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钱铜嗓音拖长,坐正了身子,垂下头的一瞬,细声似低语地道:“我知道,姑爷心里只有我。”
朴家公子去往海州,占了黄海海峡的位置,把海上的航路守得死死的,这些年没少赚,而他钱家,如今也度过了最关键的坎,拿到了盐引,接下来便是接手崔家的茶楼。
宋允执点头,进屋理了理尚未穿好的长袍,后又抬手压了压头顶的发冠,一回头便见少女立在那歪着头,眼珠子黏在自己脸上,一动不动。
他问:“何事?”
她要喜欢谁,都随她。
钱夫人看了一眼那食盒,心头有些泛酸。
钱铜觉得她的姑爷变了,变得尤其体贴,为了珍惜这样的时光,接下来的日子她走哪儿带哪儿,从官府王兆手中拿到几家酒楼和茶楼的契书后,便开始张罗办茶楼之事。
察觉到最近跟着她的都是阿金,许久没看到她的那位婢女了,他问道:“扶茵呢?”
她突然凑近,看着他的眼睛,捉弄道:“姑爷要是想她了,明日我把她叫回来?”
那就好,两人松了一口气。
但时间不等人,他唤了一声,“娘子,到了。”
为此马车停下来时,他并没有立即叫醒她,想等她多睡一会儿。
茶楼有了,但她不喜欢崔家的摆设。
阿金不知情,撩开车帘便看到姑爷正偏头,目光温和地看着他肩头上熟睡的小娘子,一时愣住,不知道主子到底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了。
原本以为这辈子只有靠乞讨,或是等死的伤残百姓,没想到还能有一份活儿,个个将信将疑。
崔家茶楼被查封后,城内只剩下了一些散商开的小茶馆,或是路边的茶肆,富家子弟们没了地方消遣,待钱家的茶楼一开,位子全被一扫而空。
雇佣的头一批工人便是知州府的那一百余人伤残百姓,钱铜让他们自荐,擅长什么便安排去哪儿,“我不会给你们特殊,你们也不能认为自己特殊,尽最大的能力活在这个世上,今日你们便选一样自己能干的活,只要能干完手里的活儿,工钱与正常人一样。”
钱铜笑道:“难怪给他发了帖子,他也没来。”这几日太累,她揉了下酸胀的胳膊,搁下笔回头冲宋公子道:“不算了,今夜咱们早点歇息吧。”
他没出声。
他展唇一笑,“走吧。”
话音传入宋允执耳朵,像是一股烈火撩过来,他耳根一烫,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在起来,想去否认,但一想越是理她,她越来劲。
这几日他一直跟着她在茶楼里跑,亲眼目睹了她的辛苦。
茶楼即将开业,后堂内一箱一箱的茶叶堆放在了一起,看不清数目,钱铜问阿金:“两船茶叶都运出来了?”
阿金点头又摇头,“姑爷去了,朴大公子没出来。”
他的任何回话都会助长她愈发肆意。
众人回过神,要感谢时,钱铜已经离开了。
今夜月光朦胧,显得黑夜格外安静,他心头到底生了怀疑,唤来暗卫,吩咐道:“去城东钱家新开的茶楼,查查七娘子的婢女扶茵,有没有在那。”
——
与此同时,一道角门内,适才还困得走不动路的钱家七娘子,身穿深色劲装,外披一件鸦青色披风,踩着浅淡的月色,匆匆出了钱府。
夜风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面色沉静,无一丝倦怠之意,吩咐阿金,“走。”
那日在红月天赌坊,朴家三夫人开出了条件,“我要一船茶叶,送到海上,钱娘子能做到吗?”
第 36 章 第 36 章
第三十六章
夜里不知哪里来的一声狗吠,宋允执的精神越来越清醒。
他坐在星豆灯火前,看向屋外漆黑的夜,彷佛又回到了几年前的战场上,像是冥冥中感应到了什么,靠着自身的敏锐去感知周围。
半个时辰后,他先后收到了暗卫们的回复。
“七娘子身边的婢女不在城东茶楼,半月前便出了城。“”
接着又收到消息,“七娘子不在屋内。”
宋允执分不清此刻的情绪到底是失落多一些,还是失望多一些,感觉到自己的心口在往下坠,但也仅仅也是在那一瞬,有了些微的遗憾,很快他的面色恢复清冷,洁净的眸子内,容不得一粒沙子
她是商女。
这样的结局,彷佛又在情理之中。
当第三批暗卫带回消息,“七娘子去了港口。”时,宋允执毫不犹豫地起身,“通知王兆,备战船,封锁黄海。”
他带上余下的暗卫先行一步,“去最近的卢家港口,征一艘卢家货船。”
崔家的十艘货船被炸之后,官府的战船每日都在海面上巡逻,待王兆找到战船再去追人,只怕她早已逃之夭夭,再用借口蒙混过去。
最快的法子便是征用卢家的货船,先去追。
他比她晚了大半个时辰,不知道能不能追上,但他会尽一切能力,拦截她。
他戴上了面具,不再隐藏自己的暗卫,一行人从钱府的屋顶越过,月色隐入云层之后,唯有都市的喧嚣之光,从脚底下蔓延上来,宋允执先跃上轻骑,马蹄敲打在深夜的青石板上,发出了一阵似风一般掠过的震动。
就是为了这么一天,偷偷运出一船茶叶出海,她要运去哪里?又是给谁?
“哦~”钱铜脸上终于出现了惊愕,随即拖长了嗓音,问道:“就是那个文韬武略,传言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貌比潘安,出身矜贵,令京都无数少女日思夜想的宋世子?”
新帝登基时为了稳固天下,不计前嫌给了钱家五年的盐引,倒是不用高价去买,但条件是在先前的利润上多征收两成的税额。
发现了对面的一点亮光后,所有人开始戒备,能靠近黄金海峡线的船只,除了如今的三大家,便是官船了。
先喊话的人是卢道忠,他身子肥胖,立在青年的身旁矮了一大截,面色着急地道:“钱娘子,官差办案,我也是没办法,你就让官差搜一下船,我相信七娘子一定是清白的,我已与官差说了,钱家一心为民,在扬州做了那么多好事,绝不会做违纪犯法之事。”
他都快累死了。
阿银一愣,没反应过来,大抵没料到卢家会突然进攻,且还有这样的能力。
钱铜沉默着看着对方,等船只靠近,等对方开口。
这也是皇帝为何要最后一个收复扬州的原因。
便是如今的二八分。
崔家没了,只有卢家。
两船距离逐渐拉近,能彻底看清对面船只上的人,是几名身穿夜行服的护卫,没露出脸,更像是暗卫,身后扶茵也看出了不对劲,“娘子,不是卢家的人。”
蓝小公子和朴二竟然都没缠住他?
钱家的盐引却限制在了扬州,即便出海也无用。
卢家的船只乃空船,而她钱家的船重,应该能赶上。
钱铜起身,走去船舱外,深海里一片漆黑,唯有她所在的船只散发出了星火光芒,她从未走这么远的路。
钱七娘子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思索片刻后,点头道:“成吧,横竖我钱家做的都是正当生意,没做亏心事,不怕搜。”
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去了卢家港口。
钱铜吹了一会儿海风,进屋准备过走廊。
他踏上了艞板,从灯火的间隙内盯着小娘子,察觉到她的嘴角在慢慢上翘,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正欲飞身跃过去,便听到一声轻柔的嘱咐声,“昀稹,慢一些。”
她语气诚恳,面上的一抹关心发自肺腑,仿佛真在担心宋世子的安危。
卢道忠一愣,急忙道:“真不是!”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双手在嘴角做成了一个喇叭,与她喊着‘悄悄话’:“他,他是世子爷。”
“宋世子啊。”卢道忠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只要钱家七娘子死在这儿,怕她不相信,他说得更详细一些,“长公主的独子,宋世子。”
对方打断道:“开船。”
单是那样的猜测,便让卢道忠软了腿脚,他不敢确定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钱家今夜要完了。
她接受了崔家的茶叶生意,必然要交投名状,他敢笃定,船上全是茶叶,只待官府的人一查,扬州便再无钱家。
余下暗卫也松开了架在船夫脖子上的刀。
船只慢慢靠近,她看到了船头上立着的一道修长人影,看身形是一个青年,他手中正握着弓箭,长袖拂风,头戴铁面,一身浮光锦在深海里泛出了银色的亮光。
扶茵道:“还有两刻钟,便到海峡线。”
刚喝了两盏,外面便传来了动静声,他骂道:“嚼蛆,闹什么,让不让人清净了!”他今夜一人独酌,不想被人打扰,没留人在身边,骂完后没听到回应,心头一震,意识到哪里不对,赶紧起身走出去,身子刚从船舱内出来,还没捋直,脖子上便横过来了一把利剑。
宋允执下令卢道忠,以最快的速度追赶,黄海靠近海峡的地方有官船巡逻,她会想办法避开,但要出扬州,必须得跨过那条黄金带。
两艘船离得很近,就算艞板当真断了,凭世子的功夫,也能在瞬息之间到达对面。
她嗓音软糯,激动之情分不清是崇拜还是在奚落。
年岁相符的世子有四位,但有功夫在身,能隔空射出火箭的世子爷,那就只有一个。
当今朝廷有几个世子,且与他年龄相符的世子又有几个?卢道忠为了攀附朝廷,早就将朝廷的关系网查得一清二楚。
不是卢道忠。
宋允执收回了他脖子上的剑。
她看向卢道忠身旁的青年,蹲了个身行礼道:“民女乃钱家七娘子,单名一个铜字,不知宋世子大驾光临,民女惶恐,适才冒犯之处,还望世子见谅。”
朝廷八,钱家二。
卢道忠霎时想了起来,此人便是那夜潜入他书房的朝廷大人物,吓飞的魂魄慢慢归了位,忙点头:“好,好,卢家愿意配合朝廷”
卢道忠忍不住激动,暗道钱家七娘子机关算尽,这些日子风头百出,占尽了好处,没想到早已被官府的人盯上了。
卢道忠先是被他的话所怔,后又觉得那嗓音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颤颤巍巍抬起头,却看到了一张青色的铁面具。
长公主之子,宋允执。
船里面装的是什么,卢道忠还能不清楚?
钱家早年的盐引,是送粮去边关交换而来,路途艰辛不知道死了多少祖宗,方才开辟出钱家的家业,后来便是拿银子去官府指定的点买盐引。
身侧青年瞥一眼过来,似是在怪他多嘴。
那日钱七娘子来看他的笑话,今夜便轮到他了。
那人警惕性太高,不知道能瞒住多久,她要养精蓄锐,睡了一个时辰醒来,唤来扶茵问到哪儿了。
“等会儿。”钱铜止住他,隔着一片黑暗的海洋,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
她善会伪装,胆大滔天,何时惶恐过,宋允执以为,就算如今站在她面前的人是皇帝,她也不见得会惶恐。
言下之意,今夜她是跑不掉。
是以,钱家这些年来无法像崔家和卢家去外面拓宽市场,从未越过朴家把守的那条海峡线。
来得挺快。
钱铜隔着夜色都能看到卢道忠面上的小人得志之色,她轻笑一声,反问:“官府?莫不是卢家主因妒生恨,看我钱家最近风生水起,眼红与我,在哪儿找来的几位死士冒充官府,要我葬在海里?”
然而对面的钱铜已经听到了,愣了愣,好奇问卢道忠:“哪个世子爷?”
同样乃守护天下的家族,朴家又怎可能甘愿放弃利益被征服,这些年连朝廷在没有充足的理由之下,都无法越过去的地方,谁不想过去看看。
连船只上的人都看不清,那只火|箭竟然不差分毫落在了几人面前,阿银受不了这样的挑衅,怒道:“卢道忠是想死吗,大爷我成全他”
——
“有话好说,阁下是要”
她唇角一弯,眸子内却全是冷意,轻声吩咐阿银,“备战,按计划行事。”
卢道忠忙缩回了脖子。
她利用办茶楼之事,引开他的视线,又用茶楼所需茶叶,在账本上作假数量。
三大家的船只,只有钱家的不能出黄海,崔家和卢家一个运茶叶,一个运丝绸,离不开海运。
也是他下令先吹号角,似乎料到了钱家的人不会搭理,便与身后的暗卫道:“拿箭来。”
可从对面船只的灯火来看,不太像官船。正怀疑时,对方吹响了号角,乃先前四大家的对接暗号。
钱铜一愣。
安平侯府的世子爷。
刚转身,甲板上的阿银突然唤了一声,“娘子!有船来了。”
在新朝建立前,朴家的人便驻守在了这片海域,有自己的战船和兵将,皇帝带兵从蜀州一路杀向京都,再到河间,把外敌赶出大虞之时,朴家也曾在这片海域上抵御过无数次敌人的侵犯。
少女无视他眼里的震惊,错愕,乃至恼羞成怒,只抿着唇冲他狡黠地眨了一下眼。
他心中的错愕和无数个疑惑,也在这一刻强行被拽回来,不得不先应付着眼下的困局。
原本打算来船上躲一夜,喝点小酒放松一下脑子,再想个两双齐美的法子。
接着便像一枚弹|药,猛然奔过去扑向了他,在抱住世子的腰跳入海里之前,她还在冲上面的人道:“断艞板,攻!”
熟悉的称呼猝不及防地传入耳中,宋允执的身子一瞬僵硬,猛然抬头看向对面的少女。
宋允执气她狡诈,气她屡教不改,气她辜负了自己的信任,更可狠的是她不知足,为何偏偏要走这么一条路。
阿银不再玩笑,即刻警备,转身没入船舱,“备流火,检查小船绳索”
这么快?
钱铜见完礼,便回头与扶茵吩咐:“把艞板放下来,容世子上船。”
自然不是。
——
卢道忠今夜正好在海上,这些日子他被蓝小公子折磨得焦头烂额,在朝廷和朴家之间来回应付,朝廷想要他供出朴二,朴二不仅不帮他摘除嫌疑,还让他把蓝小公子给搞出来。
卢道忠?
是身旁这位大人射的。
一道可容两人行走的艞板慢慢放了下来,搭在了两船之间,卢道忠正疑惑,钱铜便解释道:“上回出海,风浪太大,几块板子被风吹走了,还没来得及修,安全起见,一次过一人,世子当心脚下。”
卢道忠不敢再抬头,暗道自己是不是烧香烧少了,怎么流年不利,尽遇到这些破事。
下坠的力量让海风变得锋利,刮刺着宋允执的面庞。
他万事求稳,绝不会主动动手。
暗卫递给他弓箭时,卢道忠亲耳听到了一声,“世子。”
卢道忠见她总算听明白了,还知道有这么个人物在,忙点头:“对对对宋世子铁面无私,定不会冤枉了七娘子,七娘子把艞板放下来,让世子先上去检查,若是七娘子不放心,等一会儿也无妨,官船就在这附近,应该也快到了,届时再检查也成”
世子?
宋允执从看到她的那一刻起,目光就没从她狡诈的面容上挪开过,铁面下的脸色几经变化。
“姓卢的来凑什么热闹。”阿银道:“娘子,理他作甚,咱们走,让他吹”
适才的那只火|箭确实不是卢家的人射出去的,他没那个本事。
宋允执抬步。
钱铜上了船后,把一切交代好,先躺去榻上睡了一觉。
同时一块腰牌递到了他眼前,“朝廷征用。”
话音刚落,一道带着火光的利箭便穿过黑夜,咻鸣之声划破海上长空,笔直地落在了几人身前的甲板上。
冰冷的寒意从脚没入头,在没入海水的瞬间,他感受到抱住他腰的那双手,脱离了他,朝着一侧快速地离去。
与沈澈不同,宋允执的水性很好,他寻着浪花腾起的方向,用尽全力去追,海面漆黑他不能视物,直到船只上方爆炸的火光投射下来,他才看清了前方。
钱家的船只正以最快的速度往前移,而在那条船的后方,绑着一搜小船,游在前方海里的人已经攀上了船只的边缘。
妖女!
她竟然敢!
第 37 章 第 37 章
第三十七章
敢在海上跑船的人,每个人都精通水性,钱铜从小在扬州长大,很早便学会了凫水。
今夜船上的茶叶,务必要过海峡线,到达朴家人的手里,而她只需要拖住官府的人半柱香,便能成功跨过去,至于以后如何向身后被她一同拽入海水里的人交代,她再慢慢想
跳下去的那一刻,她便快速地朝着小船的方向游去。
阿银和扶茵听到了她的吩咐,在她抱住对方跳下海里的一瞬,立即开火,对着卢家的货船轰炸。
头顶爆炸声传来的同时,也照亮了她面前的海面。
今夜无风,海面很平静,她很快游到了小船的位置,双手抓住船沿,奋力往上爬去。
她身上的的锦衣罗裙从水里捞出来,没有了浮力,每一滴海水都在增添身体的重量,她一只脚抬上去,另一只脚尚在海水里,正欲翻上去,身后突然伸来了一只手,死死地拽住她的脚踝。
她没有防备,身体被拖拽出去了一段距离,险些跌入海里,慌忙攀住船身,回头去看拽她的人。
戴着面具的宋世子不知何时已追上了她,而她的脚踝正被他握在手心,两人身上湿了个透彻,全是海水,他发丝垂在他脸上,露出来的下半张脸面色苍白,船上的战火燃烧在她身后,他活像是一只从海里冒出来的绝色海妖。
她能感受到跟前的水妖想要吃了她。
游了这么远,她没了力气与他打,再说打也打不赢啊,她主动投降:“世子,不要拽,再拽我就要掉进海里了,你上来吧,我拉你”
她在他心目中的信任,已荡然无存。
她以为他还会信她的鬼话?宋允执不需要她拉,他可以自己上去,然后擒住她,把她押回知州府,好好拷问。
他一手擒住她的脚踝,一手攀住船沿。
“有人在叫你。”钱铜突然打断他,看向身后越来越远的卢家船只,好心道:“世子回去吧,免得他们担心。”
可跳下去容易上来难,他身子从海里跃出来的一瞬,海水哗啦啦地从他身上往下坠,减缓了他的速度。
“朴家。”钱铜看着他,疑惑地问:“朴家要买,我卖给他,不知道有什么问题?茶叶是我从段少主手里买的,你都知道,我不过是转手卖给了下一家而已”
七娘子推宋世子坠了海,暗卫还没来得及下去救人,钱家的流火便如流星一般,突然对着卢家的货船一顿乱轰,逼得人无法靠近半步。
钱铜很懂得知足,揉了揉发疼的手疼,等着被阻断的血脉慢慢回流。
宋允执在她身上吃过的亏,上过的当太多了。
耳边全是流火的爆炸声,根本没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仅此一事,宋允执没再执着于问她是何时认出的自己,眼下最重要的是那艘船,他问:“船里是什么?”
确实乃同一块布料。
他如何不用她操心,她还是操心她自己吧。
因她的话,他才往身下看去,少女的衣裳湿透后紧贴在身上,裹出了妙曼的身姿,而随着她加快的呼吸,胸前的山峦不断地起伏。
在叫出那声‘昀稹’之时,她定有十成的把握,知道她一定不会认错人。
然而他的衣衫都是妖女给的,好巧不巧今夜妖女也选择了与他同样的料子与颜色。
钱铜摆动着手腕,“宋世子不是知道吗?”
回忆起她在船只上的那道笑容,分明已运筹帷幄,凭她的谨慎与聪慧,绝不会因为一块同样的布料,便笃定心中的怀疑,轻易去冒险。
她又在胡说八道,宋允执懒得与她兜圈子,逼问道:“你是何时认出来的?”
她道:“茶叶。”
“是民女冒犯了。”钱铜知道他被惹火了,不会再上当,便不再挣扎,以求他能轻一些,她解释道:“因家中夫婿的名字与世子您的小字相似,一时冒犯了世子,是民女的错,民女向世子道歉”
“我想让你松开我。”钱铜觉得自己真的要被他压死了,喘着粗气,动了动被他捏住的手腕,疼得眸子里的水雾都出来了,薄薄一层,我见犹怜,恳求道:“轻一点,就轻一点,我保证世子问什么我答什么”
他耳根发烫。
宋允执追了一夜,甚至被她一道推进了海里,她几次想治他于死地,他完全可以断定那船里到底装了什么,可心底深处依旧留了那么一丝希望。
卢道忠没想到钱七娘子如此大胆,敢公然袭击朝廷命官,根本没做准备。
他的手劲太大,钱铜怕他一怒之下,把她的手给折了,不再废舌,与他商量道:“你松开一点,我告诉你。”
钱家的船全速往前,很快把卢道忠的货船甩在了身后,战火后的海面,波光粼粼,举目望去,哪里还有世子的影子。
她那么聪慧敏锐,应该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如今亲耳听到她说出来,心口的位置像是漏了一块,丝丝凉意钻进去,此刻方才感觉到了海水的寒凉。
可也是她的这句话,把宋允执暂且从愤怒中拉了回来,他回头看去,钱家的船只已把卢家的货船甩开了十几里。
卢道忠缩着脖子喊:“七娘子糊涂,这般与朝廷作对,是要把钱家拖入深渊啊”
他盯着她的脸,愤怒又无力,“你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上过当的宋世子,一点都不好说话,钱铜只好道:“世子好好看看,咱俩身上的缎子,是不是一块布裁剪出来的?”
“官差大人,卢家做的都是正经生意,哪里敢藏弹药,这钱家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流火,竟敢对世子对手,其心可诛,简直大逆不道”
卢家的货船没有流火,单靠几只火箭,只有挨打的份。
宋允执对她的顽固和奸诈恨到了极点,清瞳几度欲裂。
多到让他开始怀疑自己。
两人一身被海水浸透,没有一处干爽之地,头发丝都在滴着水,早已没了往里的光鲜,狼狈地叠在摇晃的船舱之中。
呼喊声从远处传来,宋允执仅回头看了那么一眼,妖女便趁这一点空挡,挣脱了他的束缚,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一把刀子,割向连接在货船上的绳子。
所学的礼仪道德告诉他,他此时的姿态很不妥,他应该松开她,可理智却告诉他,此女奸诈,他不能再被她所左右。
她没有说实话。
“不知道啊。”钱铜回答得理所当然,“所以,我才要跟着去看看,可惜被世子不分青红皂白追了上来,还对我放箭,要搜我的船。”
犯人不分男女。
仿佛她是会魔法的妖,稍微一放松,她就会跑,是以,他把人擒住后,不敢有半分松懈,握住她脚踝的手改成了握住她手腕。
此等理由说得通,衣衫无意暴露了他的身份,让妖女认出了他,但直觉告诉他,不对。
钱铜便是看中了此时,被他握在手里的那只脚,突然用力朝他猛蹬,势要把他踢下去,可宋允执早就预判了她的心思,死拽着不放,冲击力将两人同时往海里坠去,钱铜不得不放弃,回头用尽全力抓住船身,宋允执趁机单身攀住船沿,用他惊人的力道,跃上了小船,并将船上的妖女,压在了身下。
她知道自己甩不掉宋允执,想要斩断与货船的联系。
他忍不住质问:“你想要什么?!”
宋允执一心想要擒人,心中的愤怒让他忽略了男女之别。
宋允执闻言,匆忙扫了一眼彼此,出来之前他特意换了一身衣衫,换成了方便在夜里行走的深色长袍。
大虞明文规定,不能私贩茶叶,所有流通的茶叶不得跨越海峡线。
宋允执不知道她是真的无知,还是在故意装傻蒙骗他,他目含冷光,“你可知道朴家的这些茶叶,都去了哪儿?”
他说服自己后,握住她的力气不减反增,盯着她的脸,冷声质问道:“你适才叫我什么?”
钱铜在与他的拉扯中,早没了力气,如今又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不得不抬头迎上他一双快要喷出火来的殷红眼眸,求饶道:“宋世子,我是个姑娘,你这样压着我,不太适合。”
他偏头,注意到她的手腕已被他捏出了青紫,到底松开了一些,却又改成了扣住她的肩膀,人依旧压在她的上方,即便面红耳赤,也不松手。
宋允执嗓音陡然一冷:“我要你自己说!”
绳子只隔断了一半,钱铜重新躺在了宋世子的身下,娇喘连连,“不打了,累死我了,你松开,我保证不再乱动。”
他面无表情地审问:“你要送去哪儿?”
宋允执见她还敢使诈,气得双目通红,伸手去夺,钱铜抬腿一脚,可她那样的力气于宋世子而言,便是绣花拳头,很快人被他摁在了船内。
卢道忠与暗卫一道呼喊,“世子,宋世子”
私藏弹药,是大罪,即便有,他也不能有。
而已
暗卫不知何时已扎入了船下的海水中,留下两人守在船上,质问他弹药在何处,卢道忠倒是很想从船舱内找回来,可他并没有糊涂。
他把她两只手腕摁在了船板上,一条腿跪起来,另一条腿锁住了她的下盘,标准的擒犯人姿态。
比起钱家的船,世子的命更重要。
他丝毫不松:“你说。”
就差人赃并获了,她还有本事狡辩。宋允执就知道不该与她掰扯这些,论歪理,他论不赢她,他只要擒住她人,有的是时间和证据,让她招认自己的罪行。
今夜她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深海里又一道幽深而绵长的号角声传来,钱家的船只已成功越过了海峡线,宋允执听到了前方钱家货船上的欢呼声。
“朴家的船来了。”
“朴大公子!”
第 38 章 第 38 章
第三十八掌
三道绵长的号角声后,钱家的货船上便升起了一枚金元宝标识的旗帜,迎着海风肆意招摇
一切都晚了。
钱家的茶叶过了海峡线,即便是朝廷的官船也无法轻易跨越,宋允执的目光从前面的船只上收回来,落在身下少女的脸上。
她正仰着头,也听到了胜利的号角,眼睛望着空无一物的星空,整个人神色放松,甚至他在她的唇角又看到了那抹笑。
是一种算计得逞之后的骄傲。
感受到世子的瞩目,钱铜低头来看他,若无其事地问道:“世子有没有去过海峡那边?”
她道:“我没去过,听人说那边海里的鱼虾很好捞,不像扬州港口,里面的鱼虾孙子都快被咱们捞光了。”
宋允执明白了,此女毫无悔过之心。
今夜从他追上来,到被他擒住摁在这儿,她始终没有放弃。
他没经过商,不知金钱的利益对一个商户来说到底有多诱惑人心,能值得她抛弃一切去追捧。
他目光愤恨,少女的心态便云淡风轻多了,“世子也去看看吧。”钱铜道:“你放心,即便朴家的人知道你是宋世子,他们也不会为难你的,朴家旁的人我不敢保证,但朴家大公子谦逊有礼,待人也宽厚,他”
“闭嘴。”她没说完,他睚眦尽裂,怒斥一声,打断她。
她想要与朴家长期合作?要走崔家的老路?
她大胆包天,不无可能。
天际已经泛出了蟹壳青,快天亮了,钱家的船只早已到了朴家人手里,即便她不在,也算完成了任务。
“还有,我与王兆提的那句,你陪我睡了一夜,你立马慌了”她关心地问道:“你是不是踢到桌角了?”
哪怕与她一道陪葬。
宋允执沉默。
钱铜瞠目,慌忙去护。
宋允执对她的无可救药感到惋惜和痛恨,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胳膊,人跪在船上,顾不得砸在他后背的浪潮,怒目瞪向正欲吹笛的少女,恨声道:“你就非得要去见朴家人?”
两人同时落入水中。
海浪太大,钱铜紧紧抱住浮木,不再做任何挣扎,无论是她还是他宋世子,今夜若有一人死在这儿,谁都落不到好。
远处钱家的货船已与朴家的船只汇合了,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迟早要被他耗死在这儿,钱铜仰起头与跟前的青年说着好话,“我真的非得去,世子就放过我这一回,下回我一定听你的,好不好?”
果然是有人在生火。她转过身,搭在她胸口的一件长袍顺势滑落下来,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干草堆上,手不能动,被什么东西绑住了。
虽说此趟若他能进朴家,有利于他试探朴家的实力,但不是今日,也不是此时,眼下他必须阻止两人相见。
能在知道他是宋世子的前提下,她依旧敢把他推入海里,说明她压根儿就不带怕的,他的腰被她抱住,除了被她掐中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之外,肋骨的地方似乎陷入了一团软绵绵的云团里,她每动一下,他身上的每一寸都在灼伤。
她抬起双手,便看到一圈蔓藤结结实实地绕在了她的小臂处,末端则连着一条绳子,随着她抬手的动作,绳子被绷紧,牵扯到了另一侧正坐在火堆边,看着柴火的青年。
从海里出来时,两人身上均已湿透,此时却烤得差不多了。
多亏了宋世子的柴火,钱铜态度意外地端正,起身配合地坐在他身旁,“好,世子问什么,我答什么。”
正沉思,手上的绳子被宋世子一拽,确实没打算放过她,淡然道:“既然醒了,七娘子便说吧。”
他已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宋允执大抵是被她气疯了,说出了一句与他毕生所受涵养完全不符的一句话:“死就死吧。”
钱家的船只已到,她马上就能上船,换一身干爽的衣裳,他却把绳子割断了,钱铜恨得牙痒痒,手比脑子快,十指往里陷,一把掐住他的腰。
——
下一刻她便被压在身上的青年掐在了同样的位置,他的五指修长,手掌宽大,握在她的肋骨边缘,占了很宽的地儿,压倒性的手劲,带着一股属于男性的攻击,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此时的钱铜已精疲力尽。
船只远去,映照过来的光芒逐渐黯淡,她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但钱铜瞧了出来,宋世子今夜誓要与她纠缠到底,至死不休。
猜到了他想要作甚,钱铜换了一个称呼,想以此唤醒青年曾经的怜香惜玉之心,她歪头看他,轻声道:“昀稹”
不知道这破地方是哪儿。
钱铜眼睁睁地看他夺过她手里的短笛,扬手扔入了海里。
钱铜不松,凉凉地道:“只准世子掐我,就不准我掐你一下吗,这什么道理,横竖我都要与世子死在一块儿了,我就不能反抗一二?”
他忍无可忍,警告道:“我让你松手。”
“你隔着屏风,嗓音有变,若是旁人或许听不出来,但你我朝夕相处,我怎么可能连你声音都认不出来?”她看到青年的黑眸动了动,继续道:“何况你问的那些问题,莫非乃时常跟在我身边之人,怎可能知道?”
他疯了吗?
可问题是她该怎么回去,宋世子怎样才能放过她。
他如此说,钱铜便不能再拿昨夜的说辞对付他了,照他所说,侧目迎上他冷凛的黑眸,极其诚恳地交代:“知州府。”
他还没找她算账,她倒来火上浇油了!宋允执忍住想要掐死她的冲动,始终不语,将撕下来的绸缎一断绑住了她的胳膊,另一端则系上了自己的手腕。
钱铜没想到他为了擒住她,如此拼命。
宋允执的耐心已经用完,他不再看她,举目扫了一眼一望无际的大海和远处灯火通明的朴家航队,突然低头从身上撕下了一块绸缎。
她不松。
她听到他闷哼一声,“松手。”
前路被斩断,钱铜连装都不装了,人趴在浮木上随波逐流。
终于都安静了。
他身上只穿着中衣,察觉到手腕上的牵动后,侧目望过来。
没有下一回了。
今日是一船茶叶,明日呢比起崔家,此女奸诈得多,若她与朴家联手走私,将来只会更难对付。
小船便成了一块浮木,成了二人唯一求生的希望。
两人身上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又紧贴在了一起,双方都能感受到彼此身体上的温度。
去见朴大公子?
不知道睡了多久,耳边隐约听到了柴火燃烧的声音,钱铜慢慢地睁开眼睛。
那又如何。
过去了半夜,暴怒的世子也冷静了下来,不去计较她是否主动交代,一件一件的事情慢慢与她捋,他问:“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随即瞳仁里便映入了一片暖暖的火光。
“我是钱家家主一事,蓝明权都不知道,就凭王兆?他一个外地来的官差,完全不了解扬州,两眼抓瞎一抹黑,他能查出什么?”
说完又道:“看着我的眼睛。”
今夜被世子追上,她便没有一刻轻松,又在海里折腾了那多久,她的胳膊酸痛,腿也沉,上岸之后,便一头倒在了松软的砂石之上,沉沉地陷入了黑暗。
水花溅起来糊了她一脸,她抬手去抹眼睛,待再次睁眼,便见宋世子攀住了她怀中浮木的另一端,沉静地盯着她。
她心神一晃,宋允执趁机把她的手从腰上扒拉下来,一边一只再次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禁锢在身下。
见到了那张熟悉的小神仙面庞,钱铜一个机灵,彻底清醒了,沉睡前的记忆涌上来,无奈叹一声,环顾了一下四周。
他既然敢沉船,便有把握上岸。然而她高估了宋世子,也低估了他发疯的程度,他什么都没做准备,两人抱着一块浮木,在风浪里大眼瞪小眼,飘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直到飘到了一座岛上。
跪在船上的青年眼眸跳了跳。
钱铜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他站起身,抬脚一震,顷刻间两人所乘的小船被震得四分五裂,这回换成了宋世子拖着少女下水。
她不得不放弃原本的计划,眼下唯有保命要紧。
要不是看到青年抽动的眼角,她估计还会问一句:“疼不疼。”
钱铜防不胜防,毫无预兆地跌入了冰凉的海水里,慌乱之中抓到了一块浮木。
船上的绳子断了后,小船很快停止了前进,坐下的船只因二人的打斗,开始颠簸。
“你最好死了这颗心,有我在,你休想与朴家狼狈为奸。”
念头一起来,宋允执果断地夺过她手里的利刃,在少女惊愕的目光中,手起刀落,割断了那连接着大船的半边绳索。
一波又一波的海浪把两人拍打在浪潮之中,完全失去了方向。一道浪墙扑过来,海水兜头而下,宋允执下意识松了手,钱铜借机掏出了袖筒内的短笛。
她还不死心!
他要干什么?
宋允执听她说。
可人被他压在身下,动不了,情急之中便抱住了他的腰,拼命往下拽,“世子冷静!此处风浪大,绳子一断,你我都会死在海里”
宋允执见识过她的招数,很快稳住心神,审视起了她的一双眼睛,少女的目光澄清,和她那张脸一样,纯洁无辜。
然而就是这张脸,害人匪浅。
崔家是怎么没有了的?宋允执仔细回忆了一番,是她那夜突然找上门来,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最后去了崔家二公子的牙行。
她还是没说实话,宋允执眸子一凝,平静的情绪又有了波动,质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第 39 章 第 39 章
第三十九章
在今夜之前,她用开茶楼的幌子,混淆了众人的眼睛,私藏了一船的茶叶,且故意将他带在身旁,便是为了消除他的嫌疑,她在他这儿清白了,那么在官府那里也就清白了。
他能确定,在制定此番计谋之前,她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在往前,她用一本账目故意在他面前提起盐引,利用他想要查案的心思,让他心甘情愿地把盐引给了钱家。
之后,便是那本账目。
她先抛出茶叶的线索,使计将他骗去了山寨,那夜在他被山匪围困时,他曾一度怀疑她想治他于死地,后来见她把账目主动交于他,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如今回头再去看,他最初的怀疑没错。
她曾对他生过杀心。
为何要杀他?
是因为他把她召去了知州府,戳破了她很多辛秘,知道她是钱家真正的家主,也知道了她与朴家大公子的那桩旧情,怀疑她与朴家有所勾结。
那时她便起了杀心,而后他给了钱家一个月的盐引,彻底惹恼了她。
曾为了盐引,她带他去街市送花,让他看到了钱家在百姓心目中的名声,又带他去看了钱家工人的孤孀。
在官府召见她时,她以为她能成功地拿到盐引,可并没有,他反而把她审问了一顿。
是以,她想杀了他。把他骗去了山寨,打算借着段少主的手解决他,可她没有料到他的功夫在段少主之上,怕之后遭到他的报复,她不得不回头来相救。
彼时,她也应该是知道他的身份。
但钱铜没有在意,问道:“卢家是不是投靠了朝堂?”
再往前推,就是崔家二公子的牙行了,他不过是她随意劫来的寒门落魄青年,按理说不该让他参与这些事情之中,可她那夜却特意找上他,带他去了崔家牙行。
宋允执侧目,便听她大言不惭地道:“就卢道忠那个蠢材,也值得世子去拉拢?他能有什么本事,昨夜连世子都保护不了。”
朴家与平昌王府走得近,朴家的人知道他南下的消息,不无可能。
但她说这些绝非是为了炫耀,一定有某种目的。
“想要摸清崔家曾经干了些什么,得走他的老路,先获取朴家的信任,再接替茶叶生意,方才知道这些茶最后到底去了哪里。”钱铜突然那扭头问面色沉静的公子,“宋世子抄了崔家,也拿到了崔家走私的账目,可为何没有选择去质问朴家?”
然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她面朝跟前的火堆,他只能看到她半边侧脸,听她果断地道:“家业面前,谈何儿女私情,利益冲突的感情,结局都是枉然,宋世子放心,我与朴家大公子,已绝无可能。”
还有转机,她野心勃勃地问身旁的矜贵青年:“宋世子觉得如何?”
钱铜又才抬头看他,眸色内有几分茫然,反问道:“世子觉得我像是会走私的人吗?”
上回在钱家他曾见过朴大公子,他并没有认出他,是不是也如她一样,装模作样,还有待试探。
钱铜这回没有立即回答,沉默了一阵,缓缓地道:“一个月前,我在海上堵了崔家大公子,炸了他十艘货船的茶叶。”
然而这些没有证据的猜测,她是不会认,是以,在见到朴家大公子之前,他先且相信她今日所言。
宋允执心中讥讽,可喜可贺,她终于承认了。
宋允执被自己的猜测惊出了一层冷汗,眸子里的温度慢慢地褪去,寒凉之意爬上来,在他眼底凝结成了冰刀,彷佛下一刻就要刺向对面的少女。
三大家之中,崔家没了,卢道忠靠不住,想要征服朴家,实则这位钱家的七娘子是最合适的人选。
因她知道,只要他见证了那一幕,崔家便再无可能翻身。
怕他误会钱家不知足,她解释道:“钱家不一样,钱家走的是正道,是堂堂正正从朝廷手里拿到的盐引。”
“钱家想要什么?”
“世子把盐引给了我钱家,我便先他一步占了优势。”她偏头朝世子看去,身旁跳跃的火花映入少女的眼睛,点缀出了星星点点的光芒,眼底的胜负之欲呼之欲出,“卢家离不开朴家,但我钱家不一样。”
钱家乃百年商户,从未与朝廷的官员有过瓜葛。
而崔家二公子的牙行,又是因何爆了出来?是因她去崔家的茶楼,誓要替他报仇,那时的她,他不确定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人不可貌相,这是宋允执在她身上学到的第一堂课,他凉凉地瞥了她一眼,偏头不答,以沉默给了她肯定的答案。
她的意思是,她今夜去朴家,是替朝廷打探朴家。
倒也不是完全失败。
因这一切,他再也不敢往前推。
她匆匆瞅了他一眼位于云端上的世子爷,眼里有崇拜,又有些自行惭愧。
宋允执虽说对她没有了信任,但他有自己的判断。
钱铜继续道:“若非卢家先辈打下来的基业与交情,这些年靠着朴家吃饭,他的丝绸,香料生意能苟活到如今?然而卢家也并不容易,一船丝绸香料,六成利润归朴家,除此之外,还得从四成中抽去两成用来打点与朴家的关系,算下来,还没有我钱家八成的盐税划算。”
“那日不一样。”钱铜道:“他一见到你,先是腿软,后被你扶起来,突然像变了个人,无视蓝明权在场,当着众多百姓的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彷佛在向谁证明,他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
“不过,在我儿时,父母倒是替我算过命,找来了一位道士,说民女将来不简单,非富即贵。”说到此处,钱铜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垂头用脚蹭着砂石,与身旁的郎君道歉:“我无意冒犯世子,还望世子大人有大量。”
宋允执接着质问:“你在走私?”
而钱家与朴家是否共通了消息?
她没有其他意思,只说事实,“他船上分明有流火,可为了保全家族名声,宁愿眼睁睁地看世子消失在大海。”
宋允执看着她眸子里跳动的光火。
“我想开辟出一条属于钱家的海上舰队。”她望着他的眼睛,再也没有隐藏自己的目的,“而钱家便是朝廷在扬州最大的内应,我钱铜虽不才,可自认为比卢家要强,今夜若非世子相拦,此时我应该与朴家的人会上面了,待天色一亮,我钱家的船回到扬州,便能为王兆送去一份投诚的大礼。”
宋允执不得不承认她的聪慧和机灵,她落在了自己手里,这也是她眼下唯一的活路,可他凭什么会相信她一个满口谎言,敢把他往海里推的人?
她说完,一副他不可能知道的了然。
她神色认真,语气诚恳,“当今天下姓祁,迟早会收回海路,丝绸与茶叶乃大虞的生意命脉,早晚都会归回朝廷,卢道忠也看到了这一点,是以,他先与我抢盐引,后投靠世子,但他又离不开朴家,眼下只能在朝廷与朴家之间当墙头草,无法一心效忠世子。”
世子的沉默,让少女的自作多情,多少有些尴尬。
宋允执被她这一瞥,眼底的寒光无力泄去。
除非她私下与朴大公子还在联系,且旧情尚在。
又听她道:“我想知道崔家到底置办了哪些家业。”
她机关算计,谋划了这么久,绝非鲁莽之辈,不是那等为了走私一船茶叶,断送自己后路的人。
宋允执开始认真去掂量她所说之言,半晌后,他问道:“你与朴家大公子有过私情,让我如何相信你?”
宋允执想了起来,当初她确实也因此表现出了怀疑的态度。
宋允执沉默地看着她。
“我真没骗你。”钱铜察觉到了他的杀意,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缩着脖子,竖起二指对天发誓,“我确定,是在知州府那日认出的你,但要说怀疑,更早之前也不是没有,你还记得崔家酒楼,我替你打抱不平后,报官的事情?”
他南下之事,唯有陛下身边的亲信和他母亲清楚。
钱铜把目光调回了火堆,轻声道:“阿姐服毒,临死前与我说,崔万锺在走私,已于辽置办了自己的产业,阿姐还说钱家不可卖国,要我把他杀了。”
世子的眼里没有了杀气,钱铜便把适才退回去的两步挪了回来,近挨宋世子,详细与他分析,“崔家和卢家的野心都大,但他们胆子小,干了这么多年海运,只知为朴家交保护费,从未去摸索去朴家的地盘,世子应当有问过卢道忠,朴家有多少只战船,有多少兵将,他回答世子了吗?”
她看向世子,眼里透出了一股决然般的真诚,“换作是我投靠了世子,见到世子落水,必然头一个跳下去相救,流火算什么,船不要了,撞上去,比比看谁更硬实。”
钱铜提醒道:“你竟然敢拦官差。”
当初新朝建立,朝廷筛选盐商,技术与经验之外,便也是看中了钱家从不站队的态度。
她太过于狡诈,他不知道她投诚的心,有几分真。
宋允执冷声,“你很得意?
两人厮杀了一路,她此时方才露出商户之女该有的自卑。
他道:“你还是没有回答我适才的话。”
宋允执听出了她嗓音里的恨意。
连他家人都不知情,她又是如何得知?
她如此保证,宋允执便没再问,毕竟他对她过去谈了几段感情,并不在意。
宋允执以为至少在长辈之中,钱朴两家还没到共通消息的地步,当年两家人知道她与大公子相互倾慕,也没有选择联姻,而是用强硬的手段将两人分开,说明两家的关系并没有到结盟的地步。
听她埋头低声嘟囔道:“若是我一早知道您是宋世子,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冒犯您,像我这等出身的女子,即便是与世子有一个月的名分,也是亵渎了世子。”
她兜了一个大弯,宋允执大抵猜出她想要说什么,问道:“又如何?”
宋允执紧盯着,问:“你知道?”
她还没有回答他的话。
“世子与张县令两人的异常,让我生了怀疑,但那时我并不确定。”钱铜苦恼地想去挠头,发现手被绑了,便对他自嘲一笑,“任谁能想得到,我运气那般好,随便去码头上捡个人回来当上门姑爷,便捡到了当朝长公主之子,宋世子?”
她说完沉默地盯着火堆,蜷缩起来的脊背孤寂而落寞,一向傲慢自信的少女,因身份悬殊,在他面前埋下头不敢再看他一眼。
可她昨夜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拽入海中,便是笃定了他不会找她算账,且事后也不会对钱家有所影响。
让他亲眼看到了崔家的恶行。
可他被她戏耍已久,不知道她哪一句话是真,哪一句话是假。
宋允执知道她胆大包天,并不否认她所说之言。
若从一开始她便认出了自己,那她对他所做下的一切,简直称得上罪恶滔天,可比起这个,更令他恐慌之事,她是如何知道的。
她把自己的优势与卢家的劣势都分析了出来,宋允执纵然对她不再信任,可心头也知道,她所言不差。
“后来,张县令来了。”钱铜继续道:“此人,世子应该没怎么与他打过交道,不了解他的为人,他来自乡野小镇,没什么见识,也没任何背景关系,被朝廷派来扬州后,为了能融入官场,甘愿被蓝明权当成奴才差使,但要说他坏,也不尽然,没有蓝明权在的时候,他是个清白的好官,为百姓办了不少事,可只要有蓝明权插手的事,他绝不会出头。”
“今夜我本来会知道一些。”钱铜遗憾地叹了一声,“可惜被世子追来,拽上了这片荒岛。”
宋允执这回彻底听明白了。
钱铜了然一笑,“因为世子也知道,单凭一个账目,还不足以定朴家的罪。”
少女脱口而出,“为苍生谋福,为天下太平。”
宋允执不想听她胡扯,“好好说话,再给你一次机会。”
钱铜便道:“事成之后,望朝廷继续保留钱家在黄海的海运。”
钱家如今在黄海确实没有自己的航队,利益至上,宋允执理解。
正思索该不该先应承她,突然听她噗嗤笑出声,笑声与以往不同,带了几分自嘲与奚落,“看吧,说没说谎其实不取决于说话的人,而是取决于听话的人,他们愿意相信,便是真言,不愿意相信的,便是谎言。”
第 40 章 第 40 章
第四十章
天已经亮了。
少女的容颜不知何时从夜色中蜕变出来,变得清晰可见,她面色苍白,衣衫褶皱,发丝凌乱,却不显狼狈,反而多了一份女子的柔和之美,这番我见犹怜的姿态,也让她唇角的那抹笑,透出了无尽的沧桑与心酸。
茕茕孑立,踽踽独行,是不是谎言,唯听者不能断。
宋允执承认,他无法去反驳。
毕生所学所见,让他心中的那颗君子之心在面对众生时始终保持着公允,即便知道她是一个撒谎成精的惯犯,也无法去质疑她偶尔表露出来的一点真心。
宋允执眼中的冰雪被海风吹散,他道:“说说你的打算。”
钱铜正眺望着海面升起的初日,闻言目光顿了顿,收回来,轻轻地落在身旁宋世子的身上。
火堆还在烧着,本该位居云端的宋世子,此时手里正拿着一截木棍,拨弄着柴火,火堆的对面摆放着两人的长靴。
而在他身旁的干草堆上落了一件宽袍,是黎明时从她身上滑落的那件,本该穿在他身上。
谁不爱神仙呢。
神仙总是喜欢给予人温暖,骨子里装着苍生,即便无数次被算计欺瞒,被打被欺负,始终保持着一颗包容的君子之心。
旭日破晓,天际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橙红色的光芒以势不可挡的姿态齐涌而出,瞬间漫溢,波光粼粼的海面被烧成了炽烈的流丹。
钱铜没急着回答他,突然道:“世子,你看!”
宋允执侧目,正好瞧见刚从海面露出头的一颗红日,清淡的目光,难得没有挪开。
钱铜愣了愣,一时忘记了还有卢道忠那个叛徒,必然什么都告诉他了,她纠正道:“三夫人原本打算要为难一番,朴家大公子先应承了。”
如此一来,卢道忠虽不是真死了,但在朴家归顺朝廷之前,他永远不可能再现身。
“朴家的人正等着见我。”钱铜问他的意见:“世子若是考虑好了,咱们就去见朴家大公子。”
她也算是报了仇。
宋允执不语。
她觑了一眼宋世子,见其神色平静,接着道:“但三夫人提出了一个条件,不知是想考验我钱家的本事,还是想让钱家顶风作案,以此卷入走私的案子里,最后变得与崔家一样,没了退路,不得不彻底依附于朴家。”
若非听她亲口承认,凭她如今对朴家的背叛,宋允执很难相信她与朴家大公子有过一段感情。
朴家到底是商户,在扬州沿海一带的势力虽大,但到了京都,还没有资格与侯府世子相见。
宋允执头转了过来。
听她如此笃定,宋允执倒想知道理由。
宋允执因她躲开的那一眼,微晃了一下神,半刻后问道:“朴承禹可否知道我身份?”
钱铜便道:“那他应该不会认出来。”
接下来要做的,之后该怎么办。
她说话时垂着头没去看他,说到最后越来越小声,手里的漆黑木棍在那一片灰迹上,毫无章法,无心地绕着圈,旭日的层层金光将她隐入青丝里的一侧耳垂染红,她的肌肤几乎成了半透明,能清晰地看见里面细小的血管。
她知道卢道忠一定在暗卫手上,没有宋世子的允许,不会轻易放人。
待钱铜看够了日出,终于想起了他适才问的话,与他道:“我甩开世子的那一夜,去见了朴家三夫人,提出以账目交换茶叶生意,三夫人答应了”
钱铜生怕言语过多,冒犯了世子,忙又说起了正事,“昨夜我虽被世子扣留了下来,但船上的东西已运到了朴家手上,并非没有成果。”
他的身份已揭穿,钱铜便也不能像往常那般毫无畏惧地与他直视,对望一眼后,她匆忙瞥开眸子,问道:“世子认为呢?”
宋允执目光敛下,继续拨弄着火堆。
她便迎上他的目光,无奈地道:“想要拿到航运,我只能答应。”
到底是谁对谁赶尽杀绝。
宋允执对她的这一点自私目的,倒能容忍,但此事并非儿戏,教训告诉他,不能再完全相信她,他道:“容我先考虑。”
宋允执打断她,“好好说。”
宋允执:
“日出。”钱铜抬起被绑住的双手,指了指水面上铺就的一层璀璨碎金,欢喜地道:“我还是头一次在海面上瞧见日出,往日不是错过了时辰,便是天气不争气,听人说,看到日出的人会幸运一整年,今日我与世子都瞧见了,想来这一年,咱们都能鸿运当头了。”
钱铜没去追究细节,“但我知道世子一定会生疑,三艘官船都在海面上巡逻,待世子追上来已为时已晚,茶叶到了朴家手里,我便完成了朴三夫人的条件,待时机成熟,我便与您摊开身份,解释清楚,凭世子的智慧与谋略,一定会理解我昨夜所为,可没想到世子如此敏锐,比我想象中来得要快”
于卢家而言,同死了也没甚区别。
后面的事,她都已经想好了,“届时把昨夜的战事,捏造成卢钱两家的冲突,卢道忠嫉妒在心,拦下船只,想要引官船前来,最后葬送在了钱家的流火之下。”
宋允执偏开头,捂在膝上的手,轻轻握了握。
该说的都说了,钱铜便等着宋世子最后的决断。
宋允执问出了与此矛盾的话:“你若想投诚,为何在昨夜之前不说?”
钱铜问他:“世子的暗卫,也应该在找你。”
“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咱们装作一切不知,不过要再委屈世子一段日子,继续以钱家七姑爷的身份待在扬州,如此,以便往后随我一道进入黄海,摸清朴家的实力。”
宋允执看向她。
既然已经接受了她的投诚,在她没有再起欺骗之心前,宋允执不会去质疑。
钱铜摇头,“我若事先说了,世子会相信?世子昨夜追上来,可是对我百般阻拦,赶尽杀绝。”
钱铜道:“我怀疑世子的身份后,曾找人买了一张世子的自画像,那画像的人,不及世子的姿容半分。”
宋允执摇头。
而她的人,在没有她的授意之下,绝不会多说一个字。
钱铜也想到了此处,她道:“昨夜咱们那么大的动静,我坠入海中下落不明,朴家一定会知道,此时应正四处寻我的踪迹。”
与昨夜的狠决完全不同,此时的少女像一个未涉世事的小姑娘,看到美好的事物,也会欢喜雀跃。
她不过也才十九
“出去之前,我与世子要先想好该怎么说。”钱铜从火堆里捡了一根烧过的木棍,在白色的草木灰里,一项一项地规划清楚,“首先,卢道忠不能再出现在扬州。”
初阳面前,她的笑也被洇染出了纯真。
她解释道:“他知道了世子的身份,也知道我把世子推入了海里,待回到城内,必会将此事宣扬得满城皆知。”
钱铜思忖道:“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上回他来钱家时,曾与世子打过照面,见他反应,应该是没认出来。”又问:“世子之前可与他见过?”
等了一刻钟,等了半个时辰,又等了一个时辰,日出变成了艳阳,都已升到了头顶上,宋世子还没有考虑清楚。
实在等不住,加之昨夜劳累了一夜,钱铜又趴去了草堆上,把他的那件宽袍搭在胸口,睡了一觉。
醒来时,脖子上便架着一把剑。
她茫然又惊愕地看着宋世子的一张人脸,一度以为时光倒回去了,适才她费了那么多的口舌,仅仅是她做的一场梦。
她揉了揉脑袋,正欲确认是不是梦,便见把剑架在她脖子上的宋世子一咬牙,道:“我考虑好了,我们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