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1 / 2)

非富即贵 起跃 28189 字 5个月前

第 21 章 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

王兆亲自上船搜,如钱家的渔夫所言,钱家的这艘船不过是一艘普通的渔船,找不出半点火|药和兵器的痕迹,也没见到七娘子。

倒是搜出来了满仓的鱼虾海鲜。

合着昨夜崔家十艘货船被炸,钱家忙着去捞鱼了?

见王兆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阿珠不好意思地饶了饶头,“千年难遇的机会,不捞白不捞,奴才运完这一趟,还得出去,烂了海里可惜了”

商户眼里,一切都是钱。

王兆没听他多说,返回了官船,去见宋允执,“世子,下官四处都看了,船上没人,不像是藏匿,船上也找不出火药的痕迹,倒是装满了海产。”

海产?

那即使有火药,此时也闻不出来了,全被满船的鱼腥味盖住。

宋允执看向海面,一个晚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抹平,寻不出半点蛛丝马迹,他是万万不会相信崔家大公子会殉情。

可为何崔家的十艘货船会突然之间全被炸光,崔大公子自己也落了个尸骨无存的地步?

宋允执想起了那枚划过夜空的铜钱信号弹。

一张明媚而狡黠的笑脸从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眸子一凛,道:“即刻回程!”

她早回了城内。

——

在崔家货船烧起来时,钱铜便带着大娘子的尸骨,坐上了一艘备好的小船。

在漆黑的海面上行了一夜,凌晨时到的钱家。

送信的小厮先一步快马加鞭把噩耗送回了钱家,马车一到钱家门口,所有的人都候在了巷子里。

海上浓厚的云雾跟了一路,乌泱泱地压在了钱家上空,钱铜先下车,面色苍白,身上浅桃色的衣裙沾了斑斑血迹。

虽说早听到了噩耗,三夫人还是怀了希望,颤声问她:“铜姐儿,你大姐姐没事对不对”

钱铜垂目,没敢看她的脸,侧身让出了位置。

护卫阿银撩起了帘子。

出发前钱铜身上披着的一件披风此时正盖在了大娘子的脸上,一侧露出来的手,已经泛了紫,三夫人身上的血液急退,瘫软在地上,痛呼道:“灵丫头啊。”

众人手忙脚乱地去扶。

家主赶紧令人找来了担架,当年大娘子穿着嫁衣欢欢喜喜地离开了钱家大门,五年后,抬回来的却是一具尸体。

钱铜跟去了三爷和三夫人的院子。

脚步停在门外,没进去,笔直地跪在了廊下,听着屋内一道道悲恸的哭声,“灵丫头啊,你要心疼死娘了,你糊涂啊”

“娘早就告诉你早点回家,你怎就想不开,娘该怎么活”

钱夫人忙着安抚:“娣妇节哀,万不能伤了身子。”

“我这把老骨头,死了就死了,灵丫头没了,我还有什么活头,”

“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还有一大家子人呢,鸣姐儿刚嫁出去,后半辈子还得依仗您不是”

三夫人嗓子都哭哑了,“要不是顾着鸣姐儿,我真就一头撞死了。”

“是啊,鸣姐儿待会儿该回来了,看到姐姐这副模样,还不知道伤心成什么样,入土为安,娣妇和三弟得振作起来,送灵姐儿这最后一程”

扶茵赶过来时,便见钱铜一人孤零零地跪在廊下。

衣裙上的水渍还未干透,脸侧沾着几道褐色的血污。

扶茵心口一酸,知道这一趟要了娘子的半条命,恨自己没跟在她身边,走过去跪在她身后,劝道:“娘子起来吧,不是您的错,您累了一夜,咱先回去换身衣裳可好。”

钱铜没动,也没回话。

跪了半柱香的功夫,老夫人跟前的刑嬷嬷来了,传话道:“老夫人传七娘子过去一趟。”

钱铜点头起身。

这时候老夫人传她前去,能有什么好事,扶茵紧跟着刑嬷嬷,求情道:“嬷嬷,您劝劝老夫人,娘子已经尽力了,是奴婢去晚了,没能接回大娘子,娘子她没错,她累了一夜,还未歇息呢”

“扶茵。”钱铜打断她,递给了她一张和离书,是她在大娘子身上找出来的,“去找崔老夫按个手印,即便死了,阿姐也不能是他崔家人。”

“娘子”

钱铜:“快去。”

——

静月轩。

老夫人跪坐在佛前诵经,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并没起身,等刑嬷嬷领人进来,方才睁开眼睛,让婢女递了一块蒲团给钱铜,“陪我诵一段。”

钱铜褪了鞋,跪去她身后,接过婢女递来的经文,默默地念了起来。

她心思不宁,好几处都念错了。

老夫人便也没勉强她,缓声问道:“钱能傍身,权能保身,今日我问你,是前者好还是后者好?”

钱铜垂目,“孙女听祖母教诲。”

“你大伯那院子,若非有人替他打扫,只怕杂草都有一人高了。”老夫人做了个起身的动作,刑嬷嬷赶紧上前搀扶,“一个家族,能一直兴旺下去,从不是眼前的财,也不是一时的权,是每一个钱家人。”

钱铜不说话。

老夫人站直了,再看向跪在佛前的少女,脸上的神色慢慢冷厉起来,问道:“身为家主,你护住了这个家里的人吗?”

钱铜俯身磕头道:“孙女惭愧。”

“当初我提醒过你,崔家大房有你大姐姐在,给他们留一条活路。”老夫人转动着手里的佛珠,“可你急着将崔家赶尽杀绝,以为自己赢了?”她嗓音突然一厉,“自负!”

钱铜额头触地,动也没动。

“自己去领罚。”老夫人没再看她,折身进了里屋。

老夫人走后,刑嬷嬷才上前柔声唤道:“七娘子”

钱家真正的家主,从来不是二爷,而是跟前这位年岁只有十九的七娘子。

可她到底只有十九岁,花儿一样的年岁,旁的小娘子正顾着爱美,挑选着如意郎君,她却要肩负起整个钱家,有时连她这样活了大半辈子无儿无女的冷硬心肠,都不免觉得心疼,多了一句嘴为她解释道:“老夫人如此,也是对七娘子的一片苦心,娘子心里的愧疚总得有个地方发泄出来。”

钱铜点头一笑,“我知道,没事,嬷嬷打吧。”

——

午后钱铜从老夫人的院子出来,外面已经在下雨了,她问刑嬷嬷借了一把伞,习惯从后门出去。

雨不大,但也能湿透衣衫。

路上的行人不多,她顺着熟悉的道路,漫步往前。

半日没吃东西了,有些饿,去街边的馒头铺子买了两个肉馅的,没进去找位子坐,拿在手里一面走,一面啃,也不知道谁没长眼睛,伞面刮过来,一大片雨水淋在了她手里的馒头上。

钱铜:

他完了。

她回头正欲骂人,看见一道熟悉的背影,愣了愣,出声唤道:“昀稹?”

不长眼的公子,脚步匆忙一顿,转过身来向她,面上同样浮出了一抹诧异之色。

她果然回来了。

怕她先一步怀疑自己的行踪,一下官船,他便独自一人撑伞步行,庆幸城内也下了雨,能掩盖他身上的潮湿海味。

没想到会在半路碰到她。

她去哪里,又要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早知道崔家的十艘货船乃走私的茶叶,站在她的立场,她应该扣下崔家走私的证据,以此为要挟,将那些货物要么占为就,但她昨夜却将其全部炸毁,没有留下半点证据。

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怎么在这儿?”钱铜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微弯的眼角带着一抹他熟悉的嬉戏,问他:“我不在的这两日,你在作甚,逛街吗?”

宋允执没答,在她靠近他之后,反问道:“你呢,去哪儿了?”

她昨夜在哪儿,干了什么,他完全可以让王兆把人带回去,好好审问,但他又知道,凭她的狡诈,会有无数个替自己开脱的证据。

王兆审问不出什么。

如今他借着钱家七姑爷的身份,试探着问出来,本想看看她是如何撒谎的,她却没答,轻声问他:“关心我?”

她不在钱家的那两日,宋允执也不在,眼下于他而言,担心她出来找她是唯一能糊弄过去的借口,他避开她的眼睛,应了一声,“嗯。”

钱铜没去在意他躲闪的目光,也忘记了跟前这个人是她用蛊虫控制得来,永远不会有真心。

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低声与他解释道:“钱家生意大,以后我出去的时候会越来越多,不过下回我会留个信,免得你担心。”

宋允执偏开的目光,正巧落在了她脚下,眸子一凝。

“走吧,刚回来,我请你喝茶。”

她转过身,雨伞往前倾去,宋允执抬头的一瞬便看到了她的后背,也终于明白雨里的异样因何而来。

从肩头往下,她的整片后背血红,血迹浸透了衣裙,滴在了地上的雨水里,在她走过的地方,雨水方才变了颜色。

宋允执愣住,顿在了原地,“你”

“砰——”跟前的人连同着手里的雨伞,毫无预兆地扑倒在地上,像是一个人的精力耗到了尽头,强弩之末,倒下去后再也没了一丝动静。

宋允执终于反应过来,丢了伞上前去扶人,“钱铜!”

没有雨伞遮挡,雨水全淋在了她后背,血水冲出来,染了他一身一手,他拾起伞挡在她身上,另一只手去扶,始终想不明白她为何会受伤,那样奸诈的一个人谁有那个本事害她。

察觉她今日是一个人,她那位厉害的婢女呢?

她背上的伤应是鞭伤,宋允执不敢去触碰,拽住她胳膊把人拖到了背上,一手撑伞一手扶着她往医馆的方向走。

实则他没有理由救她,反而是绝佳的机会。

杀了她,以绝后患。

他想如果换做是她,一定不会手软,然而他是宋世子,君子之心从不趁人之危,况且还有很多的事情没有得到解决。

他身上的蛊虫未解,崔家的走私案还未有进展。

她还不能死。

他背着人在雨中疾行,又要护住手里的伞,不让她淋到雨,没有精力注意脚下,靴子蹚着水,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袍摆,终于与她一样,沾了满身狼藉。

“别回家。”背上的人不知何时醒来,虚弱地与他道:“去海棠楼咱们第一次相遇的那家茶楼。”

她身上的伤不及时医治,会死,宋允执问:“为何不是医馆?”

“你不懂。”

他是不懂,转头等她的下文。

背上的人道:“那里有药。”

宋允执听了她的话,匆忙赶往海棠茶楼。

不知是否因落雨的缘故,茶楼没开,门扇紧闭,宋允执叩了两下门,迟迟没人来看,抬脚猛地一踢,刚跨入门槛内,里面便出来了一个店家掌柜打扮的中年男子,面带怒气,欲呵斥,及时看到他背上的人,愣了愣,震惊道:“七娘子,这是怎么了?”

来过一回,宋允执熟门熟路,把人背去了最近的雅间。

她的伤在背部,不能躺,宋允执把她放在椅子上,扶她坐稳,问身后的掌柜:“把药拿过来,找个人给她看看。”

掌柜的懵了,急忙道:“没,没有药啊,这里是茶楼,哪里来的大夫,七娘子受了伤,怎会来这儿?姑爷赶紧把人送去医馆啊”

宋允执盯着她跟前的少女。

躺在他胳膊弯里的少女,面色嫣红,茫然地顿了顿,抱歉地道:“哦,我忘记了,好像是没药了。”

宋允执深吸一口气,冷冷地道:“是你自己说的。”

少女没辩解,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

宋允执注意到了她脸上的红润,伸手碰向她额头,没想到她身子一倾,整个头都压在了他的掌心内。他下意识想推开,但那额头实在烫得惊人。

他同一个发了热的人讲道理,讲不明白。

宋允执咬牙,再次把人扶到了背上,出了茶楼。

茶楼的掌柜走在前带路,寻了一家医馆,下雨天患者不多,掌柜的一进去便与大夫招手,“赶紧的,给七娘子看看”

大夫一愣,“这都多少年了,怎么又”

掌柜的没多说,嘱咐道:“伤得不轻,你麻利些。”回头唤宋允执,“姑爷,快把七娘子背进去。”

宋允执背着人进了里面的厢房,把人放在了床榻上坐好,正考虑怎么摆放,大夫的嗓音隔着一道帘子,从外传了进来,“七姑爷,把衣裳替七娘子剪开,露出后背的伤,老夫再进来。”

宋允执一愣,看向少女。

她又晕过去了。

要他去剪开一个姑娘的衣裳,不可能。

“今儿个落雨,医馆里的女医回家奶孩子了,姑爷别磨蹭,动作快些,七娘子伤口淋了雨,若是感染,别说老夫,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没等宋允执撤离,外面大夫的话堵住了他的退路。

医馆内都是男子。

这事,唯有他七姑爷能做。

他一路把人背过来,便是打算了要救人,不能当真看她死了,行军之时,他也曾替人包扎过伤口,人命关天,不分男女,他闭上眼睛,胳膊从她胸口穿过,极力去忽略那道压在他胳膊上的柔软触感,把人翻了个面,确定人已经趴在床榻上,方才睁开眼睛。

她身后的衣裳被血水浸透,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剪子就在床榻边的竹篮子内。

宋允执拿过来,慢慢地剪开布料

——

半盏茶后,宋允执走了出来,拂起帘子,与外面的大夫道:“好了。”

大夫入内,宋允执没再进去,立在外面等。

掌柜的也在外面候着,适才他已给钱家送了信,焦灼地踱步,等着人来,他晃来晃去,晃得人眼睛都花了,突然听见一声,“谁打的?”

掌柜的愣了愣,终于停了脚步,忙劝道:“七姑爷,这仇可不能报。”

宋允执觉得他想多了,他只是好奇问一句。

“这是家法。”屋子了没其他人,都是自家人掌柜也没必要瞒着,低声告诉了他,“从小到大,没少挨,只怕这回又犯了什么大事”

大娘子身死的消息,还没传回来,掌柜的并不知情。

宋允执眸子微动。

想起适才他在血肉模糊之下,看到的那些隐隐约约的陈旧伤痕,便明白是从何而来了。

她不是很能耐吗?竟也躲不过家法。

半个时辰后,扶茵穿一身孝匆忙闯入医馆,众人才知道钱家的大娘子没了。

与钱家的下人阿珠在官船上同王兆交代的那一段故事一模一样,大娘子被崔大公子强行带走,宁死不屈,服毒自尽,崔大公子心死,在海上以整个崔家为她殉了情。

“姓崔的真不是个东西,死了还来祸害人”

宋允执只信了一半,钱家的大娘子是真的死了,但崔大公子是不是殉情,还有待审查。

她被打,是因为大娘子之死?

宋允执可以笃定,昨夜她就在那艘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崔家已没了活口,死人无法说话,全凭她钱家编排。

外面的雨水不住,视线之内四处弥漫着蒙蒙雨雾,天气恶劣,大夫出来后便道,“老夫已上过药,最好不要挪动,在此歇一夜,熬过今夜再回”

扶茵点头,“成,劳烦大夫了,娘子如何了?”

“我抓药,你拿去煎。”

钱家还有丧事要办,来的人只有扶茵,她若在床前守着人,便得需要人去煎药,他是怎么成为七姑爷的,她很清楚。

她不能把药给他,怕他礼尚往来,偷偷下|毒。

掌柜的做事毛毛躁躁,她不放心。

“七姑爷,麻烦您进去守着娘子,奴婢去煎药。”此处是医馆,料他也不敢明着把娘子如何。

七姑爷的身份在一日,宋允执便永远无法拒绝。

衣裳都是他剪的,再进去看顾人,没什么好回避的,床上的人还没醒,侧脸躺在棉枕上,脸上的颜色比适才更红。

尤其是唇,嫣红如朱砂。

明显在发热。

宋允执看向她的伤口,一层薄薄的白纱遮在她整个背部,底下的鞭痕却看得很清楚,已被大夫清理干净,抹上了疑似金疮药的药膏。

打她的人没有半点留情,似乎忘记了她是个姑娘。

这样的伤势,若是家中妹妹,只怕会嚷上天了,她却还能若无其事地行走在街头。

够狠。

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扶茵很快煎好了药,端着药碗进来,因人处于半昏迷,两人合力把人扶起来,一个垫起她的头,一个喂药。

昏睡中的少女求生意识很强,药送到她嘴边,不用多费力去喂,她自己大口大口地往下吞。

——

掌柜今夜也没回去,守在外面,漫漫长夜闲暇之余总得聊些什么,见扶茵去煎药了,便与里面的宋允执说起了大娘子的死,“七姑爷来得晚,不知道当年的那桩婚事,两大家好些年没联过姻了,近二十年来唯一一桩,轰动了整个扬州,引了多少人艳羡,可结果呢,还是逃不过恶咒”

两间屋子就隔了一道布帘。

榻上的少女还在昏睡,宋允执疑惑问道:“什么恶咒?”

掌柜的道:“四大家的人一旦通婚,必不会有好下场。”

宋允执来之前,虽调查过四大家之间的关系,但也不知道内里的辛秘之事,问道:“除了钱家与崔家,其余四大家没联过姻?”

掌柜叹一声,“所谓恶咒,不过是外面人杜撰出来的谣言,四大商通婚为的也是利益,可利益这个东西,随时都有可能变,在家族的前途面前,一段联姻又能改变什么?几段不如意的婚姻过后,渐渐地就被人们传出了恶咒的说法。”

“如今再看大娘子的下场,说恶咒也不为过,小的倒无比庆幸当年七娘”

“咳!”突然从一道咳嗽声传来,故意打断的意思很明显,扶茵端着药碗进来,瞥了一眼及时闭嘴的掌柜,笑道:“秦掌柜若是困了,寻间屋子歪一会儿?”

秦掌柜知道自己多嘴了,不好意思地拢了拢袖子,闭上眼睛,也闭了嘴。

——

喝了两回药,钱铜半夜便出了一头大汗。

热量褪去后,她的脸色又恢复了苍白,水珠贴在她额头如同白瓷沾了朝露,明亮剔透,宋允执盯着那一滴不断下滑的水珠,在汇入她眼睛的前一刻,还是伸了手,以指腹替她抹去。

接着第二滴。

宋允执拿出了绢帕。

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血污,待替她擦完汗,便起身去外面打了水,把外面的披风取下来,清洗干净,再拿到火炉子上烤干。

扶茵还在煎药,他继续守着,手里的披风随意搭在了藤椅靠背上。

已经过了半夜。

不知是何时闭的眼,醒来时天色微明,窗外泛着蟹壳青,正打算看看她还在烧没,一回头,便对上了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

没有一点声响,很平静地看着他。

钱铜已经看了他好一阵了,见他终于睁了眼,立马道:“我好饿。”

“前儿有半日我忙着没吃饭,昨儿早上买了两个肉馅馒头,走在路上正吃着,你一伞撞上来,馒头被水泡了,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你去买两个馒头,赔给我。”

宋允执看着她,昨夜她是熬了过来,但背上的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她没叫痛,只囔着饿。

她可以直接说让他去买吃的,没必要拐弯抹角。

宋允执起身。

钱铜又道:“可以的话,我还想吃一只烧鸡,烤鸭也成”越说越饿,她把头换了个方向,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喉咙,催道:“我要饿死了,你快去。”

见她饿得抓心挠肺,他突然有了几分快意,这副面孔,倒与家中妹妹有了相似之处。

饿了就叫。

他掀开帘子,见掌柜和扶茵一边桌子趴一个,正睡得香沉,没去叫醒,去街上给那病患买馒头,买烧鸡,买烤鸭。

天色太早,酒馆茶楼都没开门,寻了一圈,都没找到。

——

趴了一夜,钱铜的脖子都酸了,把枕头拖到胸下垫着,仰头扭了一会儿脖子,扶茵便醒了,忙去找大夫替她换药。

十道鞭子,以前不是没挨过,钱铜并没当回事。

以她的身体承受住,本想吃完了馒头,再去医馆,没想到路上会遇到宋允执,更没想到会突然倒在大街上。

大意了。

也丢人了。

不知道看到她倒下的那一刻,他笑了没有。

有些意外他会救自己,转念一想,他不得不救,蛊虫的解药还在她身上。

扶茵一直在哭,大夫开始换药她便抬起袖子在擦泪,换完了还在哭,钱铜逗她,“你到底喝了多少水,眼泪流不干了?”

“奴婢没能护好娘子”

不想见她掉珍珠,钱铜便道:“我饿了,你家姑爷买了这半天烤鸡,怕不是没带银子,你找点吃的给我。”

昨儿半夜担心她醒来会饿,扶茵做好了米粥,赶紧去给她盛来。

昏睡了一日,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钱铜一面喝粥一面问扶茵,“可知道,朝廷来的人是谁?”

一到正事,扶茵便不敢有半点马虎,收了要掉不掉的眼泪,正色回道:“大理寺王兆。”

“什么官?”

阿银道:“大理丞。”

“就他一个人?”官职有点小,钱铜又问:“国公府沈家的那位大佛没来?”

先前知州夫人便是用那位鼎鼎大名的沈家小公子,来她钱家震慑钱夫人,这回人要是没来,知州有些说不过去吧。

“奴婢去探了消息,说是晚几日到。”

扶茵把她不在的这两日,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三日前朝廷的人马来了后,知州大人没在其中看到沈家的小公子,比任何人都着急,怕一个六品的王兆压不过崔家。

结果人家王兆直接征用了官船,连夜出海去堵崔家大公子。

崔家院子这头,几十名铁骑围得水泄不通,当日便把崔家给抄了,行事果断,手段之强硬,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前夜钱铜从深海里回来时,看到了那几艘官船,瞧阵势分明打的是把崔钱两家一网打尽的主意,一个小小的大理丞,竟有如此魄力。

她夸赞道:“这位王兆是个人物。”

扶茵想了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张和离书,“奴婢昨儿一早去牢狱里找了崔夫人,大娘子的和离书已拿到了。”

扶茵回忆起崔夫人的那些话,便觉得恶心,“大娘子死了,她倒是知道害怕了,要奴婢同娘子求情,说看在四大家曾经一条心的份上,留他崔家一条活路她是想活,怎就不给大娘子留条活路”

一提到大娘子,钱铜便沉默。

扶茵知道她心里难受,也不再说了,把和离书给她后,起身正欲去替她添粥,门外突然来了人。

是钱夫人和四夫人身边的婢女。

“七娘子,怎么人来了这儿”

三夫人的婢女和她主子一样,性子也是个咋呼的,听她声音钱铜便认了出来,扶茵昨夜便已替她换了里衣,为避免伤口被磨蹭到,后背却是挖空了的,她拿了一旁正搭在椅子上的披风,让扶茵替她披在身上。

钱夫人的婢女,名唤冬枝,进屋后见钱铜脸色憔悴,便是一声哀嚎,“老天也太不睁眼了,怎专逮住咱钱家人不放,七娘子怎么也病了”

钱铜为何会来医馆,为的便是躲开这些没必要的麻烦。

冬枝继续道:“大娘子一去,要了三夫人半条命,人提不起劲,夫人昨日忙着替大娘子张罗后事,今日一早找人时才知道娘子在医馆,差了奴婢来看,问娘子身上可好点了?”

钱铜被她吵得头晕,“差不多了。”

“脸色苍白成什么样了,怎能叫差不多。”冬枝瞅了一眼门外,突然靠近她耳朵,低声道:“朴大公子来了。”

她可总算说了一件重要的事。

说完便观察着钱铜的脸色,半天都没看出波澜,便试探地问道:“七娘子若是身子不利索,不便见客,奴婢就帮您回绝了。”

“回吧。”钱铜抬头,把她心头的那点希望彻底给扼杀了,“远道而来是客,不能不见。”

冬枝脸色一变,也不装了,“夫人说,娘子身子要紧,好好养伤,不见也没关系,老爷会招待好。”

两年了,双方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他突然又杀回来,也不知是为何。

——

天色亮开,宋允执才回到医馆,手里提着一只烤鸡和一罐子刚煮好的鱼粥。

他没等到酒楼开门,去了一家小店,敲门把人叫起来,多加了一两银子,除了烧鸡之外,还叫店里的老板多煮了一锅鱼粥。

有伤在身的人,不宜多吃油腻的东西。

粥没东西装,他把罐子一并来了下来,提了一路,刚进屋,便瞧见大夫和几个药童在收拾屋子。

大夫看到他人愣了愣,疑惑道:“七姑爷怎么还在这儿?”

宋允执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

大夫便道:“七娘子已经走了。”适才人太多,大夫忙着包药,也没注意七姑爷在不在里面。

“她用过早食了?”

大夫点头,“用过了,昨儿夜里扶茵那丫头煲了粥。”

话音刚落,跟前的七姑爷脸色变了变,上前把手里的东西搁在一旁的木几上,道了一句,“刚买来的,你们用。”

抬步走去屋内,见里面的藤椅上空空荡荡,回头问大夫,“可有瞧见一件青色的披风。”

大夫摇头,“八成是七娘子带走了。”

宋允执没再说话,折身走了出去。

大夫看出来了,七娘子这是把人家姑爷给忘了。

宋允执没觉得有什么好气的。她那样的人,从不缺这一口吃食,倒不如进别人的嘴,更物有所值。

崔家参与走私案子的人全都死在了海上,无法查证,但她钱铜知道,他得继续回到钱家,以七姑爷的身份,时刻监视着她。

宋允执走回了钱家,如今钱家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七姑爷,无需再走后门,从前门进去,无人不识。

——

钱铜早两刻到的家,府上已挂上了白灯笼,大娘子被带回钱家便是钱家的人了,丧礼的一切章程皆照着钱家大娘子的身份办。

灵堂设在了三爷的院子,来的人不算多。

钱铜不知朴大公子此时人在哪里,他要是去了大娘子灵堂,只怕不到半个时辰,钱家的门槛会被那些小商贩给踏破。

好在阿金兴奋地跑出来,偷偷禀报道:“娘子,朴大公子来了,在家主屋里。”

冬枝想拦都来不及。

眼睁睁看着七娘子又要见到朴家的人了,心都快跳了出来,谁知到了屋前钱铜却突然停下,立在廊下没往前走。

屋内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出来,不外乎是问候钱二爷一些近况。

不痛不痒,没一句有用。

半柱香过去,里面的人再也找不出什么话可以拿出来说,见人还没过来,只得起身与二爷告辞。

钱二爷把人送到了门口。

“钱家主留步。”朴大公子脚步跨出来,回头客气地道:“晚辈下回再来叨扰。”

再侧过身,便看到了廊下的少女。

朴大公子愣了愣。

随后目光柔和下来,安静地落在她身上,雨后初晴,少女慵懒地倚靠在朱色圆柱旁,面色不太好,但那双眼睛坚韧鲜活,朴公子面上渐渐露出一抹欣慰之色,含笑对她点了一下头。

钱铜点头回礼。

两人都没开口,也没有要交谈叙旧的意思,彷佛他朴大公子今日老远跑过来,只是为了确认一眼,她人安然无恙。

钱二爷没想到钱铜会在外面,见两人的势头不太对劲,忙打断了朴大公子的目光,引了右侧的路,“大公子,这边请。”

一转头,险些吓一跳,“姑,姑爷?这是怎么了”

阿金说七娘子在这儿,宋允执便过来了。他昨夜洗好的披风,果然被她穿走了,而他此时身上的衫袍,一身血污,褶皱不堪。

钱二爷那一声后,所有人都转过来头,朝他看来,包括朴家的大公子。

宋允执不知道他会不会认出自己,但他已经认出了他,朴家大公子朴承禹,江湖上有名的人物,医药奇才,经商奇才,擅长海运。

百闻不如一见,朴家大公子风度翩然,确实不凡。

不知道他会出现在钱家,贸然相遇,宋允执没有任何准备,很快冷静下来,若被他当场揭穿身份,那就朴钱崔三家一道审吧。

对视片刻后,朴大公子与他客气地行礼道:“朴某见过七姑爷。”

宋允执回了一礼。

见他从自己身旁经过,神色很冷静,甚至有些漠然,猜测是没有认出来。

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为这一幕捏了一把汗,唯有钱铜满目愧色地看着不远处一身狼狈的青年。

糟糕

她忘了他去买早食了。

是以,在青年看过来时,她一脸愧疚,虚弱地倒在了扶茵的肩头,“我,头好晕”

没等她把戏演下去,他先打断,“七娘子不必道歉,酒楼没开门,我什么也没买到。”

——

宋允执回到院子后,接连五日没再见到钱铜。

阿金说她在养伤。

正好他也趁此与王兆里应外合,开始审问崔家,朴大公子选择在这时候回来,他不认为是巧合。

既然人回来了扬州,省得他再跑一趟。

先提审的是崔夫人,自从知道崔二公子死后,她如同疯癫了一般,当王兆把崔二公子所开的牙行,放在她跟前,问她知不知情时,她便只摇头,叨叨道:“我要见知州夫人,他答应过我的”

轮到崔家家主,崔家主也是一口咬定,“蓝明权,骗得我好苦啊!”

照崔家人的口供,崔家之所以开牙行开黑店残害百姓,皆是被知州大人所指使,他们不过是蓝明权手中一把敛财的刀。

崔家家主一改先前的懦弱,强硬地道:“我们不过一介商户,世上最低贱的身份,为了一口饭吃,冒着被天雷劈,死后下十八层地狱的风险,不惜犯下罪孽,我们死有余辜,认了,为何只有我们这些商户遭报应?若不是尔等当官的处处要挟,动不动要铺子,桩子,房子,良田咱们怎么可能会被逼到这一步,既是朝廷来查,那便从你们自己身上查起,从蓝明权身上查起!”

王兆听明白了,这是要把矛盾往贪官污吏上引。

崔家想拖知州府下水,彻底掩盖走私之事。

关键这蓝明权,他还真不干净,找到宋允执后,王兆便问:“世子,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不着急,先耗着。”

王兆不明白。

宋允执道:“有人会比我们还着急。”盐引还没拿到,三日后有人会主动上门。

没等到三日后,当日下午钱铜便主动来找他了。

身后领着一人。

那人一见到宋允执便红了眼眶,激动地道:“宋,兄长,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第 22 章 第 22 章

第二十二章

回来的人正是沈澈。

一场人为的海难,害他九死一生,深海里晕过去的那一刻,他是真以为回不来了,醒来时却发现在一艘渔船内,鼻尖全是鱼腥味。

“宋小公子醒了?”推他下船的那个人,走过来端给了他一碗水,“醒了就好,那咱们再在海上待几日?鱼太多,不捞完可惜了”

他走出船舱,昨夜的爆炸过后,茫茫海面上漂满了崔家的货船残骸。

十艘船的茶叶,全是走私的证据,一夜之间没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到底是谁动的手,恨不得立马回城找宋世子商议对策,但那人非要在海里捞鱼,于是,他堂堂国公府的公子,皇后的亲外甥,在海上陪着钱家的渔夫,捞了三四天的海产。

一下船便看到了女贼。

她说来接他,实则一路押送,将人擒到了钱家。

他对此女已忍无可忍,见到了宋允执后,无需再忍,回头冲她道:“我与兄长说几句话,你能不能回避一下?”

他这一身海腥味,实在太臭。

谁稀罕跟着他,钱铜捏着鼻子,浓浓的鼻音传出来,“可以,唯有一点,没我的允许你不能回去。”几日过去,少女彷佛已养好了伤,奸诈的面相又显现了出来,冲他身后的宋允执眨眼笑了笑,道:“你们兄弟好好叙叙,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吩咐阿金,“给阿弟找一身衣袍,先沐浴。”

谁是她阿弟?

她一路捏着鼻子,嫌弃的模样深深刺到了沈小公子的自尊,他有那么臭吗?他偏不换,把下人们都关在了外面,拉了宋允执进屋。

房门一合,沈澈便迫不及待地说了他这段日子的行踪。

“当日夜里,钱家的人便领我去了巷口,上了崔家的货船”他省略了过程,过程太丢人,实际他被打晕,又塞了一回麻袋,醒来时已在崔家的船上,钱家的黑头儿,递给了他一套崔家侍卫的衣衫,他换上后,又递给了他一块抹布。

他本不能忍,却无意发现船舱内全是装好的茶叶。

朝廷对茶叶早有管制,每年大虞拿茶叶换邻国马匹,都定量额度,崔家却装了足足十船,若走私到邻国,必会损害正在恢复期的大虞元气。

货船出海之前,他传信给了暗卫。

交代完自己的行踪后,将计就计成为了钱家放入崔家的一名探子,为了家国,他忍辱负重,在船上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擦地板,烧炉子,搬货,巡逻

从崔家里口中得知,他们即将要找的人是朴家大公子后,他一度很激动,朴家大公子一现身,他立马放释放信号,待朝廷的人马一到,铁证如山,借此将三大家一网打尽。

可他没想到钱家的人提前动手了。

功亏于溃,一败涂地,还险些丢了性命,沈澈从未如此认真过,他道:“宋兄,此女不简单,绝非凡俗之辈,我敢肯定,她与崔家的走私案有关,咱们不能再等了,先抓来审问。”

‘此女不简单’,他已说了三四回。

宋允执并非对她没有防备之心,而是回回都没防备到,猜不透她的下一步。

他靠得太近,气息熏鼻,宋允执下意识往后移。

沈澈愣了愣。

宋允执直言道:“你先洗洗。”

这回是真被伤到了,他何时如此窝囊过,沈澈突然起身打开门与外面的小厮道:“帮我打两桶水来,我沐浴。”

四大门神中之一的阿银候在外面,就等他开口,扬声道:“这处院子是姑爷的住处,小公子的厢房在那边,小的早已备好了水,公子请吧。”

谁是姑爷?

沈澈猛然回头。

宋允执立在屋内,正偏着头,没让他看见脸上的神色。

沈澈倒吸一口凉气,心头的不平一瞬被抚平了,比起宋兄所受,他那些都算不得什么了,“女贼果然打的是这个主意,她哪里来的胆子,她”

“小公子,水要凉了”

——

半个时辰后,沈澈沐浴更衣完,换上了与宋世子一样的蜀锦长袍,头发有小厮替他绞干,戴上了一顶玉制的发冠。

再坐在宋世子对面,沈澈便失去了语言,安抚道:“婚姻之事煤灼之言,宋兄放心,待他日回到京都,我为您作证,你乃身不由己”

“姑爷。”阿金从外进来,把那日钱铜借走的披风还给了宋允执,“娘子说今日天色好,带姑爷出去逛逛,以感谢姑爷买的烧鸡。”

宋允执眼皮跳了跳。

什么烧鸡?沈澈惊愕地盯着宋世子一点一点红起来的耳垂,意识到自己不在的这几日,一定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

但宋世子万事喜欢一个人闷在心里,没打算与他说,看了他一眼后,起身道:“我出去一趟,你先歇息。”

沈澈:

女贼说了他不能出去,但没说宋世子不能出去,眼见宋世子就这么丢下他走了,再看堵在他跟前的女贼狗腿,一时不知道该同情谁了。

——

宋允执走到门口时,钱铜已立在马车旁等着他了。

为了洗去霉运,她今日穿得很明艳,枣红色春衫配石榴裙,头戴海珠玉冠,腰间挂一把金色铃铛,‘金银珠宝’齐齐穿在了身上,谁也别想与她争风。

宋允执看着眼前眉眼灵动,盛气凌人的少女,实在难以将她与前几日倒在雨泊中的人重叠在一起。

见他来了,钱铜先钻入了马车内。

宋允执后上,弯腰抬头的一瞬,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花海。

马车乃钱铜专属,她爱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察觉出他的诧异之色,解释道:“春季正值看花的时节,错过了便要等一年,何不好好享受一下身在花丛中的感觉,好看吗?”

宋允执对花无感,“还好。”

钱铜便侧目盯着他。

宋允执不想理会,脚下马车都走了好一段了,她还在盯,忍无可忍,转头回以凝视,“看什么?”

许是没料到他会突然有这样的勇气,少女目光里的一丝微漾暴露出了她的猝不及防,但很快恢复平静,笑了笑,终于收回了目光,答道:“看宋公子嘴硬。”

她这一语双关,宋允执脸色难免一变,不自在地握了握膝上的手。

烧鸡的事必是医馆大夫告诉了她。

“对不起啊,是我把你忘记了。”钱铜实话实说,真诚地道歉,“家里人来报信,说朴家大公子回来了,到了钱家吊丧。”

宋允执对她的诚意一向很怀疑,但此时却忍不住看向她。

见他似乎挺感兴趣,钱铜继续道:“朴家你知道吧?扬州四大家之首,别说咱们钱家了,扬州大大小小的商户,见了人谁不想着上去巴结一番”

所以,她回去也是上赶着巴结?

为商者,唯利是图乃本性,钱家的盐引即将到期,总要做两手准备,从朝廷手里拿不到盐引,便也会走崔家的后路。

投靠朴家。

钱家与朴大公子说了些什么,共谋了何事?宋允执很想知道,而身边女子非寻常人,容不得他有冲动半分。

斟酌后,他试探问道:“你与他很熟?”

钱铜思索了一阵,“也不算很熟吧,见过几回面。”她侧目看向他,突然好奇问:“今日你也见到了,觉得如何?”

宋允执回忆起那张脸,不似她那般满口虚言,认真评价道:“朴家的大公子,声名远扬,气度自然不凡。”

他说完,又见她紧盯着自己。

她目光灼烈,完全没有一个女子的羞耻之心,宋允执正欲转过脸,突然听她软软地道:“可是昀稹也不差啊。”

座下的马车碾过石子,心口有一瞬失重,他转过身想掀开车帘,看到的却是被堵在窗扇前的几枝桃花,刚采摘下不久,花瓣上沾着花露,一株珠娇艳怒放。

——

钱铜的马车停在了闹市。

人下来后,便吩咐扶茵把马车帘子拉起来,露出了里面一车的鲜花,自己拿了一捧,往宋允执怀里塞了一捧,“咱们今日来做好事。”

“这些是我与扶茵年前种下的,一个人赏是赏,大家赏也是赏,你猜猜是送花的心情好一些,还是收到花的?”不等他回答,她便碰了他一下手肘,示意他上前,“路过的人,一人一朵,会送吗。”

宋允执努力不去看手里的一捧桃花,脚步僵硬,丢也不是拿也不是。

他身边的小娘子已经开始送花了,“婆婆,拿朵花回去吧”

“这花儿真好看。”

“好看吧?都是自家院子里种出来的,婆婆拿回去养着,还能开几日呢。”

“太感谢了”

“大伯,喜欢花吗,送给你。”

“我一个大男人,拿花作甚”

“拿回去送给媳妇,没媳妇送给老夫人,定会逗她开心。”

男子恍然一悟,笑得憨厚,“小娘子说得对,多谢了。”

宋允执目光盯着不停忙碌的少女,见她热情招呼路过的每一个人。

她不矜持,不会害羞,与他以往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甚至与此时立在她对面,接过她手中花朵含羞额首的姑娘们都不一样。

但她的落落大方,不自觉地会引人瞩目。

宋允执瞥开视线,心中猜测,她今日这番辛苦,到底是何目的。

很快,便有了答案。

马车前来了一位衣衫破旧的婶子,似乎怕自己身上的尘埃占到了她身上,不敢靠近,立在远处扬声问道:“是,是钱家七娘子吧?”

钱铜闻声抬头望去,“正是。”

那婶子一下子落了泪,抬袖抹了一把,呜咽地道:“可算见着人了,前些日子若不是钱家搭建的粥棚,我们一家子早饿死在了街头,七娘子的救命之恩,老妇没齿难忘,今日先给七娘子磕个头,待来日有了能力,咱定会报答今日之恩。”

钱铜忙上前把人扶起来,“婶子快起来,我一个小辈哪里受得起您来跪,我钱家赚来的钱,也是大家给的,能帮到你们,乃我钱家的福分”

把人拉起来后,又问:“找到活儿了吗?”

大婶点头,“找到了,我那口子在码头谋了个体力活儿。”婶子哭道:“七娘子是好人啊,老天开眼,一定会有好报”

见那婶子认出来人后,周围原本不敢靠近的百姓齐齐涌了过来。

“是七娘子吗?”

“钱家的七娘子来了,大家快去”

一会儿功夫,钱家的马车旁便围满了衣衫破旧的百姓和流民,个个对钱铜感激涕零,“感谢七娘子”

那么多人跪下,钱铜不能一个一个去扶,便立在那对大家道:“你们都快起来,我钱铜说过,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救济百姓乃我钱家的本分,你们不用感激我,好好活着,待将来能自给自足了,有了多余的能力,再去帮助身旁需要的人,那便是对我钱铜最好的报答。”

少女的嗓音明亮,说完后眼角已泛出了红意。

她枣红色的衣裙明艳得如同一道骄阳,胳膊弯里躺着的一束梨花,又雪白而圣洁。

百姓被她的话感动,心情激昂,“钱家的人有良心,不像崔家丧尽天良,竟残害无辜百姓,若不是钱家七娘子勇闯酒楼,查出牙行背后的肮脏,还不知有多少人会被残害”

“牙行里面的百姓也是钱家人救出来的,听说半夜一家一家地敲医馆的门,七娘子和姑爷忙了一夜,官府的人才来”

“钱家才是咱们扬州百姓的福祉。”

不知谁问了一句,“七娘子,可拿到盐引了?”

钱铜摇头,“尚未。”

宋允执立在她身旁,观察了她半天,险些也被带动到了情绪之中,此时方才知道她今日的目的。

为了盐引,她是想煽动百姓?

“多谢大家关心,我钱家行的端做得正,不怕查,但也请大家相信,朝廷的官差明察秋毫,绝不会冤枉一个为民谋利的商家,我钱家拿盐引,凭的是凿盐技术,同样的价格,咱们钱家盐的质量,永远可以拿得出手,我相信朝廷会如何选。”

钱家七娘子有原则,不煽动百姓,点到为止,继续派发手里的花朵,“既然大家都来了,一人带一朵花出去,咱发完为止”

——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立在那一动不动的宋允执,一位婶子看向他手里的花,问他:“我可以拿一束吗?”

宋允执点头。

“是七姑爷吧,长得真俊!”

“与七娘子相配正好。”

“可不是,天生一对”

万事开头难,侯府高贵的世子爷送出了第一朵花,很快便有了第二朵,被迫加入到了送花的队伍。

人越来越多。

手肘被人轻轻一碰,“世子”

宋允执心领会神,慢慢地离开了人群,待无人时,便问隐藏在身后巷子里的人,“何事?”

“大人今日审了蓝明权,得到了几个消息。”那人低声道:“四大商看似不合,自相残杀,实则一到原则性的问题上,便会相互隐瞒包庇。”

“还有一事。”那人道。

宋允执竖耳。

“钱家的七娘子曾与朴家大公子有过一段感情,若非两家长辈反对,两人早已定亲。”

——

满车的花都送完了,钱铜问,“如今知道,是送花高兴,还是收花高兴了?”

没人回答,钱铜诧异地转头,才察觉身旁没了人。

去哪儿了?

寻了一圈没见到,刚踮起脚,便见宋公子立在人群之外,手里的几株药勺还未发完,一动不动地朝她盯来,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感受到,他此时彷佛恨不得把她捏碎。

第 23 章 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他怎么了?

钱铜不记得自己哪里惹到了他,前一刻还见他好好的与人在赠花,转头问身旁扶茵,“有姑娘占姑爷便宜了?”

长那么俊,适才好几个小娘子如狼似虎地盯过他,不知道他是不是没保护好自己。

扶茵摇头,她太忙没看到啊。

钱铜还在挖空脑汁想到底谁惹到他了,便见对面的人已提步朝她走来,面色虽有些冷,却看不出有怒意。

她花眼了?

回去的路上,钱铜便察觉出来,不是她的错觉,今日宋公子的心情是真的不好,无论她怎么搭话,都没得到回应。

“再陪我去个地方。”钱铜道:“去了保准能让你心情好。”

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那她就带他去个清净的地方。

宋允执对她说的话,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他想从今往后,再也不会相信她的任何鬼话。钱家既然与朴家有此渊源,为防两家勾结,盐引之事,更应该从长计议。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处偏僻的巷子口。

再往前马车进不去,钱铜下车,把宋允执剩下的几株芍药花拿在了手里,抬头冲仍坐在车内不太想出来的公子道:“走吧,这儿没人。”

在她执意的注视下,宋允执还是下了车。

扬州乃江南水城,大大小小的巷子纵横交错,大的能通车马,小的只能容下两人并肩,宋允执不知道她要把自己往哪里带。

少女的笑容有些勉强,人间的悲苦把那张明媚的脸庞,染上了几分苦涩。

宋允执又转回了身子,看向她身后。

姑爷想要出去逛个街,七娘子同意了,她不是那等没有自信,不放心人出去的主子。

——

他也喜欢猫吧?钱铜没再为难嘴硬的宋公子,一人进了屋,离开前嘱咐道:“屋里到处都是鸡鸭,粪便多,别让它下地。”

钱铜冲那妇人眨了一下眼,笑道:“姑爷。”

片刻后里面响起了一道妇人的嗓音,“来了来了”

崔夫人则是装疯卖傻,嚷着要见知州夫人,说知州夫人害苦了她崔家。

是有人送的。

什么求不求的,钱夫人一句都没听懂。

没有人回应。

妇人说到最后,泪水已经止不住了,觉得自个儿在姑爷面前丢了人,忙转身道:“瞧我,又说起来这些,姑爷别在这儿站着了,养的几只鸡鸭,四处乱窜,脏得很,还是去院子坐着,七娘子很快就好”

与外面青瓦白墙的高院不一样,越往里走,房屋的墙面越陈旧,院落又矮又小。

对方刚进入到她的情绪之中,她已经脱离了出来,换上了另外一幅轻松的面孔,“所以啊,这人一穷,心胸就会受到局限,若是我,适才我一定不会拒绝宋郎君的施舍。”

妇人憨厚地笑了笑,邀请道:“七娘子快,快进来。”突然见到她后面的公子,愣了愣,“这位贵气的公子是?”

钱家的人再如何厉害,面对这样的朝廷官兵,个个都有些怵,不知道好好地审着崔家,怎么又找到了钱家。

刚收拾好,小厮禀报,官府的人上门来了,来的是两名朝廷的铁骑,一身铿锵盔甲,面容肃然,周身一股杀伐之气,见者人马俱惊,“还请七娘子,走一趟官府。”

“谁说糟蹋了,我知道婶子喜欢花。”钱铜塞到了她怀中,“养在罐子里,还能开几日。”扫了一眼院子,问道:“小黑呢?”

王兆查了,知州府从崔家手里过户得来的庄子铺子院子,没有一处是干净的,都与之前的牙行脱不了干系。

钱铜没再留。

妇人道他是来找七娘子的,垂下头哀声道:“人都死了好些年了,七娘子心好,念着咱这些孤孀,一有空了便会过来看望,每回来都要上一炷香,拦都拦不住”

崔老爷一口咬死了什么都不知道。

钱铜怕她真急出个好歹来,安抚道:“想要一件东西,不是上赶着去求,求是求不来的,得让人主动找上门来,如今官府来请,是好事。”

第二日王兆便找人来问宋允执,打算如何定案。

出来后却看到了惊愕的一幕。

他转过身正欲往回走,妇人从前面的祠堂里出来,看到了他,压低了嗓音道:“姑爷仔细脚下,地上脏,没得脏了姑爷的靴。”

宋允执正在给那妇人银子,妇人死活不要,他便放在了墩子上,那妇人赶紧又拾起来,换给他,一来二回,两人已相互抓住了对方的胳膊,拉扯了起来。

他又道:“钱铜,它跑了。”

钱铜起身都要离开了,惊奇地道:“你脸红什么?”

他往里走,还有一进屋子,香火的气息浓烈,应是一间祠堂。

出来时便看到了躺在门槛上的小黑。

妇人也跟着寻了一圈,叨叨道:“适才还在呢,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多半又是去了窝里,七娘子七姑爷先坐”

妇人往边上移了两步,宋允执便瞧见了里面跪着的那道身影。

小黑猫却是不给他机会了,四条腿一撑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高傲地迈着步子进了屋。

“这些事不用你操心,您管好您的后院,安抚好三婶子,别整日在她面前去提大姐姐的事,想要让人走出悲伤,并非一味的劝慰,而是找些事情让她做,让她遗忘,别再念着这事儿了”

她记得没错的话,这银票是她上回给他的,他还揣在身上?是个节俭的人,钱铜道:“刘婶子说得对,收着吧,下回来给小黑带些吃食。”

宋允执的目光正好在她脸上,不得不佩服她的脸皮。

王兆顺着身契去找人,在他蓝明权的宅子里找到了人,他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她的面孔太多,多到宋允执不知道该去看她的哪一面。

小猫小狗都是有灵性东西,知道谁喜欢它谁不喜欢,感觉到了宋允执的抵触,小黑仰头转了转脖子,一个不注意,便从宋允执的怀里跳了下去。

宋允执眸子一跳,咬牙道:“你看错了。”

盐引迟迟不到手,盐井那边的人早就慌了。

宋允执对花花草草和小动物,没什么感觉,坐在一旁沉默饮茶。

“姑爷好相貌。”妇人也不敢往他脸上多看,让出门口请二人进屋,钱铜把手里的芍药递给她,“给您带来了几朵花,香不香?”

宋允执是个守信之人,即便他没有答应过一定要看住这只小猫,但想到待会儿她出来后,质问自己时的嘴脸,选择了追。

家徒四壁,最怕的便是贵人来做客。在接过妇人手中忐忑的茶盏时,宋允执打破了一路的沉默,道了声,“无妨,多谢。”

正背着他,他看不见她的脸。

钱铜对知州府并不陌生,来过几回,熟门熟路了。

用完午食,钱铜打算去一趟盐井。

从巷子里出来,钱铜便与身旁的公子道:“人穷志不穷,你是好心,但他们不会接受嗟来之食。”

钱铜一愣,把它拎起来,拍了拍它身上的灰,抱进怀里问道:“姑爷不要你了?走,咱找他算账”

——

蓝明权看到那些名单和账本,眼睛都黑了,他知州府何时参与过崔家的黑产,可铁证如山,牙行里面的每一张身契都在。

虽为粗茶,入口却有一股清香,扬州的纺织与海产丰富,冬季寒冷,茶树容易受冻而死,茶叶多数是从蜀地运来。

这样的人家喝上一盏茶,已是他们最大的能力,刘婶子自知做不出能招待他们的饭菜,也没留人。

妇人进屋搬了两张木墩,满脸歉意地道:“屋里实在太乱,只能委屈二位坐在这儿。”

她说完,往前走了两步,避开了他的注视,“天色不早了,回吧,我们也饿了”

身契是崔家大公子给钱铜的,钱铜给了宋允执,整个过程宋世子都在。

如老妇所言,屋子里没什么可以入眼的摆设。

宋允执看向屋内,下意识唤:“钱铜。”

开黑店欺诈百姓,残害人命,贿赂官差,这些罪名虽也够他崔家灭满门了,可比起走私通敌来,便不算什么。

宋允执看着她。

——

宋允执知道王兆的审问到了瓶颈,便传话道:“明日午后,我会想办法去知府,把蓝明权提出来,我来审。”

妇人听了她的话,顿时松了一口气,“你们能来看我这个老婆子,我已经很高兴了,好手好脚的,怎能再拿你们的银子。”

“香”妇人双手在衣摆上搓了搓,不太好意思接,“这么好的花儿给我不糟蹋了嘛”

钱夫人很快听到消息,匆匆忙忙赶过来,钱铜人已经快到门口了,钱夫人出声唤住她,低声交代道:“到了官府好好与人说话,钱家的盐引还有三日就到期限,你父亲睡不着觉,去几个盐井蹲了好几夜了,崔家这回是再也起不来了,朴家不屑得与咱们来抢这点口粮,有能力和本事与咱们争盐引的只有卢家,万不得已,你应下朝廷一些好处,咱少赚点,也得抱住家业”

钱铜看着这滑稽的画面,没忍住,“噗嗤——”笑出声,与已急得有些脸红的宋允执道:“你别给了,她不会要的。”

说完便余下宋世子一人看着蜷缩在他怀里,全身上下黑得只剩下一只眼睛在转的小猫,忍了忍,任由它躺在了那。

两名铁骑,一点废话都没,“七娘子去了就知道。”

拐了好几道弯,少女的脚步终于在一处破旧的院门前停了下来,抬手叩了几下门环,“刘婶子在家吗?”

钱铜也好奇,“大人宣草民前去,是有什么事吗?”

好在没让钱铜立马跟着他们走,容她乘坐自己的马车速到知州府。

说她懂,可她出的点子愚不可及,朝廷正在查官商受贿,她倒是财大气粗,还想贿赂朝廷。

果然女子都一样。

钱铜没功夫与她解释,提步上了马车,直往知州府而去。

她本就是江南的口语,偏软糯。

宋允执眼睑轻轻地动了动,恍如看到了家中小妹,一见到小猫小狗,好好的嗓子彷佛被什么东西夹住了一般,话都说不好了。

门打开,出来的是一位年岁六十上下的妇人,见是钱铜,欢喜地道:“七娘子今日怎么来了,我都没准备好,哎哟,这院子也没打扫”

七娘子只说禁足小公子,没说禁足姑爷。

同样高傲的宋世子冷眼看着它,往前去追,小黑意识到了危险,不再优雅,从他眼皮子底下撒腿一溜,瞬间不见了踪影。

钱铜上完香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荷包,放在了牌位前,“三个月的月钱,收好了。”

黄土参着谷草搭建的灶台,一口铁锅,几只土碗,木几上摆着还未吃完的剩菜,乌黑一团,认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妇人再次进屋,出来后怀里便抱着一只黑色的小猫,冲钱铜笑着道:“找到了,上回七娘子给她弄的那窝暖和,最近总赖在窝里睡觉。”

“咱家一家三代都是钱家盐井里的工人,两年前盐井坍塌,我那口子带着儿子孙子都在里面,全被埋了”真正的悲痛,时间是无法愈合的,别说两年,即便再过几十年,直到死,回忆起来也会剜人心,妇人抹了一把泪,哽塞道:“都是命啊,出事前,七娘子便知会了大家,先等两日再下去,是我家那口子贪,想着能早些出盐,谁知道搭进去了十几条人命”

崔家的案子,不能再拖了。

他身上尚有蛊虫未解,加之最近的表现不似从前那般抵触,似乎已接受了自己七姑爷的身份,上至钱铜,下到阿金,对他不再设防。

钱铜起身接过来,怜惜地抱在怀里,顺了顺它背上的毛,软声道:“小黑有没有乖,来让姐姐看看,胖了没”

软软的小东西入怀,那抹本以为早已遗忘,一辈子都不会想起来的触感突然窜上了脑海,宋允执一瞬僵住不懂。

且转变的很快。

“刘婶客气什么,我又不是外人。”

入耳像撒娇。

钱铜上前,见宋允执手里握着十两银票。

还是没人出来,宋允执吸了一口气,生平第一回去抓一只猫。

妇人家徒四壁,连迎客的地方都没,不可能买得起茶。

钱夫人脸色不好看,剜她一眼,“我用不得你教我做事”又急上了,“你到底有没有把握,我这心里也好安稳下来”

“这两年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钱家的盐井里出不来盐了,可唯有咱们这些内行的人清楚,七娘子是怕再发生那样的惨痛,格外谨慎,说什么盐少了不怕,命最重要”

宋允执问妇人,“尊夫是如何走的?”

宋允执看向身边的少女,刚转过头,便被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塞了过来,“抱一会儿,我去看看刘婶。”

说她钱夫人不懂,偶尔几句话,又说到了点子上。

顿了顿突然道:“把钱家七娘子也叫过来。”他一道审。

——

宋允执沉默。

往日一到,府邸内的婢女们怕她抢了她们宝贝小公子,见了她个个目含鄙视,眼珠子都快滚到头顶了,今日进来,却没有见到一个婢女。

守门的人都换了,换成了朝廷的铁骑。

左右两侧,一边站一个,压着她往前走,钱铜突然觉得还是之前翻白眼的婢女比较可爱一些。

脚步压抑地走过长廊,终于到了大堂。

刚上台阶,便见从里面滚爬着出来的蓝知州,见到她人再也不眼盲了,不再问她‘是钱家七娘子吧’,急着呼救,“七娘子来得正好,快帮我与官差解释清楚,那些东西真不是我的啊”

第 24 章 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

蓝知州想过崔家会倒,但怎么也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知州的位置每三年换一次,他今年便到了任期,本可以全身而退,怪就怪他那夫人,想在离开扬州之前,再捞上一笔。

惹上了一身骚。

崔家的人临死前巴不得咬他一口,拉他垫背,非说知州府参与了牙行的买卖,这不是污蔑吗,所有的证据摆在面前,他百口莫辩,唯有钱家能证明他的清白,这些铺子庄子和银票,皆乃崔家当初给他儿子的定亲钱,不是什么封口钱。

七娘子最清楚,当初钱家也曾为了他家亲事,许过钱财。

蓝明权如同看到了救星,要拉着钱铜一道进去,再与王兆解释清楚知州府是清白的。

钱铜却往边上一避,谦卑地道:“大人言重了,我一介商户之女,说得话知州大人如何相信?”

蓝明权一愣,抬头看向跟前的少女,她态度疏离,不急不躁,眼中没有奚落也没有想要伸出援手的意思。

昔日他钱家从家主到底下的奴才,哪个不上赶着与他知州府攀上关系,就是这位七娘子也曾来过府上,讨好他的夫人和家中小儿。

不禁后悔若是当初他们选了钱家这位七娘子,是不是便没有今日这回事了。

说什么都晚了,蓝知州放低了姿态,“七娘子,看在咱们这些年相处融洽的份上,替我向大人澄清一二。”

“大人怕是不知道情况。”钱铜超朝里一望,“我都自身难保了,哪有资格替大人澄清。”

熟悉的嗓音传进来,屏风后的宋允执视线从手中卷宗上抬起来,手里的卷宗递给了王兆,同他使了个眼色。

王兆接过,绕出屏风,去了外面的正堂,与侍卫道:“请七娘子。”

钱铜跪下行礼,“民女钱铜拜见大人。”

话音一落,对面的少女眼睛都瞪大了,“走私,崔家竟在走私?民女还真不知道”

“京都的官差。”王兆道:“大人问你问题你就答,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王兆还没来得及震惊,屏风后便突然响起了一道动静声。

“如此恶行,谁能看得下去?我钱家出人出力,把人救了出来,大人若是为了此事,特意来奖赏草民,倒也没必要,钱家驻扎扬州百年,这里的百姓,一草一木都是家园,有责任也有义务为其出力”

“不怕大人笑话,此事也因我姑爷而起,崔家欺人太甚,打了我家姑爷,大人说说,这都欺负到家人头上了,我还能忍下这口气吗?这不,就去找了崔家二公子的麻烦,本意是要他的牙行开不下去,谁知道崔二暗地里竟干着那般丧尽天良的恶事”

“大人既然都说了,便也已经听说了我钱家大娘子的悲剧,钱家所有人都不会忘记,大娘子被崔大公子所害,若非他殉葬,我非宰了他不可”

王兆忙回过神,“暂且算不上犯事,但有几件事需要当面过问七娘子。”

王兆冷哼一声,“本官在海上遇上了你们钱家的渔船,那夜发生了什么,想必不用我多说,七娘子应该知情。”

“怎么不说话?”

钱铜沉默了。

但他不急,慢慢问:“本官再问你一次,茫茫深海,七娘子的人是如何找到的大娘子?若七娘子再来巧合这一套说辞来糊弄本官,本官今日只能将七娘子留下,想好了再回答。”

钱铜点头,“听说了。”

“没有。”

王兆一愣,立马问道:“人呢,活着吗?”

钱铜点头,“容民女回去接人,大人届时想问什么,民女保证,他一定会知无不言。”她说完,转身便离去。

看她清纯无知的小脸上蒙了一层茫然,若非她自报家门,说自己是钱七娘子,王兆还真会怀疑是不是叫错人了,压住心头的疑虑,继续问:“崔家牙行的恶行,是钱七娘子最早发现的?”

知州府不是从前的知州府了。

崔家的船上竟留下了活口,天大的好消息,如此崔家走私的案子,便有了进展,王兆忙道:“七娘子可否把人带过来。”

钱铜不得不止步。

钱铜愣了愣,这才得知那道屏风后还有人在,好奇地伸长了脑袋,正欲看仔细些,便听得里面一道咳嗽声,接着略微沙哑的嗓音自后面传来,“四大家各有家族暗号,朴家乃海狮,卢家为梭,崔家为虎,钱家的乃元宝,唯独你钱七娘子是一枚铜钱。”

“等等。”屏风后人突然出声。

王兆突然哑口无言了。

“多谢大人。”

在王兆停顿的那几息里,坐在屏风后面的宋允执便知道,他已被她的外表所欺骗,心头已有了预料,今日他怕是应付不了。

王兆:“谁受伤了?”

钱铜缩回了脖子,老实答道:“信号弹是我给钱家大娘子的,崔家出事前,我曾出去崔家,劝说大娘子回家,为防万一,给了她一颗信号弹。”

比起王兆的审问,里面那位大人的言辞,明显犀利多了。

钱铜一愣,“不是牙行残害百姓吗,外面都传疯了,赞赏大人英明,还了百姓一个公道。”

她回答的头头是道。

王兆此刻对跟前的少女,终于有了几分认真,“为何又突然插手了?”

外面王兆已开始审问,“七娘子可知崔家的案子?”

“啪——”惊堂木突然落下。

王兆:“去了海上?”

又道:“崔家的罪孽,并非我一人知情,一个月前牙行里的一人满身带血爬出门槛,此事扬州不少百姓都曾见过,蓝大人还派人上门彻查过,他没告诉大人?”

王兆问:“七娘子知道崔家犯的是何罪?”

钱铜来过知州府,但还是头一回上公堂,大堂空旷高深,气氛肃然,人一进去便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迫。她不是犯人,应该不用跪。

钱铜扬起脖子往里看,恨不得闯进去,瞧瞧里面藏着人到底是谁,但她不敢,低声问王兆道:“这位是?”

他嗓音低沉,说的有些吃力,听起来很奇怪,可此时却无人去在意他的嗓音,而是被他的话牵住了心神。

宋允执知道她有千万个借口脱身。

“本官还有一事要问七娘子,崔家的货船于五日前达到的黄海海峡,崔家大公子五日后方才归队,海峡离城内最少要航行一日半,在崔家的货船离开巷口之后,并无其他的船只前往,本官请问七娘子,即便崔家船上有钱家的探子,他们又是如何传递消息给钱家的?”

对宋世子下蛊,劫他去当钱家的姑爷,单是这两项,便可治她的死罪,可世子不发话,他也不敢擅自替他做主。

听她一口一个姑爷,王兆眼皮子直跳,转移下一个问题,“据我所知,牙行的事情爆出来之前,七娘子曾去酒楼找过崔家大公子,主动要去了牙行身契,七娘子早已知道崔家的罪孽。”他嗓音慢慢地凌厉,“为何不上报?”

人来了,便没那么容易回去,钱铜侧目瞟了一眼门外照进来的光线,沉默了一阵,交代道:“我在崔家的货船上,留了探子。”

钱铜点头,“对,民女与我家姑爷一道去收牙行,正巧碰上了崔家二公子在行恶,姑爷心怀大义,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把人救了下来,大人应该见过他,是给了你们身契的那位公子”

钱铜一脸冤枉,“大人莫非不知,崔家先前的大奶奶乃我钱家的大娘子,没有证据的事,我去上报,不是给我阿姐找麻烦吗?”

“民女。”她道:“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找我家姑爷对峙,是他照顾了我一夜,为我擦汗为我喝药,陪我睡了一夜”

她面上带着少女的天真,忐忑问他:“不知王大人,民女犯了什么事吗?”

钱铜:“找我阿姐的路上。”

“如此,钱娘子可否解释,那日在海面上的那枚铜钱信号,是为何意?”

好一张利嘴。

她咬牙切齿,满目憎恨,哪里还有适才的纯真,王兆看愣了,一时不知道问到了哪里,照着宋世子拟好的单子,审问道:“七日前,崔家大公子逃亡的那一夜,你在哪儿?”

好吧,她跪。

“奖赏嘛,自然不会少”王兆直接进入正题,问道:“崔家在走私,你可知情?”

“活着。”

王兆对她早有耳闻。

王兆本以为能犯下如此胆大包天的女子,必然有一副狡诈的面相,可当跟前的少女抬起头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纯洁至极的面孔。

适才只是为了震慑她一番,随后道:“起来吧。”

王兆:“大娘子回来那一日呢?”

他当然见过。

像是脚不小心踢到了桌角。

钱铜:“医馆。”

嘴里的冰块化开,把他的嗓音也一道凉化,“还是说,告诉七娘子崔家行踪的,根本不是什么探子,而是朴家?”

宋允执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那张演戏的脸。

堂内空旷,他低沉绵长的嗓音,回旋在堂壁上,震得人心口一麻,钱铜脸上的笑容慢慢不见。

屏风后的人继续道:“朴家大公子于两年前离开扬州,迁移到了海州,表面上看似与你钱家断了来往,实则暗中一直在与你七娘子保持着联络。”

“至于原因,便是你七娘子与朴家大公子有过一段渊源,凭你二人的交情,钱七娘子想要杀谁,他朴家大公子岂会留他过夜?”

宋允执一直没想明白其中的关联,在收到暗探的消息后,便一切都明了了,他道出了真相:“炸崔家船只的人,不是他崔万锺,而是钱七娘子你,还有朴家的大公子。”

他道:“钱家家主,本官说的没错吧?”

第 25 章 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

他叫她钱家家主,那便是比她想象中知道的要多。

如此厉害,把她的一段旧情都挖了出来,好大一顶帽子扣在她的头上,她若是承认了,岂不是今日再也走不出去了。

“大人是要擒我?”若是旁人遭了如此审问,此时已经吓跪了,她没有,只转过身,有些委屈地道:“大人令人上门传话时,可不是如此说的。”

那屏风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不透风也不透光,完全看不到里面坐着的是人还是鬼,迟迟不说话,应该是在给她机会解释。

她问道:“大人是听蓝知州说的吧?”

“此人不可信。”钱铜丝毫不避讳在背后说一个人的坏话,“蓝知州与崔家勾结,大人想必已经查到了证据,一个狗急跳墙的人,此时他说的话,您应该斟酌一二。”

回忆起适才他说的话,她似是被气笑了,“我与朴家大公子,亏他能编排得出来,怎么可能呢大人,这话咱们在这儿当笑话说说算了,可别传出去,若进了我家姑爷的耳朵,便麻烦了,他心眼小,会吃味,还不知如何与我置气呢。”

王兆觉得自己快憋不住了,手里的惊堂木提了又提,好几次险些砸下去。

里面的宋世子半天没了动静,他不敢贸然行事,怕乱了宋世子的计谋。

耳边安静了一阵,屏风后的人才出声,声线清冷,没了适才的杀伐,“你的家事,与本官无关,说正事。”

钱铜诧异,“民女说的便是正事,钱家怎么可能攀上朴家那样的大家族,朴大公子何许人物,岂能是民女这等平常女子能配得上的,民女有自知之明,我喜欢的是我们家姑爷那样的。”

她一番答非所问,把王兆都给带进去了。

她眼瞎了吗?

宋世子比朴家大公子差?哪里差了,她配朴大配不上,配世子就能配上了?

“先前蓝明权虽是个老狐狸,可咱们知道他要什么,这回来的官差到底是何方神圣。”钱夫人挨着钱铜右侧而坐,惊愕问她:“你连脸都没见着?”

钱铜道:“没有。”

但她永远融入不进去。

如王兆所想,他不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轻易捉拿人来拷问,她再如何奸诈,总会还有下一步,他吩咐王兆,“三日后的最后一刻,把盐引给他钱家,时限为一个月。”

他敢确定钱七娘子那夜就在船上,因他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声嘶吼,像是一个人痛恨到了极致而发出来的怒吼。

她在故意销毁证据。

一个月

没有了盐引,钱家将来该怎么办?

沈澈没想明白,宋允执却清楚。

朴家没动手。

四月底了,天气越来越热,尤其是正午,偶尔一阵人还会出汗,怕他在里面闷着了,王兆特意放了一块冰在他旁边,不知何时已被宋世子撬走了一块,桌上全是碎冰渣。

——

“铜姐儿,官差是不是当真如你所说,万一他是个爱财的呢,他怎么与你说的”

钱夫人没忍住,偏头翻了个白眼。

但也算有了收获。

“姑爷。”扶茵唤了一声,迎上去禀报道:“今日老爷和夫人摆了宴席,请姑爷和娘子过去用饭,娘子已到了,就差姑爷”

适才高高在上的宋大人回到了钱家,成了钱家的七姑爷,态度和嗓音都变了一个样,温声道:“给你的馒头。”

炸了崔家的货船,与她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钱夫人一愣,那到底是成还是没成嘛,忙跟在她身后,追问:“朝廷这回来的官差,如此不好说话?”

反观钱二爷,成日奔走在盐桩之间,顾着安抚各大掌柜,所做之事,与钱家的前程来说,没起到大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