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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富即贵 起跃 20677 字 5个月前

卢家再嚣张又如何。

如今她也有布匹凭证了,钱铜头一次感受到了权力给人带来的便利与愉悦,她不知道该怎么感谢跟前的宋世子,只一个劲儿地夸他,“我能遇到世子,定是钱家祖坟冒了青烟,若让钱夫人知道,她有个世子女婿,只怕会当场要厥过去”她说着,便与世子学起了钱夫人的嗓音,“死丫头,你胆大包天!”

她神色惟妙惟肖,学得七分像,宋允执不由勾了勾唇。

钱铜再次看到了那抹神仙笑,人又成了痴呆状。

两人即将订婚,关系便与之前不同,未婚夫妻之间该有的一些暧昧情愫,宋允执并不排斥,她喜欢看,他没阻止,但她似乎忘记了还有一事,他提醒道:“把药给我。”

钱铜一愣,恍然从梦中醒来,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瞧我这记性,我早该与世子说清楚。”

她道出了真相:“金蝉根本就没毒,是我骗世子的,那夜世子之所以中毒被我擒住,是因吸了我灯芯里的药物,且先前我给世子的那颗药丸,也不过是平常的补药。”

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他脸上神色的变化,越说越心虚,最后抿唇道:“对不起了。”

宋允执在听到这样的真相后,不可控制地拧了一下眉。难怪连京都来的大夫,也瞧不出他身体内的毒素。

他本能地朝她瞪去,她目光小心翼翼窥来,生怕他发怒,连脖子都缩回去了不少。

纵然有被戏弄后的愤怒,可此时两人的立场已经不同了,他不能再拿先前的过节,再来引起没必要的仇恨。

宋允执忍了忍,最后化成了一句,“既然给了你一条明路,往后便不许再行这些手段。”

钱铜如释重负,连连保证,“好,有世子在身边,我再也不会做坏事了。”

然而她不做坏事,却有人来主动招惹她。

五日后,她买的那一批布料,成功投入到了酒楼和盐桩,夏季的酷热正好降临,工人们穿上了新衣,很快便发现了新料子的好处。

有武功高强的宋世子在,钱铜完全不用担心安危问题,对方一靠近,宋世子便察觉到了,他在外面的黑巷子里与死士厮杀,钱铜便撩起帘子提灯为他照着光,紧张提醒他,“注意身后,左边又来了一个,姑爷小心”

富贵险中求嘛,为商如此,办案不也一样?

卢家的绸缎彻底卖不出去。

宋允执对她动不动的喊打喊杀,头疼至极,“我给你的凭文,盖的是大理寺的章,他要查,也只会查到王兆头上。”

任何事若先去预估了坏的结果,谁还愿意冒险?

碍于保密,王兆屏蔽了所有人,单独留下了卢二爷,不用多说,把钱家经营布匹的凭证,拿给他看,“钱家没有走私。”

钱铜道:“那就确保不会失手啊。”

卢二爷击鼓,举报钱家目无法纪,无证贩卖布匹,背着官府谋取高额私利,破坏了扬州市场次序。

也不知道宋世子用了什么法子,两日后还真有了成果。虽说还是没找到二公子,但找到了与其一道潜逃的二少奶奶。

王兆接的案子。

不让她插手,钱铜便作罢,横竖打架的人又不是她,刺客来了有他宋世子保护着,她毫发无伤。

王兆乃朝廷派来整顿扬州的官员,他有权没收或给予商家一定的特权。

宋允执却不能当做没听见,见她偏过头,脖子都快扭断了,知道短时间内要改变她身为商户的秉性,很难做到,便从侧面试图引导:“万一失手,当如何?”

因料子并不粗糙,许多家境尚可的人也看中了此料子的轻便,为图凉爽方便,加之瞧见钱家上下都在穿,普普通通的料子,经染坊一染,再裁剪出不同的花样,时尚又新奇,改变了众人心目中对麻料的固有印象,个个都动了心,开始囤货购买。

此料子的风靡,不仅让钱家赚得盆满钵满,还带动了扬州的剪裁铺子和染坊。

卢二爷直接粗暴,暗中派人行刺。

两人结盟之后,王兆暗中再来找宋允执,宋允执便对钱铜不再回避,两人在外面谈话,钱铜坐在马车内全都听见了。

当年卢家为了这一张凭文,不知道交了多少银子,一层层递上去,最后能做决断的是户部。

因她这一句嘀咕,身旁的世子神色顿时紧绷,感受到他都快被气得冒烟了,她及时认清了自己的立场,服软道:“世子说的对,我不该有这样的想法,稳中求稳,咱们慢慢找,不着急,他卢二公子莫不成长了一双翅膀,飞了不成?定不会逃出世子的手掌心。”

成,他说什么都对。

听到卢家的名头,钱铜一点都不意外,与身旁的人状告道:“世子不让我动手,可人家安耐不住,要治我于死地,怎么办?”

人被关进了牢狱,私养死士,公然行刺,两桩罪行叠加在一起,按律法当论斩。

钱铜倚在柱子后,看着卢二爷魂不守舍地走出了知州府,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世子,卢二爷此人心思缜密,安全起见,我建议灭口。”

宋允执看出了她的心思,“此事自有官府去查,你不可生报复之心。”

不可能发生的事,去想那后果有何用?钱铜忍不住嘟囔一声,“说了不会失手,你偏要往坏处想,我无话可说。”

钱铜点头,“有啊,不过世子不会同意。”

接连袭击了三次后,宋世子揪出了背后的主谋,主使者为卢家二公子。可等官府的人去抓人时,二公子早就跑了。

王兆轮流召见了卢家的人,无论怎么恐吓威胁,都问不出下落。

宋允执知道她脑子聪慧,鬼点子多,抱着试试的态度问:“你说说看。”

钱铜第二次被带去了大堂,听卢二爷细数了她的无数桩罪状后,她淡然与王兆道:“钱家到底有没有走私,还请大人明察。”

钱家是如何拿到凭证的?

钱铜被他一吼,心头也不舒服,暗道狗咬吕洞宾,嘴上敷衍道:“世子当我什么都没说。”

“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确保。”他问道:“倘若那孩童因此死于刀下,你我将如何安生?”

钱铜自信满满地献上计策,“这位卢二公子喜欢孩童,几年里生了一个又一个,尤其是最小的老八,被他当宝贝一样宠着,世子把卢家八少爷抓来,佯装威胁,不怕卢二公子不现身。”

这大抵就是官商之间的代沟。

布行的人再欲从外地的商户手中购买,却被告之,钱家已先一步,把他们手头上所有的布料都买完了,等同于如今扬州城卖得最火的料子,全被她钱铜攥在了手里。

宋允执问:“你有办法?”

行刺不成,眼见要搭上家人的性命了,卢二爷再也忍受不住,亲自去了官府举报钱家走私,彻底与钱家撕破了脸。

一传十,十传百,曾一度被布行打压的白麻,改了颜色后,以一种势不可挡的速度,瞬间在扬州风靡。

先是盐引,后是茶楼,如今又是布料贩卖凭证,钱家这一路走来,似乎格外轻松,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兄长,这些年一直在想办法搭上朝廷这条线,搭没搭上他不知道,但钱家应该成功了。

卢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等宋允执解决完了所有人,她才下车,一脚踩在躺在地上尚有一口气的人,逼问出了对方的来历。

——

刚正不阿的宋世子正直得令人发指,钱铜委婉地劝道:“商战如战场,适当的先发制人,不一定是坏事,咱们把卢二爷捉来严刑逼供,不怕他不招”

他道:“钱家为流民施粥,救死扶伤,接管茶楼扶持伤残,乃商家典范,大理臣给钱家发放布匹凭文,并无不妥,你休得胡来。”

等宋允执上车后,钱铜实在忍不住,与他道:“世子想抓卢二公子还不简单。”

再如此下去,今年的布匹全都会躺在库房里发霉。卢二爷到底不如卢道忠沉得住气,等不到她运到海上再抓人,他得立刻动手了,可又不能打破四大商之间的约定,每个家族的手头上,多少都有一些对方的把柄,是以四大家早就明文规定,商户之间的仇恨,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不能报官。

不知钱家这回找了谁,竟然在短时间内,便从户部手里拿到了凭文。

她话音刚落,便被宋允执的两道目光死死盯住,紧接着厉声斥责道:“冥顽不灵!我与你说的话,你可有记在心里?”

然而宋允执坚持不让她插手,顺带又警告了她,“我与你说过什么?不可滥用职权,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任何人不得滥用私刑。”

可钱家搭上的是谁呢?

卢二爷盯着那张凭证良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哑口无言。

钱铜还是头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么多对钱家的夸赞,有些意外,但高兴居多,一时得意,嘴巴又管不住了,“世子说得对,我钱家做的是正当买卖,能拿到盐引,茶楼,布匹凭文,靠的都是自己实力,绝非关系户,不怕查。”

宋允执:“”

宋允执凉凉地盯着她,她面色一本正经,紧抿住唇瓣,对他一眨眼,眼里那点心知肚明的揶揄不言而喻。

宋允执头更大了,懒得理她,先一步走了出去。

待人一走,钱铜便招来了扶茵,悄声吩咐道:“看紧卢二爷,若他去见朴三夫人,立即灭口。”

第 47 章 第 47 章

第四十七章

当得知宋允执要把布匹的凭文给钱家时,王兆也很意外。

他对钱家七娘子实则不看好,并非因为不喜她这个人,只觉得那位七娘子的处事手段,完全让人摸不透,亦正亦邪,若是朝廷真用了她,会滋生出许多不确定的因素。

但眼下卢家已经用不上了,四大商也只剩下了一个朴家和钱家。

想渗入朴家内部,最好有一个家族领路。

朝廷似乎也别无选择,王兆与宋允执道:“此女聪慧,行事诡秘奸诈,若没有把柄掌控在手,难免会被她算计,届时与卢道忠一样,两面倒。”

在黄海的荒岛上宋允执便想到了这个问题,他已经找到了最好的解决办法,他与王兆道:“我会与钱七娘子成婚。”

王兆一怔。

什么?!

王兆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是什么身份?长公主之子,皇帝的亲外甥,当朝户部侍郎,京都多少高门小娘子排着队仰望着这门亲事。而那七娘子是什么身份?商户之女,说句不好听的,最末等的身份,她怎么相配。世子如今这般隐姓埋名被掠去钱家,当了那名义上的姑爷,已是荒唐,何况成婚,王兆瞠目良久,“事关世子清誉,即便是做戏,世子也不必如此牺牲”

“并非儿戏。”宋允执道:“她已知道我的身份,联姻后,钱家便会安心效忠朝廷。”

王兆彻底呆住了。

不是做戏,真成亲?

他真要娶一个商户之女?王兆想说什么,却瞧见了宋世子脸上的果决之意,他的身份还不够去质疑世子的决策。

可他该怎么向侯爷和长公主交代,还有陛下

因是自家茶楼,来的又都是自己人,钱夫人不用再刻意去隐藏心头的得意,与二夫人三夫人坐在一堆说说笑笑,好不开怀。

宋允执回以一笑,还未来得及回答,房门突然从外被推开,沈澈一身风尘,刚骑马赶到茶楼,从马背上下来,连身上的披风都没来得及摘,便急切地询问他们口中所谓的‘七姑爷’在哪儿。

今日已经是第三回了。

——

钱铜经商多年,见过的好东西不少,一眼便看出了此物不凡。

身份低贱点好啊,日子才安稳。

因前些日子,钱家七娘子带人闯入山寨,抢了段少主的东西,山寨的人吃了亏,怀恨在心,最近专挑钱家的货下手。

宋世子点头。

适才他眼见就要进入林子抓到人,硬生生被阿珠的马匹拦住,仿佛里面有什么了不得的洪水猛兽,惊慌失措地对他道:“宋小公子,莫追!”

她只是一介商户之女,而他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回到他原本的生活之中,他确定在回到那个被繁花拥抱的世界之后,还能记得此时的一腔心血来潮?

定亲的消息前一日才对外宣布。

宋世子的正直并非迂腐不堪,偶尔给人的感觉也挺好。

然而此时的沈澈心被偏见蒙蔽住了,什么都看不见,进屋后反手把门带上,与门外的人道:“你们都出去,我有话与七娘子说。”

先前钱夫人一心惦记着算命先生的话,一句‘非富即贵’让她做了一场美梦,还怨钱铜不听话,不知道好歹,如今呢?

“挺好。”

定亲宴。

知州府后院有一颗榕树,夏季到了蝉鸣声不断,钱铜也有些好奇宋世子是怎么回答的,身子往后面的白墙上一靠,耳朵贴近窗口。

是以,当心头那股暖流涌上来时,她并没有去排斥。

她所做的每项决策,都比她父亲想得周全。

钱铜立在那,失了神。

也不知道卢二爷是不是变聪明了,卢家去官府击鼓状告后,便彻底安静下来,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钱铜偏头问他:“好看?”

沈澈跑得太快,马蹄声风声充斥在耳边,他没听清楚阿金说了什么,只隐约听到了‘定亲’二字。

饭已经用过了,这会子上的是茶点,两个年轻人脸皮薄,他们在场很多话钱夫人也不方便说,闻言道:“出去逛逛也行”

钱铜诧异回头,便见宋允执手里正拿着一只小匣子,朝她递来,给她的礼物?钱铜有些茫然,东西接到手里了,还在怀疑:“送我的?”

顿了顿又道:“给你的。”

“无妨。”

耳边没有了嘈杂声,钱铜轻松了许多,撑开窗扇,把窗外的翠色放进来,一面与身后的宋世子道:“他们不知你身份,妇人嘴没什么顾忌,还请世子别介意。”

“话说,小公子怎么还没到。”

心中正惊叹不愧是宋世子,一出手如此大方,便听他缓声道:“眼下形势特殊,定亲礼,日后我会补上,此物乃我先前随身所配之物,今赠予七娘子,一为定情,二为承诺,今日定亲宴虽说宋某的父母未在场,但于我而言,是人生中的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宋某以此物为契约,承诺七娘子一生不离、不弃,也愿七娘子珍视。”

这是在对他的能力挑战。

钱铜便起身,与钱家的三位爷和三位夫人打招呼,“你们先聊,我带昀稹去逛逛。”

扶茵把人领到了这儿。

沈澈一肚子窝火。

扬州内也有运河,可有好几段被山石堵住,钱家运盐的队伍无法走水路,只能经过山道,然而此处土匪盘踞,神出鬼没,仗着地形优势,来得快去得快。

“世子。”王兆冒着以下犯上的罪名,忍不住提醒道:“她是商户之女,无论哪一宗她配不上世子啊”

妖女的东西不值得他相护,可一个多月以来,频繁被土匪骚扰,且从他手中接二连三地抢走东西,这便不是丢妖女东西那般简单了。

当年老大一去,她不选三个儿子继承家业,偏生选了十几岁的钱铜来培养。

扬州的人早已知道钱家选好了七姑爷,定亲也不足为奇,路上若是遇到了钱家人,纷纷打招呼贺喜。

有时钱夫人她不得不佩服老夫人。

这等亲戚,不要也罢。

“应该快了。”钱铜匆匆应了一句,带宋世子离开了是非之地。

然而这些也不是他能操心的事,世子与他告之道:“三日后,我与她在茶楼定亲。”

“还是铜姐儿眼光好,咱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姑爷的好呢?”钱夫人与二夫人三夫人接耳道:“亏我还想着出个什么馊主意,把人赶走,你们可有察觉,姑爷越看越高贵?记得初来那日他一身绿衣,听铜姐儿说是从外面随便捡回来的,可没把我吓死”

耳边的说话声时不时地飘过来,钱铜好几次想装聋,顺便把身旁宋世子的耳朵也一并塞上。突然很后悔答应钱夫人把二房三房的人一块叫来,她就应该在家里吃一顿便饭,把过程走完作数。

他偏要追,且他来此的目的,便是为了要会会那位段少主。

她摸了摸那块白玉,玉石的凉意与指尖的暖意相融相交,她仰头看着一本正经许下诺言的公子,抿了抿唇,冲他笑道:“宋世子当真觉得我值得?不悔?”

他神色认真,嗓音不徐不疾,咬字清楚,一生一世的誓言从刚正不阿的宋世子嘴里说出来,更显得神圣而端正。

钱夫人把钱家该请的亲戚都请了,姑爷这边却犯了难,父母双亡,似乎也不怎么受亲戚待见,钱二爷上回派人去京都找过,倒是寻到了姑爷曾经所在的镖局,对方神色冷淡,压根儿不想关心兄弟二人的死活。

给她什么?

钱铜就在门外,听到了王兆的话。

——

他既然做了选择,便不会后悔。

那日她提了一嘴,难为宋世子还记得,比起东西的珍贵,钱铜更想知道眼里容不得沙子,一派正经的宋世子会送她什么东西。

很快钱家七娘子定亲的日子到了。

他闯入得太匆忙,两人唇角还挂着笑。

她当着他的面打开了匣子,里面是一枚月白色的玉佩,末端的穗子都打好了。

宋允执道:“不悔。”

“那我收了?”世子的眼眸太干净,她接受了他的礼物,把那块白玉从匣子里拿了出来,挂在了自己的腰间,垂目打探了一阵,皱眉道:“今日衣裳搭配得有些花,好像不太配。”

钱夫人越说越离谱,“待将来成婚后多生几个,儿子长得像姑爷,高个头又英俊,女儿嘛随她娘,铜姐儿的样貌也不差,儿时我一抱出来,谁人不羡慕”

“嗯。”宋允执道:“生辰礼。”

二夫人笑了笑,“二嫂又不是头一天知道姑爷长得俊,铜姐儿自小就是个看脸的,谁长得好看同谁玩”

蓝家倒台,蓝小公子还在知州府等着朝廷给他一个公道。再看当初沾沾自喜,自认为赢了的崔家,被官府抄家,一家子死的死,入狱的入狱,那崔六娘子被押去京都时,铜姐儿还替她打点过银子,只为路上她不被人欺辱。

是以,出去后她又与扶茵道:“算了,卢二爷他要不作死,你便留口气给他。”

因此,钱夫人越看姑爷越顺眼。

沈澈等不及她叫门,“哐当——”一声推开房门,屋内正说笑的两人,因他突如其来的闯入,茫然抬头。

钱铜听了钱夫人的话,差人去货运上接人。

屋子里没人,他的嗓音很干净,“我并不在意身份,况且她本性不坏,若我再加以引导,凭她的才智,为民谋利的功劳恐不在你我之下。”

从大堂出来,钱铜又单独带宋允执去了一间雅房,窗外乃茶楼的内院,种了许多花花草草,昨日下了一场雨,想必景色不错。

两人定亲的一切事宜,皆是钱夫人在张罗。

好在姑爷还有一个亲弟弟,几日前钱夫人便与钱铜打了招呼,让她赶紧把人放回来,兄长定亲,他身为弟弟,乃唯一的亲人,不可能不到场。

若与蓝家许亲的换成是她钱家,此时他们还能安然无恙的坐在这儿吃定亲宴?

这些没骨气的缩头乌龟,土匪一来,跑的跑散的散,唯留下他一人抵抗,这还不算,还不让他追。

钱夫人瞥她一眼,懒得揭穿,二夫人没忍住,讥讽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提你那外甥,除了出身,他哪一点比得过姑爷”

派的人是阿金。

钱铜终于理解那些被人夸后,总是表现出一副翩翩然的人们,因此时听到宋世子对她的评价,也有些晃神。

“此处山头雾气重,咱们又不熟悉地形,宋小公子前去只会送死。”阿珠用无所谓的口气道:“丢了就丢了,给他们得了,小公子安危要紧”

钱铜木讷地转过头,身旁宋世子的耳垂似乎又变了颜色,她问道:“是不是很闷,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崔家和卢家相继被吞并,唯独钱家一家在不断壮大,别人落魄时,绝不能谈自己的风光,这个道理钱家的人还是懂,是以,钱二爷和钱夫人一致认为定亲宴怎么低调怎么来,没有大肆宣扬,只邀请了一些亲朋好友到场,把定亲宴设在了自家茶楼。

沈澈瞬间勒住缰绳,刹得太快,马匹两只前蹄高高扬起,他身子随之后仰,险些滑下去,而后稳稳地落了下来,掉转马头问赶来的阿金,“你说谁定亲?”

可她掌管了钱家三年,钱家的日子却眼见在蒸蒸日上。

他生平还有没遇到过能让他闻风丧胆之人,沈澈懒得与阿珠浪费废话,说了一句“让开!”策马而入,正要独身闯入山寨,身后赶来的阿金及时呼道:“宋小公子留步!姑爷与娘子明日定亲,还请小公子速速赶回城内!”

找到‘宋小公子’时,他正在与阿珠争吵,“为何不追?”

三夫人贼心不死,仍觉得可惜了,“好是好,可让我选,还是觉得我那外甥更合适,亲上加亲怎么不好了?”

白玉的温度从指尖传来,她想此刻即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这位位高权重的矜贵公子的赤城之心所感动。

明面上二爷是家主,可实则支撑着这个家的人则是他们唯一的女儿,钱铜。老夫人在做出决定之时,钱家的三爷和四爷还曾不服气,包括她父亲也曾质疑过。

什么隐瞒身份,忍辱负重,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了,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他要揭开真相,让钱家这位不可天高地厚的小娘子擦亮眼睛看看,被她挟持想要占为己有的人,到底是谁,“妖女,你可知他”

钱铜打断道:“沈公子不许骂人。”

“我骂你又如何,就你干的那些事,早够你赔上一颗脑袋”沈澈突然一怔,震惊地看着钱铜,问道:“你叫我什么?”

钱铜没理他,侧过身与身后的宋允执状告道:“世子,表公子要砍我脑袋,怎么办?”

第 48 章 第 48 章

第四十八章

若适才那声‘沈公子’是他的错觉,那么妖女此时这句话便说得很明白了,沈澈怔愣的神色转向了宋允执,“她都知道了?”

宋允执点头。

沈澈回了一阵神,如此更糊涂了,也没顾及钱铜在场问宋允执,“既然她已经知道了你身份,还敢胁迫?”转头又怒瞪钱铜:“还是说你一个商户嚣张至此,连当朝命官都不放在眼里?”凭她最初又是劫人,又是下|药的作风看,不无可能,说起下药,沈澈质问道:“你是不是用金蝉之毒,威胁他?”

他突然抽出腰间的弯刀,对准钱铜,“你要是不想死,即刻把那东西给我弄出来!”

钱铜心道两兄弟都有一点不好,动不动喜欢拿刀逼着人家。

面对沈公子的杀气,她眼里没有一丝恐惧,垂目盯着脖子前离她只有一寸的刀尖,神色无奈,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宋允执动了,上前握住少女的胳膊,把她从刀尖下拉到了自己身后,与怒气滔天的沈公子温声道:“不可无礼。”

沈澈愣愣地看着他护人的动作。

妖女莫不是又给他喂了什么药?

宋允执知道他会是这般反应,道:“与她定亲,乃我先提,并非被胁迫,刀收好,坐下慢慢说。”

沈澈脑子里有太多疑惑,正等着他解开,当下听话地收了刀,一屁股先落了座。

宋允执替他添茶。

沈澈正欲问,回头见钱铜还在,“妖女,你能不能先出去?”

左一口妖女,右一口妖女,钱铜纠正他的称呼,“叫嫂子。”

姿态可谓无比得意。

十船茶叶没了,今年朴家在海上的日子便不会太平,届时海盗猖狂,朝廷趁机插|入自己的人,再有钱家的航线作为屏障,朝廷便可在黄海占据一席之地。

她冷不丁一声,宋允执正添着茶,茶水声随之而断,沈澈也察觉出了他的僵硬,脸都气红了,冷声斥钱铜:“不害臊!”

一切都晚了。

走出门槛时,她还在垂目打探着已被她挂在腰上的白玉坠子。

要命!

他真被那妖女夺魂了?除了这个可能,沈澈想不出其他可能,上回他离开之时,宋兄对此女的态度还很排斥,这才过了一个月。

能吸引他的,像是如钱家七娘子这类不按常理出牌,使用强硬手段,逼他就范的妖女。

宋允执便与他说了眼下的打算,“我与她成亲,钱家方才能被朝廷所用,你我二人前来扬州时,也算做足了准备,却屡屡败在她的手中,她的聪慧不容小觑,若有她助力,朝廷便能很快掺入到朴家的舰队中,收回扬州市场,指日可待。”

宋允执沉默。

他也是后来才想明白。

卢二爷感激涕零。

宋允执道:“她不坏。”

事到如今,沈澈再去反对已没有了任何意义,他发自肺腑与宋允执道:“宋兄,你出生在侯府,自小站在顶端,学到的是如何拯救苍生,舍己度人。钱家七娘子不同,她生活在底层,从小所学乃如何从别人手里抢到一口吃食,怎样才能置他人于死地,唯她独活。你们的观念不一,之后会体现在各个方面,宋兄既然选择了她,便要做好心里准备。”

等众人察觉到人不见了,才开始四处寻找,找遍了茶楼也没见到人影子,正着急,一位百姓匆匆赶了过来,一进酒楼便高声呼道:“卢家雇人把钱二爷打了!”

“多谢二爷操心。”

沈澈同样看向宋世子。

照原本的计划,本就是要杀出一条血路。

宋允执并非是为她解释,而是阐明事实,“崔家十船茶叶已到海峡线,若不销毁,必会落入朴家手中。”

“我害什么臊?我已与你兄长定亲,你不该称呼我为嫂子?”她看向宋允执,求证道:“世子,我说得对不对?”

没料到卢家竟到了这个地步,钱二爷想着总不能把人逼死了,让人备上银票,出头把卢二爷手头上的绸缎都买了下来。

说话的口气与钱铜当初劫下他们时放下的豪言壮志,如出一辙,沈澈感激地道:“承蒙二爷关照。”

喜欢那妖女?

与姑爷相比,这位宋小公子热情许多,面对钱家人应付自如,很快与众人打成一片,尤其是钱二爷,两人对饮上,喝得脸红脖子粗。

他怎么现在才明白过来,沈澈很后悔,他就不该把宋世子一个人放在钱家,不知道这算不算偷鸡不成蚀把米。

沈澈便仅仅地盯着他,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想法,这一眼看得久了,慢慢地便在那张平静得淡然无波的脸上,看出了一丝蹊跷。

宋世子用了真心。

陛下早已同意出兵镇压,他为何不用?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便聊上了,聊起当年一起在扬州打拼的日子,两人也算是老相识了,年少时还曾一块畅想过家族未来。

沈澈接受了他的关爱,一杯一杯酒下肚,跟着二爷一道大着舌头说起了胡话,“今后我兄弟二人在扬州,就全仰仗二爷了。”

是他糊涂了,还是宋世子被忽悠糊涂了。

成,若是她不算坏的话,他简直就是菩萨转世了,沈澈视宋世子的观念为稳中求稳,可有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吗,他道:“即便没有他钱家相助,凭宋兄的本事,一个朴家,还能翻出天不成?

宋允执看了一眼懊恼地想一头撞死的沈澈,缓缓放下茶盏,淡声道:“与你无关,我自会解释。”

到底发生了什么?

适才钱二爷去解手完,听到外面吵吵闹闹,问小厮怎么回事,小厮便上前去打听,回来后禀报,说是卢二爷拉着板车,沿路在促销卢家那些压在箱底的绸缎。

即便宋世子为这一场定亲说了无数个理由,他都一一反驳也没用。

可正直如明月的宋世子不同,京都那么多的高门世家,从不缺美貌的小娘子,这些年却没有一个姑娘能让他多看两眼。

他一路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想过无数个可能,猜测着妖女到底用了什么样的法子,才能胁迫宋世子同意定亲,怎么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然而沈澈并非真正的世家子弟,他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人,与宋世子一样没有门第观念,即便知道贵族与商户的差距,也不是无法理解,且他从小混迹在一群小娘子中,比任何人都明白,什么样的女子最能蛊惑男人的心。

听他说了这么多,沈澈越听越觉得玄乎,“宋兄的意思是,为了策反钱家,你把自己的婚姻许了出去?”

便见他的宋兄目光平静地望了过来,对他点了一下头,“嗯。”

他是堂堂宋世子啊,怎么可能会对一个满腹鬼点子的妖女动心

像他这等浪荡子,喜欢的便是养在深闺里的乖乖女,一逗一个脸红,多有趣。

沈澈脑仁痛。

沈澈起身推开门,“有劳钱夫人招待。”

沈澈心头一跳,为自己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猜测感到不可思议,“宋兄你是不是”

这一去,半个时辰了都没回来。

一个男子一旦对一个小娘子有了兴趣,哪怕是恨,离喜欢也就不远了。

他相信她所说的投诚是真心。

“我在钱家已有三月,并未查到钱家有行违法之事,反之钱家设粥棚为流民施粥,摧毁崔家的酒楼,救出被骗百姓,广纳伤残,为其提供一条生路。”

若是拼拳脚和权势,沈澈相信宋世子会赢,要在感情上较量,干净圣洁的宋世子不一定会是妖女的对手。

沈澈往好了想,他能出席宋兄的定亲宴,且还是独一唯一的亲人,又觉得备有面子,既然宋兄已经做好了选择,这定亲宴,他无论如何也要去讨一杯酒喝。

“应该的。”二爷大着舌头招呼道:“小公子多吃点菜,在外跑了一个月,人瘦了脸也黑了,这几日便留在府上,多补补”

他道:“她已与我保证,不会再行恶。”

钱家离茶楼并不远,二人只怕一时半会儿聊不完,她回去换身衣裳,好搭配这枚新得来的玉佩。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嗓音:“姑爷,夫人听说小公子回来了,已令人备好了酒席。”

他怕宋世子会吃亏。

沈澈心生佩服,暗道也只有宋世子这样的人,敢去相信一个商女的保证。

沈澈提醒道:“钱家不过一个商户,那妖钱七娘子再如何奸诈,还能逃出你我掌心不成?她绑架朝廷命官,在世子身上中蛊,单凭这两桩,便可让她吃牢饭,宋兄又何必在她身上浪费功夫”

人已经走了,两人便可以畅所欲言,沈澈问:“到底怎么回事?”

他又道:“此次前来扬州,你我目的是为查处四大家的恶行,新朝建立后,扬州四大家仗着地势和手里的资本,垄断盐,茶,丝绸香料等生意,拉锯贫富差距,造成四大家富得流油,百姓却被活活饿死的局面。崔家上回走私,钱家销毁其走私证据,足以见得钱家七娘子她能干净到哪里去”

宋允执理解他对钱铜怀有敌意,正如最初的自己对她也有偏见,然而接触了之后,她除了奸诈一些之外,本性是良善的。

钱二爷摆摆手,“这算什么,我钱家将来指日可待”酒喝多了,有些尿急,钱二爷忍住不了,与沈澈道:“我去去就来。”

钱二爷很喜欢这位小公子,“自家人不说这些,等小女与姑爷的婚事办成之后,便也替小公子寻一门家世体面的姑娘,早日成家。”

沈澈揉了一把脸,慢慢消化这桩意外。

心思缜密的宋世子,不可能猜不出沈澈那句话的后半句,可他静静地坐在那,过去良久了也没去反驳一句。

钱铜满意地看到了沈公子面上的错愕,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不再打扰二人,冲沈澈一笑,“你们慢慢聊,我回一趟家再过来。”

两人已定亲,早晚都会学着去喜欢对方,他没去否认。

钱二爷一饮酒,便喜欢托大,仗义地道:“小公子放心,以后啊,你和姑爷便是咱钱家的人了,我钱家不说旁的,手头上倒是有几个钱,保你们兄弟二人一辈子荣华,没有问题。”

“宋兄。”沈澈这一声唤得愤怒又无力。

陛下很给他面子,直接找了宋世子。

沈澈有些崩溃,突然抱住脑袋一通乱挠,绝望地道:“我会被长公主的长矛戳死。”当初就是他非得缠着陛下,要为他找个得力的助手。

沈澈:

世上怎会有如此荒唐之事,还是发生在一向明智的宋世子身上。

这回好了,宋世子来了扬州,没把朴家打倒,先把自己送了出去。

是钱夫人身边的奴婢冬枝。

就眼下两家的形势卢二爷似乎有意求和,便相约钱二爷去了附近的茶肆。

两人坐了一阵后,卢二爷先走,钱二爷酒饮得太多,坐在位子上缓了一阵才起身,谁知刚从茶肆出来,便被一群不知道哪里窜出来的卢家仆人围上来,不分青红皂白,一顿拳打脚踢,看那架势,是想往死里揍。

小厮拼命去护,可他一个人哪里打得过十几个,一面护着主子一面高呼:‘卢家打人了!’,情急之下托了看热闹的百姓去茶楼里送信。

自从上回卢家状告钱家,没成功后,便不再吭声,夹着尾巴做人。

没想到钱家今日办喜事,卢家竟会对钱家家主下手,下的还是死手,等宋允执、沈澈,和钱家人赶过去,钱家家主已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第 49 章 第 49 章

第四十九章

钱铜为搭配那枚玉佩,特意回去换了一身最近的新布料。

染坊染出的新色,朱磦色,再经绣娘之手绣了团花簇锦的纹样在胸前,短臂内则着一层轻薄白纱,下裙为石榴裙。

很像京都女子的打扮。

钱铜问扶茵,“怎么样?”

“好看。”扶茵点头,自家主子长得好穿什么都好看,何况今日人逢喜事,她面含春风,眉间添了几丝女子的娇媚之韵。

怕钱铜觉得自己敷衍,扶茵又补了一句,“娘子,姑爷会喜欢的。”

“谁说我是给他看的。”她穿衣从不给谁看,只为取悦自己,钱铜伸手在她额间弹了一下,惩罚她的自作聪明,“走吧,宴席快散了。”

人刚出钱家巷子,便遇到了急着赶回来报信的阿金,一脸怒色,着急禀报道:“娘子,家主被卢家人打了!”

钱铜一怔,“谁打了谁?!”

阿金咬牙道:“卢二狗那个老东西,咱们先前饶了他,没把他赶尽杀绝,他倒好,自己来找死,今日在街上趁家主醉酒,带着卢家仆人,使了闷棍子”

钱铜脑袋一炸,脸色冰冷,“父亲怎么样了?”

阿金不敢隐瞒,“断了两根肋骨,人至今还昏着,夫人已送去了医馆。”阿金顿了顿,到底没将姑爷交代的那句,“叫七娘子万不可冲动。”告诉她。

卢家当街打人,欺负人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可忍的?

阿金恨不得立马赶去卢家,揪住卢二爷,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家主身上有多少伤,他便让卢二爷身上一处不少。

卢家八少爷剩下的那口气,已经没了。

等她好不容易把卢家八少爷从血堆里提起来,抱在胳膊弯里,一起身抬头,冷不丁地便看到了立在门口,一脸雪白的宋世子。

今日钱家定亲,不少百姓都想去凑凑热闹,钱家的茶楼位于街市中心,路上行人拥挤,钱铜一行不得不放缓速度。

宋允执派沈澈陪同钱夫人去知州府报案,暗里交代道:“叫王兆即刻派人去卢家。”

而宋允执在听到她那一声轻叹之后,嗓音如利刃夹着万般痛楚,斥道:“钱铜!”

钱铜脸色陡然一变,立刻与阿金和扶茵道:“撤!”

所有人都会如此想。

没人应答。

上到主子,下到仆人,老者、妇人、婴孩无一幸免。

马匹冲进卢家巷子,远远瞧见府门紧闭,连守门的人都不见,阿金骂了一句,“没种的孬货,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

尤其是看到钱铜立在那,身上沾满了血迹,她双腿一软,瘫在了地上,她糊涂啊。

必会吵闹。

看着躺在榻上被打得鼻青脸肿,已看不出原样的钱二爷,钱夫人哭得晕天暗地,大骂卢家不是个东西,当下便要嚷着亲自去报官。

待众人看到院子里的一幕后,面上的神色可想而知。

他翻身下马,一脚踢开陆家大门,“卢二爷在不在?钱家七娘子有话要问二爷!”

只见卢家庭院内那一片血泊,如同死寂的渊薮,一具具尸首横七竖八地躺在了地上,廊下,台阶上

钱铜不想再去解释,她把孩童轻轻地放在了地上,对跟前的公子求饶道:“昀稹,放过我吧,好不好?就当今日你没看到我,此事太过蹊跷,你想想,我再恨卢家又怎么可能会屠杀卢家满门,我不是那样的人,世子你知道的,你”

之后便留在医馆看顾着钱二爷。

他身后的扶茵喃喃地唤了一声,“娘子,别过来”

他人都走了,也没能逃过这一劫?钱铜本不欲理会,却听卢二公子痛苦地道:“我卢家被灭满门,唯有一子在我怀中尚有一口气在,我知七娘子广行善事,心怀慈悲,不会见死不救,到底与朴家那群恶魔终非一丘之貉,还请七娘子看在同为苍生的份上,今日救我儿一命,待到了阴曹地府,我愿为七娘子点一盏平安灯。”

“不信你可以看看,他还活着。”为证明自己的清白,钱铜的指尖再次探向怀着孩童的鼻尖。

没想到,会见到如此惨烈的画面。

阿金也在其中找到了卢二爷。

八少爷腹部也中了一刀,两岁大的孩子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死是活,钱铜伸手探向他的鼻尖,确定尚有一口气后,起身去推挡在前面的卢二公子。

她转身与阿金和扶茵道:“走吧!”

怪异感慢慢升上来,钱铜不由止住了脚步,还没想好要不要再往前,走在前方的阿金已踢开了另一道木门。

钱铜知道此时或许说什么都没有用,但还是无奈地道:“如果我说,卢家人的死与我无关,我是来救卢二公子儿子的,你信我吗?”

卢家被灭门,固然很惨,可此时此地钱家的人是绝不能久留,否则很难脱身,阿金催了一声,“娘子”

卢家想找死!

另一头宋允执把钱二爷抱去了医馆。

钱家和卢家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从钱家出发去卢家,必须要穿过一段闹市。

他背靠尸堆而坐,喉咙处被割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流下来把他衣袍染成红,似刚死不久,血迹尚未凝结,他眼珠几乎暴出眼眶,死死瞪着门口的方向。

宋允执只死死地盯着她,即便那日两人从海里九死一生爬出来,钱铜也没见过宋世子的脸色有这般难看过。

钱铜没做任何挣扎,挣扎无用,由着王兆把她带走。

王兆这才反应过来,冷斥道:“把七娘子带走。”

钱铜自也猜到了今日之事绝非如此简单,与其同情卢家,她眼下的处境更重要。

院子里的房门打开后,那股血腥味便蔓延到了各个角落,每一口呼吸都逃不过,钱铜被熏得心口浮躁,人走到了廊下,脚步已沉重得抬不起来。

是啊。

钱铜走了一段,慢慢地察觉出了不对劲。

卢二公子护得太紧,钱通只能用脚把他踢开。

那孩童钱铜也曾见过。

她刚转过身,血堆里突然传来一道虚弱的嗓音,“七娘子留步”

随着门扇被踢开的一瞬,被关押在里面的闷气急速往外逃窜,浓浓的血腥味扑鼻,直令人作恶,站在最前面的阿金如同雕像一般,僵在了那,突然失去了语言。

正值夏季,满屋子吵吵嚷嚷,把那份烦闷烘托得愈发强列,宋允执立在外间,等着钱二爷醒来,心底像是被烈火灼烧,总觉得烦躁不安。

钱铜便低头扫了一眼自己。

等到卢家,已是黄昏。

“把卢家围住,一个都不许跑。”先前二公子跑了,至今还没找到,怕卢二爷故技重施,钱铜没坐马车,带上扶茵,阿金驾马直冲去卢府。

然而此时的卢家整座宅子安静得可怕。

钱二爷平日里看着结实,实则内里空虚,夜里一关上门便与钱夫人叫嚷,不是这痛便是那痛,今日竟被人打断了肋骨。

他嗓音从尸堆后传来,断断续续,虚弱不堪,听得出来人已经不行了。

这些人是被杀死后,拖拽到了此处。

那日她前来卢家,耳边全是孩童的嬉闹声,卢家孩童众多,即便是今日卢二爷怕事躲起来,那些孩童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出声。

这运气也太差了!

钱铜也没料到卢家还没死心。

脑子里突然响起了宋世子说的那句,“她本性不坏。”,钱铜突然仰起头盯着廊上的横栏,牙关一咬,低骂了一句,“去他娘的好人,我钱七娘子从不是什么好人”

钱铜还是抱有一丝希望,怀着试试的心态,解释道:“我真是来救人的,我到之时,卢二公子还活着,是他让我救他的儿子。”

四目相对,宋世子的眼眸被怒气冲斥成了殷红。

——

阿金继续往里走,钱铜与扶茵紧随其后,因几人今日是来寻仇的,阿金和扶茵手里都带了刀。

而在他身后,是堆起来的尸山,有被利剑穿堂而过的妇人,有被割喉的孩童,也有身中数剑,死不瞑目的卢家儿郎。

她到底还是转身回了头,与走在前面的阿金和扶茵交代道:“你们先走,看住门口!”

——

钱铜回到了庭院,找到了尸堆后的二公子,他一身被鲜血模糊透了,已看不出伤在了哪里,人也断了气,而在他的胳膊底下,护着一位孩童。

卢家把钱二爷打得只剩下了半条命,钱家七娘子一气之下,寻上门来算账,一时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一气之下,屠杀了卢家满门。

——

她话还没说完,便看到了匆匆闯进来的沈小公子,在他身后跟着王兆,一道赶来的还有她的母亲,钱夫人。

她还记得自己曾经在宋世子面前提出过以八少爷为人质,要挟二公子之事,那时是出于真心想为他解困,如今却成了她杀人的佐证。

“铜姐儿”钱夫人原本也来找卢家算账,怕卢家的人逃跑,特意绕开了前门,走了卢家的侧门,想抓卢家一个出其不意。

任谁看到这一幕,都知道卢家是被灭门了。而此时身为钱家的他们却出现在了这儿。

钱铜认得这声音,是卢家二公子。

三人穿过前厅,去入内院,里面依旧一片安静,阿金再次出声骂道:“怎么着?卢二爷这是躲起来了,不敢见我家娘子了?”

钱铜还是走上了前。

因她推开卢二,此时双手沾满了鲜血,衣裙上也是,而卢二正躺在她的脚边,她的怀里正抱着卢二公子的儿子。

钱铜:

连自己的母亲都不相信她是无辜的,何况是刚正不阿的宋世子了,钱铜知道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也不再多做解释,擦了擦手上的鲜血,抬头与对面直愣着的王兆道:“要不要带我走,不带,我就先走了?”

扶茵跟在阿金身后找人。

为何?

心也彻底凉了。

钱铜不得不为自己叹息一声。

乃卢二公子对她炫耀过的第八个儿子,曾被卢二公子当作心肝宝贝。

被带走的还有阿金和扶茵。

钱铜来过知州府无数次,今夜还是头一回进知州府的大牢,她看着坐在她跟前冷眼相视的沈公子,对他笑了笑,“沈公子是不是觉得很痛快?我终于落在了你手里,你大可以借此公报私仇了。”

沈澈此时看她,除了恨还是恨。

感受到了他眼里的敌意,钱铜忙道:“我怕疼,咱们能不能只讲道理,不用刑?”

沈澈在今日白日刚从宋世子嘴里听到了他对钱七娘子的夸赞,一日还没过去,就摊上了一桩灭门案。

第 50 章 第 50 章

第五十章

卢家满门,上百条性命,就这么没了。

沈澈见过她身边那位婢女扶茵的功夫,也知道阿金的本事,凭她的能力去屠杀卢家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并不在话下。

他问道:“是不是你杀的?”

钱铜:“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不是我杀的,沈公子再问多少遍,我没杀人也还是没杀啊。”

“我凭什么相信你?”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在现场,而在这之前,卢家打了她父亲,结下了怨。她此人奸诈,绝非心胸大度之人,他不信她不会前去报复。

至于她所说的去救二公子的儿子,更没有说服力,沈澈道:“二公子暗杀过你,你怎会有如此好心?”

“反正我在沈公子眼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呗。”钱铜一笑,懒得与他说了,“你叫世子来审。”

她还好意思提世子!

如今的宋世子早已不是之前的宋世子,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要是见了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你休想见他。”沈澈道:“在说出实话之前,就在这给我好好呆着吧。”

他起身吩咐王兆,“此女诡计多端,多派些人,看住她,别让她跑了。”

他可真看得起她,钱铜见他气势汹汹地来,就说了这么几句不痛不庠的话,又要走了,纳闷道:“怎么又不审了?”

沈澈懒得理她。

走出地牢后问身边的王兆,“世子呢?”适才回来后,宋兄只让他把人看住,万不可放她出去,便不见了人影。

钱铜脱口而出,“他卢家三番两次地欺我头上,二公子谋杀不成,卢二爷又打了我父亲,换做是你,你能咽下这口气?”

他态度冷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感受到他眼里慢慢腾升起来的怒火,钱铜忙道:“我知世子心如明镜,刚直公正,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更不会胡乱断案,但钱家如今陷入灭门风波,已翻不起任何风浪,你完全可以掌控我啊,你叫我干什么,我岂敢反驳?”

“没有四大家!”宋允执打断道:“当今大虞的天下只有朝廷与万民。”

他脸色平静,语气温和,钱铜终于从中觑出了一点迹象,若宋世子真认为人是她杀的,她敢保证,就算他们已经成亲,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拉到断头台上。

原本打算待定亲宴散了后,她再出去逛逛,收了人家的礼物总得有个回礼,回礼没买到,人却先进了大牢。

钱铜被他一吼,气势挨了半截,“我们四大家之间的纠纷与官府无关,一向都是自己解”

没想到宋允执完全没有与她谈下去的欲望,“我不会听你的。”他转目:“别妄想从这儿出去,你出不去。”

“不渴吗。”宋世子突然道。

钱铜明白他想要干什么,他把她关在这儿,是想为她洗清罪名,宋世子不仅有一颗赤城之心,还有一颗好人心。

也不知钱二爷怎么样了,有没有醒过来。

钱铜懒得去猜,在他身前跪坐好,“世子问吧。”

他不怕麻烦?

地牢内整日都燃着灯火,不知外面是什么时辰。

果然他道:“官府离卢家不到一炷香的时辰,我也在茶楼,你为何不用?”

钱铜垂头从腰间找出了那枚玉佩,“我本可以留着此物,日后以此要挟世子,可此时我再不出去就晚了,你知道,我乃有仇必报之人,旁人犯我,我必奉还,四大家如今只剩下了我钱家和朴家,有人想要一箭双雕,我岂能坐视不管。”她把玉佩递到宋允执面前,“我以此玉佩,换三日的自由身,我保证待我办完事后,定会重新回到这儿,届时任凭世子关押,你想关我到何时,都可以。”

宋允执终于开口了,“你若是清白,我又怎会冤枉你。”

钱铜:

她好奇道:“既然世子相信我是清白的,为何不放我出去。”

人走远了,都快看不到背影了,钱铜才回过神,慌忙起身趴在护栏上唤道:“宋世子!咱们再谈谈,换个条件重新谈啊”

他要以朝廷和官威来压制她,钱铜哪里还敢吭声。

四大家从此变成了两大家。

王兆摇头,“下官也不知,回来后便又走了。”

钱铜对他道:“钱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摊上了命案哪里有心情办喜事?昨日的定亲宴已经作废,只要我钱家今后不缠着世子,要世子对我负责,便不会对你将来造成任何损失。世子不是一直想在钱家身上找到一桩把柄吗?如今就有了,想想钱家一个商户,摊上了灭门案,世子要治咱们的死罪,一句话的事情。”

问完她便后悔了,与宋世子而言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说不定还真能咽下这口气。

宋允执又问:“那我再问你,昨日你若是听了我的话,何至于身在此处,你口口声声说我不信你,你何时又信过我?”

宋允执转身,从身后提出了一个竹篮,递到了她面前,“先漱口,再吃饭。”

宋允执没吱声。

她身上的血污已经成了绛紫色,昨夜在此睡了一夜,头发被墙蹭得凌乱,她一点都不在意,直勾勾地看着跟前的户部侍郎,等他审问。

她低下头。

她应该是被单独关在了一处,听不到其他动静,她安静下来后,两人耳边便只剩下了灯火燃烧的声音。

她离开卢家时已到了黄昏,折腾了这么久,外面应到了半夜,困意袭来,她靠了靠脑袋,闭目养神,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待醒来一睁开眼睛,便见一人坐在她身前,一双黑漆深瞳正看着她。

“为了与我结盟,不惜赔上你的婚姻,可惜遇人不淑,我是个妖女,本性难改,阴险狡诈,坐尽了坏事,今日更是玷污了世子的名声。”突然想起来,颇为遗憾地道:“可惜定亲宴办早了”

而后他起身,看着她茫然的脸,道:“我与七娘子不同,所说誓言毕生不忘,定亲一事依旧作数。”

那到底是相信还是不相信?

此事就算他相信她是无辜的,消息也会传播出去,传遍扬州,再传到京都,最后传到他父母耳中。

她坐直身子,揉了揉酸痛的肩头,“你何时来的,怎么也不叫我一声,宋世子真乃菩萨心肠,你们平日里都是如此善待囚徒的?”

宋允执对此回以一道冷眼,“我早与你说过,凡事不会有绝对,任何事都会出现意外。”

他盯着有些久,钱铜也看到了里面的滔滔火焰,正狐疑自己适才是那句话说得不够真诚,便听他嗓音低沉清冷,

宋允执一言不发。

“人都会犯错,只有失败尝到了教训之后方才知道自己错了,若是成功了,就不叫犯错,而叫聪慧机智,是以,咱们都一样,不都是在赌吗?”

宋允执正面对灯罩而坐,盯着她的眼眸,火光便在他一对黑眸中灼灼跳跃。

她不能待在这儿,她还有事情要做。

她语气一转,“不过知道的人也不多,待世子恢复身份后,这一桩往事,便会被人们当成是世子成功路上的忍辱负重,说不定还能博取一波同情,引得姑娘们”

宋允执没答,告诉她:“这段日子你好好待在这。”

而他如今赌的则是,她是个好人。

“你清白吗?”宋允执看着她,突然冷声道:“那我问你,你昨日上卢家,意欲何为?”

最后他转身,留下一句,“休想出去。”

骂就骂吧,“世子,我真的还有事情要做。”钱铜诚恳地看着他,“我答应世子,保证以后再也不乱来了,且不用世子赔上自己的婚姻,你我之间的结盟依旧作数。”

她昨日赌的是运气。

“你怎么不问?”钱铜道:“不是你把我抓进来的吗,你审问我啊,若不相信我,严刑拷打,打到我招为止。”

钱铜一愣,“宋世子?”

她嗓音急切,却见宋允执只平静地看着她,始终不说话,钱铜一笑,似乎看出了他此时的心思,她问道:“世子是不是很失望?”

钱铜并非没有在外风餐露宿过,荒岛上都能睡一夜,何况这里还有屋顶遮挡,她平静地坐在一堆干草上,背靠着墙,闭目养神。

“你便是如此珍视的。”

但听他如此说,想必也看出了其中的蹊跷,既然他没被表象所蒙蔽,钱铜便与他分析道:“我大抵知道是谁,世子”

他的好意钱铜心领了,打算好好与他谈谈,“其实我昨日可以脱身的。”

钱铜没看明白,问道:“是断头饭还是为我接风的洗尘饭。”

一身血污之中,唯有腰间那枚白色的玉佩还干干净净,白雪与血自古乃绝色,意外的配色倒是显眼得很。

钱铜被他一怼不再吱声,顿了片刻,突然抬头,冲他一笑,“就像世子与我定亲一样,也是意外对不对?如此说来,世子不也有马失前蹄之时,凭什么只说我一人。”

“你何时”她想问他什么时候带过话,很快反应过来,必然是被阿金擅自给吞了。

宋允执眉心两跳:“冥顽不灵。”

——

她手握玉佩一端,神色真诚,等着与他交换条件。

钱铜察觉到他还是昨日那身衣袍,似是去了哪里刚回来,面上染了一层风霜,钱铜见他半晌不吭声,“世子也觉得我是冤枉的对不对?”

“昀稹”

“宋允执!”

“姓宋的!”

钱铜一拍脑仁,正懊恼自己拿错了筹码,便听耳边一道嗓音轻声道:“七娘子不用喊了,他不会放你出去的。”

那嗓音太熟悉,从对面漆黑的地牢内悠悠传来,钱铜一怔,“蓝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