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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富即贵 起跃 20677 字 5个月前

第 41 章 第 41 章

第四十一章

钱铜脑子越来越懵。

他说什么?

若非宋世子的耳垂红得都快滴出血来,钱铜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很快反应过来,或许这便是他想了快两个时辰的结果。

骗了太多次,他必然不会再相信她,是以,宋世子为了查案,宁愿堵上自己的婚姻。

永安侯府的世子,当朝户部侍郎,他要与一个商女提亲,他是疯了还是傻了,钱铜唤醒他:“世子,民女先前之举对您已是冒犯,怎可能当真与世子成亲,这不是折煞民女了吗?”

然而宋允执手里的剑动也不动。

钱铜有些头疼,大抵还从未见过被人刀架脖子来求亲的人,再次举起二指向他保证,“世子身份尊贵,民女乃这世上最末等的商户,云泥之别,配不上世子,世子不必委屈自己,我发誓,绝对不会背叛您。”

她是什么样的人,宋允执再清楚不过。

发什么誓都没有。

利益至上,与其对她怀揣着一丝指望,时刻防备怀疑,最好的办法便是将她捆绑。

他与她成亲,两人从此同富贵共患难,他对婚姻自来无要求,身份于他而言,并非是最紧要的,必要时,他可以牺牲,他道:“我不论门第。”

钱铜愣了愣。

世上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阶梯,上面标明了层次之分,为了能跃上去一步,每个人都削尖了脑袋往上爬,就算是富可敌国的朴家,也想要一个官职身份。

高高在上的世子,站着说话不腰疼,大抵是拥有幸福的人永远不知自己有多幸运。

她应该打消他这荒唐的想法,钱铜叹了一声,劝说道:“世子想要求亲,也不是如此求的,先把剑拿开,咱们冷静冷静,一道想想还有没有其他的解决方式?世子万一可以不用牺牲呢?”

大公子朴承禹则守在第一道海峡线上,也就是如今的黄海。其人擅长药理,乃经商奇才,最出名的便是在战乱之时,一人周旋于各大势力之间,横跨两道海峡线,把生意做到了大辽。

她大言不惭,一手一座岛,彷佛这一片海域已是她的囊中之物。

她的小心之人可难为了君子,宋允执脸色立马有了涨红的痕迹,艰难地道:“我没有碰你。”顿了顿,内心做了好一番挣扎后,唇齿里挤出一句,“昨夜在船上,摸到的。”

知道她有所误会。

这与他在来扬州之前,所听说的一样。

那时,他刚满十八。

换做是她,她一定会报复,昨夜她的一块肋骨,都被他捏断了,如今尚在隐隐作痛,不确定是不是被他二次伤害过。

他没有要过问他们之间的情史,以及一点也不好奇他们曾经是如何相处的,宋允执把手中还未剥完的半只螃蟹往她跟前一扔,不再多问一句,“吃饱了,放信号弹。”

很快一枚绘着海狮的旗帜出现在了视线内。

宋允执看了她一眼,细吞慢咽,吃得很是斯文,以为她终于可以安静一会儿了,仅仅过了片刻,突然见她仰头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信号弹?”

她可不想被他的父母当作妖女追杀。

宋允执再次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立在一片荒芜的草堆前,双手被绑住的少女,海风把她的衣裙吹散,她发丝凌乱,几乎成了鸡窝头,微偏着头,眸子有些茫然,脸颊上还有几道睡着后压出来的干草印记。

钱铜联想到了许多,也有些不太好意思,转过身时宽慰道:“生死相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世子不要多想,我不怪你。”

“不知道附近还有没有这样的荒岛,待将来朝廷与朴家真打起来了,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她回头招呼在一旁观望的世子,“咱们往后有空,多来这片海域寻寻,找几座岛,拿来屯军屯粮”

钱铜看出来了,他这不是求亲,他是逼亲。

往后还怎么去与高门大户里的世家小娘子们议亲?

横竖要等到天黑,钱铜便在天黑前逛完了整座荒岛,在海边的石峰里抓了一些螃蟹和虾子,丢进了宋世子的火堆里,似乎已接受了天下掉下来的‘世子妃’,不再扭扭捏捏,同世子一道坐在了干草铺好的石板上,以石当桌,剥起了螃蟹。

钱铜没有拒绝的理由,“世子不嫌弃民女粗鄙,民女能攀上世子,求之不得。”

宋世子则回报了她最精华的蟹黄,和一堆被敲开的螃蟹腿。

联姻给钱家带来的好处,她自己能想得到,宋允执的态度又回到了从前,不再对她喊打喊杀,问她:“不饿?”他提醒道:“你身上的信号弹在白日用不上,待天黑我们方才能离开。”

之后钱铜便走到了宋允执身旁,两人一道看向海面,静静地等待前方的船只,约莫等了一炷香,远处海面便慢慢地晕出了一团昏黄光芒。

钱铜从危险中脱离出来,还恍如做梦,后知后觉地问道:“世子,长公主会不会杀了我?”一个商户之女,敢肖想他矜贵的儿子,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大问题,钱铜立马道:“世子得与她解释清楚,这可不是我逼迫你的,如今之计,也不过是世子的权衡之策,你我只为相互取得信任,不得不走这么一段过程,待事情结束后,我拿到了我该有的好处,你依旧是高洁的世子爷,我还是扬州的商户之女,绝不会纠缠。”

因此也占领了大片航线,便是如今由朴家家主朴怀朗亲自驻守的第二道海峡线,登州。

钱铜看着沉默不语只一味剥壳的青年,又有些走神。

宋允执起身走得更远了。

进食时,两人无言。

宋允执原本已提步去往海边,闻言道:“我自会禀报。”他又微微皱眉,看着跟前急着辩解的少女,纠正道:“我既与你提出成亲,便无戏言,也没兴致与你做假,旁人暂且不知我身份,但你知道,还请钱七娘子也不要当做儿戏。”

该想的,宋允执都想过了。

除此之外,没有了。

钱铜道他是不喜欢吃螃蟹,埋头继续啃,“世子再坚持一阵,到了朴家,我去要一些好酒好菜来”

——

她似乎也饿了,不再追问,侧过身慢慢撕咬着手中的烤鱼。

此时的她虽狼狈,但很让人安心。

天色已开始暗沉,去见朴家人之前,宋允执向她打听道:“朴大公子如何?”他听她说过,此人与朴家其他人不同,品行端正,性情温和。

她这副模样已有好半天了。

有了这一桩婚事加成,宋世子倒不怕她背叛。

“世子,我该怎么做才能对得起这个身份?”并非她不自信,可钱铜实在是心虚,觉得自己德不配位,追着他非要与他搭话。

朴家占了大虞商业的半壁江山,他们可以装聋作哑下去,朝廷却不能再坐视其壮大。

他做梦也想不到,她钱铜什么都没有做,宋世子主动拿剑架在她脖子上,逼着她与其联姻。

还没来得及解释,又听她道:“他不会替我剥螃蟹。”

朴家家主朴怀朗共有三个儿子,二公子朴承君经营着扬州的赌坊,做事果断老辣,但性子放荡不羁,朴家家主特意将其放在了扬州三夫人名下,想利用三夫人的泼辣,对其加以管制和约束。

宋允执便站在她身后,冷眼看了她半天。

宋允执看着追望过来的少女,无奈应道:“不奸、不诈,不背叛。”

为了查案,他得有多拼命,即便迫于形势,不得不与她这个商户成婚,可有过了这么一段婚姻后,也算是他人生的一个污点。

她如此模样,宋允执便也无从下口,问她:“怎么了?”

这些话对一个君子来说,很简单,可她毕竟是商户,做不到不奸不诈,钱铜只能保证道:“世子放心,我绝不会背叛您。”

宋允执看向她。

然而一国不容二主。

两人昨夜的小船是在跨过海峡后才毁的。

新朝建立之初,便是这位朴家大公子出面,为新皇送上了十艘货船作为贺礼,恭贺皇帝登基,之后的每年都会为朝廷上贡一船货物。

能与官场联姻,对方还是侯府的世子,如此好事,等同于家族祖坟冒青烟,乃所有商户的美梦,宋世子的这个主意,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钱家占了便宜,宋世子吃了亏。

宋允执对她偶尔的疯癫做派,不置一词。

‘世子妃’的头衔,给钱铜带来的冲击不小,半个时辰后,她接过了宋世子烤好的一条海鱼,手上的绳索已被宋世子斩断,她撑着头一口也没吃,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三公子朴承智,平庸之才,中规中矩,留在了朴家夫人身边,负责一道打点与朝廷的来往。

她把最肥的一只螃蟹给了宋世子。

从他下海,她便这般喋喋不休,时而叹息,时而自言自语。

他的身份在未公开之前,暗卫不便现身。

两人在荒岛上已呆了一夜加大半日,在来人接应之前,先要填饱肚子,宋允执背过身,以烤鱼充饥,不再理会她的胡言。

两人此处所在的荒岛,离朴家所驻扎的岛屿不远,待天色一黑,她放一枚信号弹,无论是钱家还是朴家,就近的船只自会寻过来。

当初卢道忠为攀上朝廷,想尽办法巴结,不惜以卢家所有产业为筹码,去换取朝廷的信任。

宋世子转身朝大海而去,走了有一段距离了,她才回过神来,冲着那道笔直的背影似是在问他,也在问自己,“那我不就是世子妃了?”

钱铜愣在那。

他点头,应了一声,“嗯。”

狷介耿直的宋世子,目光真诚,所说之言不容置喙。

他没想。

虽说宋世子不是那样的人,可万一呢。

一身正气的世子爷倔强起来,无人拉得回来,他的耳尖辣红,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她,仿佛不得到他想要的答案,誓不罢休。

是朴家的船。

一个商户哪里斗得过朝廷,何况还是皇室。

话毕,她看到青年的眸子轻动了一下,似是身体里某一根紧绷的弦线终于松了下来,他撤回了架在她脖子上的剑,随着剑入鞘的那一刻,凛冽的眼眸也柔和了许多。

她起身往外走去,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走去海边打探地形,“这就是黄海啊,果真漂亮,扬州后面的海水,都快被渔民搅成米浆了,你瞧,这里的沙石多干净,海水多湛蓝,待我钱家的船只进了黄海后,便驻扎在这儿,这处荒岛正好可以容纳一只船队”

此举也一度让皇帝打消了先收复扬州的念头,以民生为主,让经受战火长达十来年的百姓喘回一口气。

钱铜吃着他递过来的蟹黄,领会到了吃人嘴软的道理,她毫不犹豫地道:“他没有世子好。”

说起船上,难免让人想起两人纠缠在一起的一幕。

钱铜也不想问,但她想知道昨夜她睡着之后,宋世子除了绑了她的双手之外,会不会趁机报复,捏她两下。

见她终于收拾好了,从腰间掏出了一个牛皮袋,里面的一枚信号弹没有沾到半点水,她对着夜空发出了一道信号。

与上回在海上见到的一样,徇烂的烟火在空中凝聚成了一枚铜钱。

钱铜一人啃完了两只螃蟹,天色也黑了,去海边净手时,趁机整理了一番仪容,头发太乱,她重新用发带捆好,又用水洗了洗脸。

若这位朴大公子做事滴水不漏,便难以对付。

钱铜嗟叹道:“我以后再也不骂牛鼻子道士,如今才得知,他们还是有一些真本事在身,这不,我竟要成为世子妃”

剑架在脖子上了,她要是敢说一个不字,世子爷只怕下一瞬便会恼羞成怒,一剑刺死她,把他人生路上唯一一段耻辱给抹去。

宋允执颇有些无力。

闷沉的号角声由远而近,宋允执看向一旁静候的少女,有必要提醒她,“记住你说的话。”

钱铜点头,身体依偎过去,靠近他道:“我又不蠢,都要成为世子妃了,必会站在世子这边。”她也有话对世子交代,“待会儿咱们的一切言行,皆为演戏,世子不可当真,若世子看出来疑点,咱们私底下再商议。”

宋允执沉默。

前方的船只以看得见的速度在靠近。

一刻后,朴家的船只停在了两人身前的海滩上,先下来的是朴大公子,踩上艞板,他一身匆忙之色,直到立在两人身前,见到面前的少女完好无损,方才笑了笑,问道:“怎弄得如此狼狈?”

第 42 章 第 42 章

第四十二章

钱铜笑了笑,照着先前与宋允执商议好的说辞与他解释道:“卢道忠那个老东西,急红眼了,想报官查我的船,我与姑爷一时不备,坠了海,劳烦朴公子跑这一趟。”

朴大公子看向她口中的‘姑爷’,目光谦和有礼,对其含笑行了点头礼,便与钱铜道:“岛上风大,上船再说。”

“叨扰了。”钱铜走在他身侧,问道:“货船送到大公子手里了吧?”

朴大公子点头,“到了。”

说话间,扶茵和阿银从船上匆匆赶了过来,扶茵走在前面,瞧得出来容颜憔悴,见钱铜安然无恙,要哭不哭,嗡声问道:“娘子,您还好吗,吓死奴婢了”

她亲眼见娘子随那劳什子世子一道跌入海里,虽是娘子计划好的,可心头还是一直悬吊着,后来见到绳子上绑住的小船只剩下了一块木板时,险些一头栽下去。

若非朴大公子镇定,说娘子聪慧,不会有事,只需备好船只在这附近寻人,她大抵昨夜也跟着跳了海。

“卢道忠老不死的,也不知道有没有被炮轰死”竟敢找死士冒充官府的人前来查船,阿银骂了一句,突然瞧见一张熟悉的脸,顿时如同雷劈,活见鬼了一般。

姑爷?!

他怎么在这儿?

他何时与娘子汇合的?

扶茵也瞧见了,神色与阿银无异,昨夜钱铜唤的那声‘昀稹’,两人都没听见,她记得走的时候,娘子还特意避开他。

说什么怕姑爷担心。

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变出来的,二人愣了一阵后,还是决定关心娘子要紧,唤了声“姑爷”,一道随前方的钱铜进了船舱。

钱铜回头:“你笑什么?”

钱铜今夜带了扶茵,朴大公子身边留下的是一位年轻的小厮。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朴大公子也没有再隐瞒,简短地道:“腿断了。”

小厮名叫阿圆,圆满的圆。

钱铜把他看了一圈,惊喜道:“长高了。”

朴大公子在笑,但扶茵总觉得那笑有些牵强。

此艘为福船,底部乃尖底,吃水稳,载重量大,适用于深海航行的商船,战乱时期,此类商船也曾被改装为战舰,抵御过外敌入侵。

阿圆解释道:“知道七娘子要来,昨儿公子便让人备好了。”

宋允执抬目扫了一眼,她与自己说着话时,前面的朴大公子便立在前方,面含微笑,耐心地等待。

钱铜直呼冤枉,“大公子还是与之前一样,喜欢多想。”

她倒是一点都不避讳。

“都两年了,小的哪能不长呢。”

扶茵偷偷瞟了一眼。

——

“嗯。”朴承禹点头。

朴大公子回答:“我放行。”

与朴家大公子见了两回,从面上的态度看,他没有认出他,前面的一行人越走越远,宋允执的脚步索性缓慢,正暗中估测着朴家的实力,耳边突然一道嗓音传来,“我有事要与他谈,你在外面先等我。”

朴大公子笑了笑,反驳道:“铜儿早想到了。”

钱铜不太喜欢听话听一半,两年前他怎么了,她问朴大公子,“阿圆似乎有话要说,你不让他说,是想自己与我说吗?”

宋允执默然。

钱铜似乎猜到了,问他:“那日你没出来,是因为什么事情绊住了?”她在门外等了一个晚上,等来了春季里的第一场雨,又在那场春雨之中,等来了朴大夫人。

朝廷的船只则多数为车船,速度为主,适用于内河作战。

“喜欢是喜欢,价钱太贵,上回我忍痛拿了一团来尝,怕浪费,茶母子都让我给嘬没了。”准确来说,她和姑爷一道嘬没的。

钱铜初见他时,还是个毛头小子,后被朴大公子领养,赐了名,如今长得白白净净,个头也高了许多,钱铜夸道:“你家主子养得好。”

朴大公子的面色依旧温和,语气也平静,“崔家的一切行为与我朴家无关,我朴家不过是为商户提供商贸自由的便利,他交钱,我放行,至于运的是什么,那是朝廷的事,此事先前在信函中,我已与七娘子说过,七娘子不必再试探。”

钱铜问:“如何分成?”

那便是答应了,钱铜正了正色,“等我好消息。”

朴大公子反问:“你想要多少?”

钱铜问:“接下来要我做什么?”她道:“蜀州的茶叶今年都被崔家搜刮干净,大公子想要茶叶,只怕要等到明年。”

钱铜看向他。

钱铜有些意外,“多谢大公子慷慨。”

朴大公子没答。

那日在钱家,他特意跑来看了她一眼,两人仅打了个招呼,并没有搭话,不知道两年过去,他一心扑在生意上,扑出了个什么样。

“他是挺宽厚,遇上他,是你运气好。”钱铜说完转过头,朝他主子看去,朴大公子正坐在蒲团上,亲自在煮茶,听她进屋便是一通夸,面上始终挂着笑,并没出声。

这一挤,便把宋允执挤到了最后。

“如今好了吗。”钱铜关心地问。

朴大公子一笑,“是我想多了?”

钱铜愣了一瞬,神色有些恍惚,愧疚地道:“你怎么不早说,害得我恨了你一个月。”

宋允执神情冷淡,瞥了一眼前方聊得熟络的两人,转目打探起了朴家的船只。

宋允执回头,便见适才丢下他而去的少女不知何时到了他跟前,悄声与他道:“看样子,他没认出世子,世子先去更衣,我让扶茵给你送一些吃的,待有了情况,我再告诉你。”怕他倔,钱铜解释道:“朴大公子尤其谨慎,除了我之外,谁也不会相信。”

曾经爱得死去活来的一对恋人,被棒打鸳鸯,各自回归家族后,剩下的便只是一张谈判桌了,钱铜不禁唏嘘道:“我是真没想到,有一天会坐在这儿,与你谈生意。”

他给的比钱铜想象的要多。

钱铜好奇,“大公子何时也喜欢上了零嘴?”

从扶茵的角度看,两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钱铜的头已经挨到了宋允执的肩膀,今夜前来,扶茵想到会碰到朴大公子,但没想到姑爷会突然冒出来。

钱铜走上前,弯身瞧了一眼,认了出来,“建茶。”

阿圆道:“小的高兴,两年没见,七娘子还是与先前一样,性情率直洒脱。”

进屋后,那小厮便上前招呼道:“小的见过七娘子。”

感受到那双眼睛里慢慢溢出了曾经熟悉的情愫后,钱铜率先收回视线,笑了笑,“大公子别吓我,我好不容易才登上这艘船,可不想被赶下去。”她不再玩笑,说起了正事,“东西送到了,大公子应该检查过,不知道这一关我算不算过了?”

钱铜摇头,戳穿道:“你这样,会让我误以为,你对我贼心不死。”

她刚说完,捧着一托盘零嘴的阿圆便跪在了地上,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主子,替他求饶道:“七娘子,别再剜公子的心了,两年前公子他”

朴大公子抬头问她:“你应该尝过,如何,喜欢吗?”

钱铜便回头看向为她斟茶的公子,目光带着某种探究。她看得太直白,大公子无法忽略,不得不与其对视,迎上那双熟悉又陌生浅淡黑瞳,平静问道:“不喜欢了?”

“没人要七娘子走私。”

钱铜听明白了,“你们朴家真是滴水不漏,难怪崔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如此说来,我钱家往后也要步崔家的后程,走私我来走,钱你们拿?”

“我不贩茶。”朴承禹轻声道:“朴家做的都是正当生意。”

“我偏要走呢?”她道。

宋允执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少女的脸上,钱铜冲他一眨眼,低声道:“世子妃。”表明身份,表示她时刻不会忘记自己的立场。

“此事怪我冲动,一心想替大姐姐报仇,想着把崔家最后翻本的东西给毁了,崔万锺便再也起不来了,我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才犯下了糊涂,事后被官府的人盯上,也没好日子过,当年大姐姐但凡肯听长辈所言,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她抬头看向朴大公子,冲他一笑,无比庆幸地道:“还好咱俩及时止损,没什么影响。”

阿圆躬身道:“公子宽厚。”

只怕不止一个月,朴大公子道:“我活该。”

“崔家的十船茶叶,被你捣毁,今年若朝廷一方不放宽茶叶出口,过不了多久,黄海便有一场大战,即便没有大战,海峡线内也会不断遭受海盗骚扰。”朴大公子看着她,揭穿道:“你不就是想要朴家打起来吗?”

她言语里没有半点避讳,若无其事地调侃,彷佛曾经那段炽烈的感情全然不存在,耳边突然一静,扶茵吸了一口凉气,连头都不敢抬,朴大公子倒茶的动作也随之一滞,很快平复下来,替阿圆解围,“别逗他。”

朴大公子没再去看她,逐客道:“下去换身衣裳,昨夜泡了一夜,我让阿圆给你送些驱寒的药。”

然而五年过去,无论是朝廷还是辽,没有人能跨越海峡线一步。

钱铜面露诧异,“你们家公子,还是喜欢这类姑娘?”

“铜儿。”朴大公子突然叫住她,“够了。”仿佛认了输一般,他无奈地看向她,“你既已拿到了盐引,连巷的盐场便给你,但两淮的你暂时不能动,海云监乃平昌王的人,你若喜欢黄海,我给你一条航线,爱运什么你便运什么,价格你与三夫人去谈。”

如今来看,更厉害了。

好在娘子还算清醒,没把姑爷一道带去朴大公子的船舱,先前四大家族有规定,几家议事时除了各带一名贴身小厮和婢女之外,都得回避。

阿圆年岁小,经不起逗,正愣着,听朴大公子说完,便不敢再多嘴,“小的替七娘子取些零嘴来。”

闻言,身后的阿圆笑出了声。

毕竟也算是旧情人,不知道看见曾经与其山盟海誓过的小娘子与新人耳鬓厮磨,会是什么样的心里。

朴大公子道:“并非紧要之事。”

朴大公子打断:“不可插话。”

陛下登基的第二年,便派人询问过朴家战舰的情况,朴家家主声称天下太平,哪里还有什么战舰,朴家如今的船只均为商用。

谈判比钱铜想的要快,扶茵跟在她身后,见她走得匆忙,提醒道:“娘子,不是说要给姑爷讨一桌饭菜吗”

钱铜顿住,“算了,你没看到朴大公子都快要碎了?”

扶茵瞟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可娘子也”

钱铜脚步慢下来,与她解释道:“昨夜在海里泡太久,又没睡好,眼睛有些酸胀。”

她仰起头,眨了眨眼,把眼角眨出了一片殷红,低头望向前方时,便看到船舱长廊内,不知何时立在那,正冷眼看着她的宋世子。

第 43 章 第 43 章

第四十三章

心底那点不知是因为遗憾还是不甘,而泛出来的楚楚心酸,还没来得及扩散开,冷不丁地便对上那么一双眼睛。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明显的鄙夷,是一种置身于事外,看透不说透的清醒,顿时恍如一瓢凉水,把她的那点伤春悲秋彻底浇灭。

眼底一点水汽,硬生生收了回去,钱铜忙弯唇冲他一笑:“昀稹。”

宋允执转身离去。

钱铜快步跟上他,“你用饭了吗,我们一起”

宋允执打断她:“冷静后再说,如今你所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持怀疑态度。”还有,他伸手从袖筒内掏出了一张雪白绢帕,递给她,“把眼睛擦干净,待明日天亮,我希望你能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钱铜:

扶茵不知道原因,觉得适才姑爷的态度,比初见那日还要嚣张,不由嘀咕了一句,“姑爷是不是吃错药了。”

钱铜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没吃错药。

他能如此嚣张,是因为能给她世子妃啊。

——

不用钱铜开口讨要酒菜,朴家大公子自有他的待客之道,早为钱家姑爷单独备了一个船舱容他歇息,一应酒菜供应齐全。

钱家的船只还得卸货,今夜钱家的人都要歇在朴家的船上,明日早上再返回城内。

长夜太漫长,宋允执并无睡意,没待在船舱,去了甲板吹了一阵夜风,大抵将此船的构造摸了个清楚。返回船舱的路上遇到了阿银。

不待他发作,他搁在膝盖上的手背,突然被她先一步摁住,柔声道:“世子先听我说。”

邻国管控马匹,大虞便管控茶叶。

如朴大公子所说,今年崔家的十船茶叶没了,加之朝廷管制严格,很快便会爆发一场茶叶战,而朴家占据黄海与登州两处海峡线,今年别想过太平日子。

他回答:“因为她是个不会回头的人。”

“世子不能这么说,就算没有我,朝廷与朴家之间本就有一战,一山不容二虎,朴家一个商户,岂能与朝廷抗衡?”她道:“何况我是要当世子妃的人,卢道忠做不到的事情,我能做到,朝廷不是想要收回扬州的市场吗?换做谁,都不如一个懂行的商户可靠,待我拿到了扬州的市场,除了盐引之外,茶叶、丝绸布匹、香料,这几桩生意,我都给您。”

对此钱铜对宋世子也有了交代,出来后在甲板上找到人,他没有换洗的衣裳换,还是昨夜那一身,但身上干净整洁,闻不到一异味,想必又是自己洗了烤干了,钱铜挨过去,悄声道:“我谈判得如何?一船茶叶换一搜船,外加一条航海线,这笔买卖,咱们赚了。”

宋允执拱手回礼,“朴公子别过。”

她收回手,微微垂首,显出了女儿家几分娇羞之态,“我一介商户之女,总不能两手空空地攀上世子,朴家为攀平昌王府的郡主,奉上了两淮的两座盐场,我也想给皇帝舅舅送一点心意。”

是以,朴家大公子出手也很大方,除了许给钱铜的盐场和航线之外,另外还赠送了一搜海鹘船。

宋允执垂目盯着她放肆的一只手。

“那公子呢?”

小娘子睡了一夜,精神焕发,脸颊两边透出隐隐的红潮,眸色雪亮,看不出一点伤情的痕迹。

“布匹。”钱铜道。

扶茵也很疑惑,适才姑爷过来把碗递给她,说是给娘子解酒用,可娘子今夜没饮酒啊,还没来得及多问,姑爷转身便走了。

钱铜彷佛没瞧见,并没有察觉出哪里不妥,看着他下敛的眼睛,提醒道:“咱们可以不是走私。”

宋允执看了一眼他手中托盘里的一个酒壶,不置一词,侧身让开道,容他先且通行。之后走回自己的房门前,正欲伸手推门,到底顿了顿,脚步继续往前而去。

他点头,问他:“如何?”

钱家货船上的茶叶已全部卸完,交给了朴家当作投名状。

临别了钱铜走过去道谢,“多谢大公子的款待,往后打交道的地方还有很多,大公子多加关照。”

钱铜抬头与扶茵道:“醒酒汤熬出来不容易,不能白白浪费了,要不,你去拿一壶来,我小酌两杯,庆祝咱们旗开得胜?”

烈酒的香醇能麻痹人意识,钱铜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人倒在床上,一夜无梦,醒来便到了第二日天亮。

这些事不急,他问:“你与朴承禹如何谈的?”接着补充道:“我要听实话,一字不漏。”

朴大公子目光转向了她身旁的宋允执,行礼道:“宋公子,后会有期。”

钱家此时给他的一船茶叶,必要之时,能解烧眉之急。

钱铜小声与他道:“世子可以暗地里给我一张市舶司签发的‘公凭’,咱们明面上为走私,暗里却是光明正大地出口,实则茶叶也可以一样,黄海的货运多了,咱们就把别处出口的数量减少,如此一来,我钱家的货船便可以自由出入黄海,给他朴家吃点甜头又如何?我可以少赚一点,最紧要的是方便世子,可以安插自己的人进去,摸清地形,培养出朝廷的战舰。”

宋允执看着。

两年后的第一次重逢,比她想象中要好上许多,都走出了曾经陷入的那片沼泽,及时清醒爬上了岸,回到了各自的位置,凭本事挣出一份出路。

宋允执侧目。

钱铜盯着那碗醒酒汤,难以想象它的由来是如何的曲折与艰辛,不知道宋世子是如何判定自己会饮酒的,但世子给的东西不敢糟蹋。

宋允执明白了,不由勾了勾唇,等着她后续挖好的坑。

他道:“传信给三夫人,让她多看着老二,别成为七娘子刀下的头一个朴家魂。”

她一口气拿到了盐引,茶叶贩卖权,布匹公凭,妥妥的大赢家,宋允执忍住没有甩开她的手,讥诮道:“然后你坐享渔翁之利?”

阿银招呼道:“姑爷怎么在这儿,还没歇息?”

当年陛下尚在蜀州时,便是靠着茶叶换取邻国的马匹,一步一步杀到了京都,接替旧朝登基,五年来眼见大虞不断扩大,邻国便开始控制马匹。

她醒了就好,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宋允执没急着去应,等她去与旧人辞别。

果然打的是这个主意,这就是她为何一定要卢道忠‘死’的原因,卖茶叶和卖布匹同样乃走私,有何区别?

唯有利益走在一起了,才会有永恒。

钱铜一愣,“他从哪里弄来的醒酒汤?”

两方监管之下,便滋生出了像崔家那样的茶叶走私商户。

——

——

扶茵道:“姑爷。”

在朴大公子的船上,还能从哪里弄来,扶茵已经问了阿银,“听说是去大公子那讨来的,还去底下的火房借了个炉子,亲自煮好的。”

为了一碗醒酒汤,钱铜饮了小半瓶扬州青梅酒。

两人昨儿后半夜见过,他来问他的小厮讨醒酒药,听到声音,朴大公子出来接待,但这位姑爷似乎不喜多言,对他点头致谢后,便离开了。

宋允执:“那你运什么?”

一行人要返回城内,朴大公子亲自出来相送,离在两人五步远的距离,不再往前。昨夜谈完了事情之后,钱铜与他再也没见过面。

她的算计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朴大公子听出来了,面色依旧温和,“随时恭候七娘子。”

那一句‘皇帝舅舅’让宋允执眼前黑了黑。

回到了自己的船只上,钱铜便坐在宋允执对面,与他汇报昨日的战果,“航线我拿到了,朴大公子亲口应承,往后会给我钱家的货船留一条航线,我喜欢什么运什么,价格去同三夫人商议便可。”

钱铜这两日过得不是人过的日子,在海里泡了一夜,衣裳湿透又被烤干,贴在身上穿了两日,海腥味都熏出来了。

回到船舱后便更了衣,换上扶茵随身携带的衣物,人总算清爽了一些,正打算好好睡上一觉,突然看到桌上摆着的一碗醒酒汤,疑惑道:“谁送来的?”

他没答。

她语气熟络,但明显与其保持了一段距离。

阿圆道:“七娘子的眼光一向很好,两年前如是,如今亦如是。”之后阿圆又问了他一句,“为何公子与七娘子再无可能?”

当年的教训两个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个人的力量无法与势力抗衡,支撑着家族和婚姻前行的东西,从来不是爱,而是利益的捆绑。

朴大公子含笑问:“药材拿上了?”

“放心,我不会走私。”钱铜知道他要说什么,保证道:“这是我送给朴家的最后一船茶叶,再说蜀州的茶叶今年都被崔家撸秃了,想买也买不到。”

阿圆问:“这就是七娘子将来的姑爷吗?”

钱铜对他摆手,“那我走了。”

“拿了。”

一字不漏,有点困难,一些私密的话无法传述,钱铜正回忆该从哪里说起,便又听他道:“他给你一条航线,容你运茶叶,布匹,以及任何东西,还给了你一艘战舰,这仅是你愿意告诉我的,之外还许了你什么我不得知,但仅凭这些,已经远远超过了一本账目的价值。”

是以,她绝非是以一艘茶叶,一本账目去谈的,他问:“你呢,许了他什么?”

朴家经商的时间比钱家还久,同样身为商人,谁也不会吃亏,谈判的筹码总得相等。他想不出来,钱家如今能以什么样的条件,换来这些好处。

他要知道她应承了大公子什么。

他看着钱铜的眼睛,等她给自己一个解释,钱铜也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珠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转了两下,神色颇为无奈,“你应该也看出来了。”随即她面露苦恼,艰难地道:“他似乎,对我余情未了。”

第 44 章 第 44 章

第四十四章

宋允执没有喜欢过哪个姑娘,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更不知爱而不得是何滋味,她与朴家大公子两人之间的情史,他已经听无数人说过。

此趟亲眼见证了她与朴承禹非同一般的关系,两人在一起时,他看到了其中的藕断丝连。

他本欲之后再与她说此事,她主动提了出来。

他没从她委屈又无奈的神色中看出了半点难为情,倒是看到了一丝得意,彷佛被人惦记是一桩值得她炫耀之事。

他与她成亲,本乃权衡之策,他无法左右,也无法去改变她的过去,但将来绝对不能容许自己的妻子心中惦记着别的男子,原由有二。

一,他的婚姻,需要彼此都忠诚。

二、个人感情会让整个局面不可控。

朴家大公子对她余情未了,那她呢,他问道:“你的余情何时了?”

她若是放不下,男未婚女未嫁,他成全她,至此他抛去与她成亲的念头,纵然麻烦了一些,但也能想到别的办法。

“什么余情?”少女面上露出惊愕与被误会后的焦灼,伸冤道:“世子明鉴,我与朴大公子真的都过去了。”

她眼神真切,说完后似是非得要解开这一场误会,推心置腹地问宋世子:“我与朴公子是如何相识,又是如何走到今日这一步,世子要听吗?”

他对她的过去,一点都不好奇,然而关乎着两人之后的信任问题,宋允执沉默半晌后,道:“想说便说。”

说起来过程有点冗长,于钱铜而言,再去回忆那一段过往实则也有些艰难,但她也知道昨夜世子的那一碗醒酒汤是何意。

是在警醒她,世子妃并非非她不可。

宋世子就在她跟前,她确定要这么问?钱铜匆匆应付,“我们钱家何时做过违法之事了?”

钱夫人显然不相信她,突然看向她身后的宋允执,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姑爷你来说,我相信你。”

世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钱家满门陪葬。

在到达扬州城之前,两人必须要做到相互信任,只有同了心,方能一致对外。她既然做出了选择,宋允执便相信她。

该谈的谈完了,已过午时了,她还要歇息,宋允执起身离开,“有什么事可随时商议。”

见识过她骂人,宋允执不觉又想起曾经在崔家茶楼,她骂崔万锺的那句,深吸一口气,提醒道:“注意言辞。”

宋允执瞥开眼,一面默然。

“那是自然。”钱铜自夸道:“我钱家世代良民,行商不奸,绝非仗势欺人之辈,世子也看见了,我对每个人都很好。”

船只还得行驶一日才能回到扬州城,眼下还有很多事情尚未确定好,宋允执趁此机会与她商议,“回扬州后便定亲。”

她垂下头,海风里的光线便荡漾在她的额间,如同一圈浮动的流光水彩,她陷入了回忆里,轻声道:“他是孩子王,自小饱读诗书,人又长得俊郎,会很多旁人不会的东西,再难解决的事情到了他那里,都能轻松化解,所有孩童都对他有一种莫名的崇拜,那样众人瞩目的人物,很难不让人喜欢。”

钱夫人既盼着人回来,又担心人回来了,钱家也就彻底完了,突然听到婢女冬枝唤了一声,“七娘子回来了。”钱夫人心头一跳,忙转过头朝府门外看去,便见钱铜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身后跟着与她一道消失了五日的姑爷。

所以,这些就能让她喜欢上?

宋允执:

钱铜抬眸,乖乖点头,“放心,我会徐徐图之,听陛下的话,听世子的话,绝不谋私。”

钱夫人回过神,斥责道:“你到底去了哪儿,干了些什么,这些铁骑在你走后的第二日便围了上来,你父亲也被困在家里,门都出不去,也不知道外面的盐井如何了,还有你那些茶楼,我早”

“她问:你觉得你配吗?”她嗓音不觉变得很轻。

宋允执没说话。

铁骑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她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些铁骑,生怕他们突然冲上去逮人。

钱铜盯着钱夫人那只大胆的爪子,头皮都麻了。

片刻后铁骑纹丝不动。

此时与他说了也好,免得改日他从旁人嘴里听到了不一样的故事,又回头来质疑她,钱铜缓缓道:“崔家尚在之时,咱们四大家占据了扬州生意多年,家族彼此都有来往,儿时不知家族仇,钱家以我阿姐为首,崔家则是崔万锺,朴家是大公子,几人时常带着家里的弟弟妹妹出来玩耍,一群孩子吵吵闹闹,也算度过了整个童年,彼此相熟,后来慢慢长大,便有了懵懂的喜欢。”

钱铜粗鄙惯了,听他教训,及时想起自己将来的身份,苍白地挽救道:“我平时不骂人的。”

钱夫人正在门口与铁骑较劲,“四日了,你们就这般堵在我钱家的门口,只许进不许出,倒是给个准信,我钱家到底怎么了?你们如此把人困在里头,也没个说话,究竟是何意?”

听暗卫和卢道忠的证词,世子是被钱家七娘子推入了的海里。

钱铜见他一眼瞥过来,忙道:“我觉得应该要,不要白不要,一艘海鹘船价值数千贯,接下来咱们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为何要与钱过不去?”

确实,除了他之外。

不知道世子有没有相信,他转过脸,继续适才的话,“你已有盐引在手,再接下卢家的布桩生意,已足够钱家上下应付。”

那双眼睛一旦看着他,许下某种保证,宋允执不知为何,便会觉得不会省心,他警告道:“不可借我的势,行打压之举。”

她的故事也说完了,安安静静地等着他的宣判。

这是要与她许好处了?钱铜趴过去,不由探出了自己的一截脖子。

“她站在我面前,没有一句废话。”

昨夜终于收到了世子平安的消息,王兆马不停蹄地赶去港口,亲眼确认人已经安全地下了船,方才松下一口气。

钱铜便知道他已经相信了自己。

钱夫人打定了主意要打破铁锅问到底,“她要是什么都没干,怎么可能会有这些官差过来把我钱家的门都给封了?”经过上回撞见自己的女儿在他房里歇了一宿之后,她早已不把姑爷当外人了,且铜姐儿这般走哪儿都带在身边,必然也没有避讳,她问道:“你们是不是去贩茶叶了?”

至于卢道忠,他已经知道了世子的身份,在不确定世子的下一步计划之前,王兆没敢放人,暗中关进了知州府。

她抬头看着侧耳倾听的公子,毫不介意地诉说着自己的故事,“后来,我去朴家找他,想问问他到底怎么想的,若是放弃了,也应该跟我说一声,免得我一个人徒劳,我没见到他人,等来了他的母亲,朴家大夫人。”

甚至在两人踏进府门的一瞬,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花眼了,似乎还看到那铁骑头子额首行了一礼。

钱铜本想先逃走,她不敢看钱夫人作死的样子。

钱铜应道:“好,我不贪。”

但他把坐下的位子移了移,以身体替她挡住了那道时不时晃到她眼睛的光线。

“没事。”钱铜打断她,“待会儿就撤走了。”

莫不是被官府抓住了把柄。

仿佛在她尊严面前,这世间所有的感情都一文不值。

宋允执回头,便见她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海鹘船,咱还要吗?”

他的语气不是问,而是告之。

少女仰起头,那张脸正好落在晃动的海水浮光中,她眸子不畏光,直勾勾地迎着太阳,光线照出里面琥铂色的瞳仁,她眸底有不甘,有被侮辱后的反抗和倔强,或许还有几分痛心。

“世子。”钱铜突然叫住他。

唯独没有难过。

她早说过,她胆子太大,迟早会惹出祸事,派人出去打听,带回来的消息也只是知道她去了海上。

钱铜赞成,“我本也没想贩茶,手头上两船茶叶,一船投入到了茶楼,一船给了朴家,就算将来谁要,也拿不出来了。”她老实交代道:“我千方百计从朴家手里拿到航线,还不是为了向世子投诚,想让朝廷看到我钱家的实力,别去选卢道忠那遭老头子。墙头草,风吹两边倒,老东西是不是先前对你说过我坏话?”

宋允执大抵也没想到钱夫人会逮住他,被抓住的那只胳膊僵了僵,倒没有去拂开,也没有露出嫌弃之色,回答道:“没有。”

她道:“什么都没干。”

钱铜求之不得,点头,“好,都由世子做主。”

宋允执便是在此时,将她的这一双眼睛刻在了脑海里,再也无法忘记,包括她今日所说的话,他也时刻铭记在心。

钱铜:

她说完了,眼里的所有情绪一瞬间泄去,恢复了平常的笑颜,她问正默默看着她的宋世子,“世子觉得,我还会与大公子有可能吗?”

想起她最近搞的那些茶楼,钱夫人心里直打鼓,生怕她一个想不通,在这节骨眼上去接了崔家的生意,替朴家去走私。

宋允执眸子微动,不由侧目。

钱家的铁骑他没有及时撤。

大局面前他不在意自身得失,他面色肃然,“茶叶生意,你暂且不能碰,朝廷一日拿不到战马,对茶叶的管控便一日不会松懈,蜀州的茶库已被清光,届时对方必会打建茶的主意,事关家国战事,你最好不要沾染。”

钱夫人心头早已有了猜测,此时一定和铜姐儿有关,她头一天走,第二日钱家便被知州府围住了。

她眸子里含着星辰一般的兴奋与期待,宋允执偏开头,继续道:“卢道忠,我会想办法送出扬州。”

王兆先前才对那位七娘子有所改观,不明白她为何会犯如此糊涂之事,一面派人在海上寻人,一面派铁骑把钱家围了起来。

那死丫头,也不知道干了什么。

说完他抬头看向正欲遁走的钱铜,唇角微弯,淡然浅笑的神色分不清是在讥讽,还是真心想要骗钱夫人,“铜儿她一向遵纪守法,断不会做那些事。”

等世子一声令下,他即刻拿下钱家,是以,等钱铜和宋允执一行回到家时,便看到了被铁骑包围的钱府,连人进出都得受限。

船只在第二日早上达到的扬州。

都以为她钱家要倒了吧。

宋允执看了她一眼倾过来的脑袋,这两日受条件限制,她一身清淡,没有过多的珠钗,满头发丝被一根发带绑在后腰,松散的青丝犹如一把流光锦缎所制的伞面,盖过了她半张侧脸,桃红色的眼角半遮半掩。

钱夫人将信将疑,低声问道:“真的?你没干那违法之事?”

感受到了他墨眸里的坚决,钱铜不敢表露出半点惊愕,彷佛她有半点犹豫,宋世子又要开始怀疑她的诚信。

钱铜早看到了钱夫人,到了跟前才唤了一声,“母亲。”

王兆那夜收到暗卫的消息,立马出海,等官船赶到海峡线,只剩下了一艘被炸毁的卢家货船。

刚回来,钱铜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不想听她叨叨,如钱夫人所说,官府的人马围了钱家四日,外面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如今怕是什么样的风言风语都有了。

——

他一时没有收回目光,温声道:“照你所说,我可以为你登录造簿,让钱家入布行,但如今扬州的布匹生意都在卢家手里,即便没有了卢道忠,也有卢家族人在,你需要通过正当途径争取而来,不可肆意妄为,更不能违法犯忌,扰乱市场次序。布桩在所有大事上的决定权归朝廷,出口的地方,数量都会有规定,你需严格执行。”

“两年前,我与他约好去求朴家长老,想让他成全我们,为我们主婚。”钱铜叹息,“我好不容易从钱家逃了出来,却没见到人。”

听到那声称呼,脚步生生顿住。

钱夫人得到了自己想要听的,一颗心到底安稳地落了下来,松开宋允执,嘴里还在嘀咕,“姑爷如此说,我倒是相信了,可这些官差又是怎么回事,怎无缘无故把我钱家围起来了”

她说完,想再问,姑爷已经不在跟前了,熟门熟路地上了左侧的长廊,去往自己的院子。

钱夫人又回头,“铜姐儿”

“母亲我累了,您有什么问题,容我先回去换身衣裳,再慢慢问,还有,以后你离姑爷远一点”

第 45 章 第 45 章

第四十五章

如钱铜所言,围在钱家的铁骑当日下午便撤走了。

看热闹的没了看头,暗中盼着钱家步崔家后尘的人难免有些失落,卢家二爷在茶楼里坐了好几日,日日盼着官兵冲进钱家府邸,抄家灭族,最后听到的却是撤兵的消息。

他纳闷,问传信的小厮,“钱七娘子回来了?”

小厮点头,“回来了,带着钱家的姑爷,一早便上了港口。”

话音刚落,便听到楼下一道嗓音,“限量供应,明码标价,无论是谁来都是一样,今年茶叶紧缺,警醒些”

是钱家三爷。

看来钱家真解封了。

卢二爷伸出去的脖子还未来得及收回来,三爷突然抬头,捕捉到了他的窥视,愣了愣,像是看到了稀客,“哟,卢二爷。”

卢二爷不得不现身,笑了笑,故作好奇道:“钱三爷今日怎么出来了?围在钱家外面的兵都撤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害得咱们在外面也跟着瞎担心”

钱三爷心中骂了一句狗娘养的,烂心肺。

他担心什么?担心钱家没被官府捉拿?钱三爷面上和气地道:“这不是官差怕崔家有余孽前来报复咱们,特意派人护着钱家。”又问道:“卢二爷觉得比起崔家,咱钱家的茶,可有香一些?”

抢来的自然香。

听他如此语气,那便是什么事都没有了。

白高兴了一场,卢二爷皮笑肉不笑,“香是香,可惜太少了,如此好的行情,钱三爷还是让钱七娘子赶紧想些办法,多弄些茶叶来卖,蜀州的茶没了,这不隔壁还有建茶吗?何不趁机多捞一笔。如此说来,我可真是羡慕三爷,一家子靠着个小娘子,这些年可谓过得风生水起”

布料染成的那一日,她穿了一件杏色的短臂,去见了宋世子,关起门来问他:“世子觉得好看吗?”

此刻的他尚未明白过来,这番滋味不过是人间七情六欲中的一种,很早之前便出现在了书籍记载之中,乃期待。

卢二爷便应道:“钱娘子既然亲自跑这一趟,这点生意我还是能做主,布匹在库房,七娘子可随时来取。”

“我身上这个颜色”钱铜顿了顿,抬眸轻轻看向他,腮边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似乎颇有些难以开口,垂目道:“母亲已经为我们选好了定亲的日子。”

她一口一个奸商,彷佛她并非其中一员。

钱铜走到他跟前,抬起衣袖,对着他使劲拉拽了一下袖口,“世子瞧,京都来的,多好的东西,便宜又耐磨,被这一群奸商给糟蹋了,为了垄断扬州的布匹生意,宁愿压在箱底,做成丧服卖,也不愿意拿出来便宜了百姓,要不说咱扬州为何物价这么贵,便是被这些奸商把价格哄抬起来的”

钱家一门没有一个男丁,倒是出了个女妖,也不知道这七娘子到底是怎么摆脱官府的,崔万锺那么厉害的人物,去了一趟海上,也死无葬身之地,怎么偏偏就她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卢二爷满腹郁气回了卢家。

卢家除了卢道忠之外,能支撑起生意的便是卢二爷了,家主的几个儿子继承家业还可以,可要应付变故,还是嫩了一些,卢二爷闻言忙赶了过去。

“铺子里的不适合我。”钱铜直接道:“听说你们布桩有一批白棉?”

钱铜逗了两下便没了兴致,安静地等着卢二爷回来,许是看出来她不喜欢孩童,二公子便招来了奶娘,让她把孩子抱走。

平日里卢家家主甚是喜欢孩童,时不时向前来的宾客炫耀自己家族的兴旺,久而久之,底下的人便默认了此举,一有人来,便营造出一种卢家子嗣繁荣的景象。

然而就算是再高贵的丧服,一年到头家里又能死几个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批货物一直压在卢家库房,脱不了手。

钱铜笑道:“二爷误会了,二爷也说了我拿到盐引,又有了茶楼在手,底下的仆人越来越多,青衣到底是粗糙了一些,给最底层的人用适合,却难以区分贤能之才,听说这一批白麻的质感好,我愿意出同等的价格,买你所有库存。”

卢二爷见还真是她,穿金戴玉,容光焕发,哪里像是被打压的样子,心头愈发失落,问道:“七娘子今日卢家,不知有何事?”

自从回来那日他唤了她那声‘铜儿’之后,两人便再也没有见过面,各忙各的,她忙着搞垮卢家,宋允执则说话算话,这几日为她登记造薄,已办好了布桩的公凭,刚拿到手,正搁在木几上,闻言朝她瞧去。

钱铜正逗着二公子膝前的一位两岁稚童,问卢二公子:“这位是七少爷?”

少女卸下了身上奸诈,身上释放出了令人动容的善意,让宋世子又想起了曾经被她关照过的那些百姓与孤孀,心随之柔和下来,应道:“好。”

谈个生意,卢二公子都带着孩童。

谁?卢二爷没反应过来。

卢道忠为了摆脱官府的人找上门,独自一人悄咪咪地去了港口,只有卢家船上的那些仆人知道,可惜如今都不在了。

所有?

莫不成她要走私布匹?

——

卢二爷一愣,她要买布去卢家外面的铺子里买便是了,用得着上他这儿来,“七娘子在铺子里没挑到适合的?”

奶娘刚抱着娃出去,卢二爷便进来了,看了一眼围在门前玩耍的孩童们,斥责道:“这是前厅,不是孩童的嬉戏之地,这般打闹,成何体统?”

前段日子,从京都来了一批质地高的白麻,比普通白麻质感好上许多,造价依旧比绸缎低,东西一到,又被扬州布行全数收购,制成了高端的丧服,丧帽,以供家境好一点的人家使用。

她规划道:“等这一批赶工出来,咱们再买一些,分配给那些流民,夏季要来了,流民扛不住热,衣不蔽体,游荡在街上像什么样”

钱铜早听到了他的声音,等人进来,主动招呼道:“二爷。”

卢二爷没了心思与他阴阳,匆匆应付几句,出了茶楼。

她要问好不好看,宋允执便把目光落在她身上,认真打探,在她噼里啪啦说完之后,点头回了她一个字,“嗯。”

钱铜似乎也没指望他能做主,有些不太想等下去,问道:“卢家家主不知何时回来?待家主回来,我再跑一趟。”

钱铜忙乎了好几日,忙着染布。

倒是能染,但不确定能卖出去,怕到时成本增加了,又砸在了手里。

卢二爷整日被这些孩子闹得头疼,把人赶走后,抬步进屋。

她要这些作甚?

卢二爷不如卢道忠能忍,当下讽刺道:“七娘子拿到了盐引,又拿到了崔家的茶楼,如今这是要插手布匹生意?心真不小啊”

他一心想要看钱家自己走上死路,谁知道官兵却撤了回来,眼下七娘子主动找上门来,她想走私,他为何不能帮一把。

还怎么谈。

钱三爷倒也没有恼,讥讽道:“卢二爷不必羡慕我,卢家也有小娘子,这些年忙着为卢家开枝散叶,功不可没。”

虽是权衡之策,跟前的少女,却是要与他实实在在走过一辈子的人。想到此处,心头突然蔓延出了一股麻麻的痒意,像是被羽毛扫过,心悬着,吊着,彷佛在等什么东西落地。

一个麻衣局的计谋,拿来效仿了无数次。

她有多少仆人,能穿多少?

一上马车,卢二爷立马变了脸色,钱三爷那话不就是讽刺他卢家的女子只会生娃?

他听她柔声细语,缓缓地道:“半月后,六月初六,我生辰,母亲说找人算过了,乃良辰吉日,届时在钱家为咱们办一场定亲宴,我想在定亲宴上,让婢女们都穿这个颜色,想借此告诉扬州的百姓,此等布料并非布商们所渲染的那般晦气,反而很吉利世子觉得如何?”

钱铜已与二公子说过了,来意明确:“买布。”

还真是没人清楚。

宋允执听她在问他什么,答:“好。”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扬州布行以卢家为首,这些年几乎垄断了市场,只许自己的布料出去,不许别人的布料进来。

卢家家主早前便在打点朝廷的关系,也不知道进展如何了,这几日连人都找不到,卢二爷撩起帘子不耐烦地问小厮:“人找到了没有?一家之主去了哪儿,没人清楚?”

管家道:“半柱香前到的,二公子正在接待。”

真能生。

卢家有两兄弟,卢二爷至今没成亲,但卢家家主完全弥补了这一块儿的空缺,生了三子五女,三个儿子娶妻纳妾不说,五个女儿全都养在了卢家,不外嫁,招上门女婿,一家子枝散叶的本事了得,从钱铜进来,耳边便充斥着孩童的嬉闹声,没有停过。

一进门便听管家汇报,“七娘子来了。”

卢二公子有些不好意思,语气中却又藏不住的骄傲,答道:“行八了。”

钱铜以为他在回应自己的观点,便与他汇报了这几日的战况,“我把这些布匹都买了下来,染成了各种颜色,黑色的料子我让人裁剪成了对襟半臂,夏季就要来了,粗布容易刮皮肤,酒和盐桩的人干的都是一些粗活儿,穿这个料子能吸汗,还凉快”

钱家脱了困,卢家便没了机会。

两人的亲事本就是商议好的,没什么可意外,然而少女此时瞳仁里的羞涩太明显,宋允执不觉也有了几分赫然。

卢二爷也想知道家主去了哪儿。

今年的茶叶没了,她刚从朴家手里拿到了航线,怎可能甘心走空,钱家的盐倒是能走海,可钱家的盐场出来的盐有限,即便是想走私,也没有多余的东西出去。

钱铜得到了他的肯定,立马唤了外面的扶茵进来,“抓紧让人裁布,用我身上的布料裁,钱家所有婢女,人手一件,待我与姑爷定亲时,你们都穿上。”

扶茵正等着她的信,忙点头,“好,奴婢就这去。”

扶茵一走,钱铜也起身离开,“那我去知会外地来的布商,这料子有多少咱们买多少。”

“等等。”宋允执叫住她,起身把木几上的凭证递了过去,“已经办好了,记住先前我与你交代的,使计谋可以,但不能违法犯纪,不可胡来。”

“好好”钱铜敷衍地点了两下头,接过凭证来翻来覆去地瞧了一番,而后抬起头,眼里便冒出了点点星辰,崇拜地道:“世子真厉害,这些年卢家因为手里握着这么一张纸,不知道有多嚣张。”

第 46 章 第 46 章

第四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