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矛盾
话够明了了,不必讲第二遍。容因缄默,没再开口啰嗦,收起刚到手的文件,放到制作台下的抽屉里,整个就一硬木头,两边不通,哪一头都撬不开。
温如玉历来敞亮,很少撂半截就跑,感情上直来直往惯了,不太能毫无芥蒂地全盘接收容因的做法。
倒不是觉得自个儿能在对方那儿占多大份量,她俩的开端就不同寻常,说破天连个正式的名头都没有,可好歹还是处了那么长时间,换成普通朋友都不至于这态度,弯弯绕绕没啥意义,更不像是二十好几的心智成熟的人能干出来的行为。
“所以是想把我推开,还是怎么。”温如玉径直说,三两下挑明,“到底是不想我,或者别的谁干涉你,还是有别的原因。”
容因低头,作势整理东西,答非所问:“晚点我要出去,下午不回来,你也该回去了,不然待会儿这边没人,只有你在这里空守着。”
温如玉接道:“先讲清楚,我再走。”
容因隔了会儿才吭声:“我不想聊这些。”
温如玉说:“我问的不是刚刚那件事。”
容因嗯了一声,可没多的解释。
“你在赶我走。”
“没有。”
“可是听你讲的,那个架势,好像要跟我断了,就这么算了,非得完完全全撇清一样。”温如玉坦荡荡,直视她,哪儿不舒服当场就掰扯明白,“今天就算是别人,我也会问两句,但再大的事,反应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我来找你是想能好好讲话,没打算越扯越糊涂。有事别冲,心平气和一点,行么?”
容因抬眸,再别开目光,始终不与之接触,手上的动作一滞,被说中了,一大早就被李有天几个打乱了心神,先前那些话的确带着情绪,不够理智,没好好沟通。片刻,酝酿了会儿,容因否认,挺不真诚:“我没那么讲,你想多了。”
“那就说清楚。”
昨晚经历的岔子不止一桩,都挺糟心的,从乔迁宴的闹剧,再到回这边后收到李有天团队的电话,容因昨晚几乎没睡,熬到大天亮,现下乱糟糟的,原本应付那些人就够烦心的了,这会儿对着温如玉难免敷衍,一味地逃避。
“后面再讲,过几天另外找个时间,到时候看。”
温如玉问:“今天要是来的其他人,你也是这个态度?”
容因回:“别抓着这个不放,我不是那个想法。”
“嗯。”
“你也别来气。”
气氛拧巴,比昨天在新房子里还怪异,莫名其妙胶着起来。分明还没吵起来,没产生口角,双方都挺生硬,各自都带着心思——前些天积下的、未曾显现的矛盾,眼下有种要决堤,呼之欲出了。
明面上有存在的吴林语,还有那次校庆……不过终究是尚存的冷静压住了本能的冲动,对峙僵持不到两分钟,又稍稍缓和些。容因自知确实反应过度,温如玉再怎么也是出于关心,这么做说不过去,垂了垂视线,自知理亏,须臾,轻声说:“我不想大家都跟着担心,没必要。”
温如玉看着她,良久,又嗯了一声。
没更多的,容因寡言少语,合上抽屉,仅仅只一句。
温如玉薄唇翕动,还有话,但看她这个样子还是咽回去了,一如既往不深究,改口:“什么时候出去?”
容因说:“收拾完就走。”
“到哪儿?”
“南兴街。”
是要去一家律师事务所,这点倒不瞒着温如玉,容因一五一十讲了,既然李有天的律师团队都找上门来了,她肯定得找专业人士应对,不能一个人干杵着坐以待毙。温如玉脸上的神情郑重,犹豫了下,继续“多管闲事”,低低说:“这家可靠不,小律所不一定能接你的案子,很多时候即使接了,也办不好,只会拿钱,你要是没有这方面的人脉,最好还是找个圈子里的熟人介绍更稳当的,别随便找。”
容因点点头:“知道的。”
温如玉不由自主皱眉,自己都没察觉到,认真说:“我不知道你究竟要处理哪种纠纷,如果最后还是找不到合适的律所,可以找回来找我,我有认识一个比较专业的朋友,他就算帮不到你,也能给你介绍能帮上忙的人。或者找周希云也行,她也可以帮你。”
容因应下:“好。”
所谓收拾,实际就是拿包,带上车钥匙,再把方才那些文件塞进包里。
温如玉再次问:“真不需要我陪你一起?”
容因故作轻松:“不是大事,我自己去。”
一码归一码,虽然刚才差点吵起来,但温如玉没忘来的目的,趁着人要出去了,赶紧把该澄清的一并讲完,现在够乱的了,昨晚的问题再不解决,堆上今天这一出,指不定之后会发展成啥样。嘴巴长在身上,能解释明白就不含糊。
容因听着,心思早不在昨晚的事情上面了,轻飘飘的。
看出她的心不在焉,温如玉若有所思,隔了会儿,低声问:“你介意吗?”
容因没太上心,有些出神,半晌,反问:“什么?”
温如玉停住,掀起眼皮子,瞅了瞅:“算了,你先忙完了再讲”
等到人要走了,温如玉跟着一块儿出去,到外边前院。
容因弯身上车,正要发动车子,温如玉思忖过后还是把人喊住,叫她名字。容因转头,温如玉对上她,忽然提及在A大看到的那张合照,当面说:“秦施柔……她是你什么人?”
第62章真相
啪嗒—
车钥匙掉落,重重砸座位底下的脚垫上,当听见那三个字,容因身形僵滞,瞳孔都随之紧缩,脸色瞬间就变了,方才还在分心游神呢,后一刻定在那里,动也不动,宛如卡壳的机器,直直望着温如玉。
东西砸脚边了都,第一反应却不是连忙去捡起来,反而慢了半拍,木讷得很。
温如玉平心静气,将校庆当天的经过讲明,仍是绝口不提吴林语讲的那些,本来见容因魂不守舍的模样是不打算问的,思及她还要开车外出,找完律师后还有一大堆要处理的琐碎,不想影响她已经很差的状态,可临到要分开了,鬼使神差的,还是讲出了口。
“这次的情况,是不是跟她有关?”温如玉双唇微微张合,终归直截了当,身为局外人全程都能保持极致的理智,“校庆那天我就看到了你们的照片,只是一直没问你,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不想说我就不问,这些都不重要,事情过去就是过去了,但是这个人二十多岁就能给学校捐赠上千万的资金,假如跟她有关,不管是间接或者直接的牵连,这次的纠纷不可能很轻易就搞定。还有——”
温如玉站在车门旁边,将刺眼的热烈太阳光线挡住,停顿两秒钟,低眼看着容因稍显发白的脸,甭管她此刻的心神有多糟糕,还是再三叮嘱,甚至显得唠叨,尽量把其中的利害简短讲完:“有时候打官司的周期会比较长,非常费时耗力,投入也相对偏高,最终的输赢不一定有用,就算赢了,长期拖下去,比起应对诉讼的大量投入,结果也是得不偿失。”
久久回不过神,思绪都被彻头彻尾剥离了似的,容因的神情尤为不自然,一只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用力捏了捏,早已从内到外都翻了天,听完*温如玉后面的话了,她再一次没回答温如玉的问题,木然许久,颔首:“行……”
过后也没个肯定的答案,像是没听见前面两句,置若罔闻了。
低身,慢知慢觉捡起车钥匙,发动车子。容因唇线紧抿,腰背绷得笔直,拐弯出去时方向打得偏了些,车头险些刮蹭到墙角。
目送车子开出大门,温如玉不自觉眸光加深,面上的表情渐渐消失,教人捉摸不透。
距离放假只剩半天时间了,商业街周边开始活络起来,连带着附近林立的高楼大厦也不再死气沉沉,假期正是开门做生意的最佳时期,这一片地区像卡法一样关门歇业的不多,巷子里一个人影没有,温如玉三四分钟后离开,折返回再后边的小区里,都进楼栋单元门了,之后还是没回家,而是改变主意到B2层的地下车库,开车去外面。
下半天没去酒吧,那边交给店长和几个靠谱的员工打理,开车是去A大,到学校附近转一圈,反复慎重考虑,后面还是打电话找在A大任教的另一位好友,拜托好友帮忙组一个局。
当晚,联系上那个法律行业的朋友,寒暄几句。
电话那头,朋友大忙人一个,正为手上的案子忙得脚不沾地,听到她说“南兴街”,朋友笑了笑,对这方面可谓相当了解,接道:“怎么了,你碰上什么事了,找了那边的律所?”
温如玉模棱两可说:“不是,是一个熟人。”
“啥样的问题,讲讲,我看能帮上忙不。”
“现在还不清楚。”
“这样,我还以为是你的事,温总,你这熟人是谁啊,我见过没,你以前不是不管别人吗,听起来现在好像挺上心的。”朋友调侃,有意揶揄,“暧昧对象,还是女友?”
温如玉无奈:“不知道。行了,正经点,我也是没办法才找你。”
朋友更没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连具体的情况都不清楚,一问三不知,我又没特异功能,总不可能靠猜吧。你要么把人带来我这儿,要么先去搞清楚前因后果,到时我再寻思看能咋整。”
温如玉嗯声:“再看。”
朋友一边翻档案袋,一边转笔,思维相当跳跃,蓦地折回“南兴街”上,嘀咕:“不对,那边好像就一家律所,我上个月才跑了几趟,那家的负责人我认识,你那熟人如果真去了那家,我可以找人帮你问问,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应该问不出什么,毕竟要签保密协议,人家肯定不会随便泄漏客户的隐私。”
温如玉接道:“都行,看你方便。”
挂断电话,A大的好友也将白天托付的事情办妥了,发消息:「可以了。」
并附带一处茶楼的地址,约定后天下午到那里碰面。
温如玉:「麻烦了。」
好友:「跟我见外什么,哪儿的话。」
自从早上在老房子的见面,而后的两天,温如玉没再过去找人,留给容因足够的私人空间处理私事。
不知是事情太恼火,还是真的不想其他人掺和进去,容因凭空人间蒸发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不止是没联系温如玉,连乔言都被她抛开了。
乔言趁着小长假带徐女士和姥姥旅游到处玩儿去了,期间好几次想着给容因带礼物,打视频给对方要让其自己挑选,可总是打不通容因的电话,每次都是光响铃,老半天没人接,有两次还被对面直接挂断,等半天才勉强能等到一两条消息。
担心容因出事,是不是遇到啥了,乔言忐忑,着急忙慌连着找柔姐、任江敏她们,硬是让都去店里看看,即便柔姐她们去了后发现容因其实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乔言还是厚着脸皮跑来问温如玉,托温如玉有空就去店里转转。
温如玉佯作不知情,问:“是有什么事?”
乔言平时大大咧咧,老是没心没肺的样子,可本身是个心细如发的,隐约猜到容因可能是咋了,不好跟温如玉明说,含糊其辞:“哎呀,没啥,我就是想着阿因她一个人放假了没处去,一天到晚都在店里待着都要发霉了。没事没事,我们后天就回去了,到时我再去瞅瞅她。”
律师朋友高效,很快告诉温如玉,容因的确找了南兴街那家律所,详细的那边没透露,作为专业人士那家律所对客户的隐私保护非常到位,朋友费了老大劲,找了个边缘人士才大致打听到是处理有关经济纠纷的案子,别的就没了。
容因只是去咨询,最终没定下那家律所,应该是还在纠结。
“涉及到的金额应该不小,他们没说,但是多半没差。”朋友正好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分析了一番,了解那边的律所是什么德行,一般的小案子人家可没兴趣接,反之,伺候得越周到,回报必定越大。
看到温如玉挺为这个所谓的熟人操心,律师朋友明里暗里提醒了两句,大意跟温如玉对容因讲的差不多,这种级别的官司往往应诉成本高,打得赢少损失,输了可就惨了,最好还是争取先调解,别一股脑梗着脖子硬来。
另外,这桩案子的律师费必然不低,律师朋友不知道容因本人,看在多年的交际上好心委婉告知温如玉,假使要打官司,关系没到那个份上,温如玉最好别插手,否则得不到利处还白惹一身骚。
了解了大概,温如玉道谢,朋友爽快表示:“小问题,没什么。”
中途也给容因发了一条微信,温如玉字斟句酌,思量很久,问对面:「怎么样了?」
容因到了第二天都没回,像是没收到消息。
虽然沟通不顺,转悠两天依旧无头苍蝇一样,到了约定去茶楼的那天下午,温如玉还是提前过去,到那里等着。
组局约来的人是龚主任,温如玉其实大可以直接把人约出来,可考虑一番,才让好友以同事的名义将人请到这边,算是变相避嫌。
两方碰上了,像偶然遇到的一样,相互寒暄几分钟,坐下,喝喝茶。
有心无心的,温如玉主动提及秦施柔,但不是点名道姓把人拎出来,而是先问起以秦施柔名义成立的那个校友奖学金项目,旁敲侧击。
龚主任千年狐狸成精,如何不懂这是要问什么,之前是正值校庆,而且人多还是公众场合,很很多话不能随便讲,现在到了外边,没有不相干的人等了,没那么多顾虑,聊一聊也没啥。
而且那本就不是必须守口如瓶的机密,又不是万万提不得的禁忌。
奖学金是以秦施柔的名义捐赠成立的,但不是由她本人操作——真正向A大捐出上千万资产的是照片上的另一个人,也就是容因,那张合照也是容因给的,捐赠时唯一的要求就是指定公示的照片一定得是那一张照片。
龚主任娓娓道来,他在A大已经任职二十多年,当年他不是经手这事的负责人,可对这些着实印象深刻,记得清清楚楚。
“应该是八年前了,我没记错的话,那时候她是你们侯院长的得意门生,温老板你估计不知道,不过小赵肯定有印象,咱们学校对门那条老街,当时还没新街,对面不是有家咖啡店吗,就是那家,是她开的。这个学生家里条件很不错,挺有钱的,能力也出众,当初可是咱们院里重点培养的优秀苗子,就是可惜啊,命不长,刚毕业就出事了。”
……
那一年秦施柔29岁,同容因现在这般年纪,一样的岁数,正当所有毕业的年轻学子都奋力奔向早已期盼已久的美好前程时,秦施柔死在了自己咖啡店的二楼,没有任何征兆,谁都不知道,等有人进店发现端倪,尸体都发臭了,早已无力回天。
秦施柔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死亡,经过法医的再三检验确认,最后的定案结果是自杀。
当时这个定性结果遭到了极大的争议,死者家属坚决不认,为此闹得不可开交,一度还闹到了学校,将事件中的另一位主角,也就是那是还是大四学生的容因卷进其中,容因甚至因此被传案召唤,被列为潜在的嫌疑人之一。
至于容因陷入风波的缘由,则是与她继承了上千万的遗产脱不了干系。
秦施柔去世前留下了一封遗书,主要内容就是交代自己死后的财产分配去向,她将名下近乎所有的资金,连同那家咖啡店都留给了容因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遗书中没提她为何要走上这条极端的道路,只让容因以后要好好生活,别的什么都没有。
秦家的家属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自家女儿会自杀,还是那么突然就走了,要知道早在秦施柔走前的周末,她还回家吃了次团圆饭,看起来一点不像是会寻短见的人,再者,秦施柔出事的白天,她与友人还通了一次电话,约定有空一起吃饭,然而仅仅几个小时后,秦施柔就离奇地自杀了,并且死状异常古怪,她把自己吊在了不足一米高的窗台下,以双腿下跪的姿势,硬是违背人本能的求生意志,死得极其反常。
后来经过警方查证,吊死秦施柔的那根绳子是容因在五金店买的,五金店的老板作证,十分肯定就是容因。
秦施柔打小就出众,从来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她很有头脑,聪敏优异,能力强,十几岁就开始在家里的支持下创业挣钱了,性格方面更是受人喜爱,懂事,善良,轻柔温婉,外向自信……这样无可挑剔且能量十足的一个人,她怎么会自杀呢?还那么悄无声息就没了,一点该有的痕迹都没有。
为什么把所有遗产都留给容因,还要在遗书里一再提及,偏偏她本人的死与容因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秦家的人坚决不相信女儿是自杀,认为那是有人蓄意谋财害命,始作俑者必定是秦施柔死后最大的受益人——容因就是最大的受益人。
不过警察查案不可能根据所谓的怀疑就给容因定罪,何况最后一而再再而三地查证,确定秦施柔就是自杀,出事的那天容因压根不在A城,当时正好去北京探望亲戚了,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后来容因以秦施柔的名义向A大捐赠了所有继承到的遗产,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平息外界的议论,再有,她本人也不能毫无负担地接受这份巨额遗产,心里过不去那一关,因而跑了好几趟A大,折腾来折腾去,最后是几方人员从中各种调节、周旋,秦家那边才逐渐平息下怒火,没再揪着容因不放。
再后面,龚主任就不是很清楚了,记忆中容因大四整个一年都不太好过,与她曾在吴林语面前自谦的相反,实际上容因读书还蛮好,属于中上等那一批学生,她原本是要继续读研的,已经获得了保研资格,可后来却放弃了,毕业就离开了学校,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去向。
龚主任唏嘘不已,很是感叹,年轻的鲜活生命逝去令人惋惜,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非要走极端呢?
可悲,可惜。
对于秦施柔的逝世,社会以及学校,哪一方都不会过多地去宣扬,所以包括绝大多数A大的本校学生,很多人都未曾听闻过这事,温如玉他们都不是同一届的学生,就更不知道了。
头一回听到全部的始末,温如玉默然,那晚吴林语说什么杀人犯,她就猜到了一星半点,但没想到会这么复杂,再联想起容因这次与秦家的纠纷与经济相关,很难不让其怀疑,这次的麻烦就是秦施柔留下的遗产纷争。
对面既然会找上来,绝对是有了新的证据,否则没必要大张旗鼓找律师团队。
思及此,温如玉忍不住蹙眉,眸中浮现出一丝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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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那样的想法
整个茶局拢共持续了仨小时左右,奖学金和秦施柔的事情只讲了十来分钟,到底逝者为大,出于尊重,大家便并未过多谈及有的没的,过后龚主任转开了话题,反过来问询温如玉的近况,以及提到她上次参加校庆,不仅自己出钱捐助学校的贫困学子,还凭借自身的人脉圈子号召了不少人到A大进行捐款帮助,龚主任笑眯眯,对她格外客气恭维,乐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你们这是啊,一代更比一代强,咱们学校的建设可多亏了国家、政府还有你们这些一批批的年轻人。”
作为回敬,温如玉给龚主任添了两次热茶,柔声说:“您过誉了,我也没做什么,应该的。”
余后的两个多小时,基本都围绕着A大聊,偶尔会穿插点别的,譬如龚主任刚得了一个孙女,老头儿眉开眼笑,高兴着呢,出来就忍不住炫耀;譬如拉拉家常,牵头的那位朋友今年年末要结婚办酒席,一辈子的大事在即,人逢喜悦精神爽,说到未婚妻,朋友脸上也挂上笑意。
温如玉话少,晚些时候喝完茶了,到了该回家的点就不一块儿吃饭了,俩老师都是有温馨家庭的人,家里还有人等着,必须早些回去。温如玉送龚主任和朋友到门口,他们上车了,她才到自己车上,坐进去靠在驾驶座上没动,还在琢磨先前的那些。
节假日城区里的非旅游地段比往常清净许多,街上空荡荡,到处人影稀少,而往日相对无聊的朋友圈则热闹起来,点进去往下拉,内容无一不是各式各样的出游动态,乔言的旅游行程提前结束了,她自己只身先回来了,留徐女士和姥姥在外地继续玩,自个儿连夜买机票往回赶。
乔言给温如玉留言,还是问关于容因的,挺关心朋友,问温如玉去没去容因那里,现在咋样了。
没告诉乔言实话,温如玉思索一番,报喜不报忧,表示她已经去过卡法了,这边一切都还行,应该没事。
乔言将信将疑,很谨慎:「真的?那阿因怎么到现在都不回我,不可能啊。」
温如玉搪塞:「人是好的,别太担心。」
聊天界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屏幕另一边的乔言反复打字再删除,再重新输入,那妮子还不清楚这边已经翻天了,温如玉已经是知情人了,老半天,发过来只有俩字:「好吧。」
一会儿还是不放心,又是:「不行,我晚点再给阿因打个视频试试,看看能接通不。」
温如玉盯着屏幕看了看,半晌,回:「嗯。」
终归没讲实情,容因不愿意让外界知晓,不管帮忙瞒着是好是坏,温如玉选择听从容因本人的,以对方的意愿为准.
乔言的飞机是七点多落地,刚下飞机还没到家,头一件事就是给容因打视频——早在出发前就打过两次了,可前两次都没接通,待到等车的时候又打,本以为对面不会接,但这一次却接通了。
拉着大号行李箱外加一堆从外地买的特产和纪念品,乔言手忙脚乱,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整个人风尘仆仆,看到屏幕里的清晰人像了,怔愣一秒才张嘴:“诶,这下可算是打通你了,阿因你干嘛去呢,咋老不接电话,我前几天就跟你发消息,你一条都不回,咋了你,是不是出啥事了,有什么问题吗?”
那边的容因正在店里,刚忙完事情回去,这几天够心累的,对着乔言,她收起情绪,表现如常,不见半点异常,找借口应付,讲得跟真的一样解释:“高宜那边有事,我爷奶他们又找我过去了一趟,最近太忙了,没咋看手机,也没上微信。”
这番说辞自是骗不过乔言,乔言半个字都不信,一再追问:“你是不是遇到啥了,有什么一定要跟我讲,知道不,别一个人死撑。”
容因否认:“没有,你想岔了,真是家里有事,不信你问高宜。”
乔言回道:“啊,那我待会儿就问问她,啥事能让你跑好几天,搞得跟人间蒸发一样,吓得我……我前两天都没睡好,还做噩梦,总念着你是不是咋了,唉……阿因,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我俩这么多年一块儿过来的,你骗得过其他人,别想把我也忽悠了,我提前回来就是为了这事,你要是现在不说,晚上我直接到你那里去,趁还有两天假,有的是时间,咱俩得必须把这个掰扯明白。”
容因争不过她,嘴皮子没那么利索,只让别过去,等会儿她还要出门,不在店里过夜。
乔言问:“你去哪儿?”
容因说:“找高宜。”
“我不信,学校不是放假了吗,你咋找她,她没回你大姑那里,再说了,你俩不是还在冷战,她还跟你闹呢,你找她能干啥,找上去吵架?”
“不是,只是找她谈谈,我大姑找不到人,让我去看看。”
“真的?”
“嗯,不骗你。”
乔言还是不相信,知道这是假话,但再怎么也不能强迫容因,一味紧逼反而容易适得其反,末了,只能改成明儿再找容因,今晚先让容因去做其它的事。
“辛苦了。”容因轻声说,停顿须臾,“我没什么事,你别担心,其实还好。”
乔言在电话那头叹气,无可奈何,郑重告诉她:“有事随时都可以找我,我先回我妈那边,在西井大院,你如果要找我就去那边。”
“好。”
虽然是借口,但容因的确是要去学校找高宜,上回的问题还没解决,留学事宜拖到了现在,大姑他们仍是不多管高宜,容因到学校给高宜下“最后的通牒”,不留学,那毕业就回大姑那里,提前继承高爸当年留下来的衣钵,或者高宜自己随意做主也行,不过代价就是容因往后真的绝不再管她了。
等过完年就是虚岁二十二的人了,其实不小了,人一辈子那么长,不可能永远都是别人压着她做决定,她总有一天得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容因长久以来地愿意处理这些烂摊子,只是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同样都是至亲的人早早离世,同样的不受别人待见,所以才动了恻隐之心,然而容因现在自身都是深陷困境,没心力折腾,懒得再管教她了。
与上一回协商如出一辙,高宜还是那样子,没法儿沟通,容因也一样狠心,直白跟她说:“高宜,我不对你的人生负责,既然你想清楚了,那往后的所有结果你自己承担,条条大路都通天,没有谁的选择一定就是对的,我们也许也是错的,你别后悔就行。”
离开A大,没处去,晃悠半圈还是到对面街后的河边,上次和温如玉去过的那里。
河畔的风依旧温柔,清新凉快。
坐椅子上,摸一遍包,从里面拿出一包皱巴的烟。
不是新买的,是以前的存货,记不清啥时候有的了,反正放在包里已经蛮长时间,之前都没发现。
因着戒烟了,包里早就没打火机了,翻个底朝天都找不到。容因单手撬开烟盒,找了会儿,没打火机抽不了,于是只能将烟夹在指间,不由自主揉捏了两下。
十月份的夜晚不到二十度,容因穿得单薄,身上只一件长袖,没外套,河边坐久了便冷飕飕的,手指都冰凉。
下意识缩了下脖子,容因把烟叼进嘴中,含在双唇间,不自觉的,轻轻咬了咬。
不多时,一道人影挡在跟前,将昏弱的路灯光线遮住大半,暗沉倏地落下来。
容因缓慢知觉,好一会儿才抬抬眼,看向对方。
“不是戒烟了,还抽?”
温如玉伫立,一身长款黑色风衣,料准了她会在这儿,跟着找了过来。
愣了愣,容因反应有点慢,看着她,半晌,取下烟,回道:“没抽,又没点火。”
到她旁边挨着坐下,一如上回。容因也同时让开些位置,挪地方。
极其顺手的,温如玉给她把烟收了,连同烟盒一起,揣进风衣兜里,不让抽,不给再犯的机会。
容因允许了,随便这人。
坐着,各自都无话,思忖良久,是容因先打破沉寂,声音微哑地问:“为什么要帮我?”
温如玉反问:“你觉得呢?”
容因说:“不清楚。”
温如玉挨着她,隔了几秒才稍侧身,看看她的侧脸,“嗯”了下,低低说:“我以为你应该感觉得出来,我对你……一开始就不是只有单纯上床做.爱的想法。”
第64章我和她……其实什么都不是
夜风轻拂,容因懒散眯了下眼,对于这人过分直白的开诚布公,她未立即回应,向后抵着木椅,眸中安然,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毕竟相处这么久了,暧昧和特殊时有发生,一般的P友可到不了这种程度,即使表面装聋作哑,可说完全没发现那是自欺欺人,正常的P友可不会三天两头往店里跑,隔三差五就冒头找上门。
平静的,容因静默瞧向黑漆漆的巷道深处,终还是当作不明白,语气的起伏极小,温吞说:“什么想法?”
温如玉一点不忸怩拧巴:“对你有意思,看上了,第一眼就有不一样的感觉,想跟你保持长期的关系,或者准确来讲,我是在追你。”
别开脑袋,拂了拂被风吹散的头发,容因嘴角的弧度平直,绷得很紧,双唇嗫嚅,动了动,不知该如何接这番说辞,停顿一下,慢慢应道“……嗯。”
温如玉自嘲:“我没追过人,方式总是不太对,经常让你不好受。”
容因打直背,面上的表情微僵,片刻,抿抿唇说:“是有点。”
“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挺烦的。”
“还好。”
“你太高冷了,很难让人接近。”
“……”
“第一次见你,我跟你打招呼,你都不带理我的,看都没看一眼。”
“有么,不是我先跟你讲话的?”
“不是,你记错了。”
“当时是去江敏的生日聚会,很多人都在,你和我坐一桌,柔姐介绍我们认识的,不是那一次?”
温如玉记性很好,摇摇头:“那是第二次见面了,第一次你估计压根没记得我。”
容因细细回想,怎么也记不起来:“什么时候?”
“去年,过年那会儿。”温如玉说,历历在目,“当时我和柔姐一起,乔言也在。”
“你应该记岔了,认错人了,过年那时候我去外地了,不在A城。”容因回忆着说,挺笃定,确实没印象了,丝毫不记得,“腊月十几就走了,很早就不在这边。”
温如玉好笑:“就是那时候,那时乔言送你去的机场,我们跟着一块儿了,乔言去送你,顺便到那边接柔姐。”
是有这么回事,容因隐约能记起,可大概只记得柔姐,对温如玉的存在全程都没半点记忆了,更别提对方同自己打招呼的事,怔了怔,将信将疑看着身旁,容因还是着实没印象,回道:“可能是那天有点忙,着急赶飞机,没注意到。”
“是有点,连和柔姐都没说上两句,匆忙就进去了。”
“对不住。”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犯不着。”
聊聊不紧要的方面,没话找话,先开个平和一些的头,温如玉放得比平时更开,不拿所谓的矜持和体面的架子了,一律单刀直入。
“你那时不是单身,我找柔姐问你,本来想要个联系方式,结果没成。”
容因对这点倒是讶然,没听柔姐说过这事。
温如玉解释:“没直接要,柔姐不知道我想做什么,只是问了两句,还没开口,柔姐就说到了你有女朋友。”
对所谓女朋友的事也稀里糊涂的,容因自己都对不上号,女朋友?是哪个?过年那会儿她还单着,和前任没成来着,思索了下,后知后觉应该是她们都误解了,当时前任正在倒追容因,朋友圈子里都知道这个,估计柔姐他们都把还没转正的前任默认成她正在交往的对象了。
事实上那会儿不仅是八字还没一撇,容因对前任压根还没那个心,纯属周围人误会了。但这事没讲出来的必要,澄清反而多此一举,容因缓缓点头,说:“那天是赶着去医院,我爷爷生病了,他心脏不太好,原本不会那么早就走,没啥准备,所以才那么赶。”
“那是我多想了,还寻思你咋这么冷淡。”
“嗯。”
这几天没歇好,天天都熬夜,容因神情疲惫,眼下的青黑明显,她现在都有点不修边幅了,身上穿的衣服还是前天换的,昨儿没回房子里,今天又是很迟了才回去,没空顾及这些,眼下满身都透露出颓丧的倦意,精神状态显得较为勉强。
由内而外都累,身体,神经,尤其是唠嗑十几分钟下来,人不再是死命绷着的了,连日积攒的乏劲儿便逐渐浮了上来,有气无力的。
温如玉轻言细语:“还好吗?”
比之起初的抗拒,只会把人推开,容因柔和了很多,难得不嘴硬了,挺直的背稍微放松:“凑合。”
“很累?”
“有点。”
“晚点回去了,好生歇一下。”
“知道。”
绕了半天,到正题了,温如玉全都不瞒着,一概和盘托出,把自己晓得的、关于秦施柔的那些,迂回提了一道,即便心知肚明那是容因的禁忌,不该又把这些摆到两个人之间。
不过今晚不同前一次,出乎预期的,容因看起来没那么抵触这个了,平静听完,温如玉问李有天的到来是否和秦施柔留下的遗产有关时,破天荒的,她点了下头,承认了。
温如玉问:“很严重吗?”
容因说:“还行。”
该怎么讲这件事,从哪儿开始,哪一天,哪个地方,一切都一塌糊涂,蒙上了一层白茫茫的薄雾,看不清似的。
温如玉讲:“不急,慢慢来。”
容因嘴唇都干干的,起了皮,泛白,晚了好几天才回答她一开始问的那句,秦施柔是自己的什么人。
容因缓声说:“不知道该怎么算,我和她……其实什么都不是。”
第65章
含大量秦施柔的剧情
容因倒着讲那些事,由终到始,反了既定的顺序。
一件一桩,从秦家那边过来找麻烦,李有天带律师团队出现,再到当年捐遗产的经过,自己成为案件中最大的嫌疑人到洗脱所谓的罪名,以及最重要的,也是如今从未再提起过的,她和秦施柔的往昔,曾经种种,前因后果,如同一团麻团,一点点被拆解开。
“李律跟我传达,说是那边找到了新的证据,希望我能积极配合应诉,或者两边不那么大费周章,进行单独的调解也行。”容因一五一十告知,太多的事,都太复杂,牵扯很深,一时半会儿难以理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讲明白的,她语调极平,尽量不带个人情绪,像是在讲别人的经历,一边说,一边颤了颤眼皮,纤瘦的身形在昏黄的光下显得尤为单薄,“八年前,施柔姐是一个人在这边,我放假到北京住了一阵,她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我的,只是问了两句,跟我讲她要出差,得一两周才能回来,如果她不能按时回去,让我帮她看好店,等着她,我答应了。后来没两天,她委托的律师找到我,我才知道那是假的,她说了谎,一开始就瞒着我……施柔姐留下的东西很少,除了那家咖啡店,别的资产,都被她提前卖掉了,最后一共是一千两百四十五万多,遗产继承人只写了我,没有其他人。”
“她一直是个十分正向的人,正直,敢做,不论遇到什么,总是往好的方面想。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那样做,平时看起来都好好的,我去北京那天,她给我买的票,她开车送我去机场,还给我定了落地后的酒店过夜。明明走之前,一点迹象都没有,我要是早些晓得会是这样,我肯定不会去北京,怎么都不走。”
一只手紧了紧,下意识抱着另一只胳膊,容因思绪陷入回忆,脸上的表情也有些茫然。
“我真的以为她出差去了,怕影响她工作,都没怎么联系她。中间有一次给她发消息,她没回,我只能等着,后面回到这边,还是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我连咖啡厅的门都没进,刚下车,就被带过去问话,他们不让我见她。
“我记不得当时被关了多久——也不是关,就是叫过去做笔录,走一下流程。他们问了我很多乱七八糟的,我的身份,跟她是哪样的关系,出事时在哪里,在做什么,有谁能证明……之前律师打电话跟我讲,说什么遗嘱,公证,一大堆听都听不懂的,我觉得那是骗子,不相信,那时候才信了,是真的。她没了,死了,一个人孤孤单单走的,谁都不知道。
“后来我们老师到警察局接我,也见了她委托的那个律师。
“她留了一封信给我。
“她在信里讲,那些是给我的毕业礼物,希望我能接受。
“她说,别让她的离开成为大家的困扰。”
……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我十四岁,在对面七中读初二,她还是A大大三的学生,刚开了她的第一家咖啡店。”
……
十四岁那年,容爸和他的二婚老婆,也就是容因的后妈还在A城定居,一家子随着容爸的工作在这附近买的房子,住在这边。
由于前妻的离世,日复一日,时光流转,容爸将全部的自责、后悔转成了对亲女儿的怨恨,即使容因她妈的死究其根源,最大的问题并不在于那时曾年幼说错了话的小孩子,谁都明白,可容爸还是固执地把缘由归结在了容因身上,始终怪责她,多年来对这个女儿不管不问,甚至是故意冷落远离,近乎于将其抛弃。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从一大家子搬到这里,再到后来容爸带着后妈他们举家搬离,容因没有哪一天能拿到房子的钥匙,一旦每*天早上出门上学,到放学,她都没法再单独回去,没钥匙进不了门,只能等在门口或楼底下,等其他人回来为止。
容爸倒是想让容因初中就进全寄宿学校,然而后妈不允许,怕外人说闲话,认为那是虐待小的,绝对不答应。容因第一次遇到秦施柔,是在容爸和后妈他们走亲戚去了,忘了家里还有一个她,一家人快天黑了都迟迟不回来,容因不知道他们去做什么了,还到容爸的单位找人,而当时秦施柔的咖啡店刚装修好不久,还未投入营业,当天下起了瓢泼大雨,容因从容爸单位出来没处躲,情急之下无意才走进那家咖啡店。
那会儿雨势太大了,容因都没注意到咖啡店压根未正式开门,里边没客人,只有秦施柔这个老板。
那天,秦施柔不在制作台那里,而是泡了一杯热饮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上,看着就是一悠闲的客人样,一点不像是店里的老板。
容因浑身都湿透了,裤腿都不停往下淌水,黏嗒嗒的头发贴在皮肤上,狼狈又不堪。她起先都没注意到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四下稍稍张望一番,没看到制作台后有人,误以为店里空着的。
抱紧同样淋湿水的书包杵在门后与盆栽遮挡的夹缝中,容因尽可能挨着玻璃门,降低存在感,她初二时个子相对同龄人已经蛮高的了,但整个人过誉清瘦,一声不吭躲在那里,闷闷的,看起来就尤为怪异。
“站那里不冷么?”
秦施柔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掀起眼皮子,慢悠悠打量着这边。
冷不丁没防备,这才发现店里是有人的,容因吓到了,登时身子僵硬如竹竿,直挺挺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怀中的书包还差点没抱住掉地上了。
秦施柔好笑:“我有这么吓人?”
容因过分安静,许是有点懵,瞪大眼望着那边,看清了她的样子,老半天没出声。
这一年,秦施柔22岁,同样年轻,意气风发,比容因高半个头,长直发披肩,穿着一身轻熟风的灰色长吊带裙陪针织衫,自在随意又不失优雅知性。她靠后抵着椅子,好整以暇瞧着再往缝里挤了些的容因,有意逗弄,成心说:“你把地板弄脏了……”
容因慢半拍低头,站过的地方全是水,湿漉漉一大滩。
不是有心搞成那样,容因脸皮薄,被她一说就赶紧让开,朝外面退些,结果换个位置也一样,站的地方立马跟着又是一滩水。
秦施柔挑挑眉,大抵没料到她会这么老实,由上向下把她打量一遍,起身,走了过去。
不等她走近,容因躲开了,不敢与之对视。
秦施柔最终没有走到她跟前,似是发现了她的紧张和拘谨,在几步远的另一张桌子边停下,隔着距离看了两眼,半晌,仿若放过她了,轻声说:“这儿过两天才开业,门口写了的,你没看见?”
容因低着头,转开身子,跟木头一样,不予回应。
秦施柔问她:“不进来些,坐会儿,还是就这么干站着等雨停为止?”
直到最后离开,容因都没同秦施柔讲一个字,哑巴似的,还转过身,表面就是硬邦邦的,死活不理人。
秦施柔耐着性子,没赶她走,不仅让她留下了,还将一把伞挂在门上。
“需要的话,待会儿就拿走,明天记得还回来就是了。”
容因也没要那把伞,不接受陌生人的好心,等雨小一些了,望望外边的天,抱着书包就跑了。
只留下两滩湿漉漉的水渍,连声谢谢都没说。
第66章全部都是与秦施柔有关的剧情
一场雨忽断忽续,由大变小,到两天后的傍晚才彻底停歇。
当年这一条路热闹繁华,周边新的美食集市和步行街还未建成,后一天咖啡店正式投入营业,店门前的三角分岔口放学后到容爸公司拿钥匙的必经之路,容因傍晚再经过那里,才知晓原来秦施柔是咖啡店的老板。
到咖啡店捧场的年轻男女成堆打挤,里三层外三层排长队,将里面围堵得水泄不通,容因站在对面的路口看了里边一会儿,没进去,不多时走开。
接下来的半个学期,容因几乎每天都会从咖啡店旁边经过至少两次,早上送两个继妹继弟到附近的小学,放学后过来找容爸。
那时候,容因找到公司,偶尔能很快拿到钥匙,立马就可以回家,但多数时候都没那么幸运,容爸工作忙,时常跑外勤,隔三差五就不在岗位上,或者抽不出空下来,容因便只能慢慢候着,找个地方等,直到容爸下班出来为止。
马路对面的河畔木椅一直都是等待之余的不二选择,容因一周里起码有三四天都坐那里消磨时间,一边形单影只地等待,一边掏练习册书本出来,顺带写写作业,看书背书。
咖啡店的外墙是透明玻璃,木椅正对店铺,一抬头就能瞅见店里的场景。
即使有意不去窥视,不由自主的,容因还是会将目光落在那里,不动声色望向对面。
咖啡店的生意一般,不好不坏,日常的经营也就勉强能维持每月的成本,店里的客人日渐变少,秦施柔总是清闲,无所事事,同容因大差不差的,没活儿干的时候,不是坐在制作台后面瞎捣鼓,就是写论文等等,一面翻专业书,一面查资料,有时还会到门外的路口接电话,对着手机那头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
容爸下班越来越晚,容因搁木椅上坐的时间愈发久了,咖啡店每晚会营业到九点半,打烊后也不会马上关门,等收拾好卫生,将近十点才熄灯。
老是扑空,容因就不找容爸拿钥匙了,天天都守在下面等着。容爸一般八.九点从公司才下来,最迟不超过十点,与这个时间点蛮接近。
“你张姨六点多就到家了,别每天下午都过来等我,自己早些回去。”容爸说,虽然平常对这个女儿不咋关心,甚至是漠视,可毕竟大晚上的天黑了街上不是很安全,万一有个突发意外,特别是女孩子,再狠心的家长都总归还是不放心的。
容因应下,口头嗯声,可隔日还是照去不误。
家里没她的地盘,后妈张姨照顾另外俩小孩儿就足够心累疲惫的了,哪还有闲心顾得上别人的孩子。
回去了反而碍眼,更招嫌。容因有自知之明,年纪小,可心里门儿清。
不过木椅终究不是长久的去处,随着天气的逐渐炎热,假期降至,夏天来临,整个A城的气温一天比一天更高,哪怕是夕阳西下的黄昏时刻,木椅依旧被晒得发烫,坐不了人。
容爸似乎是中邪了,难得良心发现一回,给了容因两百多的零花,让她放假了多出去走走,别成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实际上,那阵子张姨辞职了,为了俩弟妹的升中学的问题,正在考虑待家做全职主妇,容因的存在本就使得这个家庭处于水深火热的拉扯中,她一天到晚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晃悠,着实太闹心了,与这个家格格不入,是融入不进家庭的另类。
张姨明面上未曾苛待她这个继女,但两方由最初到现在一直是进水不犯河水的和平状态,为了维系这份安宁,容因极其自觉,收了钱,基本天刚亮,赶在张姨和她的一儿一女醒之前,比容爸上班还早就出去了。
咖啡店营业时间也早。
六点半就开门了,附近公司的上班族喜欢到这儿顺路买杯咖啡提神,忙完清晨这一波,上午其余时候就比较空闲了。
中学放暑假,A大也放假了,咖啡店下半天的客流量陡然减少,店里更加冷清。
两三百块钱不够天天都进去喝东西,当年的咖啡不比后来卡法的定价便宜,容因兜里的资金有限,等太阳高升,热得实在不行了,她离开木椅,换到阴凉的地方继续待着,去附近商场大厅蹭空调,或是到最近的地铁站里,同那些在站口摆摊的老头儿老太太混迹在一块儿。
偏生凑巧,放假的第一个周六就在地铁站遇到了与一群朋友结伴出行的秦施柔。
俨然还记得容因,瞧见她靠墙席地而坐,一个人文文静静坐在一堆摆摊的老人里,秦施柔怔了怔,本来还在和朋友们说笑来着,当即顿住了。
朋友好奇,不解秦施柔干什么看她,径直问:“怎么了,认识?”
秦施柔最终还是摇头,否认了。
感受得到他们异样的视线,容因从头到尾低着头,记得那个声音,知道她是谁。
到了月末才敢走进咖啡店,容因第二次到里面,秦施柔刚开门,她是这天店里的第一个客人。
其实不知道该点什么东西,容因没点过咖啡,容家的条件不差,但那些都与她无关,拿着单子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买哪个,最后点了杯苦得不行的美式。
秦施柔睡眼惺忪,最开始没看清是她,还犯困呢,听到她点单了,看见她后,下意识问:“你咋进来了?”
容因不自在,没回答她的问题,重复自己的点单,低声说:“要一杯美式。”
“听到了,行,这就给你做。”秦施柔起身,忍不住多瞧了她两眼,没啥心眼儿,顺口就说,“今天不继续坐对面了?”
以为对方没发现,结果不是,其实每天都有看到她坐在木椅上。
容因后背微僵,条件反射性扯扯衣角,瞬间都是空白的。
秦施柔好笑,登时问:“又没把你怎样,说一下而已,你紧张什么?”
“没有……”容因否认,却语塞,讲不出更多的。
不多逗她,毕竟上回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秦施柔适可而止,调侃一句就及时收住,轻声问:“美式味道不是很好,你可能喝不习惯,要不要换一个?”
容因不听劝,摇摇头,都不敢抬头看对方:“不用,就这个。”
“额外加奶和糖吗?”
“不。”
“真的啊?”
“嗯。”
秦施柔挺有闲心,话多,像是为了跟她多讲两句话,故意一再问这问那的。
“免费的,不加钱,要不还是试试?”
“不要。”
“卡布奇诺还不错,拿铁也可以的。”
“……”
“换不换?”
“不。”
容因不听劝,最后还是坚持点的美式,一杯原价十五块,秦施柔贴心地给她打了个折扣,只收了八块。
“开张第一单,收个吉利数字。”秦施柔说,眉眼微弯,带着平易近人的柔和,“以后常来,多照顾我生意,还可以再优惠。”
容因不苟言笑,老是板着一张脸,没接这句,安静付完钱,等着咖啡做好。
拿到咖啡,挑了张离窗户比较近的座位坐下。
美式果然非常苦,容因那时候喝不来这玩意儿,一口下去都差点吞不了,嘴里全是苦味儿。
秦施柔远远看着,笑了笑,单手撑在制作台上,隔空指着她面前的小盒子,提醒:“里面有糖包,如果觉得太苦了,可以加点。”
容因身子仍是僵着,死命强撑,直到喝完一杯美式,愣是没加一包糖。
一杯美式从早喝到晚,第一个来,最后一个才走。
慢腾腾收拾书包,慢腾腾把喝完的杯子送到制作台,磨磨蹭蹭的。
容因快到门口了,秦施柔才喊住她,突然问:“明天还来不?”
第67章也是与秦施柔有关的剧情
回头看了下,容因没料到她会叫自己,依然迟钝反应,片刻,声若蚊蝇:“再看。”
秦施柔听清了,应道:“行,那明儿见。”
没说还要来呢……容因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可到底还是没反驳或辩解,沉闷闷的又嗯了一声,这才走了。
待过到马路对面,下意识转身再瞅一眼,快九点了,店里已经没有别的客人,秦施柔开始准备提早打烊了,收拾起容因送过去的杯子,洗干净,背对着这边。
隔着街道遥遥注视一会儿,等到秦施柔转过身,走向这边要关门,容因才赶紧回神,缓步向前,身影逐渐融入漆黑的夜色,孤零零往家去。
口头上说是再看,翌日还是又去了,仍是大清早第一个到,比秦施柔这个店主还早一个多小时,七点出头就来了。
秦施柔还没停车就瞧见了她,独自一人守在店门口,斯斯文文的,正边等边看书呢。
停好车了,下去,秦施柔问她:“几点到的?”
她不讲实话,模棱两可表示:“才来不久。”
秦施柔自是不相信,不过没多深究,摸出钥匙开门,轻声讲:“吃饭没?”
容因没吃,可话到嘴边却是:“吃了。”
秦施柔说:“我还没吃,昨天熬夜了,有点事,你待会儿能帮我买份早饭不,我请你喝咖啡,成不?”
一面讲,一面掏钱,不给容因拒绝的余地,紧接着报早餐店的名字,告知让买些什么。
容因前脚跟着进店,后脚就被塞了五十块,早餐店就在不远处的拐角路口,不到一百米的距离,她知道在哪儿,对那里很熟悉。
这是两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二次交流,可由于秦施柔的自来熟,似乎压根没把容因当外人,因此比雨夜那晚的相遇要融洽顺利许多。
俩肉包,一份清汤馄饨,一碗干拌面,两杯豆浆,外加一根刚出锅的暄软油条,那会儿老街的物价便宜,还未碰上飞涨时期,一共才花了二十块。
拎着这么多东西回去,把早餐放制作台上,彼时秦施柔已经把咖啡做好了,一杯现烤出炉的香浓焦糖布丁,看着就好喝。
“喏,给你的,小心烫,等凉一会儿再喝。”秦施柔用托盘装着杯子,推到她面前,而后自然而然将早餐分成两份,挪一半出来,皱了皱眉,“好像买多了,吃不完,这咋整……要不你帮我吃点?”
她的演技挺真,煞有介事的样子,可容因不是傻子,知道那是故意的,买的时候以为秦施柔多买是给别人的,亦或要留着中午吃,孰知是要分自己一半。当场愣住,容因没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张口就拒绝:“我在家吃过了,不用,你……”
话到一半就被对方打断,秦施柔强行分了一半给她,让一块儿吃。
“连续两天帮我开早上第一单,当是感谢你了。”秦施柔说,把东西都搬到桌子上,把人拉过去,“要馄饨还是拌面?”
容因干杵着,动也不动,不太会应对。
秦施柔直接给她做了选择:“我想吃拌面,你吃馄饨行吗?”
说着,还是不等容因回答,径自就把馄饨放容因跟前,余下的也都分一半出来。
后面还是坐下跟着吃了,容因拗不过她,其实自个儿是打算晚点再去买早饭的,并不是饿着不吃,容因出来得太早了,那个点家里一般没人起来做饭,也不能自己做,毕竟容爸和张姨他们还在睡觉休息,厨房里面声响太大了会吵到他们。
清汤混沌的味道不错,新鲜,纯正大锅现熬的骨头汤蛮好喝,容因细嚼慢咽,她打小就不是合群的性格,忽然同陌生人坐一桌吃东西,难免不适应,浑身都拧巴。
秦施柔则全然没这种感觉,还有一搭没一搭找她唠嗑。
“多大了?”
容因低头吃了口,不看她,顿了两秒,小声说:“十四。”
“真小,看你那个子,蛮高啊,有165了吧,还以为你快成年了。”秦施柔说,盯着她,正大光明地瞅看,定睛打量,仿若要洞悉她是不是在说谎,“那就是还在读初中?”
容因点头:“下学期初三。”
“哪个学校的?”
“七中。”
“河对面那所中学。”
“嗯。”
“住这附近的么?”
“嗯。”
“哪个小区?”
“中央花园。”
秦施柔讶然,不相信:“真的?”
清楚她为什么感到吃惊,容因颔首:“真的。”
当时中央花园是这一片排名相当靠前的高档小区,属于是有钱家庭的专供楼盘,里面不是洋房就是别墅,容因的样子看起来实在是不像有钱家庭出来的小孩儿。
秦施柔仅是有些意外,但过后并未刨根问底,一点不深究,扒了口面,告诉容因:“我住得比较远,不在这个区,在河秀那边,知道是哪儿不?”
容因应道:“学校组织活动去过,知道。”
“本来我住的学校宿舍,不过里边不太方便,有时候还会打扰到室友,所以就搬出来自己住了。”秦施柔主动讲,自报家门,“对了,我也在上学,在旁边那个大学,A大,准大四生。”
容因对此不是很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