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叮(1 / 2)

陈仲尔放松笑起来时就会露齿。

那是自小就在牙医精心照看下养出来的牙齿,每一颗都洁白整齐健康。

冯今毕以前有时就会想,不知道他藏在里面的后牙是不是也一样。

她很想伸进去摸摸看。

但是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

可现在不一样了。

陈仲尔生病了。

在冯今毕的记忆里,陈仲尔被确诊分离焦虑前,每次向别人介绍她,他都会看着她,笑着说:“小今是我的好朋友。”

除开金钱方面,他和她的相处,也完全就是好朋友间的相处。

他和她一起吃饭,一起玩,一起度过有趣的时光,一起打发无聊的时间,互相分享每天发生在各自身边的、所有的人和事!

但他几乎没有主动跟她有过肢体上的接触。

当然,如果她请他帮忙戴条项链、编盘头发或者系围裙,他都会答应;她摔倒了,或者割伤了手,他也会把她扶起来,给她的手指消毒、贴创口贴。

但如果冯今毕不说她需要,他就真的几乎不会主动去碰她。

唯独的几次例外,冯今毕都记得很清楚。

最莫名其妙的一次,就是她大三开学前的暑假末尾,她跟她那位俄德混血的前前男友一起去了狂欢节,顺便在他的住处过了夜。

第二天傍晚,她回家,在楼梯遇见了还穿着睡衣的陈仲尔。

他的睫毛被眼罩弄得乱糟糟,眼底也有淡淡的乌青,但脸还是莹润得像一片薄薄的甜白釉,仍旧貌美到让人想要下意识倒抽凉气。

当时,她上楼梯,他下楼梯。

看到她,他很平常地停住脚步,侧身倚到扶手上,让她先过去。

但就在两人擦肩而过时,陈仲尔若无其事地伸出手,屈起的指节在她的颈侧用力地抹了一下。

很用力!

那片皮肤被刮得很痛!

立马就火辣辣的!

但他马上道歉,说他看错了,她的颈侧红了一块,他以为是她去狂欢节蹭到了别人的口红。

语气也特别平常,很让人信服。

他还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问:“小今可以原谅我吗?”

冯今毕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真的很疼。

他就把自己的侧颈伸到了她的面前,笑着说:“那就公平一点,你也用力抹一下?”

她没动手。

但她把“公平”记住了。

三个月前,他要给她装定位,她说要公平;

两个月前,心理医生说他的情况没有好转,适当的身体接触也许有利于患者缓解分离焦虑的症状,希望她能帮忙。

她看向陈仲尔那张因生病而格外脆弱苍白、却还是漂亮得得天独厚的脸,说的还是:“可以。但是要公平。”

公平就是,他可以碰她,但她要一模一样地碰回来。

事实上,这对她很难。

有了帮他治病的幌子,她就总忍不住想要先碰他、多碰他。

她本来就很喜欢跟人靠近、很喜欢和人贴贴抱抱,就连最宠她的奶奶有时候都受不了,笑着说拍拍她说:“哎呦……哪里来的小黏人精?”

以前,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将陈仲尔划在绝对不能乱碰的那一边,每天都要花很大的自制力让自己不要靠过去。

可现在,医生说了,她碰他是对他好。

我们是好朋友。

我是在帮你。

她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去碰他了。

所以,冯今毕很怕自己会对着监控app的话筒,把想要摸一摸他牙齿这种荒诞的要求说出来。

她立马关掉app,把手机倒扣进床里。

觉得还不稳妥,她又用被子把手机蒙住,跑去厨房吃了两大碗加了威士忌的巧克力冰激凌。

等冷静下来,她回去就把监控app给删掉了。

但第二天晚上又装回去了。

然后在再一次打开监视器看了陈仲尔以后,她又把它删了。

但第三天晚上……

总之。

现在。

她和他就是这样。

秘密的。

奇怪的。

像两卷纠缠不清却又从未真正打结的毛线的。

但也因此,她才能如此确定,那张超声图跟陈仲尔无关。

超声图下面有拍到检查的日期是今天。

而陈仲尔绝没有在家里做过会让那张超声图出现的事。

离开家就更不可能了。

所有这几个月里见过陈仲尔的人都知道,陈仲尔外出时,永远能在他的附近找到冯今毕。

向鸥看着面前那只正停在冯今毕手腕上、同她较着劲儿不肯走的欧亚鸲,再一次觉得神奇。

她遇到的欧亚鸲都很不亲人。

她要用很多很多食物,才能让它们在她手心落一落。

不过,因为事情发生在能同时遛好三条比格的小今身上,她也就见怪不怪了。

所以,向鸥还是问那张超声图:“不是陈仲尔的,怎么会发到你的邮箱里?”

冯今毕:“不知道。”

邮件里只有这一张意味不明的报告照片。

没有附文字。

冯今毕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但是,“如果是有意义的图片,之后肯定会再联系我。”

所以现在不用在意。

她低下头,开始跟难对付的小鸟对视。

盯——

突然,圆滚滚的小鸟受惊般地叫了两声,扑腾腾地飞走了。

向鸥:“你对着它想了什么?”

冯今毕慢慢得意地弯起嘴角:“我对着它,默念了一个食谱。”

向鸥有所预感地捂住耳朵:“我不要听了。”

冯今毕:“是法国菜哦。你新交的法国男朋友说不定吃过呢。”

向鸥松了松手。

冯今毕:“把欧亚鸲裹上面包屑烤……”

啪。向鸥的两只手夹住了冯今毕的脸颊,把她的脸颊肉都挤了出来。

习惯了被她当小面包揉,也很喜欢跟信任的人有亲密接触,冯今毕完全不生气,在向鸥的手里哧哧哧地笑。

手感太好。

向鸥松开手时,恋恋不舍。

每每这种时候,她都好奇那个她没见过的陈仲尔究竟是什么圣人。

她跟冯今毕是在咖啡店做兼职时认识的。

当时,小今读大一,她读大二,发现同校,就彼此留了联系方式。

小今长着一双很大的圆眼睛,瞳仁油黑,也很大,睁大着专注看着人时,眼尾会有很轻微地上挑,完全就是小猫的样子。

头和脸本来就很小了,那个时候又留着乌黑的齐刘海,露出来的脸真的只有巴掌大,耳朵从带着卷的浓密长发中钻出来,是天生得有点精灵耳。

几乎只是一露面,就有好多人留意她。

不过,向鸥最初并不是因为小今好看而留意她。

她留意她,是因为她做事细心又认真,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从来不肯应付;遇到口音很重和要求很多的客人,也总是不慌不忙,非常可靠。

而两人熟悉起来的契机,是向鸥的一次痛经。

她吃过了药,但还是痛得太厉害,刚到店里不久就开始冒虚汗。

好几个员工都发现了,但只有小今趁店里没有新客人时把她送到了椅子上,给她调了热的糖水,还撕了暖贴给她捂肚子。

发现她的小腿在轻抖,小今蹲到她跟前,轻轻地帮她捏,问她是不是疼得很厉害,说自己再过半个小时就可以下班了,之后可以替她值班,让她回家休息。

向鸥同时打着五份工,自以为在异国他乡早就练就了钢铁刻薄心。

但看着小今仰起来的那双充满了真心关切的圆眼睛,她根本忍不住,抱住面前的小小一团就哭得天昏地暗。

小今身上很香很暖和,很乖地让她抱,还用脸颊轻轻地蹭她的耳朵,夸她闻起来很像焦糖布丁:

“我做焦糖布丁很拿手,一点气泡都没有,糖色熬得可漂亮了。等你不难受了,我就带来给你吃,好不好?上面给你打新鲜做好的奶油,再加一颗我自己做的糖渍樱桃!一整盘都给你,不要难过了。”

这之后,每次有好到她只想独吞的兼职,向鸥都会记得告诉小今。

两人很快熟悉起来,向鸥就开始经常地想要约小今出来玩。

小今对她不喜欢的人从来不假辞色,但很不擅长拒绝她喜欢的人。

只要向鸥夹一夹嗓子地求她说“陪我出来玩吧”,小今就会把脑袋从她那片仿佛一辈子也读不完的文献堆里拔出来,摘掉防疲劳眼镜,天南海北地陪她玩。

但是,这有前提。

那就是陈仲尔没有在需要她。

“不行。我马上就要回去给陈仲尔做饭了。”

“不行。我晚一点得去给陈仲尔买东西。”

“不行。明天我就要陪陈仲尔出远门。”

陈仲尔是第一位。

陈仲尔是最重要的。

——虽然除了在拒绝她时、小今从来都没有主动提过陈仲尔,但在向鸥看来,小今浑身上下都在告诉别人这两句话。

所以,在又一次听到小今说“今天晚上陈仲尔会开始通宵画画,我要回去给他做宵夜”时,向鸥没忍住问了出来:

“你就这么喜欢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