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海在林峰出国后的第三个月,接到了来自法国圣西尔军校的通知,说是林峰在早前的训练中出现了训练事故,伤势比较严重,目前正在进行抢救,不过应该已经无碍这通电话让林云海很困惑,战争指挥科目的训练他知道,虽然有些体能训练,可是大体上还是书面的知识,而且以自家儿子的身手,没理由普通的训练都会受伤。
然后,他很快知道,林峰背着他都做了什么?
这小子好好的路不走,竟然又去了特种训练中心!?
如果人在面前,林云海确定自己绝对抬手就是一巴掌。
很久,很久都没这么生气过了!
林峰的选择确实在林云海的意料之外。
当初林峰选择进特种部队,林云海觉得无所谓,确实该进去练练。特种部队的训练方式他知道,也就是苦了点,就算不小心受了伤也是小伤,无关生命危险,他认为自家儿子就该去里面淬炼一圈,再出来才像个男子汉。
后来,林峰进了有实际任务的“游隼”,林云海开始担心害怕,可那毕竟晚了。林峰的资料都已经交到了上面,还有人跑过来对他说他生个好儿子,最重要的,“游隼”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他想插手都插不进去。他劝也劝过,愁也愁过,最后万般无奈,他只能把这些担忧转换成自豪,告诉自己以后千万别再小看自家儿子,这孩子是真有志气。
好不容易熬过了三年。林云海一边庆幸着儿子依旧四肢健全活蹦乱跳,一边忧心着家里发现的那几本书,两厢结合下来,林云海最终决定把人撵到了法国,越远越好。
本以为这下可以安枕无忧了,只要利用接下来的两年时间给儿子找个好单位,或者直接放在身边,保准一步三跳,说不定成为将军的年龄比他这个当爸的还要早。
可这通电话打过来之后,林云海才发现这叫什么事儿?他那儿子魔怔了是不是?干什么要一门心思地往特种部队走?嫌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退一万步说,儿子再有抱负,再有理想,特种部队那地方也不过是个片面的,现在看着动弹的都是特种兵,可是真要发生点什么事,还是军区的大部队更能够决定胜局。先不说人海战术,就算他们这群特种兵再厉害,一枚导弹过去,该怎么死还是怎么死,怎么就不明白呢?
林云海想不通,怎么都想不通。
气过后,林云海又开始担心儿子的伤势,打电话过去问情况,费了很多口舌,电话才递到儿子床边,心里还在暗自琢磨着等儿子精神好点儿了,爷俩得好好谈谈,把这事给处理了。
林云海有自信能说服儿子。
林峰的伤其实也不是真的严重,没有真的伤到五脏器官,但是毕竟肚子破了个大洞,抢救之后,在病床上躺了三天才能动弹。
其实这伤不怪任何人,林峰知道,是他自己有些疯了。
那天训练中心安排了100米生死线的训练。这个训练林峰在“游隼”的时候就接触过,100米的距离,设置各种障碍,爬铁丝网,过独木桥,钻地沟,翻高墙等等,就像普通的军事训练,唯一不同的是在自己周身一米的范围外有机枪在扫射,实弹,而且如果超出了规定的时间,身后的炸弹会爆炸。
林峰的能力受到教官的肯定,安排了第一个上去,一套军事动作下来,流畅得是一点儿错都没有,只有林峰自己知道,身上有些不对劲,好几个地方隐隐作痛,应该是和这几天的气温下降有关系。
可那之后,教官紧接着让他和第二个过来的士兵对抗。
这是一名来自土耳其的特种兵,非常厉害,真要说起来,并不比林峰差,只是林峰的性格更受教官的喜欢,所以这才成了训练队里的第一名。
林峰是真不明白这些人怎么都有这么大的气性,非得争个第一,当初珠子也是,现在这个土耳其的也是,每逢对抗就往死里打。可自己偏偏又死都不把第一的位子让出来,虽然不是刻意,但是实际上的行为却是你强我更强,永远都要压你一头!
两人缠斗了很久,身上的衣服全是污水,那是真的污水,不是游隼训练时候的泥巴水,这些污水里还有炸弹的燃油,还有火药味。
或许就是被这些硝烟的味道给刺激了,俩人都被打出了真火,最后一次碰撞的时候双双同时倒在了污水里。
林峰本来以为这就停了,结果那小子再站起来的时候捂住了腰侧,另外一只手似乎在淤泥里抠出来了一把军刺,有凹槽的那种。
林峰明明看见了,明明可以躲过,但是他竟然魔怔了一般和对方硬碰硬,抱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心思,硬要对方服气。
可是,毕竟双方的实力差不多,空手对空手与空手对武器有很大的差别,不过几个动作,军刺就扎进了自己的肚子。
或许,对方也没真想下手,只是被之前一系列的比拼激得有些收不住,再加上腰上莫名其妙被划了一下,怒在心头,下了死手,等反应过来真伤到人后,那小子也吓得跌坐在了地上。
再之后,林峰就被一群人从污水里给捞出来,送进了医院。
事后回想起来,那段日子大家都有些疯魔了,如果那时候给林峰一把武器,林峰自问自己说不定也会来真的。
其实林峰知道自己如今的心态已经变了,游隼那些年杀人杀得太多,到了法国的特种训练中心也是努力营造出真实的战场环境,让林峰隐藏在心里那些个暴躁嗜血的因子全部都涌了出来,简直有种人命算个屁,杀了就杀了的狂妄。
这是真的,训练中心的气氛太残酷了,有时候林峰甚至觉得比游隼那地方残忍多了,至少游隼给他的是希望,训练中心教给他们的却是绝望。
在训练“逃逸”和“抵抗”的科目时,林峰甚至觉得还不如死了算了,落到敌人手里要真被折磨成那样,他肯定先喂自己一颗子弹。
训练安排得太紧凑紧张,突然受伤休息,林峰被迫躺在床上很多天,这才从那种绝望的气息里爬出来。
这边情绪还没整理好,父亲就给他来了个电话,询问他为什么擅自转了专业,好说歹说,告诉他特种兵看着厉害,看着威风,实际作为有限,真要有理想,在大军区未必做不到,而且去总参也可以,那里不也能实现自己的抱负?
其实吧,要说林峰没有迟疑是假的。刚从鬼门关走回来,如今还躺在床上,再加上那没有尽头般的绝望,让林峰真认为自家爹说得对。
可是如果自己选择了平坦光明的路,珠子怎么办?其实他自己明白,从他选择不放手后,其实他就已经没了退路。
去了大军区,就在父亲眼皮子底下,先不说那些个勾心斗角政治婚姻什么的,父亲能让他和个男人在一起吗?肯定不会,他除了去相对封闭的,父亲又管不了的环境里,他已经没路可以走了。
在那次和父亲的通话不欢而散后,林峰和家里彻底断了联系,他怕被说动,怕自己不够坚持,怕自己会在父亲的劝导和母亲的哭声里选择妥协。
林峰第一次发现,自己还真他妈的不孝!
这重来一次的人生,真的是光为了自己活了,去想去的地方,选想走的路,爱想爱的人,父母的意愿已经放到了最后面。
林峰可以下床后,他有时候会靠坐在窗户边,看着远处的天空,安静地想着明天、后天、大后天怎么过,想着两年后再见到人说什么,想着自己早晚有一天要在父母面前跪下,求他们原谅,告诉他们,这条路是他自己选得,所有的后果他一力承担。
哪怕好,哪怕坏……
******
时间过去的很快,吉珠嘎玛突然发现他和林峰的距离其实并不远,当老队员们都离开后,他也就继续带了半年多的队,就开始面临分配问题,为自己的出路奋斗。
很奇怪的事儿,谭头儿依旧为他的队员们忙碌,幸富、罗绍和陆畅少等人都被带出去见过未来的领导,只有吉珠嘎玛没有。
有时候,吉珠嘎玛也在想,自己是不是会留在这个部队,所以谭头儿才暂时顾不过来他?
所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吉珠嘎玛都颇有几分窃窃自喜。
……
但是很快,这份心情就被现实给打破了。
那天忙碌许久的谭国华终于放下了心。他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心里扒拉算着这一批的八个队员出路问题大部分已经解决了,接下来就是他最不想面对的那一个。
他把吉珠嘎玛叫到了办公室,小伙子的脸上还带着浅笑,眼睛闪烁着许久不见的光芒,闪亮地与自己对视。
那一瞬间,谭国华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扎了一下,包在嘴里的话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在沉默地对视里,吉珠嘎玛似乎渐渐发现了他面色的不对,于是那张脸也渐渐阴郁了下来。
好半天,谭国华挤出了几个字:“你的事儿不好办。”
吉珠嘎玛的眉心挤出了细微的褶子,嘴角抿紧,没有说话。
谭国华有些心虚,难得不敢和自己的兵对视,他拿过茶,喝了一口,过了两秒,又喝了一口,终于等到了吉珠嘎玛的问话。
“为什么?”吉珠嘎玛表情从一开始的震惊到茫然,甚至不知从何问起。
谭国华抬起头说:“这事儿是我的疏忽,之前都忘记和你说了,其实吧……”顿了一下,谭国华斟酌着才说,“国家有政策,藏区出来的兵,要提干得回藏区提。”
“……”吉珠嘎玛眨了下眼,一脸不明,“我不是见到好几个我们那里的军官吗?我读书那会儿很多教官都是藏族人。”
“那不一样。”谭国华叹气,“你从这里出去,用不了多久就会提到校级,你在部队里又有大用处,国家肯定是希望你回去支援西藏,那边缺少你这样的人才。”
“不能留队?”
“不能。”
“必须得回西藏?”
“对。”
吉珠嘎玛不再开口,睁圆了眼瞪着谭头儿,半晌,点头:“好!去什么部队?”
谭国华有些意外,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吉珠嘎玛牵着嘴角笑了一下,摸着后脑勺看了眼凳子,见谭头儿没表示,于是就自发坐了上去,解释道:“其实吧,当初出来当兵,就想过早晚得回西藏,在我们学校毕业的同乡最后都分配回去了,只是出来这些日子,有点儿忘记当初的想法了,既然政策这么安排,也行。”
“西藏边防驻军,位置很重要,军区也很大,到那儿从连长开始做,适应之后保证升校级。”谭国华点头,既然吉珠嘎玛自己能想通就好,毕竟西藏的条件比外面艰苦。最主要的,他怕吉珠嘎玛觉得不忿不公平,在“游隼”出生入死那么多年,最后却又要分配回去。对于谭国华而言,他真觉得对不住这孩子。
吉珠嘎玛点头,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做出一副认真听的模样。
谭国华看着吉珠嘎玛脸上的笑容,暗自叹了口气,他真诚地看着吉珠嘎玛说:“西藏的军区我不熟,但是我前些日子已经把幸富他们的事情都忙过了,接下来我会全心全意解决你的问题,一定给你找个好部队。”
“嗯,谢谢谭头儿,这事儿就麻烦您了。”吉珠嘎玛坐直身子打算离开。
可是谭国华却快他一步站起了身,绕过桌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其实这事也不是绝对的,总有些人说话有分量,能够打破制度。可惜林峰现在在国外,不然通过他找到他父亲,你留在西南军区没什么问题。”
吉珠嘎玛的拳头一下攥紧,心里莫名地塌了一角,但是具体什么原因他不知道,就是不爱听这话。
“行了。”谭国华的手重重压了他一下,“不要担心,有什么想法一定要和我说,你要真想留下,我会再找人,我想,林将军那边也乐意帮忙。”
“不用了。”吉珠嘎玛站起身,摇头,“西藏挺好,我就去那儿。”
“确定?”
“确定!”吉珠嘎玛点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谭国华,半响,粲然一笑,“你要是让我在去西藏还是留在游隼提干中间选择,我肯定留在这里,但是……”说着,吉珠嘎玛摇头,像是说服自己般地加重了语气,“我很喜欢我的家乡,我愿意回去。”
离开游隼的办公室,吉珠嘎玛的脸彻底垮下来了。
早前说的话,句句都是真的,只是不甘心,很失落。
他失落于自己真的没法留在这里,不甘心于自己真的没有那个能力和运气留在这里。
在这里获得的荣誉和勋章其实真的不算什么,他除了给自己的档案上添点光彩外,什么用处都没有。
一时间,看着前方的路,吉珠嘎玛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于是干脆站在原地,盘膝坐下,仰头看向了天空。
林峰出国深造去了,再回来的那个男人必定比原先更加的光芒四射,而自己甚至没有掌控命运的能力,这样的对比让他不安。他一直希望在那个男人昂首阔步向前行的时候,自己也有着不输于他的速度,在属于自己的人生路上走出精彩。
在今天之前,他一直有着一个小小的希望,希望再见的时候自己不输于林峰,甚至希望那个时候的自己比林峰强。
可是今天……
吉珠嘎玛想笑,为今天的一席谈话,为未来的起点,大笑一嗓子。原来,这就是不公平的起点啊。大笑自己到现在还保留着那份自尊,不想抱上林峰和他身后的那颗大树。
或许,吉珠嘎玛努力安慰自己,回到西藏并没有什么不好,边防驻军也不差,谭头儿不是说了吗?很快就能提校,其实在那里奋斗也没差嘛。
反正……自己就算再难过,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接下来的日子,谭头儿说到做到,吉珠嘎玛是不清楚谭头儿在背后花了多少工夫,但是他确实见到了自己未来的首长,桑吉旅长和扎西团长,吉珠嘎玛知道,将这些领导从藏区请出来并不容。
很多年后,吉珠嘎玛都记得桑吉旅长说的那一大段话……
“珠玛,你是个棒小伙子,你们这里太封闭了,如果我早知道这里有咱们藏民在,我一定第一时间预留下你,我身边缺的就是你这么一个人才,相信我,跟着我比你留在外面好,我一定会给你最重要的工作,最努力的栽培你,只要两年,不,一年,一年我就让你提校,我会让你站在更有用的位置上,真正做出一些事来!”
“平措家的珠玛,我喜欢你,咱们一定能干出真正的大事!”
藏民的直言坦率抚平了吉珠嘎玛心底的那份不安,在桑吉旅长欣喜若狂的目光中,吉珠嘎玛像是被这个男人从水里捞出来了一般,开始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他觉得这真好,看着桑吉旅长,他知道自己的选择并没有错,与其留在外面碌碌无为,不如站在家乡的土地上奋斗,真正做出贡献。
如今的他,踌躇满志,渴望实现自己真正的价值。
于是,在2011年的年初,吉珠嘎玛离开了服役三年的游隼,带上他的行囊,乘上了开往青藏高原的列车……
******
林峰在异国的奋斗依旧在继续。
考核……测验……比拼……周而复始。
在这寒冷而陌生的土地上,林峰的心似乎也冰封了起来,他和家里断了联系,他甚至很少去想珠子如今怎么样了,他现在能够看到的只有眼前的一切,他的心变成了一块坚冰,他的笑容变成了面具,他活得表里不一,活得争强斗狠。
既然如今的自己完全没有了退路,那么只能继续前行,用最优异的成绩来证明自己,来说服自己绝不回头。
林峰的成绩非常优秀,即便在圣西尔特种训练中心的历史上,林峰也能排得进前几名,他的出色为他收获了教官和同学的尊敬,即便有时候的林峰做事太狠,依旧不能改变那份尊敬。
在林峰那次受伤之后,所有人都觉得这名来自中国的小伙子性格似乎又有了些改变,他开始毫不客气的争夺第一名,和每一个和他对抗的的学员用尽全力。最初的时候,他经常受伤,但是渐渐的,倒下的都是对方,到了后来,教官已经找不到愿意和他对抗的人。最主要的,这个中国人不单在军事技巧上样样出色,就连理论知识都依旧拔尖,他用自己的实力站上了那座神坛。
于是在这样的成绩面前,圣西尔学校史无前例的对一名训练期间的学员抛出了橄榄枝,希望他在毕业后能够留在学校担任导师。
不过林峰拒绝了,很干脆的拒绝,连一点的犹豫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