇怪,可说不上来哪儿有问题。
容因迟钝,依然没多想。
装修的事由秦施柔全权负责,不让容因管,这人还有一年就本科毕业了,正在愁论文呢,秦施柔把她赶回了学校,让回宿舍住,先把毕业论文完成再回来。
待到暑假,一桩麻烦忽如而至,远在外地养老的大姑找上容因,坐飞机直达A城,到学校直接接她,让去一趟北京。
容家奶奶生大病,快不行了,医院那边已经让家属把人带回家了,老人家躺在床上有气进没气出,临到头了想起她这个亲孙女,老太太这些年一直挂念容爸和张姨他们抛弃容因不管的事,早几年就想将容因接走的,可惜容因不愿离开,老太太想要见容因最后一面,否则到死都咽不下那口气。
事发临时,一点征兆都没有,都没能跟秦施柔好好告别,容因匆匆给她留消息,说是过几天就回来。
然而这一去就是半个多月,老太太遗嘱都立好了,还同老爷子一起将A城的老房子过户给了容因,也许是时机未到,当所有想补偿的都做了,老太太竟逐渐好转,一天天恢复生气,奇迹地康复了。
容因从头到尾都云里雾里,老两口最终没将房子要回去,说给她就真给她了,她打电话同秦施柔讲这事,倍感无奈,说:“我等这边能走了,立马回去找你。”
秦施柔回道:“不着急,多陪陪老人家,还早。”
她们聊了很久,漫无目的的,那天晚上,电话都没挂,容因讲着讲着,困得睡着了。
意识朦胧间,她隐约好像听见对面低低说:“阿因,对不起……”
可是瞌睡上头,眼皮子太沉了,怎么都睁不开,之后电话什么时候挂断了,全都不知道了。
老太太舍不得容因,后悔万分,自责当年没有把容因带在身边抚养,她一再挽留,硬是让容因多陪了自己几天。
碍于老太太病还没痊愈,容因只得答应,而正是这么一耽搁,导致一切都晚了。
如果不是多留的那几天,但凡早些走,也许都还来得及,可惜现实不能未卜先知,没有如果。
接到律师的电话时,容因正在看票,计划哪一天回A城,陌生号码打进来,听清楚对面讲的,脑子里瞬间嗡的一声,堪比当年亲妈出事。
秦施柔去世了,在那个空荡荡本该闭业装修的咖啡店二楼,孤零零的,独自一身就走了……
第70章现在
从北京到上海的飞机全程两个多小时,由北到南,容因以最快的速度回到A城,却还是没能见到秦施柔最后一面——警方先将她带去局里问话,例行公事对其进行一系列排查,她与秦施柔非亲非故,既不是亲属,也不是恋人对象那样的特殊关系,依照流程,在案子性质还未*彻底落定之前,或是结案后未得到死者家属的许可,她便没有见到秦施柔的资格,那不符合规定。
记不得那时究竟在警察局待了多久,容因整个人很乱,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找律师,由始至终都呆愣愣的,双唇发白其皮,脸上没有血色,对于警方的所有提问,全都一问三不知。
她是秦施柔的什么人,怎么会住在咖啡店里,事发之前是否有注意到对方的任何异常,以及两个人日常的相处,有没有矛盾。还有,秦施柔近期的种种,有经历重大变故,亦或与人交恶结仇,等等。
作为咖啡店的兼职员工,也是和秦施柔生活中交际最多的人,理论上容因应该会比其他人,诸如秦施柔的同学老师朋友们,更了解秦施柔才是,但容因连最基本的问题都答不上来,有的即使能回答一二,也不是十分确定。
包括秦施柔哪里人,职业,家庭情况……
很多方面,她们双方从不去探究彼此的隐私,正如秦施柔当初亲眼看到容因出门参加外婆的寿宴却哭着回来,就算知道容因可怜不受待见,可秦施柔这么多年硬是一次都没问过那些事,仿若并不关心;容因也一样,除了早先秦施柔自个儿透露的一丁点自身的过往,其余的,她不曾问过半个字,也没想过要去窥探。
容因默认秦施柔是A城人,目前处于创业失败阶段,只是一家普通咖啡店的老板,她和家里人的关系应该不咋样,非独女,与父母有隔阂矛盾。
可实际是,以上这些,只有非独女是对的,别的全是错的,没一个能与真实的情况对得上号。
秦施柔曾经是土生土长的Z城人,成年后户口转到的A城,随家里人在这边长住,后来秦家其他人因为做生意又回了Z城,是她一个人不愿意离开,执意留了下来。
她不仅是咖啡店的老板,这个只是她最不起眼的一个身份,她原本在家中公司里担任要职,年纪轻轻就坐上了管理层的位子,当初刚认识容因那会儿,她都还在公司任职,一直是边读书边远程处理工作,后面离职也只是因为与公司其他高层理念不合,加之长期在异地读书,不愿意毕业后尽快去Z城,所以干脆辞职退出了,自己出来单干。
至于单干做的那些,才是容因知晓的创业部分,但真实的状况是,秦施柔的创业没有失败,相反,其实开端蛮成功的,形势大好,只不过不知为何,秦施柔选择了中途放弃,宁肯不要前期投入的大笔资金和精力,将成果白送给伙伴,死活一意孤行,说退就退,真就撂挑子不干了,直接转头回去当起了原来的咖啡店小老板。
而与家里人不和这一点,容因的口供与所有人都不同,只有她这么说,别的人,甭管秦施柔的父母亲戚,还是她曾经的发小好友等等,大家的一致回答都是,秦施柔这几年的确和家里有过争吵,可严重程度没到容因讲的那样,秦家父母只有两个女儿,小女儿确实是早些年因病去世,但一家人对这个优秀的大女儿向来都是疼爱有加,尤其小女儿去世后,家里的全部希望都放在了秦施柔身上,秦家父母虽然严厉,对后辈要求高,可绝不是容因说的那么可恨绝情。
还有,关于秦施柔同家里起争执还打断她爸腿的事,简直子虚乌有,毫无可信度,绝对是空口乱编,称得上是污蔑。
秦施柔是个很孝顺的女儿,即便身各一边,她对家里人时常表达关心,定期回去探望,买东西寄给家里,逢年过节少不了问候和关心,身边人对这一点的评价毋庸置疑,很少会有年强年轻人像她那样对家里人好。
容因的口供太奇怪,格外令人怀疑,本来最初她是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警方传唤她去录口供也是象征性走个流程,还没掌握到太多的实质性证据,正是由于她的口供和其他人的差别太大,是以她成了最具嫌疑的人,很难让警方对她不产生警惕。
更何况,她是秦施柔去世的最直接也是最大的获益者。
秦施柔留下的遗嘱也同样有着巨大的存疑点,分明家庭和睦,分明还有众多更合适的人选,可偏偏她就是将大笔的遗产留给了一个与自己没有任何世俗意义上牵连的人,她们不是亲属,不是情人爱人,甚至一丝暧昧都不存在,容因一开始是咖啡店的顾客,现在撑死了算,也仅仅是一名员工而已。
还有那封遗书,留与容因的信。
信中,秦施柔去世前的交代很短,三言两语讲清楚她已经把名下全部不动产和投资都出手了,刨除掉创业投入的大笔钱,如今还剩下一千两百四十五万多,加上咖啡厅的老房子,将全都赠予容因。
除此之外,她对容因单独想说的也只有一句:
“以后就是你一个人了,好好生活去吧。”
不解释为什么会把那么多钱留给不相干的外人,没有交代寻短见的理由,不提别的人……饶是有经验的警方办案多年,自认为已经见过足够多离奇的案子了,可对这桩案件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若是自杀,再怎么样,或多或少也会给家里人/朋友之类的留两句话,而不是像秦施柔这般,只给一个外人留信。
因着这个疑点,当年容因成了板上钉钉的嫌疑人,只要是稍微了解其中细情的人,没有谁不怀疑是她搞的鬼。
尤其当之后警方查到与秦施柔死有关的那根绳子竟是容因到五金店买的,容因给警方的说辞是秦施柔讲装修要用,她才买的,但警方查了相关的记录,所有的证据都表明,秦施柔并没找装修公司重装咖啡店,压根没那打算,别说找了,连咨询都不曾有。是以那时候警方顺藤摸瓜,一度认定容因与案子脱不了干系。
然而怀疑归怀疑,查案得讲求完整合理的证据链,得有明确的人证物证,警方什么都没找到,最终容易得以洗清嫌疑。
当年,容因第一次见到了秦施柔的家人,她的父母,表亲堂亲,浩浩荡荡一大帮人,学校的宿舍楼下,他们把她团团围堵在中间,她一眼就认出了哪两个是秦施柔的父母,一身珠光宝气打扮、拎着限量款名牌真皮包的华贵女人,还有不怒自威压迫感极强的年长男性,他们死死盯着她,仿佛她十恶不赦,罪该下地狱。
秦母极其失态,往日的端庄优雅不复,骂她是杀人凶手,总有一天真相会水落石出,她会为这些罪行付出代价,他们不会放过她,谁也别想好过。
容因无动于衷,被推搡,被拉扯,那些辱骂的话进不到她的耳朵里,她脸色苍白,比纸还白。
纷争持续了很久,一周,一个月,一学期……秦家不认同警方给的定案结果,不相信秦施柔会自杀,可不管闹多少次,罪名都落不到容因头上,警方一再查证,给的证据只能证明秦施柔就是自杀,不会有别的可能性。
没有防御性伤口,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没有中毒失去意识的药物检测成分等,一切都指向唯一的可能,绝不是他杀。
遗嘱是经过正规程序进行了公证的,秦施柔走前多半是考虑到了这事会带来极大的麻烦,因此将后路都铺好了,她早就找好了专业的相关律师,律师会为容因解决所有的争端。
那会儿秦家也派来了专业律师,也就是李有天及其团队,两边为了秦施柔的遗产争得厉害,闹得不可开交。
秦家父母憎恨容因,哪怕警方的证据再有力,他们没办法送容因坐牢,可为了争一口气也绝不让秦施柔的财产白白送给外人。
以李有天为首的律师团队强硬,那时容因还是个没出社会的学生,招架不住这一切,一度被逼得走投无路。
估计秦施柔走之前也没预料到这些,要是早知道,肯定也不愿意把容因推进这趟浑水中,她的初衷不过是最后再照顾容因一次,钱财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一千多万对于秦家父母而言不算太多,秦施柔答应过容因,等她创业成功就带着容因一块儿干,可惜她做不到了,这些钱都是给违背诺言的补偿罢了。
再后来—
“我把咖啡店转出去了,卖给了别人。”容因顿了顿,从回忆中逐渐抽身,低声说,“她的遗愿是我能代她继续经营咖啡店,但我没能办到,这么小的一件事都没完成。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那个时候……好像突然就崩不住了,没法坚持下来,我才是对不起她的那个……”
轻柔的夜风一阵一阵,夹杂着河水的潮湿温润,随着讲述的收尾,周围更为安静沉寂。
容因张张嘴,缓了半晌,温吞又讲:“我也想知道,她为什么只把钱留给我。”
温如玉不作声,期间一句话没插嘴,听完了全程,虽然心里已经做好了建设,但当得知全部的始末,难免还是跟着沉默下来。
侧头,再望望容因,话都到嘴边了,自觉此时的安慰显得无力还多余,于是咽回去,良久,只是稍微抬了抬手,摸向旁边,似有若无地碰到对方。
“他们把她带回去了,我想见她最后一眼,但是那些人不让,我没有办法,什么都做不了。”容因直直坐定,目光落在昔日咖啡店的旧址上,语气有点飘忽,带着一股低郁的深沉,“我找过那边,只是想给她上柱香,也不行。”
温如玉明了,问:“带回Z城了?”
“嗯。”
“他们不答应,不告诉你人在什么地方。”
“嗯。”
秦家父母至今怨恨容因,把大女儿的去世全都归咎在她头上,坚决不肯她去秦施柔坟前祭拜。当年的匆匆一别,直至天人永隔,再没有见下一面的机会。
而这回秦家父母主动找上来,是因为那边找到了新的证据,据李有天及团队讲,当年秦施柔立的那份遗嘱可能不算数,秦施柔那时候正在吃药,她好像有精神疾病,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留下的遗嘱将不具备法律效益,理论上,容因没有资格继承那些遗产,哪怕钱全都捐出去了,也得想办法全都物归原主,还给真正的法律继承人,还给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