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林峰的朋友很少,只有一个还算说得上几句话的人。
那是一名来自美国的阳光大男孩吉米,而这个帅气的男孩与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打破了他的面具……
“嗨,林,我知道你是圈子里的人,做个朋友吧,或许我们可以互相安慰一下。”
典型美国式的言语,虽然军队里,无论任何军队都不允许GAY的存在。可惜不允许不代表没有,至少在这一块上,美国人远比中国人开放,他们公开承认同性恋,允许同性恋参军,只是做了一个小小的前提,那就是请你还是军人的时候,隐瞒好自己的性向。
可是天知道,其实美国军队里的GAY们,未必真会听话地隐瞒自己的性向,很多时候,其实他们参军都是为了猎艳。
毕竟再也没有什么地方比军队更充满阳刚之气了。
那里有他们想要的人。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林峰这么说话,虽然他喜欢的珠子是个男人,但是并不代表他就是圈里的人。
林峰很好奇,但是很快,他就选择漠视了吉米的话。
那之后,林峰发现吉米在关注他,当他无意识地将目光落在一个男人的臀部或者腰上的时候,抬起头总会看见吉米胜利般的笑容。
非常的灿烂,让他想起了那颗光芒四射的珠子。
而且林峰觉得自己有一类人永远都应付不了,那就是锲而不舍,像小狗一样粘着自己的人。
吉米就是这样的人。
于是,在来到法国的一年后,林峰有了一个新朋友,虽然那个朋友总想打破这层关系,但是在林峰心里,他确实是自己第一个能够说些秘密的朋友。
他现在需要这样一个人。
或许就是吉米的影响,林峰开始回忆起了很多被自己刻意遗忘的记忆。
吉米在美国有个男朋友,他觉得自己思想可以保持贞洁,但是肉体未必,尤其是在这么艰苦而枯燥的地方,他总说他需要一些释放来减压。而且吉米很爱他的家人,他偶尔会拿着全家人的照片当着林峰的面亲吻,告诉林峰,自己是有多么爱他们。
在这之后,林峰终于选择给家里去了一通电话,而迎接他的却是父亲的怒火,父亲告诉他,以后不再为他操半分心,既然那么有本事,就自己安排出路吧。
果然……这就是儿子和父亲,林云海林司令面对他这个不孝子的处理方式,既然你想单飞,那么就休想再回巢里来。
然后林峰给谭头儿去了个电话,想要寻找珠子的踪迹,简短的对话下来,这才知道珠子回到了西藏。
那时候林峰质疑地问道:“他真的想去西藏吗?”
谭头儿很困惑地回答:“或许吧。”
于是,林峰转手给卞海去了一个电话。
三海是他目前唯一能够想到的人,虽然三海本身没什么能力,但是他有个话语权极重的大校父亲,调一个藏族军官到西南军区应该不是难事。
缺乏沟通和自以为是的独断独行,让林峰在不知不觉间,第一次破坏了自己和珠子的关系,也破坏了珠子的那份理想。
虽然,那时候的他觉得自己做得很对。他甚至兴高采烈地想要最后再给珠子去上一通电话,告诉自己为他做了什么。
可他不会知道,自己的一通电话,一句话,轻率地破坏了一切。
最终,他没有找到珠子,跨国电话找人很困难,而且珠子就像是再次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在了那处美丽的青藏高原之上。
*****
回到西藏,并且受到重用的吉珠嘎玛活得其实很潇洒,他将在军校和游隼学到的知识满腹热情地抛洒出来,希望能够改变脚下的这片土地,希望能够真正地体现自己的价值。
如今,事业占据了他的全部,也终于明白了刚哥的那句话,爱情永远不是一个人的唯一。
林峰的存在开始不断的变小,而他终于活出了属于自己的风采。
他和士兵们谈心说话,和首长们讨论决策,受到重用的喜悦让他对月高歌,让他策马狂奔在一眼看不到边际的大草原上,品味那种天高地阔,无限自由的感觉。
那时候的他认为,或许只有西藏才真正适合自己,他的家乡,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说着熟悉的藏族语言,开着藏民独有的玩笑,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个都有着和他同样的肤色,而面容白皙的汉族人反而变成了特殊的存在。
他是藏族人,他本该属于这里。
回到西藏的半年后,桑吉旅长满意于吉珠嘎玛的表现,开始兑现他的诺言,他为吉珠嘎玛申报提干,为他的未来做出更好的铺垫,希望将吉珠嘎玛真正留在这片土地上。
可是接下来,申请了无音讯,总军区甚至给了他来了一个通知,一纸调令,告诉他,这是政策的错误,从游隼那里出来的兵应该拥有一个更适合他的地方,这样才不罔负军队这些年的栽培。
调令直接发到了桑吉旅长的手里,典型的先斩后奏,用大势压人,桑吉旅长抗议过,但是答复一直都很含糊,甚至是推脱,在奔走无门后,桑吉旅长确认,这件事确实已经没了他抗争的余地。
吉珠嘎玛接过调令的时候远比当初谭头儿告诉他藏族兵必须回到藏族提干还要惊讶和失落。
那一天,在桑吉旅长的叹息声中,吉珠嘎玛终于哭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很无辜地再次被推进了水里,而且永远无法再爬起来。
这样的经历,这样反复的经历,吉珠嘎玛第一次地怨天尤人。
他临走前的一天喝醉了酒,将酒瓶高高抛到天空,在那碎裂的玻璃声响中指着天空破口大骂,问老天为什么永远要与自己作对,为什么就没有一件事顺心的!?
他骂了天,可是还是要走,然后很快,他找到了那个罪魁祸首。
重庆的13军隶属于西南军区,驻地在重庆江津,主要就是对西藏负责,而他被安排到了侦察团,属于快反部队。
其实,严格说来,这个安排很不错,侦察兵比西藏边防驻军更有利于吉珠嘎玛的发挥,毕竟特种部队就是侦察兵的更高进阶,在侦察连里吉珠嘎玛可以把他脑袋里的东西,身体里的劲儿全部都用出来。
而且,最有趣的是,他和雷刚在一个侦察团,一个四连连长,一个六连连长,各自负责的连队就在一栋楼里住,连长的宿舍也很近,上下一个楼梯就到了。
这是巧合?当然不是!
在他来到重庆后,三海屁颠屁颠地过来了一趟,见人先笑,给了个大熊抱,然后问他,满意这个安排不?
反应过来的吉珠嘎玛差点儿掐死他。
三海茫然未知的又说:“你说,你分到西藏那地方怎么不给我个电话,要不是林峰找上我,我都不知道这事儿,把你调出来狠费了一番手脚啊,你都不知道有多麻烦,到后来,你们那个旅长还不愿意放人呢。”
吉珠嘎玛的脸彻底黑了,瞪着三海问:“为什么不先问问我?”
三海愣愣地眨巴着眼,好半响才把话挤出来:“你不喜欢啊?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
吉珠嘎玛摇头,已经没力气说话,呆坐在椅子上就不再出声了。
三海知道自己好像坏事了,也就跟着沉默了下来,许久才说:“那个……林峰说,你在里面肯定不高兴,而且吧……以后见面也不方便,所以我……我就……”
吉珠嘎玛抬手打断了三海接下来的话,只觉得心脏开始发凉,从骨缝里透出一股寒气。
林峰远在国外,找了个人就把这事儿给办了,即便三海说得再难,依旧成功了,可是自己,从游隼服役结束那一刻起,就一直无法掌控自身,像是被一个又一个的浪头打过,即便再挣扎,也无法抗拒那些凶猛的海流。
这……还是第一次,吉珠嘎玛真实地体会到他和林峰的差距。
那些,他原本以为不重要的东西,那些背景,那些后台,原来真的会给他们带来这么大的差距。
这就是现实,就是社会,就是一个用背景说话的世界。
那么……自己奋斗到这个地步,到底是为了什么?
三海的来访不欢而散,吉珠嘎玛转身拎了一瓶酒去了雷刚的寝室。
这一刻的他,变得心灰意冷。
那天他喝了不少,抹着眼泪问雷刚:“刚哥,你说背景真的很重要吗?咱们要捞不到一个好爸,是不是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雷刚的寝室很小,如今寝室里满是酒气,桌子下面堆了五瓶空了的白酒瓶,有一瓶是雷刚喝的,其余都是吉珠嘎玛喝得闷酒,这样的度数,这样的量,即便是吉珠嘎玛也得喝醉。
吉珠嘎玛醉眼惺忪地看着雷刚,眼球通红,扯着雷刚的手问:“他怎么不问我一声?我不想来这儿,真不想来,他怎么就自己安排了呢?刚哥,我一直以为他了解我,一直都这么确认的,为什么我现在觉得,我们根本就不了解对方在想什么?”
“你们只是距离太远了。”雷刚淡淡地说着,陈述。
“错!”吉珠嘎玛竖起食指摇着,“我知道他,他现在肯定在学习,肯定还是那么该死的出色,然后意气风发地站在我面前,用事实告诉我,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距!”
雷刚浅笑了一下,不置可否:“或许吧。”
“那么以后怎么办?”吉珠嘎玛抓着雷刚手腕的手狠狠地摇了一下,“我他妈的不是就该承认我和他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他高干,老子就是个草根,他爸是司令员,我爸就是个养牛的!?”
雷刚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永远想不到这一点。”
“嗯?”吉珠嘎玛眨着眼,困惑。
“所以人都可以看到你们中间的差距,只有你自己看不到。”
“我怎么看不到?我看的到!只是……不愿意想而已。刚哥,我告诉你,真的,我真的觉得这些都不重要,我原本就看不起这些,可我现在……要是咱们还在游隼就好了……那里多好啊……什么都不重要,背后的那些东西一点都不重要……我喜欢那里……刚哥……”吉珠嘎玛抬头,流着眼泪问,“咱们还能回去吗?”
雷刚的眉宇间染上了愁色,有些不忍地摇头:“珠子,其实在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来看到这分差距,还是说这些事实打击了你,你觉得自己站不起来了?”
吉珠嘎玛眉心微蹙,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好半晌,他坐直身子,又拿起了酒瓶子仰头喝了一口。
他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他觉得自己应该继续藐视这一切,可是在内心深处,他必须承认,自己终于开始正视这一切。
这就是他和林峰的差距,真实的差距。
当初的年少轻狂,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势头,藐视一切世俗规则的狂妄,终于在他离开游隼将近两年的时间里彻底被打破。
从这一刻起,他承认,他和林峰真的不是一路人……
那个男人可以成为他的朋友,可以成为他的战友,可是爱人……他没有自信了……
那些背景,如今变成了一座大山,将他牢牢地压在了地上,就连喘息都变得奢侈。
他举起酒瓶,怆然大吼:“为我即将逝去的爱情,干杯!”
吉珠嘎玛的绝望和消极让雷刚不得不去正视。
这样绝望的男人让雷刚再次修改了对珠子的定义,或许这个男人有着坚强的外表,而实际上,内心却格外软弱。
他想,或许就是昔日林峰的那份包容造就了今日的吉珠嘎玛,可以无畏生死,可以勇猛向前,可是却看不清身边的一切,在面对绝对无法跨越的沟壑时,连带着人生观和价值观也被彻底摧毁。
雷刚曾经因为自己和四少的难题,而刻意地去了解过林峰和吉珠嘎玛的爱情。他知道吉珠嘎玛是如何热情如火地去追求林峰,也知道林峰是多么包容地承受了这一切。林峰曾经对他说过,他喜欢这样珠子,那么热情,那么坦率,而且,那么的快乐。珠子和所有人都不同,一根筋的思路让他很少去烦恼,这样的人生才会活的潇洒。林峰说,他希望珠子永远都是这样的快乐。
看!
雷刚看着眼前的吉珠嘎玛,很想告诉林峰,你错了,保护过度的下场就是用着更快的速度崩溃。
恢复吉珠嘎玛的心理建设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雷刚能够做到的不多,而他的寡言也不适合去开导一个人,所以他选择默默地陪在吉珠嘎玛的身边,安静地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吉珠嘎玛酒醉后并没有预料中的那么委靡,他第二天依旧带了队,熟悉他手里那些新的士兵,表现得似乎格外的云淡风轻,用行动告诉雷刚,日子依旧要过下去,至少这是他如今的工作。
可是雷刚知道,吉珠嘎玛的内心被破坏得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必须重新接受并适应眼前的一切,让自己从新找到方向。而且最重要的,吉珠嘎玛不再喜欢和他谈起林峰,那股怨气似乎全被刻意地导向了林峰的身上。
这样的方式,让洞悉一切的雷刚心里有些黯然。
有时候他也在自问,身份的差距是不是真的那么重要?
疑惑着,吉珠嘎玛和林峰到底能不能走到最后。
自我安慰着,或许看清一切是对的,同性在一起的那条路未来依旧坎坷,尤其是林峰和吉珠嘎玛他们两个人的差距,分开未必不好,至少他们未来能够活得更加坦然一些。
雷刚真心觉得这两个人的未来是个死结,没人能够解开……
只希望振作起来的吉珠嘎玛,同时可以做好放弃或者迎战的准备。
不过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吉珠嘎玛身边调来了一个人,一个性格很像林峰,但是却没有那么显赫背景的基层军官,杨翌。
杨翌是一个很特殊的人,对于吉珠嘎玛而言,格外特殊。
他毕业于昆明陆军学院,了解吉珠嘎玛的过去,而且格外崇拜吉珠嘎玛,用杨翌的话说,他曾经参加了吉珠嘎玛和林峰毕业典礼上的授衔仪式,只有他们与众不同地在毕业那一天挂上了上尉的军衔,在之后的昆陆已经引起了一个传说,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杨翌和他的同学都在议论为什么这两个人会那么不同。
杨翌有着一张特别亲善的面孔,尤其是笑颜,莫名地有着一种让人亲近的吸引力,有些像林峰,但是比林峰还要真,会让人真实地感受到他的内心。
就像林峰天生不能抗拒死缠烂打的人一样,吉珠嘎玛也是无法拒绝像林峰一样,温柔的,有着包容心的男人……
更何况,如今的他,确实需要一个不具有任何侵略性,又不是那么了解他,最主要的,不知道他曾经有过一段疯狂岁月的人,来一点点整理好自己。
而且,杨翌没有隐藏的崇拜目光让他觉得,自己似乎并不是那么无用,之前作出的一切依旧有着它的价值。
杨翌,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了吉珠嘎玛那段颓废的人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