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叮(1 / 2)

很平常的阴天,冯今毕很平常地在第三个闹钟响起后起床,穿着睡衣洗漱备菜。

吨吨吨倒猫粮时,她向最新出的大语言模型问了问自己今天的运势。

对方建议她穿深颜色的布料衬衣。

很好。

冯今毕穿上了奶油白的粗针套头毛衣。

不听运势的结果就是起了静电。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她的头发很多,又厚又硬,还天生从奶奶那儿遗传了的天然卷,被静电一炸,披散着的头发粘得到处都是,越梳越乱。

怕时间来不及,冯今毕只能匆匆在耳后编了两条麻花辫。

还是觉得乱,她又在头顶戴了个天空蓝的笋尖毛线帽,这才提着装满乌参汤食材的砂锅刷电梯卡上楼,进了陈仲尔的家。

陈仲尔家里的一切也很平常。

陈仲尔已经回了他的主人房睡觉;他的模特正从一间改成画室的套房门口走出来,衣冠整齐地笑着跑向冯今毕,对她说甜心早上好。

模特是个非常好看的爱尔兰男孩,棕红色的头发,眼睛的颜色浓郁得像两颗碧玺。

他跟着她下楼,用了一连串的甜言蜜语夸她漂亮。

分开的时候,他还又遗憾又抱怨地弯腰拥抱住她,用着很不熟练的中文,语气缠缠绵绵同她告状:

“我说,想吻你。陈不准。我问他,你有没有,男朋友。他生气。”

什么叽里咕噜的。

冯今毕一句没听懂。

他说得太口齿不清了。

她请他再说一遍。

可他把这误会成了拒绝,沮丧地含糊了一句“没什么”。

他不想说,冯今毕就不问了,又圆又大的黑亮眼睛弯起来,笑着跟他贴脸颊,把他送进她安排好的车里。

等车离开,冯今毕迈过晃着光的水坑,捡起刚被风折落到地上的一枝早樱。

但转身再看到水坑时,她还是没忍住,仗着穿了长雨靴又四下无人,猛地蹦进水坑里跳了两下!

蹦完水坑,她满意地回了陈仲尔家。

随手将洗干净的樱花丢进细颈瓶,冯今毕窝进了旁边的圆沙发,惯常地从包里拿出她的五年日记本翻了翻。

这一翻,就随手翻到了三个月前的一天。

看到那天的格子还空着,冯今毕把她昨天忘在客厅桌子上的水粉盒打开,拿笔从樱花瓣上蘸了一滴水调好色,用她非常拿手的花体字,在本子上写道:

diseay

接着,她又换了签字笔开始补充:

【陈仲尔去看了心理医生】

陈仲尔总是定期去看心理医生。

他告诉她,这只是习惯,他们家的人,每一个都从小被教育要定期去看各种医生,而那位拿着每小时几百镑咨询费的心理医生,从来没真的派上什么用场。

所以,三个月前,在目送他走进医生的办公室时,冯今毕以为,那不过又是一次平常的走流程。

她想,再过一会儿,陈仲尔就会恹恹地说着“小今我好饿啊”走出来,无精打采伸着大长腿坐到她身边,从她的保温包里拿出她早上新学会的鸡枞菌恰巴塔,大口嚼着吃。

但就是那天,在跟陈仲尔嘀嘀咕咕了两个小时后,那位履历上发着金光的心理医生居然破天荒地走了出来,将她请了进去,说陈仲尔对她产生了分离焦虑。

diseay

分、离、焦、虑。

现场,冯今毕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立马举手表示,那就戒断一下吧。

但医生在用英文同她说了一大堆就算用中文说她都不一定能听懂的专业词汇后,最后给出的结论是,病人的状态不适合戒断。

事实上,冯今毕也觉得戒断并不现实。

自从她给陈仲尔做了没多久的饭以后,陈仲尔就不愿意再吃其他人做的饭了。

那时,她刚住进他的房子,他们还没有特别熟。

陈仲尔对这件事很不解,一度怀疑她在以往给他吃的饭里加了什么成瘾剂。

在她指天誓日、且每顿饭都在他的监督下完成后,陈仲尔发现,他确实就只是喜欢吃她做的饭。

就算记下了她的食谱,录下了她的做饭过程,让别人照着一比一复刻,出来的味道还是会让陈仲尔觉得不对。

这与分离焦虑的出现究竟谁是因、谁是果,冯今毕也说不好。

但如果一定要追溯一个起因,那就是三年前的这一天了。

冯今毕看向她的日记本。

在写有“diseay”的这一格,往上移,往上移。

正要移到三年前,就在这时,冯今毕的手机震动。

是陈仲尔发来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

[小今]

于是她就知道,陈仲尔因为好一会儿没有见到她,没办法睡着了。

片刻后,她朝着他的卧室走去。

只要她在家里,就算进了卧室,陈仲尔也总是会开着门缝。

冯今毕在那道门缝前停住,重重地原地跳一下。

嗡。

就像马里奥撞上了头顶的问号,她的手机又震动了。

消息内容和刚才是一样的。

陈仲尔:[小今]

冯今毕走进去。

没开灯。

窗帘厚重。

屋子里只有从门缝射进去的昏暗的光。

冯今毕坐到他床边的地毯上,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床头,示意他靠近:“陈仲尔。”

“嗯?”

陈仲尔应声。

声音含含糊糊的。

性感得要命。

冯今毕马上:“你好好说话。”

陈仲尔低笑出声,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抱着枕头转向了她。

头发应当是在枕头上蹭来蹭去了好久,好几处都有些蜷着,看起来很像一种小羊的毛。

冯今毕最近终于有幸在他的头上摸了几次,她可以肯定地说,他的头发软得也很像小羊,发量过多而显得毛茸茸的。

但脸还是漂亮得咄咄逼人。

困困倦倦抬起头时,光滑白净的后颈弯出一道好看的弧,让人很想将手指放上去,从上滑到下。

“手里藏了什么?”他问。

冯今毕将合拢着的两只手举到他面前。

“啪!”

她自己配着音效,蚌开壳似的将手打开。

手心里,躺着一个圆滚滚的小泡澡球。

冯今毕望进他快要被两丛长睫毛全遮住的眼睛,和他对视着:

“我买的新木盆到了,之前发图给你看过的,用来泡手特别好。还有这个泡澡球,你还记得吗?是我去年陪你画画时做的。我还以为全用完了,昨晚发现居然还剩一下。这是最后一个,因为颜色混得特别完美,我一直没舍得……”

“你的眼睛里有两种颜色。”他低喃。

“什么?”

几乎没有被陈仲尔打断过,冯今毕愣了愣。

“没什么。”

他低头闻了闻她手心的浴球。

“桂花味。”

冯今毕轻微地蜷了蜷指节。

他过来闻的是浴球,鼻尖蹭过的却是她托着浴球的手指。

她感觉他的鼻尖很凉,像冷滑的玉。

是空调温度太低了吗?

可她记得这个季节一直用的都是个温度。

被子的厚度也没有换……

“小今。”

“小今。”

他的手指在她眼下的皮肤上轻划了一道。

“噢。”

她从走神中回来,也伸出手指,在他眼下同样的位置划了一下,回应他,“你说。”

“为什么给我看它?”

他碰了碰被她单手托着的浴球。

浴球在原地滚了两下,蹭着她掌心的皮肤,有点痒。

冯今毕想起了正经事:“陈仲尔,泡手吗?你昨晚画了通宵。”

陈仲尔:“一起泡吧。盆那么大。”

于是,两人面对面坐在了木盆前。

木盆没有想象中的大,陈仲尔的手却很大,手指尤其修长。

两双手伸在里面,两人的中指指尖离得非常近,近得冯今毕紧压在盆底的指肚都要麻痹了。

她又开始走神,想象她和陈仲尔的中指是两条脸朝脸的鱼,那它们肯定会不断地吞掉对方吐出来的泡泡。

你吐泡泡,我吞掉。

我吐泡泡,你吞掉。

你吐泡泡……

她正想着那个停不下来的画面,陈仲尔忽然夸她:“你做的浴球,颜色确实很好看。”

他很喜欢夸她。

冯今毕也很喜欢被夸。

每次被夸了,她都很开心:“是吧。为了混出这种颜色,我浪费了好多袋云母粉呢。”

说着,冯今毕的睫毛忽闪了一下:

“刘亚也说我做的好看。”

啊。说完她就后悔了。

刘亚是她的前男友。

曾经,在她的前前前男友弗雷泽对她示好后,她就用过这种小伎俩去试探过陈仲尔,当着陈仲尔的面提弗雷泽,想要看他会不会在意。

陈仲尔当时听完就笑了。

但他没有戳破她的小心思,还好整以暇地问要不要帮她去掌掌眼,看那个弗雷泽究竟配不配得上我们小今。

此时此刻,听到冯今毕提起她的前男友,陈仲尔果然又笑了。

“他算什么东西。”

他轻轻地说。

冯今毕怔住。

她猛地抬起眼。

陈仲尔总是很有礼貌。

虽然他的世界美好到也很少出现需要他做出不礼貌的事,但这仍是她认识陈仲尔三年多,第一次听到他用这样轻蔑的语气、不加掩饰地说出难听的话。

没等她细想,她左手的指缝间好像钻进了一尾细长的小鱼,慢慢游扫过她的指尖,用鱼尾轻轻勾缠住她的指腹。

是陈仲尔的手指。

意识到这件事的第一刻,冯今毕就看着被紫色和粉色泡沫盖住的水面,动了动没被他碰到的右手。

她将手指伸向他,想学他。

可她的指尖却不争气地有些发软,暗自努力了半天,最后还是只能像只刚长出爪子的小螃蟹、笨拙地在他的指腹勾着刮了一下。

做完这件事,她悄悄抬眼看他。

陈仲尔正懒洋洋地低着头。

额前的刘海有些长了,散在他挺拔的眉弓前,有几根过长的,快要扫到他的眼睛。

可能是被扎到了,他晃了晃脑袋,刘海动了,左右两边自然蓬松着的头发也随之甩动,像小羊翘着的两只耳朵。

就是他很平常的样子。

没什么特别。

理智告诉她,这很有可能还是医生说的分离焦虑患者需要通过肢体接触来缓解不适。

陈仲尔碰她的手指,是因为生了病。

可冯今毕还是受到了鼓舞:

“刘亚伤透了我的心,我不要再去外面找男朋友了。”

鱼尾忽然收紧。

但马上,它就像是怕弄疼她,松了松,只温柔缱绻般地轻蹭着她的指尖。

“是吗……”

陈仲尔的语气也很平常,是懒散的、轻轻的哼笑。

他掀起长睫:“之前跟那个俄德混血分手,你也是这么说的。不到五个月,我就看到刘亚送你回家。”

那怎么了……

五个月呢。

她整整五个月都只自己过夜。

又不是五天、五个周。

而且。

你又不肯。

冯今毕:“那,我不想出去跟不熟的人约……”

鱼尾突然松开。

冯今毕下意识去捞。

小鱼让她捞住了,然后慢慢地又缠了上来,但几乎只是贴着她,不再动了。

陈仲尔垂睫轻声:“是我看走了眼,我应该早点看出刘亚配不上你。下一次,我会好好帮你看,不会让你再伤心了。”

他们已经太熟悉,只用谁也不说破地对话这几句,冯今毕就明白,她又被陈仲尔拒绝了。

算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她对陈仲尔总是格外的宽容。

但她还是有那么一丁点生气,所以提出要给陈仲尔按手心穴位,然后趁机用指甲在他手心掐出了好几个浅浅的月牙痕。

“对不起哦。”

她看着他的手心,说得很不诚心。

“我们说好了要公平,所以你掐回来吧。”

“公平啊……”

陈仲尔扬起他那张上天宠儿的脸。

“可是,我舍不得,怎么办?”

他用着他惯用的那种黏糊糊的、有些孩子气撒娇的语气,笑着看她:“小今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看陈仲尔躺进被子,冯今毕收拾好木盆,把她不自觉因不开心而鼓起来的脸颊肉按回去,重新坐进她的圆沙发。

五年日记本还摊开着。

展开的还是刚才的那一页。

冯今毕看向三年多前那个字迹已经有些褪色的格子。

格子里最显眼的,是一个硕大的、用软头毛笔粗写出“啊!”。

在它的周围,是密密层层、一圈又一圈用最细勾线笔写满的小小的“啊!”。

那些小小的“啊!”,就像是围绕着恒星旋转的小行星们,把那一天的空白占得满满当当。

除此以外,对于那天,她没有留下任何的文字描述。

但是不用写,冯今毕也都记得。

那是她见到陈仲尔的第一天。

夜晚的酒吧。

白皙高挑的男生靠着行李箱,被几个人围着搭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