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也确实如此,刘承刘兆兄弟虽已相争多年,但迄今为止都还是小打小闹,不曾影响过大局。
可世事无常,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兄弟俩的矛盾会在郑王打完天下,登基为帝后才真正爆发时,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将这一切提前了。
“什么?郑王染了风寒,头疾发作,不能亲自领兵攻打淮京了?”
这天晚上,萧喜喜正在她娘屋里陪豆豆玩耍,她爹带着这么个消息回来了。
这让她有些惊讶,忙把骑在她背上玩大马游戏的女儿放了下来,“那明早谁来领兵?”
本就沉稳寡言的萧定这些年越发有气势了。他龙行虎步地走进来,一把将宝贝外孙女抱起来,稳稳地放在了肩上:“郑王三子刘兆。”
“刘兆?”豆豆最喜欢被人举高高了,拍着小手欢呼起来。萧喜喜的声音被她盖住,只能加大音量问她爹,“怎么会是刘兆呢?淮京那么重要的地方,不该让刘承这个世子去吗?”
淮京在大虞东南边,原是前朝都城。大虞的都城是位于中原地区的常平,两年前郑王就已经打下常平,但老皇帝带着满朝文武南下逃去淮京了。
郑王一直没有登基称帝,就是想名正言顺地得到老皇帝的禅位书,得到大义名分,所以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挥军南下,把距离平州不远的淮京打下来。
也是因此,淮京并非寻常州城,它是皇权的象征。这样的地方,郑王即便无法亲自前去,也该让刘承这个世子领兵才是。
让刘兆前去,岂不是在向众人宣告,刘兆也有可能成为他的继承人?
“原本定了刘承,但刘兆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让郑王改了主意。”听着外孙女软萌萌的欢呼声,萧定威严的脸上浮现一抹柔和。他又逗了小姑娘几下,才把她交给妻子,“刘承将带十万兵马去打蜀中,我们的人,明日会按原计划与刘兆的二十万大军一起南下。”
萧喜喜回神:“虽然都是南下,但他们是往东南,我们是往西南,淮京那边,他们才不会让我们插手呢。”
萧定:“嗯。”
“行吧,反正他们谁打淮京,跟咱们都没有关系。”萧喜喜见时候不早了,就带着豆豆回自己院子睡觉了。
明天她就要随父出征了,这一去又要不知多久才能见到女儿,晚上便想多陪陪她。
临走前冯云香对她好生叮嘱了一番,自不必提。
这晚谢逢也来了。
此次出征他不会去,因为将近四十万的大军三面作战,粮草方面压力很大,郑王看重他的能力,让他留在江陵负责督办粮草。
短暂的相聚后,两人又要分开了,而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萧喜喜心情有点低落,这晚靠在谢逢怀里,迟迟没能入睡。
谢逢也只是抱着她,什么都没做。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来吻了吻她的额头:“一路顺遂,平安回来。”
萧喜喜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我会的。”
为了他和豆豆,她一定会平安回来。
第76章
矛盾提前爆发的结果是,出征不到两个月,还没打到淮京,郑王大军就迎来了一次从未有过的惨败。
二十万大军死伤超七万,刘兆本人也在逃跑时被俘,军中士气严重受挫。
据说是刘兆立功心切又自负轻敌,不肯听麾下将领的劝阻,非要率大军追击残兵,这才中了前州守将周远发的圈套。
周远发是个征战沙场四十多年的老将,虽已六十有余,但依然能征善战,有万夫莫当之勇。而且他擅长用兵,曾打过数场以少赢多的漂亮大仗。
这样一个人,便是萧定都不敢轻视,那刘兆也不知长了个什么脑子,竟看他已经年迈,就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结果损失惨重,自己也成了阶下囚。
虽说罗春平等大将及时稳住局面,控制住了剩下的十几万兵马,但刘兆是郑王最宠爱的儿子,周远发以他为质,众人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只能暂时退兵二十里。
听说这消息时,萧喜喜刚跟着她爹攻下位于平州西南边的新州。她二哥和四哥也各带一队人马,拿下了新州附近的几个县镇。
他们这一路稳扎稳打,并不冒进,还未有过败仗。唯一有些不顺的是,郑王以协助的名义派了心腹文臣范恪跟着他们,还让自己的侄子刘嵩跟在萧定身边“学习”。
这范恪出身世家,性格高傲,打从心眼里看不上萧家一家子草莽,在萧定面前总是鼻孔朝天,且事事都要指手画脚。那刘嵩也是个逞凶好斗,不服管教的,两人一路上没少给萧定惹麻烦。
另外萧定麾下的八万兵马,也被郑王找借口“借”去一半,打散重编了。此番他带来的七万人马里,有将近三万是郑王的部下,这些人和萧家军也还在磨合阶段。
明明答应过萧定不会动他的兵,但想想觉得不放心,又变着法子食言了,这便是郑王的行事作风。
包括萧家兄妹几人在内的千重岭众人对此都很不满,但都被萧定压下来了——他们如今还打不过郑王,势不如人,只能忍耐。
所以面对范恪和刘嵩这俩郑王派来的眼线,大家也不得不让着他们。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私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反正文弱的范恪这一路上没少“生病”,好斗的刘嵩也没少“水土不服”。
不过成功打下新州这天,这两人还是闹出了一点事——萧定治军甚严,攻城后不仅从不屠城,还会约束手下将士,不许他们在城中作乱。可郑王麾下的将领却不是如此,他们每攻下一城都会放任大军在城中烧杀抢掠,以此来犒赏将士们的辛劳。所以破城后没多久,萧喜喜就听说刘嵩不听她爹的军令,带着人祸乱百姓去了。
范恪也不阻拦,甚至还理所当然地表示,行军打仗向来如此,并无不妥。
他说的倒也是事实,这年头的兵破城时和匪没有区别,有的甚至比匪更可怕。屠城、烧城这样的恶事常有发生。
可萧定见不得这样的事,从一开始就定下了铁规:破城后不许祸害百姓。
他会亲自带人搜罗城中富户,把得来的金银财产尽数分给手下的将士作为犒赏。
这期间如非必要,他不会伤人,可刘嵩却是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还纵然手下亲兵当街玷污女子。
萧喜喜得到消息赶去后,一句话没说,直接当街斩杀了那作恶的亲兵。
刘嵩失了面子大怒,不仅出言不逊辱骂萧喜喜,还暗指她和她的娘子军是靠身体在军中立足。
萧喜喜被他的恶臭之言听得忍无可忍,一斧头将他扫落马下,带着麾下娘子军将他打了个半死。
范恪赶来想要阻止,也被凶悍的娘子军打成了猪头。
最后是姗姗来迟的萧定出面制止,两人才逃过一劫。
“竟然纵容女儿对我和二公子行凶,侯爷这是要反吗?!”事后范恪顶着一张青紫交加的大肿脸,厉声质问萧定,一副马上要跟郑王告状,让萧定吃不了兜着走的样子。
萧定满脸愧疚地向他道歉,说那些动手的女子都是女儿自己招募来的,吃穿用度都是女儿自己负责,并没有编入他麾下,所以他虽然是主帅,却也没法以军法约束她们。
“不瞒范先生,这群妇人泼辣凶悍,便是我麾下的将士惹了她们,也得挨打挨骂。我想过将她们赶走,可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与一群无知妇人计较,这传出去也不好听。且她们毕竟跟着我女儿立过不少功,我若是卸磨杀驴,怕是会寒了天下人的心。再者今日之事我也已经问清楚了,是二公子先违背军令又出言侮辱,她们才会一时气怒动了手,又在混乱中误伤了先生你……”
“当然,不管怎么样,她们都不该动手,我已经罚了我那不懂事的女儿,也让她带着她手下那群妇人跪在先生府外请罪了。先生什么时候消气了,什么时候再让她们起来。”
范恪:“???”
一群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女子因为“不小心”打伤了他,跪在他府外请罪?这要是传出去,他还怎么做人?!
就算是郑王,怕也只会嫌他丢脸,却不会给他做主。
可恨!
萧家那丫头实在是狡猾又可恨!
范恪气得要死,却也只能憋着一口老血,接下萧定送来的金银伤药,吃下了这个闷亏。
至于刘嵩,他被打了个半死,还没醒。
等他终于醒来,已是一天后。那时萧定已经恩威并施地收服了他的亲兵,令他们不敢再跟着他乱来。
然后不等他开口问罪,萧定就把他违反军规的罪责都推到了他那个被萧喜喜杀了的亲兵头上,并让手下一个屠夫出身的将领,当着他的面剥了那亲兵的皮,将之悬挂在城墙上,以儆效尤。
刘嵩:“……”
刘嵩跟着郑王打天下,杀过不少人,可还是头一次被人看似扶实则按地强压在椅子上,近距离看着自己身边的人被剥皮。
那血腥可怖的场景给他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那之后他再见到对着他恭敬有加的萧定,就只觉得不寒而栗,再生不出凌驾于他之上的心了。
当然刘嵩还是很恨萧喜喜和她的娘子军,但不等他缓过神报复她们,郑王就来信了:前州那边又打了败仗,郑王让他和萧定带兵去支援罗春平,救回他的宝贝儿子刘兆。
刘嵩:“……”
他都伤成这样了怎么去?遂只能眼睁睁看着萧定带着萧喜喜和她的娘子军一起去回援前州。
萧远川也去了,萧远海则是留在新州整顿庶务,收服民心。
**
数日后,萧定带着五万兵马和罗春平汇合。
罗春平是郑王麾下战斗力排名前三的猛将,尤其擅长攻城。周远发麾下只有两万人,若是不用顾忌刘兆这个人质,罗春平早已带着十几万大军强攻下前州,可如今却是被掐住了咽喉,只能被动防守。
这让他很是暴躁郁闷。
得知萧定到来,他也没觉得高兴,因为他和范恪、刘嵩等人一样,都看不太上萧定这个山匪出身的乡野莽夫。不过他对萧定倒是没什么恶感,也承认他的勇武——没点本事的人可打不下兖州和平州。
只是前州如今这种局面,光有勇武是不够的,他需要的是破局之法。
却不想萧定刚到不过两天,就将这破局之法送到了他眼前——他派出女儿萧喜喜,带着几个娘子军,假扮成逃难的民妇,将周远发的独子周子安抓了。
“如今我们也有人质了,将军可以差人去问问周老将军,还要不要他儿子的命了。”
萧喜喜从马背上扔下来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年轻男人,笑眯眯地看着罗春平道。
罗春平先是吃惊,然后就是大喜:“好!这下我看那姓周的老匹夫,还拿什么跟我硬气!”
却不想话音刚落,那满脸愤色的周子安就趁人不备,一头撞向了他身边亲卫的刀。
第77章
“你这人倒是有几分骨气,可我抓你回来,不是让你死的。”
萧喜喜眼疾手快拦下周子安,把他交给了罗春平。
罗春平立即带他去向周远发喊话,让周远发拿刘兆来换儿子。
可周远发却说他周家满门忠烈,没有贪生怕死的孬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周子安也坦然闭眼,并不畏惧。
罗春平见此恼怒烦躁,忍不住就要对周子安动刀,被萧喜喜拦住了。她把周子安带去一处山坡,让他看山坡下方那一片片长满荒草,无人耕种的田地,问他:“这些都是上好的良田,土质肥沃,适合耕种,这些田里种出的粮食可以养活很多人,可百姓们却宁愿冒着被野兽吃掉的风险逃进山里,也不肯再老老实实地像以前一样种田为生,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周子安怔愣不语。
“因为这些田再好也不是他们的,他们种出再多粮食也填不饱自己的肚子。”一直跟在萧喜喜身后的林素烟讥讽开口,“皇帝昏庸无能,朝中奸佞作乱,这天下到处都是贪官污吏,豪强地主。他们巧立名目,大兴徭役,一次又一次,一层又一层地盘剥我们这些原本什么野心都没有,只是想好好活下去的百姓,让我们不管怎么拼命干活,都吃不饱饭,穿不暖衣。”
“我爹和我大哥就是死于繁重的徭役。我二哥为了活下去不得不给人当佃户,可主家小公子刻薄恶毒,竟因为自己心烦就将恰好路过的他活活打死。我们一家求告无门,反遭县令屈打恐吓,最后不得不放弃给二哥讨公道。”
“我娘因此悲痛病逝。而我三哥,我三哥是个木匠,原本凭着手上那点本事还能勉强养活家人,可越来越多的人活不下去,世道就乱了。某日我们镇上起了兵祸,我三哥三嫂和两个侄子全都被杀,尚在襁褓里的小侄女也被那些畜生狠心摔死……”
见林素烟说到这眼眶发红,再也说不下去,周子安心头像是被人重击了一下,神色也无法再保持方才的大义凛然。
“我麾下三千娘子军,有至少两千人和素烟有相似的遭遇。我爹麾下数万人,也几乎全是只想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求一线生机的普通百姓。”萧喜喜看着周子安冷笑,“你们周家自诩忠臣良将,个个都摆出宁死不屈的英雄模样,实际上做的却都是助纣为虐,残害百姓的恶心事儿。什么忠正爱民的将门世家,也不过是一群为了自己的名声不顾百姓死活的伪君子罢了。”
“你!”周子安被萧喜喜这话说的脸色青红交加,再不能维持镇定,“你不许辱我家门——”
“怎么?敢做不敢认吗?”萧喜喜不屑嗤笑,“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自己,你当真不知道狗皇帝早就该死,大虞早就该亡了吗?”
周子安僵住。
他当然知道。
可忠君爱国是他家的家训,他从小接受的教育让他无法做出背叛自己效忠的君主,向眼前这些“反贼”弃城投降的事。
“你……你跟我说这些,无非就是想劝降我,可我大虞的陛下昏庸,难道你那郑王就是明君了吗?”周子安强压下心中波动,稳住心绪道,“我听闻他已经打下的那些城池里,也还常有动乱,且他手下的兵虽不经常屠城,可也是兵过如梳,对待百姓如猪狗。这样一个人,即便我们献城投降,城中百姓也不可能过上好日子……”
萧喜喜早就从谢逢给她的资料里知道,周家父子虽然愚忠,却是朝廷里难得的心里还装着百姓的好官。
闻言她抬起下巴道:“旁人我不敢说,我们杏花寨的人攻城后可是从不伤百姓的。我爹下了死令,若有违抗军令,无故劫掠伤害百姓者,杀无赦。就在两日前,我们攻下新州时,郑王侄子刘嵩的麾下有人当街劫掠百姓,玷污妇人,我亲手斩了那家伙,我爹也命人将其剥皮挂于城墙之上,用以震慑其他人。所以你大可放心,只要有我爹在,城中百姓绝不会受到伤害。”
这周围全是她的心腹,所以萧喜喜说话没有藏着掖着。周子安听出她话中的意思,神色古怪道:“你不怕我说出去?”
“你觉得你一个俘虏的话,会有人信?”萧喜喜没所谓地说,“就算有人信,那又怎么样?郑王还没消化掉我爹带来的八万兵马呢,他难道会在这个时候跟我们翻脸?”
周子安:“……”
倒也是。
“至于刘兆,说实话我一点都不在意他死不死。所以,废话不多说了,你就说你肯不肯回去劝你爹出城投降吧。你要是肯,咱们双方都不用死人,皆大欢喜。你要是不肯,那我们就只能强攻了。攻城战你知道的,肯定得生灵涂炭,那可就是你们周家的罪孽了,毕竟我已经给了你选择,那些人本来是可以不用死的,是你们周家人为了自己的忠义之名,非要牺牲他们的性命。”
萧喜喜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也别觉得你们能守住,你们不可能守得住的,因为我爹已经悄悄派出我四哥,带着一万精锐疾行到你们后方,去截你们的粮草了。我四哥最擅长打闪电战,这个时候,没准你们的南城门都已经被他攻破了。”
周子安:“?????”
**
在萧喜喜的“劝说”加保证下,周子安最终还是答应投降了。
萧喜喜说服罗春平把他放回去,让他去劝服他爹。结果这家伙劝服不了他爹,又听说他们的粮草果然被一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奇兵给截了,竟出其不意地把他爹给绑了。
他爹气得大骂他祖宗,周子安没敢吭声,苦着脸把他爹扔给萧喜喜后,一溜烟地跑了。
萧喜喜没想到看着愚忠古板的周子安还有这样一面,乐得直拍林素烟的肩膀:“这小子可以啊哈哈哈!”
林素烟也没想到周子安能做出这样的事,见他苦着脸跑出去时差点摔个狗吃屎,也对他改观不少地弯起了嘴角。
因为周远发骂的太脏,又是个上了年纪的顽固老头儿,不太好搞定,萧喜喜就把他留给自家老父亲处理了。
周远发是前州军的主心骨,他的“开门投降”让前州军也放弃了抵抗。萧定不费一兵一卒地拿下前州,又把刘兆从地牢里救出来后,才有时间来见周远发。
也不知他对周远发说了什么,总之周远发最后是降了。不过周子安还是被他毒打了一顿,苦着脸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
另外,因萧定一来就兵不血刃地解决了困扰他多日的难题,罗春平及其麾下的将士们也对他敬服不已。尤其是最底层的士兵们,更是无不对他心生感激。因为他们都很清楚,一旦开始攻城战,他们之中有很多很多很多人死去。
如今不用付出生命的代价就能打胜仗,还能得到萧定说服周远发从城中富户们家中搜罗来的金银钱财作为赏赐,大家自是发自内心地高兴。
而得知是萧定将自己救出来的,在周远发手里吃了不少苦头的刘兆也激动地握着他的手哭了一场。
刘兆本来就想抢在他大哥刘承面前拉拢萧定,将萧定麾下的八万兵马变成自己的实力,如今可算是逮着机会了。他和心腹商量一番后,也不让萧定回新州了,而是直接以淮京已近在眼前,他们应该一鼓作气打过去,不能错失战机为由,下令让萧定跟着他们一起去攻打淮京。
——萧定那么能打,肯定能帮他一举攻下淮京,拿下这灭虞之功!且他这么做也算是把这天大的功劳分了萧定一半,萧定肯定会对他感恩戴德,从此为他所用!
“不得不说,那家伙想的挺美的,就是他爹可能会被他气死。”
知道刘兆的想法后,萧喜喜差点笑出声来。
郑王把她爹派去西南,就是不想让她爹有机会沾上灭虞之功,碰到大义名分。偏偏刘兆为了壮大自己的势力,压根不管他亲爹的顾虑。
“这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和妹妹一起来向他爹汇报军务的萧远川也勾起了嘴角。
只有萧定面色沉稳如常,并不见高兴与得意:“淮京不好打,皇帝也不会轻易投降,接下来要打的是硬仗,你们莫要掉以轻心。”
萧喜喜和萧远川都点头。
**
与此同时,大虞西南边距离新州不远的湫水城。
一个身材高壮,长相俊朗的青年跪在西南王段易的病榻前,含泪接过了一枚虎符。
“你是个能力非凡,又……又重情重义的好孩子……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有朝一日,你……你定能展翅飞天,鹏程万里……旭儿身子骨不好,平日里也只……只爱吟诗作对,不能继承我的遗志……我无法指望他,只能……只能将我这份家业托付给你了……子阔,你要,你要好好照顾好旭儿和敏儿,还有我……我这帮老兄弟……”
“岳父放心,子阔愿以来生起誓,绝不负岳父所望!”青年双手接过虎符,红着眼在地上磕了三个重重的响头。
最后一个响头磕完,床上早已在疾病的折磨下变得骨瘦如柴的段易遗憾又欣慰地闭上了眼睛。
“王爷!”
“主公!”
“爹!!!”
房间里顿时乱作一团。青年,也就是曾经的萧远风,后来的宋泛眼疾手快地起身抱住自己因过度悲伤而晕厥的妻子段敏珠,眼泪也落了下来。
第78章
宋泛,也就是萧远风和西南王段易之间的关系,还得从三年前说起。
三年前,萧远风坠崖落水,被路过的老道士宋廉和他的小徒弟宋了知救起,跟随他们一路南下,来到了位于西南腹地的渌州。
渌州是段易的大本营,段易麾下有个文臣名叫崔度,是宋廉的多年好友。
宋廉此番南下,就是因为崔度写信给他说自己快死了,想在死前再见他一面。但三人到了渌州才知,崔度压根没病,他是故意骗宋廉前来,想说服宋廉为段易效力的。
宋廉这人虽然脾气古怪,却是个胸有乾坤的大儒。他也不是真的道士,只是在官场中沉浮数年后对腐朽的朝廷彻底失望,才会愤而辞官,隐居山间。
崔华深知他的才华,再三相劝,段易也诚意十足地多次亲自去请,宋廉终于答应出山。
因失去记忆无处可去,所以一直以护卫的身份跟在宋廉身边的萧远风,也因此有了机会,与段家人认识。
段易见他年轻英武,身手不凡,起了爱才之心,让他入军历练。
萧远风得到机会,很快凭着自己过人的能力崭露头角,屡建奇功,还因缘际会,得到了段易唯一的女儿段敏珠的青睐。
段敏珠是个知书识礼,温柔娴雅的大家闺秀,但面对她的示好,萧远风起初并不接受,因为他失去了过往的记忆,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已经娶妻生子。
后来是段敏珠意外遇险,萧远风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从水里救起,段易又许诺如果他从前真已娶妻,等他恢复记忆后,可让女儿与他的原配做平妻,萧远风才娶了段敏珠。
婚后二人相处和谐,只是萧远风心思不在儿女情长上,段易又越发看重他,时常派重要的任务给他,夫妻俩相处时间便算不上多。
如今段易病逝,萧远风接过了他肩上的重担,段敏珠就更不能时时看见他了。
这让她心里有些惶恐不安,目送父亲下葬后大病了一场。
萧远风感激段易的知遇之恩,也敬重事事温柔周到,对自己痴心一片的妻子,见此在百忙之中抽了整整三日时间陪伴她。
可段敏珠觉得三日时间太短,事后仍是止不住伤怀地对着贴身婢女流泪:“阿爹走后夫君越发忙了,你说他日后会不会像阿爹一样,除了我阿娘之外还要另纳新人……”
婢女安慰她:“姑爷是重情守诺之人,平日里也并不好美色,他既答应过王爷会好好照顾郡主,就肯定不会做让郡主伤心的事。郡主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养病,你还有小公子要照顾呢。”
段敏珠和萧远风已有一子,才一岁不到。
段敏珠听了婢女的安慰,终于不再流泪,只是仍有些郁郁寡欢。婢女见此便把她的心事告知了段敏珠的母亲,老王妃慕容氏。
慕容氏在段易的后宅与他的妾室美人斗了几十年,认定男人都是一个样,便建议女儿趁女婿身边还没有其他女子,主动为女婿纳妾,省得日后他身边女人多了,她一个人孤立无援。
段敏珠听了母亲的话后又哭了一场,之后便从贴身婢女中挑了一个容貌秀丽但老实本分的,将其送到丈夫面前。
在外辛劳数日,终于将老丈人留下的一切安排妥当的萧远风:“???”
这是在干什么?他看起来像是什么色中饿鬼吗?
段敏珠含泪强笑:“夫君别误会,我是……是要为父守孝,不忍叫夫君独守空房,这才……”
萧远风无奈地看着他这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过纤细,总是自寻烦恼的妻子,再三强调自己没有纳妾之意,也要为岳父守孝,段敏珠才终于破涕而笑。
只是萧远风本就英武不凡,有人中龙凤之相,成了西南五州真正的掌权者后,更是有许多人蠢蠢欲动,想要将女儿嫁给他。虽然他全都拒绝了,但段敏珠还是很不安,之后又闹出了许多事……
当然,那都是后来才会发生的事。
说回到这日,萧远风忍着疲惫耐着性子安抚好段敏珠后,就去找宋廉等人商讨接下来的北伐之事了——西南五州已经尽在他手,他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带着十万大军继续朝新州方向进攻。
“听闻新州已经被一个叫萧定的人攻下,这人虽是山匪草莽出身,之前名声不显,但带着几万人投了郑王麾下后,短短两个月就从江陵打到了新州,实力不容小觑。”
“听闻他治军很严,攻下新州城后不曾劫掠、屠杀百姓……”
萧定?
三年了依然什么都没想起来的萧远风听见这个名字,整个人都怔了一下,之后便隐隐有些头疼。
但此时的他并未多想,只以为自己是连日劳累所致。
**
萧喜喜不知道自家三哥还活着,她跟着她爹花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顺利攻下淮京,逼老皇帝写下了让位给郑王的禅位诏书。
虽禅位诏书上写的是让位给郑王,但世人皆知打下淮京的是萧定,约束麾下士兵不许他们屠戮百姓,以仁义之名得了民心的人,也是萧定。
郑王知道这消息后气得吐了血——他的头疾是老毛病,原本休息一阵就能好,可经历了刘兆被俘的惊吓,又知道了这倒霉儿子脱险后,为了壮大自己的势力,不顾他的命令把萧定留在身边重用,还带着他一起攻打京城的种种脑残行为后,他的头疾就不但没有好转,还越来越严重了。
加上他好美色,几乎每晚都要美人相陪,损耗了精力,这病情就更好不起来了。
不过为了不让自己辛苦打下的基业便宜了萧定,他还是立即把派去蜀中的长子刘承召回来,自己也强撑着身体从江陵赶去淮京。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他竟在途中染了风寒,人还没到淮京,就先含恨而逝了。
这消息震惊了天下人,之后名义上带萧定攻入淮京的刘兆,和收到他父王的消息匆匆带兵从蜀中赶回来的刘承,就一边哭猝死的爹,一边为近在眼前的皇位剑拔弩张了起来。
这个时候,谢逢这个郑王的“心腹”,手持郑王遗诏站了出来,说郑王病逝前,已经废去刘承的世子之位,将世子之位传给刘兆。
刘承自是不肯相信,可刘兆占了大义名分,谢逢手里又有调兵遣将的虎符,他指挥不动自己从蜀中带回来的十万兵马,也只能忍着愤恨不甘假意低头,再在刘兆得意称帝时,带着三千亲兵发动兵变,将刘兆射杀于登基大典之上。
杀了刘兆的同时,刘承狠下心,把自己剩下几个兄弟也杀了。他认为郑王麾下的大将们见此情形,会别无选择地拥立他登基,毕竟他本就是郑王的长子,是郑王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可事实却并不如他所愿——他前脚刚杀了刘兆,后脚就被自己的心腹亲兵背叛,一剑捅了个对穿。
“为……为什么……”刘承难以置信,死死盯着自己的亲兵。
亲兵又哭又笑,抖着手抽出染血的长剑说:“因为你帮着你爹,害死了我相依为命的,唯一的姐姐。”
刘承这才想起来,这亲兵有个姐姐,生的花容月貌,几年前被他爹看上,强行纳为了妾室。
亲兵曾来求他,说他姐姐已有心上人,求他劝劝他爹,放过他姐姐。可他却不以为意,认为他爹能看上他姐姐是他们姐弟俩的荣幸。最后那姑娘好像是跳井死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可是他不明白,他姐姐,一个除了给男人暖床,别的什么用处都没有的女人而已,有那么重要吗?
他竟然为了她,舍弃了近在眼前的无上权力和荣华富贵,背叛了他这个与他一起出生入死多年的主君!
看着刘承愤怒中夹杂不解的脸,那个其貌不扬,看起来普通极了的亲兵低头擦去了眼泪:“你这样高高在上的人,自然是看不懂我们这些底层百姓在想什么的。”
他的姐姐是如父如母将他养大的人,是在饥荒中为了救活他,能割腕喂他喝血的人,他怎么能不为她报仇?
想起谢逢曾对他说过,刘家父子虽然有些能力,但因为出身高贵,对天下百姓毫无悲悯之心,他们若是登上皇位,只会成为下一个老皇帝,亲兵背过了身,脸上不见悔色。
军师说得对,他做的没有错。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短短一个月,郑王和他几个儿子就全死了,这让郑王麾下的文武大臣全都懵了,随即便有几员手握重兵的大将蠢蠢欲动地想上位。
就在这时,谢逢抱着刘承才五岁的长子站了出来:“王爷对我等有知遇之恩,为报知遇之恩,谢某认为我等应扶王爷的长孙登基为帝。”
“王爷对我们是有知遇之恩不错,可这么个小孩儿,屁事不懂,怎么做皇帝?”罗春平第一个站出来表示不服,“我们大家伙儿辛辛苦苦跟着王爷打天下,可不是为了陪这么个小孩子过家家的!而且淮京虽然打下来了,可南边、蜀中,都还有地盘没打下来呢,这接下来要怎么打,总得有人指挥吧?你看这小不点,他能知道什么?”
“罗将军此言有理。谢军师,事已至此,依老夫看,大家还是另选良主吧。若是太平盛世便也罢了,多选几位辅政大臣扶持幼主,国家也不会太过动荡。可如今天下尚未一统,天下百姓需要的是一个能带领他们结束乱世,平定天下的雄主,若扶幼主登基,只怕王爷辛苦多年打下的基业,顷刻就要四分五裂……”
说话的是郑王身边的老臣范伯仲。他是郑王的老师,在郑王旧臣之间很有威望,罗春平等武将对他也颇为敬重。
他都开了口,谢逢自然也只能眼眸微闪点头表示:“还是范老思虑得周全,既如此,在下推荐罗将军。罗将军智勇双全,又是王爷一手提拔起来的,定能带领我们大家开创太平盛世。”
“什么?”罗春平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老罗就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莽汉,只知道怎么打仗,可不懂怎么治国!”
罗春平是个单根筋的人,对郑王也是真的忠心,虽然不愿让个屁都不懂的小娃娃骑到自己头上,但也没想过要自己称帝,取代郑王。
他说完这话,见自己相熟的好几位大将都神色有异,眼神闪烁,顿觉不好——这几个家伙手里都有不少兵,真要打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让他顾不得多想,指着虽然跟着郑王时间不长,但手下兵最多,人品本事都很不错,还立下了灭虞之功的萧定就说,“我推荐武威侯!武威侯打仗猛,脑瓜子也聪明,不仅短短两个月就打到了新州,还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前州,又率领我军以最小的代价攻下了淮京,这皇帝的位置我看就由他来坐最好,我就服他!”
第79章
罗春平推举萧定为帝,萧定本该自谦推让,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有平日里与罗春平关系不错的大将与他吵了起来,说他自己蠢不要皇位便罢了,怎么还越过这么多兄弟,去推举一个外人。
罗春平其实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在情急之下第一个想到萧定,或许是因为攻打淮京这一路上,萧定的表现足够让人敬服,也或许是因为只有选了萧定,他这帮兄弟才不会自相残杀,总之他就是觉得这皇帝让萧定来当挺好。
可跟他吵架那人却不这么想,他自认才能、功劳都不输萧定,自是不甘心居于萧定之下。
“他一个山匪草莽出身的人,凭什么压在老子头上?你要是支持他做皇帝,那可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兄弟了!”
“就是,老罗你真是糊涂了!”
和这人差不多想法的还有几人,这几人都是跟着郑王时间久,手里又有不少兵的。他们一边骂罗春平和萧定,一边互不相让地想上位。
罗春平压不住他们,场面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站在他左后方的谢逢神色淡然地开了口:“诸位,争吵没有意义,不如投票表决吧。对于罗将军推举武威侯登基一事,同意的站左边,不同意的站右边,若是左边人多,便少数服从多数,若是右边人多,便另择人选,如何?”
他说完也不等众人回答,率先走到了左边的队伍站好,“谢某以为,武威侯能征善战又爱民如子,若是由他来继承王爷遗志,王爷在九泉之下,定能瞑目。”
他手里还抱着刘承的长子,这孩子虽然还小,但毕竟是郑王的血脉,众人见谢逢抱着他站过去,心情不免都受到了影响。
尤其是真的忠心于郑王的人,见此都是或干脆或犹豫地跟了过去——比如罗春平和范伯仲。
剩下那些人,有的是原本就和罗春平一样敬服萧定,愿意追随他的,有的是衡量利弊后发现跟着萧定更有前途的,总之到最后,堂上除了萧家人之外的二十多人,只有七人站到了右边。
“结果已经分明,既如此,臣等叩请陛下登基。”谢逢率先抱着刘承的长子,向萧定行跪拜大礼。
“臣等叩请陛下登基!”其余人见此也连忙跪下喊道。
“你们!不行,我不服!”
“我也不服!姓萧的算个什么东西!我绝不可能尊他为主!”
输了的七人见此皆很愤怒,其中一人更是目露杀意地拔出随身携带的长刀就冲萧定砍去,但那刀才挥过来,就被早有准备的萧喜喜挡住了。
“放肆!”
萧喜喜一脚将那人踹飞出去,手中长斧带着凌厉的杀意,重重劈向了那人的脑袋。
“喜喜,住手。”一直没说话的萧定终于开口。
已经劈至那人脑门,只差一点就要见血的斧头猛然停住,萧喜喜一脸不满地回头看她爹:“可这人不仅骂爹,还想杀爹——”
“陈将军只是一时气愤,不是真的想杀我,即便他是真的想杀我,我也更愿意日后在战场上与他一较高下,而不是在王爷与几位公子尸骨未寒之际,当着诸位同仁与小公子的面,与他自相残杀,叫外人看笑话。”
萧定神色沉稳地劝住女儿后,亲自上前将那位姓陈的大将从地上扶起,“萧某确实是出身卑微,资质粗陋,论带兵打仗的经验也远不如在场各位。对于诸位的厚爱,我本该感谢婉拒,请大家另择明主,但值此风雨飘摇之际,诸位肯信我,便是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我,如此深情厚谊,萧某不敢辜负,只能勉力一试。陈将军及这几位将军的心情,萧某很能理解,你们若愿意留下,萧某会很感谢,若不愿意留下,萧某也不会强人所难。你们的亲兵你们也都可以带走,此刻我们还是同袍,我不会阻拦你们离去,日后上了战场,我们再堂堂正正地打。”
萧喜喜刚才那一斧用了十成力,那位陈将军方才是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见萧定不但拦住了女儿,还肯放他带兵离开,他从惊吓中回过神后,讪讪地咽了一下口水:“我……我刚才确实是一时冲动……”
这人先前跟着刘承去了蜀中,才回来,还没怎么跟萧定接触过,所以对他很不服气,经此一遭,却是不得不服了。
旁的不说,就萧定这份胸襟,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再想想自己的兵没有萧定的多,自己引以为傲的身手连萧定的女儿都赢不了,这人就彻底蔫了。
算了,跟谁打天下不是打呢,还是留下吧。
生下的六人里,也有三人因为萧定这番话,以及罗春平等人的劝阻改变了主意,剩下三人仍是带着自己的兵走了。
他们一共带走了一万多人,萧定说话算话,没有为难他们,只是表示随时欢迎他们回来。
留下的人因此更加敬服萧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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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稳固大局,三天后,萧定就登基为帝了。
因为时间太紧,登基大典办得有些匆忙,但该走的流程都走了,该有的仪式也都有了。萧定下令改国号为周,年号为丰平,定都淮京。
冯云香被封为皇后,萧远川被封为齐王,宋菁菁为齐王妃,萧远海被封为赵王,胡秋叶为赵王妃,萧远河被封为韩王,萧喜喜被封为永安公主,豆豆被封为福荣郡主。
萧家的其他亲戚也都得了封号,如萧秀梅被封为庆乐长公主,卢东升被封为宣德侯,卢芷宁被封为清河郡主,卢芷宁的弟弟也被封为了宣德侯世子。
还有萧定起事后第一时间就带着全家来投靠了的冯云香的父亲,萧喜喜的外祖,也被封为了承恩公,一家子从普通百姓变成了王公贵族。
家人亲戚之外,更重要的是论功行赏。
萧定的几个师兄弟,江无等将领,还有罗春平等人,自不必多提。刘承的长子作为郑王的嫡长孙,被萧定封为吴国公,郑王的其他几个孙子孙女也得了厚待。前朝投降的宗室、文臣武将等,萧定也是该杀的杀,该赏的赏了。
另外林素烟、庞月娇、方雪茹等几个跟随萧喜喜一路征战并立下了不少功劳的女子,也都在萧喜喜的坚持和萧定的力排众议下得了封赏,有了正经的职位。
唯一让众人有些惊诧不解的是,萧定竟给了谢逢一个国公的爵位,还让他做户部尚书。
这两人按说应该不熟啊?谢逢虽然为郑王立过不少功,可他跟萧定这个新帝从前并无往来,即便在关键时候站出来支持了萧定,按说也不该得到这般优待,封个伯爵侯爵就差不多了。
对此已经登基为帝的萧定没有多做解释,只说自己优待谢逢,是感谢郑王的知遇之恩,毕竟郑王生前十分器重谢逢,而谢逢也的确立过很多功劳。
郑王那边的老臣听了都很安心很感动,倒是前朝的几个降臣见这位新帝好像很仁厚很重感情的样子,试探着想要爬到他头上,甚至是利用世家的力量掌控他,然后就被萧定抓住小辫子杀了个血流成河。
所有人:“……”
惹不起惹不起。
那时萧远川被萧定派回江陵去接冯云香和豆豆了,所以杀鸡儆猴这事,是萧喜喜帮着她爹做的。
她亲自带兵血洗了那几个跳梁小丑的家,并以雷霆手段将所有涉案人员全都揪出来,在她爹的支持下,不讲半点情面地处置了。
众人无不畏惧。
淮京也终于安稳下来。
一个月后的这天晚上,萧喜喜终于有时间偷溜出宫去找谢逢了。
谢逢成了卫国公,自是得了一座富丽豪华的府邸为国公府,萧喜喜住在宫里,他不能偷偷进宫,两人想见面,就只能萧喜喜去找他了。
卫国公府离别宫不远,但萧喜喜出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所以她到的时候已经夜深人静。
谢逢屋里熄了灯,像是已经睡觉了。
萧喜喜眼睛一转,没从正门走,而是悄悄从半开着的窗户里翻进去,无声地往床边摸去想吓唬谢逢。
谁知刚翻下窗户还没走两步,身后就袭来一道劲风,萧喜喜下意识侧身想还手,可却听见了一声低沉的:“哪来的小贼,半夜闯人房间?”
“哎呀,被发现了,这可如何是好?”熟悉的嗓音让她眼睛一弯,收了力道,任由自己被对方抓住,倒进了他宽阔微凉的怀里,“不过奴家不是什么小贼,奴家只是一个仰慕国公爷已久,只求能与国公爷一夜春宵的柔弱女子……”
她说着就反客为主地环住他的腰,指尖在他胸口画起了圈圈。谢逢听着她故作娇嗲的声音,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然后就握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甩开了。
差点摔倒的萧喜喜:“???你干嘛?”
谢逢淡然表示:“我已有妻子,不碰野女人。”
萧喜喜“噗嗤”一声笑出来:“野女人,亏你想得出来!”
她跳到他怀里,双腿缠住他的腰,手臂也勾住了他的脖子,“那我现在不是野女人了,我是……我是话本里写的妖精,会施法术那种,现在你已经被我施了法术,只能任由我对你上下其手了,怎么样?”
谢逢无言地抱着她:“不怎么样。”
萧喜喜兴致勃勃:“那你是良家小娘子,我是采花贼?”
谢逢:“……就不能想点正常的?”
萧喜喜歪着头思索起来:“正常的?那,小姐与长工?妾室与马夫?又或者,你喜欢嫂嫂与小叔子那种?”
谢逢:“???”
她一天天看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
见她还要继续说,他只能当机立断堵住她的唇,选了一个相对正常的:“哪里来的小妖,竟夜半闯本公子房间?”
见他肯配合自己,萧喜喜眼睛一亮,来了兴致:“自然是会吸人阳气的……狐妖,嗯,就是狐妖,这位公子,你生得这么俊俏,叫奴家看着好生欢喜……春宵一刻值千金,来,快抱奴家去床上~”
她勾着他的脖子,用唇舌一边回应他一边撩拨他。
结果这人压根不听她的,直接将她往八仙桌上一压便气息滚烫地压了上来:“床上太黑,这里如何?”
看着他被窗外洒进来的月光照亮的俊脸,萧喜喜心动又不满:“不行,你得听我……唔!你、你先出去,到床上再——唔唔,谢逢你混蛋!”
听着她骤然变破碎的声音,谢逢低低笑了一声,俯身用自己的气息彻底笼罩住了她。
第80章
云雨停歇后,萧喜喜懒洋洋地趴在谢逢怀里,跟他说起成为公主后的种种不便。
“那些人总是一看见我就要磕头行礼,说话也文绉绉的,弄得我浑身不自在。还有我们现在住的别宫,漂亮是漂亮,就是太大了,我想见我爹娘得走半天路,不像从前,有什么事我只要开门喊一嗓子,他们就能听见。”
“不止地方大,那里头人也多,我想干点什么都有人在旁边看着,就连洗个澡上个茅房,都有宫女要进来伺候。我让她们退下,她们以为是她们伺候得不好,惹我不高兴了,吓得跪在地上连连请罪。那模样,看得我可不是滋味了。”
“可我也没法把她们全遣散了,不过我们家人不多,用不了那么多人伺候,我打算回头跟我爹说说,让他把多余的人都放出宫去……”
谢逢闭眼听着,没有打断她的絮叨。
他喜欢听她说话,因为她的声音里总是带着勃然的生机,让人觉得轻快。
萧喜喜也没在意他的安静,继续说:“对了,之前投降的那些个文臣里头,居然有人说我一个姑娘家,既然已经做了公主,就不该再抛头露面地带兵出征,还建议我爹收了我的兵权。哼,要不是我爹不让,我非得打得他满地找牙不可!”
谢逢这才眼眸半睁地亲了一下她的头发:“闲杂人等,不必理会。”
“我爹也这么说。但是那些人可讨厌了,他们不只针对我,还针对我娘——我爹才刚登基没几日呢,就有不少人劝着他纳妃了。为着这个,我娘这几日都没怎么吃饭。虽然她说她没事,只是一路奔波有点累了胃口不好,可是我知道,她就是心里难受了……唉,也不知道我爹是怎么打算的。”
萧喜喜说到这声音变得郁闷,“虽然我知道做了皇帝就会变得身不由己,后宫也不只是后宫,还关系着前朝,可我爹身边向来只有我娘,他要是真的有了别的女人,跟别的女人生了别的孩子,那我们一家人还能算是一家人吗?”
这事谢逢不好说什么,只能摩挲着她的后背安抚:“你爹是重情之人,想来不管作什么决定,都不会亏待你娘。”
说完这话,他转移了话题,“再有半个月就是除夕了,我们好像还没一起过过年。”
注意力被转移的萧喜喜一想,还真是。她蹭蹭他的胸膛,心情恢复了一些:“那除夕那晚,我带豆豆出来找你。”
天下未定,过完年后她就要继续出征,去西南支援她二哥了,所以萧喜喜是真的决定了除夕这日,要带着豆豆偷溜出宫,来卫国公府和谢逢一起过年。
虽然这么做很有可能会被她爹娘知道,但她这一去又要至少三五个月,对谢逢的不舍,加上上战场意味着生死莫测,她想了想,还是不想留下遗憾。
谢逢自是眉眼一软说好。
可老天爷就是喜欢跟人开玩笑,这年的除夕,萧喜喜还是没能带着女儿和谢逢一起过。因为第二天早上她刚从卫国公府回宫,就有从新州传来的八百里加急说,西南王段易的女婿宋泛,带着十万大军在一个月内连夺南边三城,如今已逼近新州。
当日为了攻打淮京,萧定带走了麾下大半兵马,只留了一万人镇守新州。新州是连接西南和淮京的要道,若是新州失守,则淮京危矣。所以面对那个什么宋泛的十万大军,众人不敢掉以轻心,萧定也不得不立即派萧远川率十万大军前去支援。
不过十万大军行军速度太慢,萧喜喜见此主动请缨,要先率三千轻骑赶去新州。
萧定答应了。
萧喜喜便回宫抱了抱女儿,又私下去找谢逢,对他好生道歉了一番,并搂着他的脖子讨好地保证:“等战事结束,天下太平,往后的每一个除夕,我都陪你一起过。”
谢逢:“……”
谢逢看着她亮晶晶的,充满战意的眼,除了咬她一口当做惩罚,还能怎么样呢?
“一路保重,早日凯旋。”
压下将她带回家藏起来,再也不许她离开的阴暗念头,谢逢送她出征,之后便去找了萧定,希望能负责此次南征的粮草押运。
正在学着看折子的萧定抬头看他:“是为了喜喜?”
谢逢冲早已知道他和萧喜喜复合的前岳父行礼:“是。”
没有谢逢,萧定不可能,或者说,不可能这么早这么顺利地打下这天下。翁婿俩这些年一直暗中往来,关系早已不是当初可比。
萧定也早已不再介怀谢逢和谢文韬的关系,只是之前大家都忙着打仗,没时间去想这些。
这会儿见谢逢来找自己,他才挑眉道:“前几次都忍得住,这次怎么忍不住了?”
“前几次是情况确实不允,这次情况不同,陛下已经顺利登基,又亲自在淮京坐镇,即便没有我,后方也不会出乱子。”谢逢说到这,垂目拱手道,“我也已经看明白,她生来便是鹰,即便此番战事结束,日后也要翱翔天际,不可能和寻常女子一样被束缚在后院,既如此,我便也只能化成风,助她上云霄了。”
见他想的不是用礼教和世俗折断女儿的翅膀,逼她在家里做个贤妻良母,而是支持她的决定,守护她的自由,萧定心中很满意。
他点头应了谢逢的请求,让他和萧远川及十万大军一起南下,之后就抽空去了冯云香住的凤栖宫,把这件事告诉了冯云香。
“等喜喜从新州回来,让他们再成一次亲吧。”
知女莫若母,女儿时常偷溜出去找谢逢,冯云香怎么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她也早已从萧定口中知道女儿和谢逢旧情复燃的事。
想着过去三年多女儿为了他们默默自苦的样子,还有谢逢对女儿的执着不弃,冯云香哪还生得出反对的心思,当即撑起因为胃口不好而有些虚弱的身体就点了一下头:“是该让他们把亲事补上了,总这么偷摸着见面可不行。”
时间能治愈心伤,她也已经能平静地看待儿子的死。
“今日还是吃不下东西吗?”萧定说完正事后,在床边坐下道。
冯云香有些恍惚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玄黑色龙袍,看起来十分威严有气势,却让她觉得陌生的男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笑容道:“吃了一些了,你别担心,只管去处理政事吧。”
萧定沉默地看着她没说话。
冯云香被他不自在,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低下头不去看他。
萧定沉默了好一会儿,让周围伺候的宫人们都下去,然后就开始脱衣裳。
冯云香:“???你干什么?”
“变回从前的萧定,免得有人看我穿了龙袍,就不敢认我了。”萧定脱了衣裳上榻,和往常一样拉过冯云香,让她替自己捏酸痛的肩膀。
冯云香愣了半晌后,有点别扭道:“谁说我不敢认你了……别说只是穿上了龙袍,就是穿上了神仙的法衣,你也还是我男人,我有什么不敢认的。”
萧定见此转身拉住她的手:“好点了?”
冯云香脸一红,别开头嘴硬道:“我好得很,不过是近来天冷,又在路上奔波了好些天,才吃不下东西……”
两人都已不再年轻,可萧定看着妻子微红的脸,还是会眉眼变软地露出笑意:“我还以为你是喝了太多醋,才会没胃口。”
冯云香红着脸啐他:“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都一老菜帮子了,谁会吃你的醋啊!”
萧定挑眉:“那纳妃之事?”
“……你想纳就纳,”冯云香哼了一声,甩开他的手说,“反正我儿女双全,外孙女都有了,你就算纳百八十个美人生一堆儿子,也碍不着我们娘几个什么事!”
萧定声音低沉地笑了一声:“还是算了,家有悍妻,我可不敢。”
冯云香见他这样,又觉得自己熟悉的男人回来了。
萧定刚登基,忙得脚不沾地,她被接来这么多天,夫妻俩都没好好地说过话。再加上身份变化带来的种种不适应,以及一来就要面对臣子们建议萧定纳妃一事,冯云香心里难免有些无措和郁结。
萧定故意与她闹了一番后,她感觉好多了,从前的泼辣精明劲儿也回来了。
“你真不打算纳妃?那外头那些臣子能干吗?你还需要他们给你治理国家呢,要是一点好处都不给他们,他们肯定不会给你卖命,到时候再联手造个反什么的……”
冯云香说着说着又开始忧心。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女人,也正是因此才会心中郁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