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限定30
黎青禾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该做什么。
如果让她为未来画一幅画的话，那她会画很多杂乱无章的线条，空白的草稿纸上画得凌乱无比。
那就是她的未来——乱。
所以看着苏暗坚定地去做一件事,还挺羡慕的。
苏暗一旦写题就进入了认真模式，黎青禾看了会儿从书桌前起身,让苏暗去书桌前写，而她坐在床上打游戏。
黎青禾戴了耳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五分钟过去，苏暗连肩膀都不带动的。
苏暗的专注力好到可怕。
哪怕生着病都能如此专注。
但在苏暗写了一个多小时，准备换一门其他科目的试卷写时,黎青禾伸手摁住了卷子：“可以了,休息吧。”
“还好。”苏暗说话带着点鼻音：“我不觉得累。”
“我看累了,你休息吧。”黎青禾说：“你玩会。”
“玩什么？”苏暗问。
黎青禾一顿：“打游戏吗？”
苏暗摇头。
黎青禾又问：“台球？桌游？”
苏暗又摇头。
黎青禾问：“那你玩什么？”
苏暗看着她,四目相对,眼中充满了疑问——这不是我问你的吗？
黎青禾无语了，“那你平时有什么休闲娱乐活动？”
问完以后觉得这个问题似乎还不够明确，又补充道：“就是你不学习的时候在做什么。”
苏暗的眼神黯淡几分,右手大拇指揉着无名指的指关节，写字写多了留下的后遗症。
“哄弟弟妹妹。”苏暗说：“给他们洗衣服,给他们讲故事，听歌。”
黎青禾征住：“你还有弟弟妹妹？你爸妈扔了几个？”
心直口快的黎青禾说完后尴尬地抿了抿唇，很想紧急撤回。
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几分尴尬。
苏暗却笑了,并不觉得这是件很严肃的事，缓缓道：“不是我爸妈的孩子,都是孤儿院里的，有的是因为先天疾病被遗弃,有的是像我一样被扔在了孤儿院门口，有的是父母双亡被送到了孤儿院，反正挺多的。”
黎青禾问：“那你是里面最大的吗？”
“现在是。”苏暗说：“在我来你家之前。”
黎青禾并不是个关心别人命运的人，但因为苏暗沙哑的嗓音充满了故事感，寥寥几语让她听出了几分悲凉，所以对这些故事有点感兴趣，多问了句：“院长去世了，那其他小孩呢？也像你一样找到了收养家庭么？”
苏暗点头又摇头：“身体没有残缺的，脑子聪明点的都被收养了，剩下那些没人收养的都被送到了别的孤儿院。”
“没必要啊。”黎青禾说：“孤儿院也有盈利的，你们院长去世完全可以由别人接管，怎么就倒闭了呢？”
“这是院长的意思。”苏暗说：“我也不知道。”
但苏暗猜测，「星光孤儿院」是院长为了寄托对已逝女儿的情感而成立的，院长自然不想让它变成他人赚钱的工具，不如宣告倒闭。
黎青禾问了苏暗半天，终于问出个勉强算是娱乐项目的活动——下五子棋。
黎青禾从书柜里拿出棋盘和棋子，“要赌点什么吗？”
苏暗也看出来了，一直独处的黎青禾其实挺孤独的，对于有人能跟她一起玩这件事非常热忱。
但……苏暗摇头：“不能赌博。”
“这能算赌博？”黎青禾跟她熟了，一些在熟人面前的嗔怪语气就蹦了出来，“平时过年我跟我爷奶姥姥姥爷都玩钱。”
黎青禾解释：“再说，小赌怡情，大赌伤身。”
“赌就是赌，不分大小。”苏暗说。
黎青禾不喜欢她这死板的语气，无奈地斜睨了她一眼，“那弹脑蹦吧。一局两个脑蹦。”
“脑蹦是什么？”苏暗问。
“就是弹脑门。”黎青禾曲指呵气，在她脑门上示范了一下。
苏暗说：“会变笨的。”
黎青禾无语，“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要怎么样？”
苏暗想了想，“我要是赢了的话，你送我一幅画吧。”
“一局一幅？未免有点多。”黎青禾说。
苏暗摇头：“五局三胜制。如果我输了，我给你写一周作业？”
黎青禾笑了，“我从来都不写作业，不用你帮我写。”
“那你说怎么办？”
“我要赢了，你今天都不能写卷子。”
“……”
苏暗抿唇：“成交。”
五子棋这种简单的棋类对苏暗来说挺简单的，但没想到黎青禾是个中高手，她们的黑白棋交错着快要铺满棋盘。
最终苏暗以微弱的优势赢了黎青禾。
第二局黎青禾赢。
原本苏暗以为稳赢的局此时却有了悬念，但她投入了十二万分的认真。
黎青禾依然，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最终，黎青禾赢了。
三比二。
黎青禾一边收子一边说：“我小学二年级就跟我爷下各种棋了，你还嫩了点。”
苏暗总听黎青禾说起她爷奶，姥姥姥爷，就连暑假离开家也是去走亲戚，而且在提起这些人的时候她总是会像个小女孩一样，流露出依赖、亲昵等情绪。
反而倒是跟周倾和黎逍游总剑拔弩张的。
但苏暗也没问。
被黎青禾收走了试卷后，苏暗待得无聊，偶尔望望窗外，偶尔躺在床上发呆。
到了晚上，黎青禾见她像个傻子一样东张西望，把她的书包又扔还给她。
给了以后还阴阳怪气地说：“我第一次见这么爱学习的，书呆子。”
苏暗朝她笑笑，继续做题去了。
黎青禾无语，但也玩累了，找了张纸窝在床上画画。
黎青禾从未想过她能跟另一个人一起和谐地待在她房间里一整天，且并不觉得烦。
……
三天后，苏暗的感冒快好了，维修师傅上门也把她那个房间的暖气修好了。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走。
但也临近过年了，苏暗出门一趟就看见街上的商铺都挂上了红灯笼，陆陆续续都有人开始贴对联，光是楼下卖炮仗烟花的都是用卡车来装。
苏暗准备收拾东西回自己房间，正拿起枕头就听黎青禾漫不经心地说：“过年你就住这吧，我今晚就走了。”
“啊？去哪儿？”苏暗问。
黎青禾说：“去我爷奶家。”
黎青禾要回老家过年了，但周倾和黎逍游还没放假，先不回。
黎青禾这两天不停接到电话，都是来自她爷奶和姥姥姥爷的，几个老人都想让她过去。
“好吧。”苏暗说。
黎青禾走的时候只拎了个小箱子，苏暗说要下楼送她，结果被她睨了一眼，“病好了吗就瞎蹦跶。”
苏暗：“……”
黎青禾都已经上了电梯，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时候她又摁开走下来。
苏暗疑惑：“落什么东西了吗？身份证钥匙现金都带了吗？”
黎青禾摇头：“不是。”
苏暗看着她，保证道：“在你离开期间，我保证不动你房间的任何东西，也会让你的房间干干净净，不睡你的枕头，也不搭你的被子。”
黎青禾拉长声嗯了下，而后拿出手机：“我不放心，除非你每天发照片给我检查。”
她把自己企鹅的背景页面拿出来，那串数字赫然跃入眼帘。
苏暗回房间拿了手机申请添加好友。
黎青禾通过好友申请，当着她的面改了备注：苏暗。
苏暗说：“我每天给你拍照片。”
黎青禾没回答，直接走了。
电梯楼层跳跃，数字变成“1”，苏暗盯着看了会儿便回了房间。
黎青禾离开，家里顿时只剩下了苏暗一个人。
习惯了两个人后，陡然还觉得有些冷清。
但苏暗的适应能力很强，很快就通过做题解决了这种困扰。
只不过晚上睡觉时，总觉得身侧传来浅浅的呼吸声。
跟见鬼了一样。
黎青禾走后的第二天晚上，苏暗失眠，正侧身对着黎青禾的位置酝酿睡意。
手机“叮铃”一声响起，苏暗打开，是黎青禾发来的消息：【今天你吃药了吗？】
苏暗回复：【吃了。】
黎青禾：【很好。】
苏暗想了想，回复了个害羞的表情。
但下一秒，黎青禾发：【单就忘了我让你拍的照片是吧？】
黎青禾：【/微笑】
第32章 限定31
晦暗不明的光线穿过窗帘缝隙跃在床上。
看见这个表情,苏暗感觉被黎青禾那极具压迫感的冷淡双眼漫不经心扫过，顿时打了个激灵。
哪怕黎青禾不在房间，她亦有种紧张感。
下一秒,苏暗摁开房间的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拍了房间的照片发过去。
等十几张照片都传完,黎青禾回道：【还行。】
苏暗这才重新关上灯，手指在屏幕上打字：【你还没睡？】
黎青禾：【等你发照片，结果你不自觉。】
苏暗：【好吧。对不起。】
黎青禾：【你漏了一张照片。】
苏暗疑惑：【什么？】
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房间里的东西,所有黎青禾在意的、需要的都拍了。
应当没有遗漏。
几秒后，黎青禾发：【你。】
苏暗：【啊？】
黎青禾：【你在我房间，也属于我。我要确认你病好没好,万一你病得快死了呢？】
苏暗：“……”
黎青禾似乎真的不会好好说话。
总要拐个弯去听她的话才行。
但隔着屏幕,苏暗也没纠正她。
黎青禾：【死在我房间里,很晦气。】
苏暗盯着屏幕,光映照着她的脸,感冒药的药劲儿逐渐上来，开始犯困，看见黎青禾的消息,不由得有些好笑：【放心，我不会死在你房间的。】
苏暗：【如果我感觉要死了,爬也爬出去。】
黎青禾：【……】
黎青禾：【拍照让我检查。】
苏暗懒得再去开灯，直接借助手机的光线拍了张照发过去。
黎青禾：【睡前玩手机要开灯，如果你近视,配*眼镜挺贵的。】
苏暗：【好。】
黎青禾：【灯开了吗？】
苏暗：【没。】
苏暗：【我要睡了。】
发完这条消息，苏暗将手机倒扣,闭上眼睛很快入眠。
而位于云水市的黎青禾盯着手机，良久斟酌着发了句：【哦。】
这才放下手机,再望向窗外，这里的月亮比明州更亮，月牙一般的月亮却发着耀眼的光，将天空都照得更好看。
房间也更大，却有些空旷。
黎青禾躺在床上，第一次在离开明州以后，有点想念那个家了。
也是第一次，浅浅地感受到什么叫做孤独。
原来，书里描述的那种孤独是指习惯了陪伴后陡然落空的情感。
……
苏暗的感冒在年二十九那天好了，鼻子通了，也不再打喷嚏，嗓子也恢复到正常。
这突如其来的感冒把她学习的进度都落下了，可能跟吃了药有关，每天困顿的时间变长，做题时会明显感觉脑子转不过来，期间陈诗情还约过她三次，苏暗赴了两次约。
一次两人去图书馆待了一下午，陈诗情连干三份试卷，走出图书馆的脚步都有些沉重，但给自己加油打气：“我一定行！真是酣畅淋漓啊！”
苏暗问：“为什么突然这么用功？”
陈诗情说昨天看了一个动漫，热血番里出现的感情线里有校园恋爱的情侣，毕业后结婚，却因为没钱而天天吵架，把所有的美好都给磨灭了。
所以她想好好学习，以后努力工作。
“这样，如果我跟黎青禾真的在一起，她不想工作也没关系，我能养她。”陈诗情凑到苏暗身边神秘兮兮地说。
少女眼中满怀期待，就像是盛满了璀璨星辰。
苏暗侧过头看着她，竟一时失神。
直到陈诗情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盯着我看什么？”
“没。”苏暗有些慌乱地扯了扯书包带，转移话题：“要回家了。”
陈诗情觉得奇怪，可她又说不上来苏暗那是什么眼神，非常复杂的目光，是超乎同龄人的目光。
陈诗情看不懂。
在苏暗看来，陈诗情并非是世俗意义上的美女，在这个恋爱看颜值的中学时代，陈诗情喜欢漂亮的黎青禾，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学校里有很多人喜欢黎青禾。
暗恋的第一感觉是自卑，会觉得喜欢的人太美好，我配不上。
可在陈诗情身上，苏暗从未体会到这种情绪。
陈诗情没有追黎青禾，并非是觉得不相配，而是觉得美好的人该存在于她的想象里，所以就连离得近也不太愿意。
但苏暗不同，苏暗看着黎青禾时常会冒出一种酸涩感，混杂着自卑、可笑等情绪。
住在黎家的房子里，享受着黎青禾对她的好，怕被黎家赶出去，所以小心翼翼地应对着黎青禾的一切。
就算周倾她们对她还不错，她也始终知道，她并非是这个家里的一员。
外来的寄居者。
她的人生与黎青禾这样的，天壤之别。
或许她穷其一生都走不到黎青禾的起点。
苏暗看陈诗情，只是羡慕她眼里的自信与聊起喜欢的人时那股侃侃而谈的劲儿。
这是她从未得到过的底气，也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拥有。
还有一次，陈诗情的妈妈托老同学拿来了天文馆三十周年特别展的门票，陈诗情邀请苏暗一起去。
苏暗回请她吃了一顿饭，很平价的餐馆，但陈诗情吃得非常满足，一边吃一边夸赞，除了夸赞厨师外还夸赞苏暗的眼光，说她很会选餐厅。
苏暗不知道这件事有什么好夸的，但在陈诗情信誓旦旦的话里，竟莫名多了些自信。
也是很久以后，苏暗才知道陈诗情所给她的是满溢的情绪价值。
而这些东西对苏暗来说，遥不可及。
因为陈诗情得到了很多，所以这个技能自然而然就会，且并不觉得羞耻。
大大方方、坦坦荡荡。
这些苏暗练习了很久，伪装出来的东西，竟是旁人唾手可得的。
但苏暗没在这些事情上纠结太久，不过是两份试卷的功夫，那些异样的情绪已经被她压到了心底。
……
到了除夕那天下午，黎逍游从医院回来了，看上去风尘仆仆的，想来又值了夜班。
没多久周倾也回了家，去敲苏暗的房门，彼时苏暗正在看书。
因为做题做太久，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被太多数字填满，所以找些轻松有趣的文学书籍来缓解一下。
苏暗站在门口朝周倾笑：“周阿姨。”
周倾嗯了声，温声道：“我跟你黎叔叔要回云水过年，你呢？”
“去几天呀？”苏暗问。
周倾说：“三天吧，也可能五天。”
黎逍游已经在收拾行李了，看样子他们是匆忙做的决定。
“黎叔叔的爸爸生了病，所以我们要去看他。但你一个人在家里我们也不放心，所以看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回去。”周倾语速极快地说：“青禾也在，你们有个伴。”
苏暗在当“留守儿童”和跟周倾她们回去之间斟酌了下，明显前者更让她轻松自在，但她感觉周倾更想让她选后者。
因为没什么比把她带在身边更方便的了。
反正她也不会丢，只要顺路把她带回去，她跟黎青禾又可以不用她们操心，一举两得。
苏暗向来是不惜以最恶劣的心态揣度人性的。
尤其待的久了，她有些明白黎青禾为何总是跟她们作对。
想要引起注意是一方面，还有就是真切地对她们这种做法不满。
黎青禾太过于刚正了，她是个不太会绕弯子的人，大概觉得你们要不就彻底不管不问，让我恨你们，要不就真的做个好父母，多关心我，但偏偏周倾她们取了中间值。
世俗意义上的好父母，却让黎青禾如鲠在喉。
苏暗心里沉甸甸的，面上却笑得轻松：“我跟您们一起走吧，希望不给你们添麻烦。”
“去了以后青禾会安排你的。”周倾说：“我们可能会忙老人的事，但接了老人出院，可以一起吃年夜饭。”
苏暗乖巧点头：“好。”
苏暗就这样踏上了去往云水的旅途。
黎逍游跟周倾轮换开车，恰好赶上免高速费前一天，过了零点下高速是免费，所以路上堵了好一会儿的车。
苏暗想，这个年夜饭是吃不上了。
在车上她有点想跟黎青禾说声，她跟着去云水，但打开对话框，想了想又删掉没说。
怕黎青禾觉得她别有用心。
苏暗第一次出省，车子开出省外，是跟明州完全不同的风景。
沿途的树木更多，虽然都是冷绿色调，却并不显得萧索。
凌晨三点，她们才到达目的地。
黎爷爷是退休校长，房子是单位分的，挺老的一栋居民楼，车开进来都找不到停车位。
黎逍游先把周倾和苏暗放下，又把车开出小区，停去了附近的停车场。
这边儿是县城，年味比明州市更浓。
凌晨三点，天上仍旧燃放着烟花，转瞬即逝，但声音噼里啪啦，此起彼伏。
周倾带着苏暗上楼，却没钥匙，只能按门铃。
两分钟后，有些炸毛的黎青禾打开门，一脸怨气：“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爷爷。”周倾说着进门。
苏暗跟着她的步伐，黎青禾在看见苏暗后拧了下眉，转头跟周倾说：“你怎么把她也带来了？”
苏暗抿唇，有些尴尬，但下一秒黎青禾踮脚从上边的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棉拖鞋扔在苏暗脚边，“这儿地方多小你不知道啊。”
“你房间能住得下的。”周倾说：“不然苏暗在家里一个人，我不放心。”
黎青禾闻言笑了，想抱怨什么又忍住没说。
“黎慕白在我屋。”黎青禾说：“苏暗睡哪？”
周倾微顿，“我睡沙发，让苏暗去客房睡。”
黎青禾拧着眉，屋内气压低了好一阵，她冷声道：“去我房间吧，挤一挤。”
苏暗跟着黎青禾亦步亦趋地回了房间。
但一进门，黎青禾那冷淡的双眼就直勾勾地看向苏暗：“为什么不跟我说？”
苏暗温声解释：“是临时决定的。”
“你在车上完全有时间。”黎青禾勾唇冷笑：“就是不想跟我说。”
苏暗摇头：“没有。”
话音刚落，黎青禾忽然在她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猝不及防的苏暗差点叫出声来。
黎青禾咬完了才发泄掉起床气，看向苏暗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晦暗不明的情绪，声音也柔了几分：“你是我的，所以要先跟我报备，知道吗？”
第33章 限定32
房间里不合时宜地响起绵长的呼噜声,短暂地压过了窗外噼里啪啦的热闹烟花，也盖过了苏暗加速的心跳声。
这话太奇怪了。
苏暗无法避免地往别的方向想，可看着黎青禾那坦荡的表情,又觉得是她想多了。
可能，黎青禾就是简单地表明她在这个家里的主体地位。
为了不让黎青禾生气,苏暗垂下眼轻轻应了声：“嗯。”
黎青禾眉头微蹙，将目光从她肩膀处移开，“睡觉吧。”
黎慕白正睡在黎青禾床上,两米宽的床，睡三个人也绰绰有余，尤其她们都瘦。
但黎青禾不想跟她们挤,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铺在地上,间或有瞬间烟花光亮照进房间,黎青禾已经在地上铺好床,还拿了枕头和被子,让苏暗上床去睡。
黎青禾直接盖上被子，闭起眼睛，语气懒洋洋的：“我不想跟人挤。”
苏暗没有再跟黎青禾争,听话去了床上，刚才黎青禾躺过的地方。
黎慕白睡在靠窗户那端,外边那么响亮的烟花声也没吵醒她，还时不时传来鼾声。
苏暗小心翼翼地感受着慢慢塌陷下去的床，最终躺在了柔软的床上。
黎青禾就睡在她这的床边,侧过身就能看见黎青禾的脸。
换了新的环境，苏暗睡得并不安稳,再加上外边一直有鞭炮声，这间房临街,还有车流声、嬉笑声，以及黎慕白的鼾声、“咯哒咯哒”的声响。
苏暗翻了两次身，忍不住问：“睡了吗？”
“没。”黎青禾闷声回答。
“你听到这个声了吗？”苏暗低声问。
黎青禾淡淡地哦了声：“黎慕白打鼾、磨牙，睡相很差。”
黎慕白是黎青禾的堂妹，在另一个城市读书，也只有逢年过节和寒暑假才会跟黎青禾见面。
小时候两人常打架，撕头花、指甲抓，打完以后又过几天就和好。
两人就差一岁，这些年就这么打打闹闹地度过了。
黎青禾话音刚落，黎慕白就开始了让人耳朵发痒的磨牙声，跟有人在磨刀一样。
“咯哒咯哒咯哒……”
大半夜听着让人瘆得慌。
黎青禾问：“睡不着？”
苏暗嗯了声：“有点。”
黎青禾起身，直接越过她在黎慕白背上拍了一巴掌，黎慕白翻个身，磨牙声消失。
苏暗听着，那是很清脆的一巴掌，黎慕白却没有一丝要醒的意思。
“不用管。”黎青禾回到地上，“她睡着了跟猪一样，把她吊起来都不会醒，你打她一下她就不打鼾磨牙了，但你要快点睡。”
许是在黑暗中，黎青禾语气平平，却显得很耐心。
说完后转过身：“别说话了，睡吧。”
苏暗确实有些疲惫，坐车是件很疲惫的事，尤其她还有些晕车，到此刻躺在床上仍觉得身体随着车的移动而一晃一晃的。
闭上眼似乎都能看到倒退的风景。
即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苏暗的思绪也渐渐涣散，变得昏沉。
……
早上六点十分，苏暗的生物钟准时将她叫醒。
外边的烟花声越响了，黎青禾和黎慕白都还在睡觉。
苏暗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肯定不能出门，正好也没睡几个小时，苏暗起床去上了个厕所，准备回来睡回笼觉。
结果等她上完厕所回来，黎慕白一个人呈“大”字形睡着，豪横地霸占了一整张床。
苏暗站在原地愣了会神，再看向地上的黎青禾，哪怕地上位置不大，但黎青禾只蜷于一角，还空出了一个人的位置。
犹豫过后，苏暗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缓缓躺在地上，背对着黎青禾。
她整个人都缩在床边，争取让中间还能空出一条缝隙。
苏暗睡得并不安稳，没多久感觉有条胳膊横在她腰间，她想睁开眼，但有点累，就那么继续睡了。
躺在地上倒比躺在床上睡得舒服，这个回笼觉很温暖。
黎青禾正睡着，就感觉身上有点冷，整个人都蜷起来缩成一团，以此取暖。
但身边忽然睡了个暖炉，黎青禾微微抬眼，看见是苏暗，往她身边凑了凑，就这么囫囵继续睡着了。
黎青禾也没多想，反正也不是没跟苏暗在一张床上睡过。
苏暗身上暖和，她取个暖。
……
苏暗和黎青禾是被一声尖叫吵醒的。
黎慕白划破天际的一声“啊！我敲！”把她俩都吵醒，不约而同地睁开眼。
黎青禾反应比较大，皱着眉冷脸看着她，像是随时都要开启暴走模式。
苏暗被骤然吵醒也不好受，但她已经习惯，只是平静地看过去。
黎慕白捂着嘴，眼睛滴溜溜在她们身上转来转去。
“疯了？”黎青禾冷冷出声：“大过年就想挨打是不是？”
“黎青禾你才疯了。”黎慕白双手摁着太阳穴，一脸不可置信：“你搞女同也就算了，竟然带到家里来？我的天呐，你是在你爸妈的雷点上蹦迪吗？你你也不怕大过年就被你爸妈混合双打。”
黎青禾：“……”
苏暗的脸色微变，不动声色地跟黎青禾拉开距离。
但黎青禾的一条手臂还搭在她身上。
这么看，她们确实很亲昵。
黎青禾却瞪向黎慕白：“你在说什么鬼话？什么女同？”
黎慕白指了指苏暗，又指指她：“你都这样了，还问我什么是女同？”
“说明白点。”黎青禾说：“我哪样了？说不对我把你头发薅完。”
黎慕白哑然：“就是女同性恋啊，LGBT，百合，总不能你都跟女的一起睡了，还说你是直女吧？”
黎青禾一愣，低头看到搭在苏暗身上的手，立马缩回。
黎慕白垂下头：“黎青禾你快把人送走，我给你打掩护。”
“她是苏暗。”黎青禾说。
黎慕白点头：“行，我们改天再认识，你爸妈都来了，到时候真让她们知道，你吃不了兜着走。”
“她是苏暗。”黎青禾再一次说。
黎慕白无奈：“行行行，苏暗你好，我是黎慕白，她妹妹。但今天真不是我们认识的好时候，改天见面详聊。”
黎青禾：“……”
黎青禾直接站起来，抬手就拽住黎慕白的耳朵，黎慕白顿时吱哇乱叫起来，“黎青禾，你怎么死性不改啊！你干嘛！”
“黎青禾我跟你说我现在让着你，你松手！再不松手我打你了啊！”
“啊！！！”
黎慕白一阵土拨鼠尖叫，苏暗看得目瞪口呆。
几十秒后，有人敲门，黎青禾直接打开，今年黎家回来过年的人挺多，乌泱泱凑了一大堆，有人拍照有人叫好，就是没人拦这姐俩。
黎慕白转头瞥向看热闹的这些人，“啊！你们不帮我我就打她了啊！”
“黎青禾我要跟你鱼死网破！”
说完反手就拽住了黎青禾的头发。
高端的打架往往采用最朴素的方式，也许很多年后她们在疯狂脱发时会想起当时的年少轻狂。
但此时她们都拽着彼此的头发不撒手，跟三岁小孩似的。
也只有奶奶过来喊了句：“哦呦，都多大了还干这种事，快松手，过年呢。”
黎青禾跟只斗牛一样，眼中充满着斗志，还是黎慕白撑不住，“我数三、二、一，同时松手。”
“三。”
“二。”
“一。”
无人松手。
“黎青禾你耍赖。”黎慕白说。
“你也没松。”
于是新一轮的战斗开始。
苏暗待在那儿看她们，就像看到了孤儿院里三岁的小孩们打架。
挺幼稚的。
想不到黎青禾也有这么幼稚的一面。
最后还是黎逍游出面给两人叫停，并问道：“什么事啊？”
黎青禾揉揉手腕，黎慕白摸摸头发，解释道：“没什么，我姐起床气。”
黎青禾白了她一眼：“你倒是说说你那离谱的言论。”
颇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意味，身正不怕影子斜，反而觉得黎慕白的话有些无语。
但黎慕白的话落在苏暗耳朵里确实不一样的感受。
这些事原来在黎逍游和周倾那里是那么的无法接受啊。
黎慕白握了握拳，看向黎青禾的眼神很复杂——你真的敢让我说？我要是说了你就死定了，啊！黎青禾我不给你保管秘密了！算了……
“没什么。”黎慕白叹口气：“我刚起床脑子不清醒。”
“苏暗呢？”黎逍游问黎青禾：“她醒了吗？你俩别吓着她。”
“要吓也是黎慕白吓。”黎青禾扭头看向苏暗，语气淡淡：“出来跟我家里人打个招呼。”
黎慕白眼睛又瞪圆了……这个黎青禾真是不要命了啊！
然而下一秒，苏暗走到门口，温声跟大家打招呼，哪怕刚起床不久，声音也是温顺的，“叔叔阿姨们新年好，我是苏暗。”
围在门口的一堆人都朝她笑：“果然是个乖巧懂事的小孩。”
“听说还是学霸呢，真厉害。”
“过年好过年好。”
“……”
比起黎青禾，苏暗在全是大人的环境里堪称如鱼得水。
没一会儿就成为了大家的新宠，光手里的红包都拿了十几个。
黎慕白这才发现自己闹了个大乌龙，红着脸不好意思地找黎青禾求和：“下午我请你去电玩城呗。”
黎青禾问：“就咱们俩？”
“带上苏暗？”黎慕白说：“我都行，看你。”
……
下午三人一同出门，苏暗总跟在黎青禾身边，买杯奶茶，黎青禾都会优先递给苏暗。
黎慕白在一旁看着泛酸地说：“不知道还以为她才是你妹妹呢。”
黎青禾斜睨她一眼，“你废话真多。”
“哎，黎青禾，你等会儿帮我多抓点娃娃呗。”黎慕白说：“我跟我同学炫耀有个特会抓娃娃的姐，你放心，币钱我出，你只管抓。”
黎青禾没说话，但黎慕白知道她答应了。
三人到了电玩城就直奔抓娃娃机而去，黎慕白直接兑了三百的币，眼都不眨。
黎青禾投币、晃动摇杆、目光如炬地盯着娃娃机，抓夹很松，但基本上两次都能抓到一个娃娃。
没一会儿，框子里堆了十几个。
苏暗聚精会神地看着，黎青禾抓娃娃时很认真，神色严肃，但很好看。
苏暗趁她不注意，把手机藏在袖子里，悄悄抓拍两张。
就像早上看到她和黎慕白打架时，趁着混乱，她也拍了两张。
苏暗喜欢拍照，喜欢拍各式各样不同的风景，不同的人。
但最近她的相册里，全是黎青禾。
苏暗像做贼一样收起手机，轻轻吐出一口气，就见黎青禾转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袖子一眼，苏暗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难道她发现了？
但下一秒，黎青禾移开视线，只问：“你要不要来试试？”
苏暗摇头，“不了。”
她没把握，也不喜欢赌。
“那你想要哪个？”黎青禾扫了一圈娃娃机，“我抓一个给你。”
“那个吧。”苏暗指向角落里无人问津的机器，就连里边的娃娃都是灰扑扑的，就像她一样。
黎青禾走过去，随意投币，轻松地抓了两个出来。
很老旧的微笑娃娃款式，嘴角的微笑是用线缝出来的，看上去歪歪扭扭。
黎青禾递给苏暗一个，黎慕白顺理成章要去拿她手里另外一个，黎青禾却闪过，冷声腔调：“这是我的。”
第34章 限定33
黎慕白是个开朗直率的人,没拿到娃娃也不气，只撇嘴道：“那你再给我抓那个。”
黎青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又看看她篮子里堆满了的娃娃,“还抓啊，拿不上了。”
“没事儿。”黎慕白说：“咱们三人呢,到时候一人拿点。”
黎青禾斜睨她一眼：“做梦。自己的东西自己拿。”
最后，黎青禾和苏暗只有那个灰扑扑的微笑娃娃。
而黎慕白装了两大袋子。
天色渐晚，夕阳西下。
街上仍无比热闹,一条条街上都摆满了小摊子，哪怕是春节，出来讨生活的人也还是没能休息。
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满怀憧憬,看起来今天的生意还不错。
黎慕白艰难地拎着两大袋子娃娃走在街上,先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黎青禾,见黎青禾不搭理她便去找苏暗。
苏暗看一眼黎青禾,黎青禾乜她，似是在说——你试试？
苏暗当然不敢试，她朝黎慕白腼腆笑笑。
“啊,黎青禾！你看你把苏暗欺负成什么样？她要帮我还得看你的眼色。”黎慕白故意夸大其词，在这喧哗热闹的街上,她的声音就像是一滴水落入大海，并未掀起波澜。
黎慕白看着街边的小摊犯馋，想买个鸡蛋灌饼吃,结果被黎青禾制止：“等晚上所有人都往你碗里夹菜，你还不能浪费的时候,你会感谢我的。”
黎慕白：“……”
苏暗跟在她们身后，在陌生的城市里游街串巷。
黎慕白是个很有精力的人,一下午嘴就没停过，分明每年都会来，但表现得就像是第一次来那样兴奋。
相比之下，苏暗安静得多，安静到随时会被忽略的程度，可黎慕白并没有把她落下，买礼品也会买三份，将她的那份递到她手里。
回去的时候，黎慕白悄悄凑到黎青禾耳边说：“你这个妹妹，还蛮乖的哦。”
“比你乖。”黎青禾说。
黎慕白翻了个白眼。
她们回去的时候，家里正热闹，黎爷爷出院，一堆人都在厨房和客厅忙碌。
黎家人口还蛮多的，逢年过节都会回来聚在一起。
苏暗才知道，在云水这边，年夜饭是初一晚上吃的，并非除夕夜。
这边的年夜饭也很丰盛，但人太多，一桌放不下，黎青禾带着苏暗坐小孩那桌。
苏暗身处于陌生环境之中，时刻保持着警惕和教养，吃饭只吃自己碗里的，夹菜只夹自己面前的，电视里重映着春节联欢晚会。
一家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闲聊祝福，就连小孩这桌都不例外。
黎青禾并不是年纪最大的，上边还有两个哥哥，再往下还有四五个弟弟妹妹。
黎慕白跟她是年纪最相近的，剩下的最大才上小学五年级。
完全没有共同话题。
所以黎青禾在饭桌上也挺安静的，偶尔看看春晚，偶尔回答一下弟弟妹妹的问题，但大多时候是安静吃饭。
黎慕白却完全不同，她上能跟两个哥哥聊得开，问人家恋爱的事儿，学校的事儿，下能欺负弟弟妹妹，跟谁都能聊两句。
苏暗面前这道红烧排骨已经快夹空了，光她一个人就吃了五块，而她也只吃了这道排骨。
目光掠过斜对面的糖醋里脊上，看上去色香味俱全，还挺想尝尝的。
但……算了。
口腹之欲不被满足也没什么，苏暗继续低头扒饭。
身侧的黎青禾忽然站起来，抬手把那道糖醋里脊端到自己面前，又招手喊：“黎慕白，给我换鱼香肉丝来，我不想吃醋溜白菜。”
黎慕白瞥她一眼，“怎么回事儿？你不是不爱酸甜口吗？”
黎青禾淡淡道：“口味变了。”
苏暗悄悄看了眼黎青禾，黎青禾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电视上，看上去毫不在意。
苏暗小心夹了一块里脊放到黎青禾碗里，黎青禾斜了她一眼：“你自己吃，我要吃自己会夹。”
但那块里脊还是被黎青禾吃进了肚子。
苏暗夹了一口喂进嘴里，嗯，没那么酸，是甜的。
……
整个春节对苏暗来说都是不一样的新奇体验。
黎逍游和周倾回来后每天都很忙，走亲串友，约见同学，参加聚会，而她们几个小辈就厮混在一起，人少的时候斗地主，人多的时候炸金花，她们不会打麻将，玩扑克也很热闹。
有黎慕白在，完全不用担心冷清。
她一个人就是一档节目。
而从那天晚上之后，她们三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黎慕白也不好意思让她俩睡地上，干脆临睡前抱着枕头躺到了地上。
黎青禾赶她去床上睡，她却把两条腿岔开，一个虚拟横叉撑在床和衣柜之间，“我不。”
黎慕白说什么都不去床上，“这么大个床给我一个人睡，显得我在欺负你俩。”
黎青禾冷笑：“可真是看得起你自己。”
黎慕白圆碌碌的荔枝眼瞪她，大战一触即发，苏暗及时出声：“我睡地上。”
这个提案当然没通过。
但黎慕白睡了几天地板，就有些咳嗽了，黎青禾冷着脸给她冲了感冒灵，黎慕白自始至终都嬉皮笑脸的。
到了初五，苏暗就跟着黎逍游她们一起去黎青禾姥姥家了。
这次黎青禾也跟着。
她们在姥姥家就住了一晚，黎青禾的姥姥是个书法家，家里挂满了她的书法作品，极有风骨，还给苏暗赠了一幅字：[前程似锦]。
黎青禾跟双方老人的关系都很好，拿到的红包也很厚。
苏暗也有红包，可她一离开那边就将红包还给了周倾，觉得自己不该要。
周倾却没收，“老人给你就是你的，不要有心理负担，收着吧。”
苏暗有些为难，周倾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要是觉得不好意思，以后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她们。”
苏暗点头：“好。”
……
一行四人返回明州，刚回去，黎逍游和周倾就去上班了。
家里又只剩下了黎青禾和苏暗。
这些天苏暗都没怎么做题，所以一回来就埋头扎进了试卷的海洋，直到傍晚黎青禾敲她房间的门才揉了揉眼睛，连带着肩膀都有些痛。
黎青禾瞥她，“肩膀痛？”
“有点。”苏暗耸了耸肩，“没什么问题。”
“吃饭了，你吃什么？”黎青禾问。
苏暗摇头：“有什么吃什么。”
黎青禾微顿：“出去吃吧。”
两人也没走远，就在楼下吃了顿馄饨，吃完以后黎青禾一言不发走进药店，没一会儿拎着个小袋子出来。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暗走在黎青禾身后，踩着她的影子。
一步一步。
寒风萧索，月光如水，却不觉得辛苦。
回家以后，黎青禾喊苏暗到房间里来，苏暗错愕地啊了声，还是跟着进去。
黎青禾抬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把，苏暗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儿疼？”黎青禾问。
苏暗抿唇，不知该怎么回答，像黎青禾那样的打法肯定会疼的。
“是不是这儿疼？”黎青禾又伸手在她肩膀处摁了下，苏暗这才察觉到黎青禾的意图，不太自然地扯了扯自己的衣服：“我没事的。”
“少废话。”黎青禾不太耐烦地用脚勾过椅子，“坐着。”
苏暗忐忑地坐在那，余光能扫到黎青禾的脸。
看上去很冷淡，眉眼里透着不耐烦，但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把她肩膀处的衣服拉下去一点，泛着凉意的手指不经意触到苏暗肩部的皮肤。
苏暗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带着心脏都有些瑟缩。
“我手有点冷，你忍忍。”黎青禾说着直接将膏药贴了上去。
贴完以后又顺着膏药的位置摁平，贴得紧紧的。
房间里的暖气很热，苏暗的呼吸有些乱，连带着耳朵都跟着有些红。
等黎青禾贴完以后，苏暗立刻将衣服往下扯了扯，没再敢看黎青禾的脸。
黎青禾把剩下的膏药塞进抽屉，“还有哪疼没？”
“没了。”苏暗说。
“一天换一次。”黎青禾说：“每天这个点儿来找我，我给你换。”
“好。”苏暗垂下头，低声应答。
黎青禾看向她，眉头微蹙，不知道苏暗怎么蔫巴了。
难道是没做到题？
“大学霸，题是做不完的，每天做那么多题很累，放假就该休息。”黎青禾冲她挥挥手：“早点睡吧。”
苏暗嗯了声，又跟她低声道了谢，迅速回到房间。
肩膀处的膏药传来灼热，可她的脸也不自觉发热，良久才呼出一口气，走到桌前喝了口冷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苏暗的日子仍旧照常过着，黎青禾比她想象中更心软，而且两人都习惯了家里有这么一号人在，再没出现过最初的剑拔弩张。
反倒是黎青禾对她好的……有点过分。
总让苏暗有些忐忑。
既怕黎青禾察觉到她的心思，又怕黎青禾只是无意为之。
这种想法频繁地影响着她的情绪，所以她干脆白天去图书馆学习，早上很早去，晚上踏着月色而归。
见到黎青禾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苏暗的学习效率倒是提高了不少。
但黎青禾就没她这么自由了，没过两天吃晚饭的*时候，黎逍游说给黎青禾请了一个英语家教，从明天就来上课。
黎青禾皱着眉：“我不要。”
“我们已经约了老师。”黎逍游看着她：“青禾，你明年都要成年了，该为自己的未来考虑。我跟你妈妈计划了一下，既然你学不进国内的这套课程，那就把英语学好，高三出国留学。”
黎青禾闻言脸色变得更冷，目光环视过他们：“你们跟我商量了吗？”
“这是你最好的路。”黎逍游说：“要么你就在国内学出个名堂来，不说像苏暗那样成绩优异，年级第一，最起码要能考个本科吧，我们对你的要求很高吗？”
“既然达不到就走我们给你规划的路，我们不会害你。”周倾在一旁适时开口道。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压抑，黎逍游和周倾两人的压迫感十足，黎青禾也不遑多让。
如果现在有一个打火机，大概只需要“嘭”的一下就能让空气爆炸。
苏暗连呼吸都放缓了。
这场对峙最终以黎青禾将筷子甩在桌上，转身回房间而告终。
黎逍游朝着门喊：“明天家教老师来上课，我会在家里陪你。”
这便是最后通牒了。
……
晚饭结束后，苏暗回到房间，斟酌着给黎青禾发了条消息：【今天的膏药还没贴。】
她想安慰黎青禾，但又觉得高傲如黎青禾，肯定不想看见她的安慰，所以选了个折中的借口。
发完以后黎青禾秒回：【来。】
苏暗曲指敲了两下，门开了个缝隙，苏暗一进来就动了动鼻子，一股烟味。
苏暗立马反手关上门，靠在门上看向黎青禾，她正抽着一支烟。
快燃尽了。
忽明忽灭的猩红烟蒂将她眼睛映照得都是红的。
第35章 限定34
苏暗下意识皱了皱鼻子,烟味很呛，但黎青禾很漂亮。
味觉和视觉都出现了偏差，苏暗垂下眼,没再看黎青禾，但余光能扫到她的动作。
烟被掐灭裹了张打湿的卫生纸扔进垃圾桶,黎青禾起身开窗去散烟味。
也真是凑了巧。
上次她好奇买来的那盒烟，这是抽的第二次。
恰好又被苏暗看见。
不到半年，苏暗看过了她太多狼狈的时刻,黎青禾也懒得遮掩，反正从始至终她都告诉过苏暗，她不是什么好人。
黎青禾从抽屉里拿出口香糖,薄荷味的,很快冲淡了烟味带来的苦涩感,又拿出膏药,淡淡抬眼：“坐那。”
苏暗坐在床边,只占了一角，能闻到黎青禾身上传来的烟味。
已经掩盖了她身上沐浴乳和护发精油的香味，只剩下不算浓郁的尼古丁的烟草味,不太好闻。
就连黎青禾的美貌都无法稀释这种味道。
烟真不是个好东西。苏暗想。
黎青禾的眉眼间带着一股愁绪，但手上的动作仍旧温和,冰凉的手并未触碰到苏暗的肌肤，而是隔着贴好的膏药抹了一圈固定。
贴好以后黎青禾转过身收拾桌上的垃圾。
苏暗却没走，酝酿片刻后低声开口：“抽烟不好。”
并不是那种劝诫或警告的语气,更像是乖巧的请求。
黎青禾手上的动作一顿，而后语气戏谑：“管起我来了？”
“没有。”苏暗说：“我只是跟你聊天。”
黎青禾：“我们之间是聊天的关系？”
苏暗：“是的……吧。”
苏暗也不太确定,对她来说自然是的，但对黎青禾,她不敢确定。
因为黎青禾有些喜怒无常，她开心的时候自然什么都好，不开心的时候就是个反驳形人格，苏暗说什么都不对。
但这话苏暗也不敢说。
犹豫过后，苏暗温声道：“烟的味道很明显，你在家里抽很容易被叔叔阿姨发现。”
尤其黎逍游也是不抽烟的，这个家里是无烟环境。
黎青禾不爽道：“那你直接把门打开，告诉她们我抽烟啊。”
颇有种挑衅的意味，说着还拉开了抽屉，把那盒没抽完的烟拿出来扔在桌上。
“去告状呗，我还能打断你腿不成？”黎青禾讥讽道。
苏暗看着她这副剑拔弩张的模样，就像是跳脚的猫冲着敌人龇牙咧嘴。
可……
“我不会。”苏暗的声音愈发柔和，“姐姐，我只是关心你。”
黎青禾睨她，“苏暗，这些话你自己信吗？”
“是真的。”苏暗说。
黎青禾嗤笑一声，没再反驳。
像苏暗这样的，真心混杂着假意，假意混杂着讨好，讨好里又带着几分真情，虚虚实实，早就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黎青禾也无心探究，垂下眼懒得再看她，只声音沉闷道：“烟盒上都印了，吸烟有害健康，但你看满大街都是抽烟的人。”
“不抽烟的也有很多。”苏暗说：“黎叔叔就不抽烟。”
“那又如何？他们讨厌的品性有很多，抽烟、喝酒、蹦迪、染头，他们就是最守旧的老顽固，可我就要逆着他们来，凭什么我要沿着她们安排的路走，我又不是个木偶。”
黎青禾的话里带着怨气：“他们一定认为自己的教育很成功吧，那我就向他们证明，其实他们很失败。我抽烟、喝酒，染上所有他们最讨厌的东西，大不了，就把我赶出这个家好了。”
说到最后，光是想想都觉得解脱了。
苏暗没有插话，只安静倾听。
听完也没做出评价，更没有安慰，就像是不存在一样。
良久，黎青禾心口那股气顺了些，侧眸看向苏暗：“怎么不说话？这时候你不是应该跟我说，你现在已经很好啦，有这样的生活该知足……”
“为什么要说这些？”苏暗反问。
黎青禾一怔，而后冷声道：“因为对你来说，我的生活应该是你梦寐以求的。”
苏暗点点头：“确实。但我没有这样想。”
黎青禾望着她，眼前的女孩沉着冷静，不骄不躁，就像是安定剂，光是坐在这里就让她平心静气了。
但黎青禾知道，这都是她的假象。
这个念头也不过出现一秒，黎青禾自己也分不清了。
真的、假的，有那么重要吗？
黎青禾没再想，但心情平和许多。
苏暗淡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课题。不能因为你得到的比我多，我就要觉得你不该痛苦难过。但我还是觉得，抽烟不好。”
时间很晚，苏暗见黎青禾情绪发泄完了，也就站起身，上前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身体是你自己的，不管是因为什么，都不该糟践自己的身体。”
黎青禾愣了几秒，苏暗已经走到了门口。
在她拧开门把手的那刻，黎青禾嘴硬道：“那么多抽烟的，也没死。”
苏暗低声笑：“可是味道很难闻哎。”
说完立马闪身出门，生怕黎青禾跟她算账。
在她走后，黎青禾抬起袖子闻了闻，没闻出来有什么问题，但还是从柜子里拿了套新的睡衣换上。
重新坐在桌前，看见桌上那盒烟，犹豫了下伸手扔进了垃圾桶。
真不知道烟这么难抽的东西，那些人是怎么抽下去的。
……
翌日黎逍游果然没去上班，还带着她俩出门吃了顿饭。
全程黎青禾不发一言，黎逍游也没多说，等下午辅导老师来了后，黎逍游向她们介绍了这位大名鼎鼎的英语老师。
Title很多，气质也很温和，介绍完以后黎逍游就让她们去黎青禾房间补课。
而待在客厅的苏暗见没她的事儿干脆回房间学习。
平时她不怎么做英语卷，但今天听着一墙之隔的那边在讲英语，干脆也抽了张英语卷来做。
直接做的高考题。
如今她做高考题还是有些难度，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对她来说就是一大难题，但做着做着也有了些手感。
正写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咳，吓了她一大跳，扭头就看见黎逍游正背手站在桌边。
“黎叔叔。”苏暗收起心悸，乖巧跟他打招呼，但心跳仍旧很快。
黎逍游嗯了声，“你做，我就看看。”
苏暗垂下眼，继续做题。
老师上课时间是两小时，中途休息过五分钟，结束后跟黎逍游又在客厅沟通了好一阵儿。
无非是说黎青禾的基础差，想靠出国的雅思和托福估计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黎逍游却有些疑惑，“她的口语应该挺好的，您有跟她沟通吗？”
“啊？”老师说：“都是中式口语，发音倒是还蛮标准的。”
黎逍游：“……”
送走辅导老师后，黎逍游又去了黎青禾房间，关上门不知道聊了什么，但苏暗去客厅接水的时候，看见黎逍游脸色铁青地坐在沙发上，看上去气得不轻。
苏暗小声喝了口水，小心往房间走。
而黎青禾的房门晚饭时都没打开。
她没吃晚饭。
晚上十一点，苏暗整理完错题，去卫生间时闻到了一股泡面味，转到客厅一看，黎青禾正在黑暗中吃泡面。
连灯都没开，只能借助外边路灯映照在落地窗上的光依稀你看见她的脸。
苏暗看了眼准备当做没看见去厕所，但黎青禾出声道：“吃不吃？还有两口我吃不完了。”
苏暗这才走出去。
黎青禾把面和叉子都递给她，整个人都有些颓丧地往椅子后倒去，双目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苏暗侧过头看她，又迅速收回视线。
几次后，黎青禾抱臂问：“看什么？看我有多狼狈？”
“不是。”苏暗吃完了面，“很漂亮。”
有种丧系美感。
让人很想拍张照，定格此刻。
但苏暗没有拿手机，有些遗憾。
黎青禾闻言嗤笑：“怪会哄人的。你用这套哄过多少人啊，苏暗。”
苏暗莞尔：“我跟你只说实话的。”
黎青禾盯着她看了会儿，拉开椅子起身，顺带指挥她：“把这个收了，等会儿来刷牙。”
随之，盥洗室的灯亮起，黎青禾去洗漱了。
苏暗收拾完残局也去了盥洗室，并肩刷牙时，苏暗有几次都悄悄瞥向黎青禾。
黎青禾猝不及防地转过脸跟她对视，苏暗很快移开目光。
“晚上你在你房间睡？”黎青禾吐出漱口水，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苏暗一怔，迟缓地应：“嗯。”
“来我房间吧。”黎青禾吸了吸鼻子，“我有点冷。”
说完也没等苏暗回答，直接回了房间。
苏暗洗漱完犹豫片刻，还是抱着枕头去了黎青禾房间。
她们照旧躺在那里，黎青禾双臂枕在脑袋下，双眼囧囧有神，一点儿都看不出困意。
苏暗亦很清醒，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她能听到黎青禾有些忧愁的呼吸声，余光能看到黎青禾的身影，只要黎青禾一动，这张床就会有小幅度的震荡，被放大的五感在这一刻都会让她有些紧张。
很快，苏暗挺突出一口气，找了个话题：“你不喜欢英语吗？”
“还行。”黎青禾说。
她只是不喜欢他们以这种强硬的姿态逼她学英语。
苏暗哦了声：“今天那个老师教得好吗？”
“还行。”黎青禾说：“一对一家教的水平一般都不差。”
尤其周倾和黎逍游有人脉，找来的老师都在中上水准。
“那她明天还来吗？”苏暗又问。
“应该来吧。”黎青禾说：“虽然我让她别来了。”
可很明显，那老师只把她当成了一个叛逆小孩，根本不会听她的话。
虽然事实上，她表现得也很像一个叛逆的中学生。
“那你这次还会离家出走吗？”苏暗问。
黎青禾一顿，“快开学了，我去哪儿啊？”
说完黎青禾又笑了：“我爸在家族群里发了消息，让所有人都不准收留我。看来铁了心要让我学。”
“你不想出国吗？”苏暗问。
黎青禾：“……”
“人生地不熟，国外还很不安全。”黎青禾说：“我当然不想去。”
不管是美国英国法国德国，黎青禾都能细数出他们的缺点，这些地方虽然都是发达国家，但对黎青禾来说，哪里都不如她的祖国好。
她爱这片神州大地，除了明州。
甚至范围可以再小一点，除了明州的光华小区4单元1203房，也就是她家。
苏暗听她这么说，不由得笑了，“那你想去哪里呢？”
“哪里都行。”黎青禾说：“云水就挺好的，我喜欢那。”
回答完以后黎青禾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回答苏暗的问题，不由得问道：“你呢？喜欢国外吗？”
“不知道。”苏暗说：“没去过，所以谈不了喜欢。”
“那你喜欢明州吗？”黎青禾又问。
苏暗犹豫，呼之欲出的答案在嘴边转了个弯，“啊，有点困了，睡觉吧。”
黎青禾愣住，在被子里踹了她一脚。
苏暗就当做没感觉到。
……
第二天早上，黎逍游主动跟苏暗提议道：“苏暗，今天你和青禾一起上课吧，我跟老师打过招呼了。”
“啊？”苏暗错愕：“我不准备考雅思和托福。”
“没关系，你可以在旁边听，多听听总没坏处。”黎逍游说完又看了眼黎青禾，“你学得快，以后等老师走了后，晚上你跟青禾一起学习，监督她把老师留下的作业写完，可以吗？”
可以吗？
这三个字听起来很民主，也很礼貌。
可苏暗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本。
黎青禾却皱眉，不喜道：“我又不是三岁，做作业还要人监督，人苏暗还考清北呢，你搁这耽误别人学习怎么回事？”
“那你就尽快写完，不打扰苏暗就好了。”黎逍游看向黎青禾：“相信你可以。”
黎青禾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冷得要命。
苏暗坐在她身边，莫名打了个寒颤。
第36章 限定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