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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富即贵 起跃 20630 字 5个月前

第 31 章 第 31 章

第三十一章

宋允执今夜一心等着暗号,倒是忽略了一路听过来的声音中气十足,就她那点气息,根本吹不出来。

但来不及了。

他上当了。

蓝小公子还在哭泣,宋允执头一回对一个无辜的受害者生了厌烦之感,且还表现在了脸上,手里的剑砍断铁锁,冷声问他:“要走吗?”

肯定要走。

被关在这里暗无天日,受尽折磨,蓝小公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唯有不停地吹笛子,有人来救了,他怎可能不走?

他从地上爬起来,不顾宋公子脸上的嫌弃,拽住他的衣袖不放。

宋允执想把衣袖抽出来,可门口突然出现了几个武夫挡住了两人的去路,蓝小公子死活不松手,边哭边道:“七姑爷,救命。”

宋允执没再强行推开他。

比起山寨里的土匪,眼前的武夫算不得什么,对方还未冲过来,他已拖拽着身后的累赘,手中长剑先一步出鞘,剑身敲打在对方的手腕上,又快又准,蓝小公子睁大眼睛,一眨不眨,也没看清他是怎么一下子把人都解决掉的。

人出去后,又一批武夫围了上来。

蓝小公子再次见证了七姑爷的绝世好功夫,那日在定亲宴上见到他,还曾自行惭愧,恨自己生得不如一个武夫好,今夜彻底认清了差距。

他想他知道七娘子为何不喜欢他了。

哪个小娘子又会喜欢一个躲在他人背后,哭泣着靠他人庇佑的男子?换做是他,他也会喜欢宋公子。

片刻后,卢家主泡在了浴桶内,紧绷的精神终于得到了释放。

也是她今夜让自己留下,说蓝小公子在卢家赌坊吹了七天七夜的笛子,听得人烦死了,让她去查到底是谁扣留了蓝小公子。

后来崔六娘子为讨蓝小公子欢心,拿钱去赎,却吃了个闭门关。

袖角被小娘子拽住,他没能走成,“我说了不怪你,你不必自责。”不容他反驳,小娘子的头突然靠过来,抵在他胳膊上,“我好累,扶我一把”

扶茵实在难以启齿,结结巴巴道:“朴,朴二公子,喜欢男子。”

这一泡便泡得有些久,从浴室出来时已过了半夜,人有些犯困,卢道忠一面系着腰带,一面往外走。

宋允执也想知道。

宋允执再也不看她一眼,转身往回走。

扶茵在外唤了一声,“娘子,到了。”

钱铜只是看个热闹,该头疼的人不是她。

“我嘴都吹肿了,你看。”她仰起下颚,“要不是扶茵赶来的及时,对方差点把我掠走了。”

那日王兆托人传话,“上面的人再三考虑后,盐引还是给钱家来做,只要卢家衷心,往后朝廷会在其他地方补偿卢家。”

他身侧的蓝小公子先出了声,“七娘子。”

此处竟是卢家的赌坊,他心中又怒又恨,脱口便道:“我被卢家的人抓到了此处。”

蓝小公子年少轻狂,仗着自己父亲的身份,以为谁都好惹,朴家其他人或许会给他几分面子,但这位二公子性子张扬不羁,从不是个讲道理的人。

今夜见那七娘子,他面上虽和善,实则内心是恨透了,和朴家三夫人一样,他也没想明白,她是怎么从朝廷手里拿到的盐引。

但他没与她说话,临窗而坐,思索她今夜到底去见了谁,账本给了谁,她又得到了什么。

突然瞥见扶茵脸上的一丝绯意,好奇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蓝小公子也茫然了,“不是你让宋公子前来相救?先前你送给了我一只短笛,说我遇到危险了便吹笛子,你听见了定会来找我,我一直吹,等你来救我”

一拿还是三年。

走了一段,确定身后没人跟来,方才松了扶茵的胳膊,脸上的敷衍之色不见,问她:“是谁扣了蓝小公子?”

卢家的儿女都已成了家,三个儿子这几年相继开花结果,一屋子的幼子,半夜了还在啼哭,往常听到这样的声音,卢家主很是高兴,觉得家族兴旺,今夜却有些聒噪了,让小厮带他去书房,他想一个人先静一会儿。

他上了钱铜的马车。

且朴家二公子不是和平昌王府家的郡主定亲了吗。他喜欢男人,那郡主怎么办?

蓝小公子目光躲躲闪闪,嘴里也支支吾吾,“我,我”他正不知道该编个什么样的由头,一抬头便看到了【不识‘卢’山真面目】的牌匾。

——

宋允执没有防备,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两步,面上的凛然冰裂,有了几分错愕和茫然。

为首那位发丝凌乱,看上去正在被人追杀,模样狼狈不堪的少女,正是妖女本人。

想起适才蓝小公子身上凌乱的衣衫,还有他脖子上无故的红痕,一切都明白了,她还以为是被人打了

她先下车,由着扶茵搀扶进了大门。

他突然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钱铜被震惊住了。

钱铜一愣。

蓝小公子脸色白了白,垂目道:“许是父亲曾经与卢家有过过节,他们想报复,便绑了我,拿去羞辱吧。”

钱铜适才没注意到他,闻言诧异地转过头,怔愣地看着他,“蓝小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她踮起脚尖凑过来,凑得很近,宋允执的目光不得不落下,放在她的唇上,绯色的口脂晕开在了她的嘴角,她的唇看上去确实比往日要饱满。

最终宋允执来时骑的马匹留给了蓝小公子。

他不愿意说真话,宋允执也不能拷问。

“为何要抓你?”知州府的人自身难保,卢家这时候抓他拿来要挟,无半点作用。

钱铜愣了半晌,恍然大悟,瞥了一眼身旁神色漠然的宋公子,对蓝小公子皮笑肉不笑道:“原来是你搅和了我们的好事。”

一开始,卢家明明占了上风,朝廷与他应承了盐引,崔家一倒,凭朴家对钱家的成见,茶叶生意怎么也会落在他卢家头上。

朴二因为此事,把蓝小公子掠了?是不是有点太狂妄自大了。

“跑了。”钱铜详细地描述道:“比你矮一个头,穿一身黑衣,戴着面具,我没看清他的脸。”

好久没这么跑过了,身体的重量倚在他身上后,轻松了许多,不想再多走一步,“别骑马了,咱们坐马车。”

但此事与卢家脱不了干系。

宋允执冷眼看着她向自己奔来,猜想着她会找个什么样的借口来辩解,待人到了跟前,少女面对他却是一脸温愠,突然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微嗔,“你没听到我吹笛子吗?”

一旁的扶茵看得目瞪口呆。

蓝翊之人长得白白净净,属于柔弱书生那一类,曾是多少姑娘的美梦,谁曾想会遭受如此大劫。

“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吩咐扶茵,“把蓝小公子送去京都,无论是什么结局,一家人至少还能团聚。”

可最后,全都落到了钱家头上。

蓝小公子千恩万谢,终于得以重见天日,犹如惊弓之鸟,他四处张望,生怕再次被捉回去,望了一圈,没看到接应的人,问身旁的宋公子,“钱七娘子呢?”

钱铜想起来了那副马鞍,蓝小公子斗蛐蛐输了,把自己从京都运来的一副马鞍输给了朴家二公子。

进了书房,卢家家主褪去长靴,脱下了身上的披风,往浴室里走。

还有茶叶,那钱家七娘子竟敢跑去寨子,从段少主手中抢回账本,好大的本事意识到她或许是个巨大的隐患,再如此下去,她怕要惦记卢家的东西了。

缄默之际,他余光好几回瞥见身旁的一道视线,待他回过头,却见身旁的少女趴在木几上,脸枕着一双胳膊,闭目睡得香甜。

钱铜被他的气势压迫得缩了缩脖子,咬唇点头,“不怪你,怪我没用。”

——

扶茵道:“朴家二公子。”

造孽啊。

她确实很累,腿软。

钱铜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身旁沉默了一路的宋公子,轻声道:“今夜辛苦你了,太晚了,你也早点睡,有什么事,咱们明日再说。”

宋允执了然一笑,那笑带着一丝愠怒,双眸透过周围透过来的灯火,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乌溜溜的眼睛,嗓音很轻,像是戏谑,“账本也没了?”

宋公子不知他心中所想,若是知道早把人丢了,一路忍着他的拉扯,出了赌坊后忍无可忍,“松开!”

前一刻娘子的马车到了后院二楼的厢房窗扇下,她亲眼见到她坐在马车内,把自己的嘴乱揉了一通,再拔了簪子,挠乱了发丝。

朴二公子绑他蓝翊之干甚?

小厮赶紧去备水。

上面的人,到底是谁?

马车回到钱家,又到了半夜。

蓝家已经倒了,朴家为何要脏了自己的手。

可如今见她说得惟妙惟肖,别说姑爷,连她都快要相信娘子是真的什么都不知情。

但眼下去找人已毫无意义,她迟早会出现,便问蓝小公子,“你为何在此?”

卢道忠从红月天回来,也到了深夜。

宋允执自然是不信她,从那一阵恍惚中清醒过来,讥讽问道:“追你的人呢?”

接下来她好好歇息一夜,等明日他的七姑爷上门找她算账。

他没急着回去,知道过不了多久,妖女必定会出现,如此想着,便见前方人群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了一行人。

此处虽是书房,也备了床榻,以备不时之需。

人刚到床榻前,脖子上突然一凉,卢家主惊恐地低头,便看到了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剑,四肢顿时一软,险些跌下去。

身侧的人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冷声道:“不许出声,我乃朝廷王兆的人。”

宋允执重新戴上了斗笠,挡住了他的面容,“卢家主若不呼救,我便松开剑。”

听闻是朝廷的人,卢道忠倒流的血液又才慢慢地流了回来,僵硬点头,“好。”

第 32 章 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

宋允执收了剑,从床榻一侧的圆柱后走了出来。

卢道忠的脖子僵硬地往后扭,紧张侧目,余光依稀看见了一道身形修长的人影,欲待再看,下一瞬屋内唯一的一盏灯便被他挑剑扑灭。

屋内陷入了黑暗,廊下的夜灯隔了一扇门,窗扇菱格内溢进来的光芒太微弱,连来人穿的衣裳是何颜色都看不清。

来人走去他书案前的官帽椅上落座后,开口问道:“卢家主今夜去了哪里?”

卢道忠正猜测着他的身份,他说他是大理丞王兆的人,能直呼其名,且还能躲过他卢家侍卫,悄无声息潜伏在他书房内,此人的身份,绝非寻常。

他很快想到了王兆所说的,上面的人。

卢道忠紧张又激动,卢家与其他三家不同,经营的是布匹绸缎,香料,这些东西离不开贸易,他去过京都、长安等地,他的心便不再仅安于扬州这一块地方。

他得为卢家拓展出更宽阔的领域。

想要摆脱朴家,走出扬州,最快的方法是得到朝廷的支持。

在朝廷打算派人来扬州的前一年,他便开始避开朴家,尝试联系朝廷。新朝的皇帝擅战,天下太平了四五年了,朴家虽厉害,胳膊扭不过大腿,他只要做到两边不得罪,届时即便双方有一场硬战,这又关他什么事呢?

说不定还能在战事来临之前,坐收一笔渔翁之利。

他从黑暗中观察着来人,眼睛看不清感觉很灵敏,来人的气势不凡,卢家主愈发笃定此人比王兆的官职更大,他确认道:“大人前来,是王大人授意?”

“不必试探我。”对方却看出了他的心思,“我问你,你回答便是。”

卢道忠也不是愚蠢之人,赔笑道:“这万一,旁人假借了王大人的名义,窃取了不该有的信息”

一身白洗了,全是冷汗。

卢道忠一愣,忙闭了嘴,可思索了一阵,发现还是绕不开,便硬着头皮道:“今日,朴家大公子也来了。”

钱铜瞥开头,轻咳了一声,“这些不重要。”

醒来时见院子里阳光静谧,话音鸟语,耳边一片祥和安静,有些意外,唤了扶茵进来,问道:“姑爷今早没来?”

——

钱铜习惯了他的高冷,走去他身旁,看了一眼木几上摆放的一饼团茶,乃时下最为名贵的建茶,眼睛亮了亮,问他道:“味道如何?”

本着两边不得罪的原则,他本打算瞒住账本之事,既然朝廷已经知道了,便不敢再隐瞒,他道:“七娘子手里确实有一本账目,本是在深山寨子里的段家少主手上,可前不久七娘子带着她那位武夫姑爷,把账目偷了,打算以此为要挟,接手朴家的茶叶生意。”

宋允执懒得应她。

宋允执见过趾高气扬的女子,当朝公主自负起来,也没有她此时脸上的轻蔑与自信。可偏偏又是一张纯真的脸,那样的表情将她的狡黠衬托得更为明显,看起来像是一株带刺的花,魅惑着人往前,在你伸手采摘的那一刻,她便一剑刺出,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继续对着门内喊:“上回去官府,我险些没能出来,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脑子不如钱家那妖女半分。

蓝翊之猛然看向她,面露绝望,“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知州府得势之时,蓝小公子的身边围满了小娘子,她们想着法子哄他开心,夸他厉害,他还是头一回听一个小娘子骂他。

他不是应该一大早就闯进来冷脸质问她,为何又又又骗了他吗,今日怎如此安静了?

看着蓝小公子进了知州府的大门后,钱铜才回了钱家,第二日一早,去敲了宋允执的门,“昀稹,起来了没?”

钱铜看见了他脸上的泪,“这么大个男人,你哭什么?蓝家不是还没倒吗,再说即便回到京都,也罪不至死,何况你们蓝家关系背景强,顶多罚没一些家产,你父亲丢个官,在牢狱里待上一段日子,这事儿也就过去了,有什么想不开的。”

蓝翊之没想到还会看到钱七娘子,看她对自己招手,双脚便不由自主地朝她而去。

蓝翊之正在港口等官船。

死都不怕,他怕什么呢?

“谁?”卢道忠以为自己听错了,蓝家的人不是被押回京都了吗?

豁出命的不是她,宋允执没再饮,端坐在那,漆黑的眼瞳看着她,等她接下来的表演。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他没再耽搁,走之前与卢家家主道:“既已投了朝廷,便管好自己手脚,若犯下罪恶,朝廷并不会因你今日之功,而宽恕一二。”

扶茵点头,“昨夜娘子说要把人送回去,今夜一早阿银便把人送去了知州府,这会子应该押去了码头。”

卢家到底有没有叛变,她突然有些摸不清。

因蓝家的案子未结,蓝家一家尚未获罪,官府的人只负责看官押送回京都,并没有上镣铐,且就他此时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手脚再戴上镣铐,只怕连路都走不动。

蓝翊之却一点都不生气,他心口突然一酸,泪水涌出来之前,伸手接过她的绢帕,背过身擦了个干净。

蓝家没有倒台之前,他乃万人捧在手里的小公子,可蓝家一倒,这些人便公报私仇,竟把他从船只上劫走,关在了屋子里,尽数侮辱他。

——

“嘁——”她笑了一声,面带嚣张之色,很是自负,“他当我怕他不成。”

她倾身凑近他,低声道:“朴家,今日一早他们的人找过来,说崔家被抄家后,茶楼无人接手,要把生意给我。”她目光里溢出藏不住的兴奋,冲他一眨眼,“这回,咱们家真要发财了。”

宋允执知道她安耐不住,他不去找她,她一定会来找自己,把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部圆上。

卢道忠不明白。

被在暗屋里时,他一心想要逃生,可此时逃出来了,日光所照之处不允许有半丝肮脏,那一场劫难也变成了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的屈辱,他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一片汪洋大海,突然有了一股想要扎进去的冲动。

她又道:“只要不供出二公子,没有人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朴家二公子已与郡主联姻,更不会让消息走漏出去。”

“蓝小公子!”身后突然有一道熟悉的嗓音叫他,他回头便看到了一人从对面的石阶上走来。

钱铜看着他的眼睛,等待着他眼底里的变化,惊愕也好,生气也好,她都能理解,可等了半天,等来的却是他一句平平淡淡的贺喜,“恭喜了。”

“朴家大公子来之前,三夫人对钱家七娘子很是不满,可大公子一来,局面便不一样了。”

蓝翊之一怔。

今年春天的雨水少,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加之昨夜睡好了,钱铜精神好心情也好,踏着轻快地步伐,去找她的七姑爷。

卢道忠一夜未眠,一直在想他最后一句话是何意,到了第二日早上,便收到了消息,赌坊的人来报,“老爷,蓝家小公子被囚在了咱们赌坊内。”

正午了。

停顿半晌,见对面的人没出声阻止,又才继续道:“崔家一倒,崔万锺手里的茶叶生意便没有接手,今日三夫人叫两家过去,一是为了敲打咱们,二也是在考虑,该把这桩生意给谁合适。”

蓝翊之愣了愣。

“蓝翊之。”赌坊的人小声道:“半月前朴家二公子在咱们赌坊定了一包厢,把蓝翊之囚在了里面,昨夜来了一位武夫,将其救出来时,不少人都瞧见了”

念头一起来,便无法遏制。

卢道忠被他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警告,弄得背心一寒,人从后窗走了,他才回过神,先前的紧绷一瞬放松,再也站不住,瘫坐在了地上。

睡醒了还未喝水,钱铜渴了,一口尽饮,把空杯子推到他跟前,手指头在木几上轻轻敲了敲,“再来一杯。”

负责接送官船的官差,上回也送过他,那时蓝家一家子都在哭,唯有这位小公子忙着一个个的安抚,这回独自一人了,怎么泪流满面,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忍不住问:“他不是上船了吗,怎么还在扬州,哭成这样,是出逃未遂,被抓回来了?”

陪着宋公子饮了一个时辰的茶,茶壶里的水换了两壶,对面的宋公子坐在那,脸色都没变一下。

里面没有回应。

本以为最合适的人是他卢家,谁知道盐引和茶叶两样东西都被钱铜截了胡,卢道忠多少有点夹杂着自己的私冤,“是小的没有本事,若能拿到朴家茶叶生意,也能助朝廷,助大人早日寻到走私的把柄,可惜了,大公子护犊子似的,竟把茶叶生意给了钱家”

风太大,发丝打得她脸疼,见他人过来了,便长话短说,“我能帮你暂时免过刑罚,你愿意吗?”

他听她圆。

奇怪。

“人有三不笑,不笑穷,不笑傻,不笑怂。”钱铜道:“但人不能甘愿任人欺负,你就这么回去了,只怕一辈子都忘不了今日之辱,恶人就该得到该有的报应。”

睡得挺踏实。

两人说话,也没特意回避,风一吹全进了蓝翊之的耳朵。

“我”蓝翊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她走的,回过神后,人已经在赶往知州府的马车上了。

“我不会看不起你。”钱铜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半点嫌弃之色,认真地道:“你有何错?肮脏的不是你,是对方。”

宋允执是第一次见卢家家主,只觉得此人说话令人厌恶,不老实。

可她忍不住了,要去茅房,假装镇定地从宋允执屋里出来,脚步却走得格外匆忙,果然谎话说多了,骗人都骗不了了。

钱铜暗自惊叹,身体真好。

钱铜忙道:“赶紧问清楚,人走的哪一条路线,去堵人,把他留下。”

蓝翊之想拒绝。

朴家二公子囚他干什么?

钱铜冲里面正喝茶的公子一笑,问候道:“昀稹早啊,昨晚休息好了没?”

茶水喝太多,她是真的急,出来后匆匆问扶茵:“蓝翊之呢,送走了吗?”

海风把她的裙摆吹到了一侧,露出纤细的身形来,她不断地拂着额前被吹乱的散发,很快走到了两位官差面前,从荷包内掏出了一些银子,塞到了两人手里,不知说了什么,之后她便朝他招手。

“昨夜那个抢我账目的人,不必找了,对方已找了过来。”钱铜问他:“你猜是谁。”

卢道忠心头一跳,他是如何知道的账本?

他紧紧地捏住拳头,捏得骨头泛白。

他恨。

恨卢家,更恨那恶心之徒。

见他羞愤欲死,钱铜忙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被绑在了卢家赌坊。”

钱铜睡得晚,起来得也晚。

——

卢道忠上前接过,摸了一番,认出来了是扬州知州的令牌,便也彻底放了心,低声告诉了他今夜的行踪:“今夜朴家招见了三大家。”

“崔家一倒,四大家只剩下了三家,今夜前去赴约的便只有我与钱家七娘子。”卢道忠道:“接应咱们的是朴家在扬州的一脉,三房三夫人。前不久崔家与钱家交手,崔家倒台,钱家也没能落到好,大娘子没了,七娘子在海上发了一通疯,把崔家的十艘船全给炸没了,事发时,大公子正好在海峡,这不,关心则乱,也来了扬州。”

蓝翊之松了一口气。

“让七娘子见笑了。”

押送的官差也不太清楚,“今儿早上自己来的官府,主动自首要回京都,除此之外,他一个字也不说,喏,就这样一个劲儿地落泪,横竖人已经回来了,送回京都让那边的人审吧”

蓝翊之面色一僵,‘唰’一下红透了耳根,绝望地道:“你,都知道了?”

她人过来时,宋允执正坐在屋内品茶,余光瞧见那抹身影跨进门槛,特意抬头瞧了一眼外面的日头。

见她出神,扶茵问道:“要奴婢去唤姑爷来吗?”

马车很快到了知州府,小娘子突然对他道:“记住,不要供出朴二公子,一口咬死是卢家,让卢家自己去找朴二公子。”

“重要!”蓝翊之都快哭了,“你会,你会”

“不必说这些。”黑暗中一道嗓音打断。

新建茶楼,一需要银子,钱家库房里压根儿就存不住银子,二时间上来不及,最快的方式便是从知州府手里盘下崔家的茶楼,改成钱家的名字。

钱铜道:“同我回去,咱们报官。”

宋允执听着。

她目光盯着眼前潺潺流动的茶水,与他闲谈起来:“段少主送茶时,便放了话,本次银货两讫,往后有恩报恩有怨报怨。”

扶茵赶紧派人出去,分别赶往通往京都的各个码头。

前几日从段少主那把茶买回来,她吩咐阿金给姑爷拿几样品种最好的品尝,她自己还没来得及尝呢,今日正好赶上了,不待他邀请,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指了指他手侧另外一只白瓷圆杯,期待地道:“给我也来一杯。”

她便倚在她门前,与里面的人喊话,“咱们茶叶到了位,也该把茶楼运作起来,你陪我去一趟官府,咱把崔家被查封的那些个茶楼盘下来。”

扶茵一愣,心道您不早说。

对方便递给了他一块腰牌。

她仰头,神秘地与他道:“我如今找到了一个大靠山。”

钱铜道:“告卢家公报私仇,绑了你,这口气咱们总得有个地方出。”

蓝小公子昨日夜里悲喜交加,前半夜高兴娘子救了他,后半夜听说娘子要把他送去官府,眼泪都流了一升。

钱铜道不用,起身去找衣衫,她自己过去一趟。

扶茵摇头,“娘子昨夜不是让姑爷好生歇息?”

要说甘心,他不可能会甘心。

何为要挟?

不过是谈判的筹码罢了。

钱铜继续道:“你蓝家之所有倒,是因为你父母贪赃枉法,犯了律法,朝廷的人惩罚他们是为给世人一个公道,而如今受欺负的人是咱们,朝廷必然也会给一个公道,蓝小公子从小生在官宦之家,读了无数书籍,难道不懂受了欺负,沉默是最不能解决问题的道理?”

怕他不知道这其中的关系,卢道忠主动解释道:“早年朴家大公子与七娘子有过一段情,两人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奈何四大家不轻易通婚,且朴家觉得钱七娘子配不上,死活不同意,硬生生拆散了一对鸳”

他若是悄声无息地走了,谁又知道他的这一段至暗时光?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唯有他一人活在屈辱的日子了。

宋允执倒了一杯给她。

他抬起脚步,往一旁的断层处走去,迈出一步,两步

谁知坐在黑暗中的人嗓音一凉,反问:“她不是拿账本换的?”

钱铜放在鼻尖嗅了嗅,“真香,不愧咱们豁出命去抢,值了。”

她掏出绢帕给他,“把眼泪擦干,别让人看了笑话。”

钱铜上下把他打探了一番,“横竖你都成这样了,怕什么?”

可不管他是何目的,人是在他卢家赌坊发现的,再想起昨夜那位大人的话,卢道忠赶紧去了一趟知州府,见王兆,洗清自己身上的冤屈。

宋允执轻笑,“谁?”

宋公子沉默着为她倒茶。

“你会害怕?”

清寂的嗓音自她身后传来,钱铜被惊了一跳,回头看着已穿戴好的宋公子,不知道从哪儿回来,沾了一身的晨露。

他把手里的一块甜糕递了过来,似是在提醒她什么,讥诮道:“没凉,还是软的。”

钱铜恍然,一个月了,金蝉的解药该给他了。

她摸向自己的脖子,慢慢地从里扯出来了一根细小的红绳,红绳的末端系着一只小贝壳,她摁了一下,从里掏出一枚褐色的丹药给他,“喏,吃这个就好了。”

第 33 章 第 33 章

第三十三章

宋允执中毒后的第三日,暗卫便带来了大夫。

大夫说蛊虫之毒,唯有养蛊人能解,他不敢轻易配药,“若下回世子能拿到解药,可交于卑职,卑职再仔细考究,稳妥为上。”

宋允执看着她从胸前的衣襟内,扯出一枚贝壳,从里拿出了药丸,面色不动地接了过来。

这个月的解药已给,他可以放心了,钱铜把贝壳放回了原位,抬头看目光瞥向一边的宋公子,“走吧,咱们去官府。”

宋允执没说话。

那就是可以了,钱铜转头吩咐,“阿金,备车。”

她嗓音轻快,转身走下台阶,宋允执立在她身后,看着她潇洒离去的背影,意识到似乎她从拿到崔家的茶叶生意的那一刻起,心情就很不错。

短短一月,盐引到了手,崔家的产业也尽数归在了她钱家的名下,可谓生意上的大丰收,钱铜的心情自然好,在马车上,她便迫不及待地与他分享,钱家茶楼将来的规划。

“城东的那家,百姓居多,用价格实惠的散茶,走薄利多销的路子。”

“城西的茶楼紧挨红月天赌坊,富商子弟多,扬州外来的一些大客户都喜欢驻扎在城西,纸醉金迷之地,就用最贵的片茶,腊茶,再另置几间雅间,卖小龙团”

宋允执侧目。

她问:“京都有建茶吗?就是我俩喝的小龙团,你知道咱俩昨日一口下去,喝了多少银子吗?”

她伸出手指头,在他眼前一晃,悄声道:“一銙40万文,龙团胜雪,御用茶”

宋允执自然知道。

“这有何好奇怪的,卢家先前在蓝明权手里吃过亏,如今蓝家一倒,趁机报仇罢”

“不用客气。”钱铜道:“都是你的功劳,应该的。”

——

盐引,茶叶全都被她夺去了,该恨的是他才对。

卢道忠是出了名的笑脸佛,遇上谁都会笑,从不会在意对方的出身,纵然他此时已经急如热锅上的蚂蚁,还是扯了扯嘴角,对七姑爷点头打了招呼。

钱铜手里的团扇一扬,轻拍在他肩头上,纠正道:“说错了,这叫气死他不偿命。”

宋允执的目光一直在身侧的少女脸上。

她噼里啪啦一顿,身旁的公子一声也没吭。

看来一两日是审出不了结果了,看热闹的人群尤其喜欢看有钱的有权的人,跌落云端相互撕咬,好奇地问:“这卢家把蓝小公子关起来作甚?”

她说人坏话,从不拐弯抹角,“我与他打交道多年,从未红过脸,你敢相信?人人都道他好相与,可实际这类人是最有城府的,咱们以后与他打交道时,千万要当心。”

她继续拱火,“卢家主也知道,但他不敢与官府的人说,怕得罪了朝廷,毕竟比起朝廷,朴家的势力才是真正让咱们这些商户害怕,朴家一句话,断了他卢家的海运,陆路上再一拦截,他卢家还做什么丝绸,香料生意”

审了半个时辰,没个结果,王兆便宣布择日再审。

“七娘子说笑了,钱家乃百年盐商,家底深厚,怎会缺钱呢?可别拿我这老骨头开玩笑了。”卢道忠再也待不下去,“我还有事,失陪了。”

身后的七娘子还在为自己辩解,“是真没有。”

钱铜摇头,“正巧碰上,我是来盘茶楼的。”

但凭宋允执对她的了解,她今日不会多掏一分钱。

昨夜收到王兆消息时,该惊愕的宋允执已经惊愕过了,她又装什么傻,但被妖女盯着,宋允执不得不配合着皱眉,“不知。”

卢道忠只觉得心口突然窜出一股刺心的酸意,对方一波接着一波的红利,嫉妒得让他太阳穴隐隐胀痛。他一贯擅长伪装,闻言神色也忍不住僵硬。

可一个都不是。

蓝小公子摇头。

“他呢?”

宋允执看出来了,“小人得志?”

看事看人,这位七娘子都有一双慧眼。

当初崔钱两家争夺知州府的亲事,争得热火朝天,崔家以为自己赢了,可如今呢,崔家死的死,关的关,蓝小公子也成了阶下囚,为逃脱定罪,自己得罪不起朴二,竟如同一条疯狗,讹上了他。

妖女的情绪突然激动,抓住他手腕,问他:“怎是蓝小公子?官府的人没把他送回京都。”

宋允执吸了一口气,“谁?”

宋允执盯着她晃动的手指头,面无表情,语气沉静,“那我要多谢七娘子的赏赐。”

都不是,从昨日蓝小公子敲了知州府的鸣冤鼓开始,卢家便先后送来了十来人,承诺只要蓝小公子找出真凶,他一定给蓝小公子一个公道。

蓝翊之却道:“我被人劫到你卢家赌坊,我不找你,我找谁?”他目含怨恨,“我蓝家有罪,自有朝廷定罪,你卢家与崔家一样,不过是见风使舵之辈罢了,你们猖獗已久,把扬州当成自己的地盘,不就是仗着自己手里有钱,觉得没有人能翻出你们的手掌心?父亲在位之时,你便拿着钱上门来行贿”

她立在抢来的姑爷身旁,不知道在嘀咕着什么,姑爷垂着头,一边肩膀倾斜,听她着说话,察觉到有人出来,姑爷突然转头朝他看来。

那副死皮赖脸的样,与跟前如寒松一般气质的姑爷相比,立见高下。

他转过头,看着从他肩头慢慢退开的小娘子。

他又才发现,几日不见,这位七姑爷似乎愈发轩昂贵气。

“我不认识。”

卢道忠不是个会当众撕破脸皮的人,但不想听她多说,“多谢七娘子关心七娘子今日来知府也是想看个热闹?”

卢家家主摇头,不太想与她多谈,“七娘子看笑话了。”

在新朝建立之前,天下的皇帝贪图安逸,作风奢靡,提倡及时行乐,永安侯府作为百年世家,也曾得到过赏赐。仅一小盒,便让侯府上下都前来观之品尝,然而今日在一个富商眼里,不过是解渴的饮品,敛财的招牌。

他转过身,步伐极快。

她可真敢开口。

说完,便用一道你想不想知道,想知道就来求我、问我的眼神看着他。

卢道忠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肥胖的身子从人群里挤过,脸色黑成了碳灰,熟悉他的人险些都没认出来。

逐渐凌乱的气息分不清是被她所说的话所震惊,还是被小娘子的放肆所撩拨。

卢道忠一愣。

她人还挂在他的肩膀上,下颚轻抵着他的肩头,耳侧的灼热尚在,灼烧着他的皮肉,他心跳骤然窜动,又酥又痒。

蓝小公子一味的摇头。

他压制住心绪,偏头闭上眼睛,决定不再搭理她。

马车到达知州府时,正好是升堂的时辰,围观的百姓众多,钱铜拽住宋允执袖子,带着他一路挤到了前面。

在世子的身份未暴露之前,他只能先敷衍应付,“就说我今日事情太多,明日再说。”茶楼的事他先问问世子,再做定夺。

宋允执回以额首。

宋允执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低头,但她的手攀住他的肩头,嗓音成功地撩到了他的耳畔,她道:“朴家二公子。”

卢家没惹她啊。

崔家的家产被查封后,其中酒楼茶楼乃最大的利润。

卢道忠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杀了她的心都有了。

钱铜便也看到了走出来的卢家家主,瞬间换成了一张关怀的面孔,关心地问道:“怎么回事?”

案子已经结束了,卢家家主走了,蓝小公子也被带了下去,没什么热闹可看,人群逐渐散开。

宋允执眼皮子颤了两颤。

她道了一声‘哦’,便认真听里面的动静,王兆正在会审,指着跪在堂内一位手腕红肿得抬不起来的男子,问蓝小公子:“是他吗?”

堂内正在办案。

宋允执侧目看她。

掌心有些凉,宋允执低头,方才瞧见自己紧绷的手背,而被她气息拂过的颈侧,滚烫之意迟迟不散

跪在大堂内的年轻公子,两人都认识。

“困了吧?都与你说了,早上不用起那么早,多睡会儿,我钱家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又不用你去老祖宗那里请安”

人群中有百姓认出了她,上前来热情地同她打起了招呼。

卢家家主心里都开始骂娘了,她莫非真以为他是个蠢货,不知道是她把那蓝小公子从码头上接回来的?

王兆一听到钱七娘子的名头,眼皮子就跳,即便她与世子的关系是一方被迫,可眼下两人名义上乃未婚夫妻。

她突然道:“告诉你一件辛秘。”

卢家正是攀附朝廷的时候,这当头竟摊上了蓝小公子,卢家家主简直要喊天爷不公了,一大早不得不赶过来,对着蓝小公子,险些给他磕头了,“蓝公子你说,到底是谁嘛。”

王兆没扣押他,给了他三日的时间,再找不到主谋,便拿他是问。

接下来的一幕,宋允执再一次涨了见识,只见前一刻还对着他说人家是个表里不一的小人的少女,此刻贴心地安抚着对方,“卢家主的为人我还不知道吗?我信卢家主,这事儿定与您没有关系,别急,清者自清,王大人乃朝廷命官,公正无私,定会还您一个清白。”

卢家家主一出来,便看到了人群前方的钱铜。

她侧身踮起脚尖,察觉还是够不着,便用手压住他肩膀,拍了一下,“你太高了,低一点。”

蓝小公子坚持道:“我要见卢家家主。”

好在她总算闭了嘴。

宋允执前夜听卢道忠说她七娘子不简单,今日又听她说卢道忠不善。

“卢家主这么说就见外了。”

说话声传入耳朵,钱铜很是不屑,头靠过去与身旁的公子道:“你可千万别被他外表所骗,此人善会面子功夫,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是人是鬼谁知道呢?”

该轮到她办正事了,钱铜收了面上的笑意,整理好仪容带上钱家姑爷,去了内堂,递上名帖,“我乃钱家七娘子,王大人曾见过民女,劳烦官差替民女通禀大人,民女今日为茶楼而来,给出的条件,大人必会满意。”

可他不能说,一旦说了,便彻底与朴家结了仇。

卢家主的态度诚恳再三保证,“草民把赌坊内的所有人都叫来,让蓝小公子认,蓝公子若是认了出来,无论是谁,卢家绝不包庇,定会把人交到大人手上,还蓝公子一个公道。”

她便转过身去,与几位妇人闲聊了起来,她一身价值千金的浮光锦,立在一群粗布之中,有说有笑,竟看不出半点违和。

“蓝公子不可含血喷人。”卢家家主一头是汗,他不信蓝翊之不认识朴家二公子,他这不是吃柿子照软的捏吗。

卢道忠心头再次对钱家的七娘子生出了佩服。

这便是商户,相互攀咬。

宋允执自认为是个冷寂之人,可自从遇上妖女的那一刻起,他发觉只要与她说话,他的情绪便很容易起伏。

卢家主哭着个脸,“你,你不认识,你找我来也没用啊。”

她正抬起眼,眼眸里送着秋波,波光粼粼。

他既不能怠慢,又不能纵容。

卢家家主唯有磕头,“大人,小的真不知情,愿意配合官府彻查。”

她仰头起,骄傲地冲他眨眼,“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

想盘茶楼无非是砸钱。

她从寨子里买了两船茶叶?段元槿竟然会卖给她?

他还没有缓过来呢,对面比他小了一轮不止的小娘子神色扭捏起来,不太好意思地开口道:“侄女还想着过两日去一趟卢家拜访卢叔叔,我钱家刚拿了盐引,接下来得拓宽盐井,眼下又接了茶叶生意,手头没那么多本钱,卢叔叔若是宽裕,先借我一点银子,我周转一二”

“我看卢家家主为人谦和,不像是睚眦必报之人”

眼里写着:看吧,就知道你会震惊。

不知道她从谁手里得来了一把鲜花编制成的团扇,挡在面上,回过头来露出一双奸计得逞的眼睛,贼溜溜地看着他,“你知道我此时是何心情吗?”

卢道忠可没有她想的那么大度,会为她高兴。

钱铜没把他当外人,低声与他分享自己的喜事,“不瞒卢家主,我从段少主手上买了两船茶叶,这不,本都下了,没有地方卖岂不是要砸在手上,崔家的茶楼被封,总得有人接手,我来找王大人买楼”

盐引给了钱家,卢家的好处还没许,茶楼这一块不急。

报信的官差却在他耳边低声道:“世子也来了。”

王兆便不能不见了。

很快三人坐在了议事堂内,王兆看着世子爷手里拿着的那把鲜花团扇,费了好大劲才把视线挪开,“不知钱娘子说的是什么条件?”

钱铜对他比了个巴掌,“五百人。” 她问道:“崔家牙行救出来的百姓,大人是不是还没有安置?无论缺胳膊还是少腿,我照样雇佣,余下的我再替大人消化部分流民。”

第 34 章 第 34 章

第三十四章

从崔家牙行逃出来的人,均是从外地谋生而来,一部分乃家中无人,另一部分乃家里唯一的希望,也有年纪轻轻,想来扬州发大财的,遭遇了此次劫难后,好手好脚的人早已离开了此地,余下的人要么受了伤,要么身子残缺。

当今世道弱肉强食,好手好脚的人,尚且讨不到一口饭吃,何况是缺了手脚的。

此时官府若放这些人出去,也只有死路一条,是以,那些身体残缺,身上还有伤的人,知州府至今收留着。

但将来总得有个去处,知州府并非慈善,不可能一直养着。

王兆前几日还为此疼痛。

没想到钱家七娘子竟主动提出了雇佣这些人,任何形式上的施舍,都比不上给他们一份能长期养活自己的活计来得强。

酒楼茶楼乃富商敛财的地方,所需要的人都是最机灵的,没有几个商家愿意雇佣身体上有残缺的百姓。

王兆有些意外,心头对这位钱家七娘子的印象突然有了改观,颇有些刮目相看,问道:“所有人你都能雇佣?”

钱铜点头,兀自算了起来,“大人共捣毁了崔家五个牙行,若我没估错的话,共计有五百余人,其中离开知州府的占七成,余下三成妇人与身体残缺的,可有一百余人?”

王兆道:“钱娘子算的没错,如今留在我知州府的,还剩下一百二十五人。”他不太确定她是不是完全清楚这些人的情况,提前说好,“七娘子要不要先去看看人?”

“不用。”钱铜道:“人如何,那夜我与姑爷都亲眼目睹过。”

王兆倒是一时忘记了,当初崔家牙行便是她牵头捣毁的。他余光瞥了一眼宋世子,世子与他一样,目光也落在钱七娘子脸上。

他眸色沉静,不知在想什么,但王兆看得出来,他对七娘子的条件也有些意外。

钱铜道:“所有人我都要,另外我再雇佣三百余名流民,人到了我手里,我自会发挥出他们的用处,保准每个人都能靠自己的本事,在扬州谋一份生计。”

甚至还有鳕鱼,丹虾

钱铜并不知道,此刻她在宋公子的心里又得到了一次豁免,且评价如此之高,若是知道,她可能还会多要一些别的。

秀色可餐,她连饥饿都变得迟钝了。

——

全是一些昂贵的海产。

等待的功夫,钱铜为他倒茶,嘴巴也没停,“白楼的菜品贵在海产上,这里的茶倒是一般,都是些散茶,你想啊,客人喝茶喝够了,哪里还能吃得下东西,所以,这一行有一行的门道在,昀稹没经过商,不知这里头的名堂,等以后得空,我带你去各行各业走上一圈,你便知道这个世上,赚钱的手段五花八门”

她喋喋不休,宋允执便默默地看着她。

原来宋公子不带讽刺,真心笑起来是这等模样,钱铜盯着他唇角,像是看到了天上的明月,公子的笑颜当真是干净得如清泉冲刷下的初雪。

她饿了,宋公子应该也饿了,钱铜让车夫就近择一家酒楼,“找个贵点的,好吃的,我与姑爷过去。”

这一刻的宋允执,又一次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只要她之后不走上歪路,他想他可以当先前的一切伤害,从未发生过。

王兆不是蓝明权,不贪图钱财,可没有哪个当官的不图名。

即便是她给他下了蛊,即便她曾一度想过要他的命,利用他拿到了账目,再去与朴家交易,拿下与朴家的茶叶生意,她千方百计地算计与他,然而至今为止,她所做的每一件事,从未触犯过哪一条律法,反而她在造福百姓。

扶茵不在,马夫不了解她,自然也无法揣摩透她的心思,照得她字面上的吩咐,选了一座最贵的酒楼。

钱铜又道:“大人放心,酒楼与茶楼的价格,照时下市场价格来算,我不会少给一分,不过大人若是能再宽限我一个月,我感激不尽。”

白楼的店小二也认出了她,愣了愣,忙与身旁的人吩咐一声后,上前笑脸相迎,“哟,稀客,七娘子今儿怎舍得来这儿了?”

看来这两年在海上捞了不少东西,发财了。

他以为,那只是安抚。

陛下曾道:“口不言利,口不言钱的思想,只会让人们停止前进的步伐,商户不可耻,赚钱更不可耻。”

在她提出条件之时,他不得不想起那夜,少女一身是血,安抚着倒在她怀里的妇人,她许了她将来,给了她希望,让她在美好的幻想中死去。

等候了一炷香,菜终于上来了,但比钱铜点的那些多出了许多。

看了一场热闹,又谈了一大笔买卖,从知州府出来,已经过了正午的点了。

便是这样的一抹笑,钱铜看愣了。

矫枉过正,便会走火入魔。

温和的宋公子很好说话,也很好打发,“足够了。”

钱铜看到了他面上的防备,无奈道:“肚子饿了,吃顿饭。”仅此而已。

钱铜一愣,看向店小二,“我点错了?”

若是扬州这一趟他跟着宋世子做出了政绩,一道名扬万里,是多少银子也买不到的功勋。

先前应承卢家的盐引给了钱家,王兆原本是想把酒楼茶楼作为补偿,转让给卢家,可还没来得及与卢家家主谈,他倒是先惹上了一门官司。

马夫已随小二拴马去了。

王兆起身,亲自送两人出去。

一路上宋世子都没有回头,王兆便知道此事多半成了,崔家的酒楼茶楼,明日便会归在钱家七娘子头上。

一对比,王兆觉得钱家七娘子给出的条件,无可挑剔。

崔家的酒菜和茶楼都可以给她。

店小二不知道有没有相信她的话,客客气气把人请了进去,带她上了楼上的包房,“七娘子想吃什么,随便点。”

钱铜也不急,“成,民女等王大人的好消息。”

王兆觉得可行,“钱娘子的条件本官已经知道了,钱娘子先且回去,待本官与上头商议后,明日再给钱娘子答复。”

宋允执对她毫不避讳的目光,宽恕了许多,没出声制止,也没有转过脸,她实在盯得太久,他便问道:“想吃什么?”

店小二笑了笑,躬身道:“七娘子没点错,大公子正好在酒楼,听闻七娘子来了,这些都是大公子送您的,只要七娘子吃得满意,今日点多少菜品,小的们都给您送上来”

钱铜没客气,她是真饿了,点了自己喜欢吃的几样后,问对面的宋公子,“还需要别的吗?”

路上钱铜问身侧沉默了一路的宋公子,“你想吃什么,待会儿随便点,我缺的是大钱,从不缺小钱。”

宋公子知道再说下去,她会更饿,温声道:“再忍忍。”

意识到这一点,宋世子对她便再也没有理由恨下去。

今日她的行为,再一次让宋允执反思。

出手还挺阔绰。

他没料到她会以牙行那些残缺的百姓给为筹码,去拿崔家的酒楼。

宋允执今日对她难得没有冷脸,唇角微展,“好,你喜欢就好。”

她却去做了。

崔家的酒楼一倒,便只剩下了朴家的白楼和一些散商开的小酒楼。车夫听说她要找贵点的好点的,便径直去往了朴家的白楼。

既然有如此利刃,平日里他牙尖嘴利干什么呢?

一百多名残缺难民,加上三百多名流民,于一个商户而言,不是一个小数目。

来都来了,就进去吧。

不要钱的东西最香,送来了总不能浪费,钱铜道:“替我多”

今日的七姑爷很讨人喜欢,钱铜决定听他的话再忍忍,有个人陪着自己一起挨饿,似乎也没那么难熬,马车很快停了下来。

“松花鱼,口水鸡,烤鸡烤鸭烤羊。”她觉得她能吃下一头牛。

宽限一月,倒不是什么大问题。

君子论迹不论心。

当看到‘白楼’二字时,钱铜一愣,看向马夫。

“不必。”

钱铜‘谢’字还没说出来,便见宋允执起身,从袖筒内掏出了一叠二十两的银票,当着小二的面,清点好了数目,正好五百两,抬手递给对方,“多出来的不用找了。”

对面的店小二愕然地看着他。

不明白这是何意。

钱铜看着一板正经的宋公子,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引来公子一记审视,她忙摆正脸色,从他手里拿过了那一叠银票,塞到了店小二手里,“姑爷说的对,咱们今日带了银票,替我谢谢大公子,多的就不用找了,当是钱家七姑爷赏给你的小费。”

第 35 章 第 35 章

第三十五章

店小二最终拿着那一叠五百两的银票,禀报去了。

给了钱更不能浪费,钱铜招呼对面的公子,“昀稹多吃点,五百两呢。”

想起他适才甩出那些银票,眼睛都没眨一下,钱铜觉得这人的性子应该是那种为了一口气,宁愿被打断骨头,也不会低头的人,她好奇问道:“你一分都没花?不是让你去资助亲人吗。”

她给他五百两救助亲戚,他全拿来为自己结账了。

宋允执:“不急。”

钱铜也不能当真用他的钱,“放心,我再给你赚回来。”

“好。”

钱铜喜欢有问必答的宋公子,贴心地为他布菜,“尝尝丹虾,这个头只有深海里才有,上回咱们在海里捞的那些,同它相比,都是小鱼小虾。”

可惜两个人就两个肚皮,撑死了也塞不下那么多东西,想起了那五百两银票,钱铜心疼,招来了店小二,让他备了个食盒,把余下的东西都带上,拿回去给钱二爷和钱夫人。

朴家深海里的东西,一般人可吃不到。

阿金提过去给钱二爷和钱二夫人,两人一看那菜品便知道不简单,心下有了猜测,问送菜的阿金,“七娘子在哪儿用的午食?”

阿金道:“白楼。”

两人脸色一变。

阿金又道:“朴大公子送的。”

天大的喜事,钱铜迫不及待地去敲宋公子的门,“昀稹,昀稹”

钱夫人紧张问:“有遇上吗?”

第二日王兆便派人传来了消息,茶楼的事情有眉目了,让钱铜过去一趟。

他想什么办法,是去官府自首,说是他朴二公子绑的人?

他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钱老爷问:“姑爷也去了?”

钱铜从公子的肩膀上惊醒,一脸茫然,“抱歉,最近太累了,不小心睡了过去。”她抹了一把脸,似乎清醒了一些,起身先下了马车。

宋允执立在廊下目送了一段,从身后看,她脚步趔趄,困得快要倒下去。

两家不联谊,各自都安好。

她总是这样口无遮拦,宋允执无可奈何,制止道:“不可胡言。”

“昀稹也累了,早些回房歇息。”太疲惫,她与宋允执打了声招呼,连逗他的精神都没了,紧赶着回了自己的院子。

半晌没听到动静,才侧目望去,便见到正在打瞌睡的少女,马车颠簸,她睡得不安稳,头枕在车壁上来回摇晃,眼见头要跌下来了,他移了过去,半边肩头及时撑住了少女下坠的头。

奈何那夜前来救人的武夫,在动手时戴上了面具,认不出到底是谁,本就在气头上,卢家家主还有脸跑过来要他想办法。

开业的那日,一切井然有条。

听阿金道:“蓝小公子死咬着不放,卢道忠没了法子,暗里去找过朴二公子,让他想想办法,堵上蓝小公子的嘴,人好好的进去,出来时眼眶乌了好大一块,多半是被朴二公子打的。”

且她从知州府带回来的那一百多人,也没法待在一个曾给过他们心灵创伤的地方。

想起当年自己跪在她面前相求,要她以家族为重时,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陌生又惊愕,至今都抬不起头,“怪就怪咱们没儿子,若是有个儿子,也不至于把她给绑在家里”

事情都过去了,谈这些有何用,且以眼下的局面来看,当年的抉择是正确的。

两年了,她一次也没去过白楼,说到做到,再也不与大公子有任何瓜葛,今日突然前去,也不怪两人紧张。

不用挨打,不用去行骗,只要安心做事,便能拿到工钱。

钱铜看着这张脸,又愣住了。

卢道忠觉得冤枉,朴家二公子还觉得他窝囊没用,一个赌坊,竟让人视若无人地进出,把他的人给劫走了。

——

钱铜也兑现了当初的承诺,从账房上支出一千两,坐上马车时交给了他,“给昀稹的,拿好了,下回别再花在我身上。”

宋允执也回了屋,但他并没有困意。

这段日子的朝夕相处,两人之间异常和睦,她做什么宋公子都会在一旁默默相助。

钱铜回了神,仰头笑道:“好消息,咱们的茶楼盘下来了,你陪我一道去画押。”

钱老爷越想越觉得心慌,怕两人旧情复发,与钱夫人道:“她不是派人去京都打听姑爷的家人了吗,这都一个月了,该联系到了对方的家人,既然姑爷是她选的,便把亲事定下来,届时派一条船去京都,甭管多少人,把姑爷那边的亲戚都接过来,就在扬州成亲,免得夜长梦多”

两人脸色更不对了。

卢道忠两头都没讨到好,惹了一身骚,应接不暇。

房门很快打开,宋允执昨夜歇息的也不错,刚洗漱完,水汽蒸腾后的面孔还残留一层薄薄的雾色,肌肤白皙如薄胎瓷器,与他眼眸里的清波一衬,透出几分微凉的孤绝来。

心头也有了感触,他的幼妹从小到大从未操心过半点家中之事,而身旁的少女却已经肩负起了整个家族,乃至百姓的生存。

钱铜忙了七日,带着姑爷在几间酒楼来回跑,亲自设计了茶楼的布局。

茶叶往外输出,银子哗啦啦地流进来,钱铜一面算账,一面还不忘打听卢家的事。

钱铜一愣,捂嘴笑道:“扶茵要是知道姑爷记住了她的名字,不知道有多开心,你别瞧她炸呼呼,凶巴巴的,实则就是个小姑娘,脸皮薄得很,当初我从人群里一眼就挑中了她,便是看上了她的实诚,不怕苦,咱们在城西忙,她一人去了城东,那里人杂,事情也多,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开业的那天,已是半月后。

后厨浆洗的居多,腿脚不便的便坐在那负责刷碗,缺了双手的以脚来控制井水辘轳,一日下来,人手竟安排得满满当当。

宋允执没解释什么,她给他便接了。

直到被钱七娘子带着他们,走完了整间茶楼,一个个地替他们安排好了活计,才彻底相信,钱家七娘子当真雇佣了他们。

阿金:“姑爷没领情,付了银票。”

世人皆爱颜色,何况当初她劫他不就是因为自己的这张脸。

阿金点头,“小的照娘子给的单子,分配到了各家茶楼,两船茶都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