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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相逢 花里寻欢 17722 字 7个月前

第61章

“是。”

冷静下来后的萧喜喜,看谢逢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她忍着心中不舍,对谢逢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三哥是被谢文韬所害,谢文韬是你爹,就算你跟他关系不好,你身上也流着他的血,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你大哥和岁和说的那些事,我信,可我没法再跟个没事人似的跟你在一起了。因为我只要一看见你,就会想起你爹,就会想起我三哥。”

“那悬崖底下的河水那么急,那么凉,我总会想,三哥冷不冷,怕不怕……你别看他人高马大,还很能打,其实他挺怕水的。小时候有一回,四哥叫三哥去河里摸鱼,三哥被水草缠住了脚,以为是水鬼想抓他,吓得哇哇大哭跑回家,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再敢往河边去……”

萧喜喜说到这又想哭了,她握拳忍了忍,才又哑着声音继续说,“三哥最疼我了,我不能因为喜欢你就不管他了。还有我爹我娘,二哥四哥小五,他们都是我最在意的人,我不能只顾着自己快活,却置他们的安危于不顾。你爹既然盯上了千重岭,就肯定还会再打过来,我做不到看在你的面子上放过他,可也不能叫你眼睁睁看着我杀他,所以,你走吧,我们好聚好散,也算是全了这一场缘分。”

谢逢宁愿她像之前那样拿刀扎他,也不愿她这样冷静地跟他说话。

他压下情况失控带来的躁乱,让谢朝和岁和先出去,然后才嘴角紧抿地看向萧喜喜说:“和离,我不同意。”

萧喜喜吸了一下鼻子,垂下头说:“我已经决定了。”

谢逢试图安抚她:“你我既已成亲,便不该轻言分开。谢文韬那边,我心中已有对策,他很快就会自顾不暇,不会再有机会打千重岭的主意。至于你三哥,眼下这种情况,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那大河又宽又急,他极有可能是被冲到下流去了,我已经传令给我手底下的人,让他们也帮着找。你三哥吉人天相,说不定已经脱险,只是暂时还回不来,只要我们不放弃,继续找,总有一日能……”

“谢归元,”萧喜喜忍着泪意打断他,“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你真的,走吧。除非我三哥马上回来,否则,我不想再看见你。”

她飞快地背过身,擦了一把脸说,“我相信你是无辜的,我三哥会出事跟你没关系,可只要一想到你是那个狗官的儿子,我就没办法不迁怒你,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这么做对你来说不公平,我知道,可是对不起,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你,你忘了我吧。”

她性子如火,炽烈决绝,说要和离,就真的一点余地都没给自己留。

谢逢看着她铁石心肠的背影,终于握紧受伤的掌心动了怒:“当日是你非要招惹我,既招惹了,便休想半途而废!”

他一把拽过她,眉眼沉冷地将她压在身下,“今日你心情不好,我不与你较真,只是日后,别叫我再听见这样的话。你我夫妻一体,不管遇到什么样的难事,我都不会弃你而去,你也莫要想着将我撇开。”

萧喜喜一愣,奋力挣扎起来:“你放开我!我说了我已经决定了,你——唔!”

她望向他的眼神压抑又抗拒,不再闪亮亮地充满期盼与喜欢,谢逢无法容忍,捏住她的下巴用力吻了上去。

可从前甜蜜滚烫的吻,如今却只剩下了冰凉与苦涩。

“谢归元,谢逢……就这样吧,算我求你了……”萧喜喜没有再挣扎,只是闭着眼哽咽。

谢逢心头一刺,胸口像是被人生生撕裂开来,涌出剧烈的疼痛。

他猛然松手后退几步,大手撑在了床板上,脊背也不受控制地弯曲起来。

“谢……你怎么了?!”

萧喜喜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不对的。那时谢逢已经疼得跪倒在地,萧喜喜起身扶住他,见他脸白如纸,青筋暴起,额上也全是冷汗,顿时就吓了一跳。

“是你身上的毒发作了?”她反应过来后慌忙起身,“我这就去叫人!”

可谢逢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从满是血腥味的牙关中挤出了一句颤抖的,语不成调的:“不和离……好不好?”

萧喜喜听得心里又酸又疼,几乎就要忍不住点头说好。可想到自家生死未卜的三哥,她终究还是狠下心将他推开了。

“我去叫姑父和表姐!”她抹着眼泪匆匆跑了。

谢逢狼狈跌坐在地,看着她越来越模糊的身影,下颌死死绷起地闭上了眼睛。

**

卢家父女来得很快,可谢逢身上的毒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一时半会儿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得知谢逢前些天都是靠自己生熬过去的,萧喜喜狠下心叫来几个青壮,让他们马上把谢逢连同谢朝和岁和一起送回谢家。

谢朝吃惊想说什么,可萧喜喜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跑进屋写了份字迹歪歪扭扭的和离书,塞进了谢逢怀里:“我跟他缘分已尽,大公子不必多说,快带他回家解毒吧。”

其实当日她和谢逢并没有正儿八经写婚书走流程,只是简单地拜了个堂就算是成亲了。所以这和离书她其实也没必要写,可萧喜喜真心喜欢过谢逢,便还是想让这段感情有个正经的结束。

和离书她也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写的,内容很简单,就两句话,说他们缘分已尽,从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谢朝:“……”

谢朝看着这一幕忧愁叹气,却也不知该怎么劝萧喜喜,加上不忍弟弟继续受苦,他也只能先点头离开。

岁和看看萧喜喜的脸色,也没敢吱声。

谢逢这时已经疼得意识模糊,但在萧喜喜一路将他们送出寨门,即将绷不住眼泪跑回家时,他还是下意识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袖子。

萧喜喜见此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可她颤着手僵立半晌,还是用力抽回自己的袖子,踹了背着谢逢的青壮一脚:“快走!”

青壮“欸”了一声,连忙背着谢逢往山下走去。

同样被人背着的谢朝无声一叹,对萧喜喜说:“还请替我与梅当家说一声。还有冯婶,萧二兄弟他们……这些日子,叨扰了。”

萧喜喜擦着眼泪胡乱点点头,跑了。

她是喜欢谢逢的,可她更爱自己的家人。

谢逢……希望他往后一切都好,不要再被他那个王八蛋爹欺负了。

**

谢逢疼到最后失去了意识,等他醒来,人已经在谢府。

谢朝从谢文韬手里要来压制毒性的药喂他吃下,他终于可以暂时摆脱毒发的痛苦。

但也只是暂时,若不彻底解毒,半月后他还是会毒发。

“我本想问二叔要最终的解药,可二叔不肯给。”一直守在床边的谢朝见他醒来,神色有些厌倦地摇了摇头,“我瞧着他是不可能主动拿出来了,咱们得想想别的办法。”

谢逢躺在床上没有说话。

谢朝看着他冷漠阴郁,如同覆了一层寒霜的脸,犹豫了一下,劝道:“弟妹那边……先让她冷静些时日吧。她三哥刚出事,她一时无法接受也是正常的。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她三哥找回来,咱们也多派些人手去找……希望老天开眼,能让他平安归来。”

说是这么说,谢朝心里也知道,萧远风活着回来的希望很渺茫。他心下暗叹的同时,也更心疼自己这命运多舛的弟弟了。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说些苍白无力的劝慰之语,做不了其他。

谢逢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谢文韬带着苏婉妤来看他,并一脸施恩模样地指着脸红羞涩的苏婉妤对他说:“这是你婉妤表妹,她是范阳苏家的嫡次女,秀外慧中,聪明灵巧,听说你生了病便想来看看你,你好生招待她。”

谢逢才终于收回遗落在杏花寨的心神,目光阴鸷如刃地看向谢文韬。

谢文韬被他看得脸上笑容一僵,心中生出不快。

“你这是什么眼神?莫非是还在心里怨怪为父?”

谢逢没有回答,只是起身将冷厉的目光转向一旁正羞答答看着他的苏婉妤:“滚。”

苏婉妤:“……”

苏婉妤:“????”

“呃,七弟的意思是,他有话要私下跟二叔说,苏姑娘,多谢你的好意,只是,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谢朝不知道谢逢想做什么,但见此还是马上看似客气地请苏婉妤出去了。

不明所以的苏婉妤委屈不愿,可又怕惹了谢逢的厌,便只能红着眼睛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谢文韬没有阻拦,只是皱起眉头教训道:“有话好好说就是,何必冲她一个小姑娘耍威……你!你想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谢逢一脚踹翻在地,用力掐住了脖子,谢文韬脸色猝变,又惊又怒。

第62章

“解药。”

谢逢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文韬,眼中不带半点温情。

年幼时他也曾期盼过父亲的疼爱,可日复一日的失望让他明白了那只是他的妄求。

长大后谢逢不再需要父亲,但看在谢文韬总归是把他带回谢家,给了他一口饭吃,把他养大了的份上,他还是把他当做了父亲看待的——虽然两人之间的父子之情十分淡薄,也极少见面。

可如今,谢逢什么都不想要了,谢文韬不配。

“畜生!你这个畜生!我可是你父亲,你竟敢如此对我!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谢文韬挣扎无果,怒火冲天。

谢逢面无表情地收紧大手。

谢文韬脸色涨红,双眼翻白,声音也小了下去:“你……你这个孽障,解药,你休想……有本事你就……你就杀了我……”

“阿逢,别冲动,他毕竟是你父亲。”

谢逢眼中冷意翻涌,但最终还是在谢朝的劝阻下松了手。

“我不会弑父。”将剧烈咳嗽的谢文韬往地上一扔,谢逢神色恢复平静地起身,叫来暗卫天九把他堵住嘴巴绑起来,然后吩咐道,“去找我那十弟谢笙,先断他一条腿。”

天九就是谢逢派去萧喜喜身边的两个暗卫之一。萧喜喜叫来送谢逢几人下山的青壮里有他,因为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做,他回去后又暗中回来候命了。

这会儿得了谢逢的命令,天九立马点头走了。

“唔唔!唔唔唔!”谢文韬拼命挣扎起来。

谢笙是他最宠爱的嫡幼子,在家中行十,这次他被外放出京,谢笙也跟来了。见谢逢竟然丧心病狂地想要对谢笙动手,谢文韬又是惊怒又是愤恨,瞪着谢逢的眼睛都要冒火了。

谢逢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谢笙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父母宠爱年纪小,年幼时便虐杀过他养的猫,长大后也没少做祸害人的事,他房中好几个丫鬟都是被他凌虐致死的。只是他亲娘柳氏总帮着遮掩,谢文韬又不管后宅的事,所以事情才没有闹大。

对他下手,不说谢逢,就是谢朝也没有犹豫。

“二叔还是快些把解药交出来吧。阿逢手下暗卫众多,别说只是断十弟一条腿,就是想取十弟的性命也容易得很。他从前是懒得与你们计较,才会不慎着了你的道,可如今……看在我们终归是一家人的份上,二叔还是听听侄儿的劝,莫要再做无谓的抗争。”

谢朝帮着谢逢唱起了红脸。可谢文韬恨极了谢逢的忤逆,竟是咬死了牙关怎么都不肯认输,一副宁死不屈的倔样。

谢朝见此摇摇头,不再白费口舌。

没多久外头就传来嘈杂的哭声,管家王伯惊惶地跑来敲门:“老爷!不好了!府里进了刺客,十公子的腿被砍伤了!”

谢文韬眼睛瞪大,额角青筋暴起地发出“唔唔唔”的声音,脚也开始乱踢。

谢朝知道他是想引起王伯的注意,让他带府中护卫来救他,便转动轮椅说:“我去打发了他。”

“不必。”谢逢淡声说,“自会有人处理。”

果然话音落下没一会儿,王伯就被人捂住嘴巴拖下去了。

谢朝见此先是有点意外,随即就明白了过来:“外头的护卫里有你的人?”

谢逢“嗯”了声。

方白流那边迟迟没有解药的消息,他不得不做两手准备。但他这些年心思不在家里,对家里的人和事不算了解,在家中也没什么根基,所以花了些时间做准备。

谢家的护卫头领宋刚是个贪财之人,谢逢发现自己曾施恩于他,就用恩情加上重金,贿赂他为自己效力。

这事是天九一手操办的,他既要对谢笙动手,自然会去找宋刚通气。宋刚管着谢家所有护卫,有他从旁协助,谢文韬只能任他宰割。

“看来你心里早有成算,如此甚好。”谢朝比谢家其他人了解谢逢,但也不清楚他真正的实力,见谢逢早有安排,他就放心了。

谢文韬却是满心满脸的不敢置信。

这孽子竟早早就在他身边安插了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干什么?!

“谢笙还有一条腿,不知道他这条腿,够不够我与父亲换解药。若是不够,他还有两只手,再不够,他母亲,他其余的兄长,我都可以拿来跟父亲换。”

明明是清冷出尘,淡然如仙的人,说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谢文韬脸皮颤抖地盯着谢逢,心里终于冒出丝丝寒意,脸色也白了。

他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个儿子远比他以为的要有能耐,也远比他以为的要难以掌控。

他也根本不需要他的提携和看重,他是一只狼,一只会反咬他这个父亲,甚至对同胞兄弟下狠手的恶狼!

……罢了,不就是解药吗?他给他就是!日后他只当自己没有这个儿子,他也休想再回谢家!

**

谢文韬最终还是恨恨地交出了最终的解药。

天九拿到解药后逼他吃了一颗,确定无误后才奉给谢逢。

谢逢收下了解药却没有给谢文韬松绑,而是让天九喂他吃下迷药,然后让宋刚对外宣称:老爷被刺客吓到,突然发了急病,需要卧床休养。

谢文韬:“……”

谢文韬:“??????”

意识到了谢逢的心狠手辣,但没想到他会这样雷厉风行的谢文韬反应过来后拼命捶打床板想要保持清醒,可却只是徒劳。

谢逢神色漠然地看着他说:“父亲年迈体弱,力有不逮,也该把这谢家家主之位交还给长房了。你放心,大哥已经振作,谢氏有他当家,不会再往死路上走。”

谢文韬:“……”

谢文韬被气得双眼凸瞪,生生吐出了一口血,之后身体就真的不太好了。

谢逢命人将他软禁,又以雷霆手段肃清了谢府,之后便带着他的嫡母柳氏和谢朝一起去了一趟谢氏祖宅。

柳氏本就不待见谢逢,如今更是恨极了谢逢,可谢逢把她的宝贝小儿子谢笙也关了起来,她不得不听他的话,对族老们说谢文韬确实是突发急病,也确实在昏迷前将家主之位传给了长房长子谢朝。

这家主之位本就是长房的,只是谢朝的父亲病故,谢朝又出了事,才到了二房手里。如今二房要将这家主之位还给长房,族老们都没有意见。只是谢文韬出事得太过突然,谢朝的腿又还瘸着,众人也免不得有些疑虑。还有几个和谢文韬关系好的,当场就表示要请大夫去看谢文韬。

一直没说话的谢逢这才淡声开口:“父亲重病难医,一直昏睡不醒,但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诸位不必担心。倒是即将到来的郑王大军,不知诸位打算如何应对?可是也与父亲一样,决定宁死不降?”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愣,然后就纷纷变了脸色。

“郑王大军要来了?什么时候?没听说啊!”

“刚弄死了个陈王,又要来个郑王,这日子没法过了!”

“是啊,朝廷那边也没个章程,这天天打来打去的,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啊!”

“家主决定宁死不降?这……要死他死,我可还不想死。”

“就是,他宁死不降能得个忠烈的名声,我们可什么都得不到。要我说,我们还是赶紧回家收拾东西,赶郑王大军还没来,赶紧跑吧!”

“我看也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见谢逢一句话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谢朝暗赞弟弟对人心的把控之准,之后才按照他们事先商量的那样,叹声对大家说:“二叔决定宁死不降,自是二叔的风骨。可二叔为之效力的朝廷早已腐朽不堪,我从前也和二叔一样看不开,舍下一双腿,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后,却是不得不看开了。如今二叔病重,将家族重担托付给我,我既接过了这担子,便有责任要护大家周全。城中百姓无辜,我也不忍见他们命丧郑王大军刀下……正好我与郑王麾下的大将军罗春平有旧,所以我思前想后了一番,决定届时献城给郑王,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众人皆惊,但思考过后基本都同意了。

郑王是目前所有反王中势力最大的,在外风评也还不错,反正朝廷已经没救了,他们还不如就此弃暗投明,为自己和家人博一条出路。

唯有一人不同意,听了谢朝的话大骂他是贪生怕死的软骨头。

这人和谢文韬关系很好,也是个为了身后名可以不顾一切的人。他骂着骂着就怀疑谢文韬会出事是谢朝下的手,还要抓他去见官。

谢逢不耐烦听他吵嚷,直接一剑刺穿了他伸向谢朝的手掌。

喷涌而出的鲜血吓了在场所有人一跳,谢逢冷眼扫过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那捂着手惨叫连连的族叔身上:“你没资格决定他人命运,再闹,就死。”

众人皆被他眉眼含煞的样子吓到。谢朝也是眼皮一跳,赶紧打圆场道:“没事没事,反正大家要是想活就看好他,别让他跑出去乱说话。剩下的事我会处理,你们无需担忧。”

他说完这话就赶紧拉着谢逢走了。

他这倒霉的弟弟,被媳妇赶下山后就憋着一肚子的气没处发,再让他待下去,他怕真闹出人命来。

**

兄弟俩出了谢氏祖宅,谢朝才问谢逢:“对了,方才只顾照你的意思做了,你还没跟我说,这谢家的家主你自己为什么不做呢。我一个残疾之人,行事多有不便……”

谢逢神色恹恹不想说话,但谢朝问个不停,他被问得烦了,就还是不耐地答了句:“我要劝郑王东征。”

谢朝一愣,明白了:“你是怕郑王大军打下江陵后,会紧接着对千重岭发难,那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南下的必经之路……他们有十万兵马,真要打起来,弟妹他们肯定不敌。”

谢逢抿唇“嗯”了声。

郑王大军的确是快来了,方白流前几日传来的消息,说郑王已经顺利打下北边几座州城,日前正带着十万大军往江陵来。最快十天,最迟一个月,江陵就会再次面临灭城危机。

上一次陈王只有两万多人,他可以请君入瓮,关门打狗。可郑王人多,且必定已经知道之前的事,这法子就不能再用了。

十万大军对战五六千守城兵,敌我太过悬殊,即便侥幸能赢也只能是惨赢,所以谢逢不打算和郑王硬拼硬。

直接献城投降,才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他顺势夺走谢文韬的家主之位,让谢朝掌控谢氏一族,也是为了稳住城中各大世家,让献城一事更顺利。因为各大世家中,也有好几家是与朝廷关系颇深,不会轻易投降的。不过世家之间多联姻,若是本地势力最大的谢家都决定投降,那其他家族也会受到影响……

一座不必郑王费任何力气就能归顺于他的城,这就是谢逢送给郑王的“投名状”。

他要让郑王看到他的价值,以此来劝服郑王放弃原本的作战计划,先往东边打。

如此她和她的千重岭,便能得至少两三年的喘息之机。

两三年……

不知够不够她解开心结。

又想到自己曾投靠过郑王,发现对方并非明君后设法离开,如今又要主动回到他身边去,谢逢心情烦闷之余,更有种命运弄人的荒诞感。

不过,他们是夫妻,他本就该不计一切代价地护着她。

脑中浮现萧喜喜明艳灿烂的笑容,还有她赖在他怀里媚眼如丝地喊他夫君的样子,谢逢眉眼微松,又从烦闷中尝出了一点甜。

**

杏花寨那边,谢逢离开后,萧喜喜跑回家大哭了一场,之后就在家人的追问下,把谢逢的真实身份和他们之间的事都说了出来。

众人听完都是震惊又难受,种种反应,自不必提。

如此过了几天,家里沉闷的气氛才有所好转,萧喜喜也不再一想到谢逢就想哭。

这天早上,想起谢朝下山前交代她的话,萧喜喜打起精神去了四当家梅氏,也就是云舒宜的家,问她要不要下山去找谢朝。

第63章

“姐姐若想去找他,我可以派人护送你下山。”

云舒宜对谢朝的执着,寨中人尽皆知,萧喜喜也已经知道两人是青梅竹马,还曾有过婚约。她本以为云舒宜会欣然应下,可云舒宜却在沉默一瞬后,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已经习惯了山里的生活,不想再入红尘。”

萧喜喜惊讶:“可我瞧姐姐很喜欢谢大哥……”

“是很喜欢。”自谢朝离开后就不再穿红衣,不再抹脂粉,也不再出门的云舒宜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有些出神地说,“我与他自幼相识,一同长大,我从小就喜欢他,梦想着嫁给他为妻。为了配得上他,我做了许多努力,可惜……终究是情深缘浅,有缘无分。”

“可姐姐不是与他重逢了吗?”萧喜喜不解地说,“我听岁和说,谢大哥的妻子与他和离了,他如今也是孤身一人,你们男未婚女未嫁的,完全可以再续前缘啊。”

云舒宜却说:“我从没想过要与他再续前缘,只是不忍他从此一蹶不振,才想着拉他一把。如今他已经振作起来,走出阴影,我这个故人也该功成身退,继续过自己的日子了。”

她在家里是不戴面纱的,萧喜喜看着她脸上那道消不去的疤,和她平静却没有光彩的眼睛,心里隐隐明白了过来。

——梅姐姐,她这是把谢朝拉出了深渊,自己却还在深渊里。

“那姐姐什么时候想下山了,再来跟我说。”萧喜喜心疼云舒宜,可又不知该怎么劝她,最终只能叹道。

云舒宜藏起心中黯然,笑着点头,也没有问萧喜喜她和谢逢的事。

有些事是不用,也不必多问的。

**

萧喜喜在云舒宜家小坐了一会儿就先走了。

她还要带娘子军下山巡逻操练。

“喜喜!喜喜你等等我!”

快走到寨门的时候,莫惊雷挎着个沉甸甸的大布兜追了过来。萧喜喜纳闷地问他干嘛,他拍拍自己的大布兜说:“你们训练太辛苦了,我给你带了桂花蜜水,还有些零嘴吃食什么的,这样一会儿你要是饿了渴了,随时都能补充体力。”

萧喜喜与谢逢和离一事让许多人唏嘘难过,唯独莫惊雷觉得喜从天降,在家偷笑了好几日,脸都险些笑歪了。之后他就精神抖擞地做好了趁虚而入,哦不,是后来居上的准备,所以这不就献殷勤来了么。

可萧喜喜这几日胃口不好,什么都不想吃。而且她是要去练兵,又不是下山郊游,怎么能拎着一兜子吃食过去?自是拒绝了。

“不是让你自己拎,是我拎,我跟你一起下山,你该干嘛干嘛,我就跟在你们后面候着。”莫惊雷连忙说。

“那更不行,我去练兵还带个随从,怎么服众?”萧喜喜心情不好,不想多说,摆摆手就走了。

莫惊雷有些失望,但也没有气馁,之后又想了许多法子想要讨萧喜喜欢心。

可萧喜喜却把心思全放在了练兵上,整日在山林间穿梭,忙得不着家。

莫惊雷:“……”

想娶个媳妇怎么这么难啊呜呜呜!

**

如此又过了些时日,郑王大军终于兵临江陵城外。

谢逢和谢朝率众出城,向郑王献上降表。

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打下江陵的郑王非常高兴,不仅答应会善待城中百姓,还对谢逢大为赞赏,说他容貌出众又才智过人,想招他为女婿。

谢逢:“……”

谢逢上一次接近郑王时,也险些被他招为女婿——这人收了许多义子义女用来拉拢人心,不过那次谢逢做了乔装用的也是假名,所以郑王并没有认出他。

“多谢王爷好意,只是在下已经娶妻,也曾答应过拙荆,此生只她一个,不会另纳二色,是以,只能辜负王爷美意了。”

谢逢的婉拒令郑王惋惜,随即就打趣似的问:“不知是哪家的闺秀,能令你如此钟情?”

知道他是要探自己的底,谢逢垂目拱手:“拙荆并非名门闺秀,只是个普通民女,在下娶她为妻,是因为她曾在我重伤时救我性命。”

“原来如此,遇之当真是个知恩图报的君子。”

一介民女,郑王就没什么兴趣再问了。谢逢也没有马上跟他提东征的事,而是顶着他那张神仙似的脸,一边神色淡然地对他说着恭维的话,一边“不经意”地展露出自己的才能。

自诩爱才的郑王格外受用,对谢逢越发亲近。

谢朝也利用跟郑王手下的大将军罗春平是旧友这层关系,暗中活动了起来。

两日后,谢逢终于找到机会,一举劝服了郑王先往东打,不要继续南下。

东边那片地盘临海多山,不太好打,也没那么富庶,郑王原本想留到最后再打,但谢逢说:“越是难打的地方,越该趁它还是一盘散沙时将其拿下,若是任其发展,日后怕是会成大患。反倒是南边,如今已有多方成熟的势力,若是我军直接南下,未必能讨到好处,不如先坐山观虎斗,再伺机坐收渔利。”

郑王一想,有道理啊,加上身边心腹中也有不少人同意,他就把这事定下来了。

谢逢所言确实有理,并不是在坑郑王,所以郑王身边的谋士们纵然有怀疑犹豫的,也都没有坚决反对。

杏花寨,准确地来说是千重岭,又度过了一次危机。

但这中间还是出了点意外,那就是城中世家里有本就在打千重岭主意的人,为了讨好郑王,对郑王建议说,他们东征之前应该先把千重岭打下来,因为千重岭是一道重要的防线,若不先掌握在自己人手里,很可能会被南边的反王捷足先登。

郑王觉得这话也很有道理,召来麾下谋士们商讨一番后,决定东征之前,先派出两万兵马扫平千重岭。

谢逢:“……”

谢逢不好出言阻止,免得暴露自己与千重岭的关系,便只能暗中派人给萧定送信,让他做好应战的准备。

萧定收到信时,一家人正在吃晚饭,萧喜喜也在。

见前来送信的人是已经消失数日的天九,萧喜喜低头扒拉着米饭,心里没有很意外,只是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心里,又钻出了一丝一丝的酸涩来。

“公子说他会尽力劝阻,但他刚到郑王身边,还不得郑王深信,所做未必有用,所以这一战,只怕是避免不了了,还请二当家提前做好准备。”

天九恭恭敬敬地将信递给萧定说,“此战的领兵之人是郑王麾下的大将罗春平,我家大公子与这人是旧识,对他有几分了解。公子根据此人的性格和以往的作战方式,连夜推演出了几种战术,都写在这信里了,二当家可以看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

萧定心情复杂地看着那封信,叹声接了过来:“替我谢过你家公子,他有心了。”

天九这才又看向一直低着头没吭声的萧喜喜说:“公子回家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抢了老爷的家主之位给大公子,将老爷软禁起来了,他说老爷日后不会再有机会犯糊涂。”

萧喜喜一怔,在场其他人也都是一怔。

天九继续说:“公子身上的毒也已经解了,只是说服郑王东征一事是他一力促成,他已无法脱身,接下来一年,也可能是两年甚至三年,都势必要跟在郑王身边,替他出谋划策了。所以他不好亲自来见少夫人,免得被人发觉,坏了眼下的局面……只是公子说了,和离一事,他不认,还请少夫人将此和离书收回去。”

见天九说着又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来,萧喜喜:“……”

她终于放下筷子,五味杂陈,胸口发闷地开了口:“他认不认我们都没可能了,除非我三哥能平安回来。不过他为我们寨子做的事,我都会记得,你替我多谢他。”

第64章

天九听见这话,忍不住替自家倒霉的公子感到唏嘘。不过他只是个传话的,闻言也只能是点点头,将信封放在桌子上退下了。

萧喜喜有些出神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涩涩的。

桌上众人也都很沉默,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们都曾把谢逢当成家人,也曾真心地希望他和萧喜喜能恩恩爱爱,白头到老。可至今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萧远风,和失去亲人,心如火焚的痛苦,又让他们说不出原谅的话。

煎熬的何止萧喜喜一人?

大病一场后至今仍沉浸在丧子之痛中走不出来的冯云香、自责于没保护好儿子,让他替自己受难,一夜之间多了许多白头发的萧定、从小就护着两个堂弟,把他们当亲弟弟看待的萧远海、一直很崇拜萧远风这个三哥,视他为自己榜样的萧远河、得知兄长出事后连夜从九牛寨赶回来,因为赶得太急途中险些坠马的萧远川、虽然才嫁进来不久,但也深知萧喜喜有多喜欢谢逢的胡秋叶……

包括一直住在萧家的方雪茹和江桃,也是一想到萧远风和谢逢就想哭。

他们都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是天意弄人,可心里的痛苦与恨意总要有一个去处,还鲜血淋漓着的伤痕也需要时间来愈合。

谢逢……走了也好。

说不定分开几年,他就不会再执着于她了。

萧喜喜这么想着,就故作轻松地对家人们说:“他人真挺好的,就是命不好,摊上了那么个爹。好在我只是看上了他的脸,还没有对他情根深种。爹,娘,你们也不必难过,这天下长得好看的男人虽然不多,但也不是只有他一个。等郑王大军走了,我就再下山看看,能不能抓个更俊的回来。”

她不说还好,一说冯云香强忍着的眼泪就下来了。

萧定也是喉咙发胀说不出话。

他们因儿子的失踪而悲痛,也为女儿不得不与喜欢的人分离而心疼。她若大哭大闹他们还能好受些,偏偏她也不愿叫他们担心,非要故作坚强。

唉。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萧定拍拍妻子的肩,压下心中情绪对女儿说:“好,到时爹爹帮你把关。”

萧远海也偷偷抹了把眼泪,瓮声瓮气地说:“二哥也帮你。”

“还有我,我也可以帮阿姐选人,我眼光可好了!”

“你一个小毛孩知道什么好赖,别到时候给她挑个跟你一样会吃的,那咱们家可养不起……”

萧远河和萧远川也出声,众人强行将话题转开,气氛终于又好了起来。

萧喜喜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没事人似的拿着天九留下的信封回了屋。

回屋打开一看,里头果然是她写的那封和离书,和离书上被人添了四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大字:等我回来。

萧喜喜怔怔地看着那四个字,眼前浮现出他一身青衫坐在案前,眉眼清冷,默然落笔的样子。

除了和离信,那信封里还放了一串红玉珠子。

那些珠子成色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最重要的是每一颗都是红豆的形状。

红豆……

她曾听人念过一句诗: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他这是在说,他想她了吗?

萧喜喜抬起头用力眨眼,可憋了一晚上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滚了出来。

**

这天晚上,萧喜喜做了个梦,梦里她三哥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他咧着一口大白牙,笑容爽朗地对她说,他坠崖落河后被河中神女所救,神女将他带回河底宫殿养伤,所以他们才迟迟找不到他。

他还说,等他养好伤就回家,让她不要再为他难过,也不要再因为他推开谢逢。

萧喜喜在梦里高兴得喜极而泣,醒来后却更难受了。她把那串红玉珠和和离书一起压进箱底,再次把全部的心思放在了正事上。

一日后,郑王麾下大将军罗春平带着两万人马进山,想围剿据说已经一统千重岭的杏花寨。

不想在山里打转了两日,都没有找到杏花寨所在,反倒被各种各样的陷阱和野兽伤了不少人。

罗春平心中气恼,决定放火烧山,逼藏杏花寨的人现身。随军在侧的谢逢适时劝阻,说如今已是秋日,天干物燥,直接放火容易控制不住火势,危及这一带的乡镇村庄,甚至是他们自己。

罗春平是个勇武但没什么心眼的粗人,听了这话想想也对,就问谢逢那该怎么办。

谢逢便说千重岭里不止杏花寨一个寨子,有的寨子位置不如杏花寨隐蔽,他们可先找到那些寨子,从那些寨子入手。

“只要抓到人,便能问出杏花寨的位置。”

罗春平觉得谢逢这话很有道理,就暂时放弃了杏花寨所在的地盘,将两万兵马分成两路,一南一北地找其他寨子去了。

然后两拨人就都在山里迷路了——萧定提前让人设下重重迷嶂,将他们引到了地势最为险峻复杂的几处地方去。

罗春平从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好在带着人在山里绕了七天后,他终于找到了白云寨。可寨子里的人早早就准备好了退路,一看打不过,立马就遁入山林不见了人影。

他们带人去追,却又险些迷路。

罗春平:“……操他娘的这帮山匪耍老子玩呢!”

谢逢清冷的脸上也露出了无奈之色:“千重岭绵延数百里,能藏身的地方太多了,他们人少,随便找些草丛山洞就能躲起来,不被我们发现。”

“那怎么办?连他娘的人都逮不着,这仗还怎么打!”罗春平暴躁地砍断了一棵树。

谢逢这才垂目轻叹道:“先回去向王爷禀报山中情况吧,我们出来已近十日,迟迟不归,王爷该担忧了。”

罗春平郁闷不甘,但又没有法子,只能先下令收兵。

又花了几天的时间,终于成功从山里绕出来后,他如实向郑王禀报了一番。

郑王听完十分不悦,想把十万人都派过去,速战速决地拿下千重岭。

一直不曾作声的谢逢这才出言说:“十万将士一寸一寸地搜山,确实可以把藏在山里的人都搜出来,可这么做要费不少时间,且即便做成也并无太多好处,还请王爷三思。”

他这些天的表现无可指摘,郑王没有生疑,只是不解地追问:“此话怎讲?”

“千重岭位置险要,王爷若能将其掌握在手中,确实于大业有利。只是千重岭里有万重山,王爷能派十万大军将其攻下,却无法将这十万大军都留在山里镇守,等王爷大军撤走,那些流民匪寇依然可以借着地势之便重回山里。如此,岂不是白费了力气?”

谢逢垂目拱手,“眼下还是东征更要紧,王爷可在一统北地与东边后,再攻千重岭。”

郑王面露迟疑:“你这话说的有道理,可本王顾虑的是,若在我东征期间,这千重岭被南边几位反王所夺,来日岂不麻烦?”

“王爷的十万大军都夺不走,他们如何夺的走?”谢逢神色淡然地说,“除非他们不想争天下,只想进山做匪寇了。”

郑王顿觉恍悟:“是啊!本王都不行,他们肯定也不行!是本王想岔了!”

“至于如今这山里的,不过都是些活不下去了才不得不进山寻求活路的百姓,也成不了什么气候,王爷不必担忧。”谢逢又顶着一张神仙般的脸,云淡风轻地说,“等来日王爷平定天下,令四海归顺,还百姓安宁,他们自会出山叩谢王爷的恩德。”

郑王喜欢听这样的话,他心情大好地听取了谢逢的意见,决定先专心东征,把千重岭的事往后放一放。

谢逢这才不着痕迹地松下眉眼。

**

与此同时,江陵城往南百里外的一条小船上,一个胡子拉碴,浑身是伤,脑袋上也包着布条的青年,终于眼皮轻颤地从冗长的昏睡中醒了过来。

“师父你快看,这人醒了!”

青年撑开沉重的眼皮,看见了一个年约七八岁,穿着件道服的小童。小童长得白净可爱,但看起来瘦巴巴的,脑袋大,身体小,显然是日子过得较为贫苦。

看见青年醒来,他高兴地跑出船舱,将一个正坐在船头垂钓的老者叫了进来。

老者须发皆白,身形清瘦,也穿着宽大的道袍。随着小童从外头走进来时,他脸色臭臭的很不好看:“醒了就醒了,你叫嚷什么?我好不容易才遇到一尾傻鱼儿,眼看它就要上钩,却被你给吓跑了!”

小童挨了训也不怕,反驳说:“得了吧,您那鱼竿上都没有钩,哪能钓得上鱼啊。您要是饿了就吃口饼,别再想着钓鱼吃啦。”

老者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个黄口小儿,你懂什么!”

小童将他推到青年身边:“是是是,我不懂,您还是先看看这人,别叫他再昏睡了。这都快一个月了,他天天躺着不省人事,要我照顾,我都累瘦了好大一圈。我还是个孩子呢,再这么累下去该长不高了。”

老者这才没好气地看向榻上已经醒来的青年,抓起他的手腕把了把脉:“算他命大,死不了了。”

“太好了!”小童顿时就松了口气,好奇地询问起青年来,“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河里飘着,被我们给捡到啊?”

见青年嘴唇干裂,说不出话,他赶紧倒来一碗水喂他喝下。青年这才神色有些茫然地哑声开口:“我……不知道。”

“不知道?”小童一愣,追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家住何方?”

青年捂着受伤严重的头,面露痛色地拧紧了眉头:“不知道……我好像,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小童顿时就“哇呀”一声垮了脸:“完了师父,这人什么都不记得了,咱们没法跟他要钱了!”

第65章

青年脑袋受伤严重,虽侥幸捡回一条命,却前尘往事尽忘,成了个没有过去,也无处可去的人。

老者臭着脸说自己做了亏本的买卖,要青年干活来还。

青年感激应下:“应该的,道长救我性命又收留我,我自该结草衔环以报。”

“看你这打扮不像读过书的人,没想到说话还挺斯文的。”老者心情不快,哼了一声后继续钓鱼去了,这话是那道服小童说的。

青年见他头上扎着两个稚嫩的小髻,说话却老气横秋的,不由有些好笑:“小友过奖了,不知我该如何称呼小友与道长?”

小童喜欢充大人,见青年态度客气,并不把他当不知事的小孩儿看待,心里很满意,态度也好了许多:“我师父姓宋,你叫他宋道长就行。至于我,我叫宋了知,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青年撑着虚弱的身体坐起来,笑容诚恳地说:“了知,这名字听着就很有学问,不知是谁起的?”

“当然是我师父起的。你别看他是个道士,还很穷的样子,其实他肚子里全是墨水,脑袋里全是学识,可厉害了……”

好话人人爱听,小童也不例外。他心情愉快地一边说,一边拿来一张硬邦邦的饼子,分了青年一半,与他一起就着水啃了起来。

那饼子是粗粟做的,不仅硬,还很干,就着水吃都噎得慌,但小童却吃的津津有味,一点都不嫌弃。

青年原本有些吃不下去,见此默了一下,也忍着喉咙疼,努力将这饼子咽了下去。

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想要好好地活下去。而且他隐约有种感觉: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不能就这么死了。

没错,这青年就是众人苦寻不见的萧远风。

那日他摔下悬崖后被湍急的河流冲走,受了多处撞伤,脑袋也破了个大洞。幸好福大命大,在即将断气时遇见了这对坐船经过的师徒,被他们从河中救起。

因伤势太重,萧远风被救起后一直昏迷不醒,期间反反复复,多次发热,幸好这姓宋的老道医术不错,又随身带着保命的药丸,这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老道师徒救了人后,在岸边找了个地方停留了三日,见并未有人找来,就继续乘船南下了。却不知他们前脚刚走,后脚萧喜喜就带着人找来了,双方只差了不到半天。

命运有时就是这般爱跟人开玩笑,萧远风好不容易醒来又失了记忆,自此只能与家人南北分离,天各一方。

因他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名叫宋了知的小童就给他起了个新名字,叫宋泛。因为他们捡到他时,他正漂浮在河面上。而泛,就是漂浮之意。

青年欣然接受了这个名字,并真诚地夸赞小童有文采。

小童被夸得高兴,什么都与他说了。

青年这才知道这姓宋的老道是个隐居清修之人,此前多年一直住在云州城外的青云山上,此番南下是为了访友。

“师父那旧友来信说,他得了重病快死了,想见师父最后一面。也不知对方是什么人,家中富不富裕。唉,师父穷得很,连路费都是装神棍从冤大头手里哄来的,眼下已经花的七七八八了。这还有好长一段路呢,我可不想饿肚子。”小童说着说着就开始发愁。

船舱外的老道见他被青年一哄就什么话都往外说,气得直翻白眼:“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话听没听过?为师没钱,还不都是养你养的!”

“您可拉倒吧,您那些钱,明明都是自己拿去买酒喝了。”小童不服气地嘟囔。

青年听师徒俩斗嘴,彻底放下了心中戒备。他露出爽朗的笑容说:“等我养好伤,就去给你猎野兔山鸡吃。”

小童一听,高兴道:“你会打猎?”

青年想了想:“应该会吧,不然我也不会下意识说出这样的话。”

小童咽了咽口水:“那可太好了,我都好久没吃过肉了……”

小船逐流而去,离千重岭越来越远。

**

三日后,郑王率军往位于江陵东北边的鹤州而去。身为谢氏家主的谢朝,被他委以重任,负责城中庶务。

当然,他也留下了自己的心腹来牵制谢朝。

谢逢已是他麾下谋士,郑王欣赏他的才能,令他随军东征。

出发前一晚,谢朝问谢逢,可还有什么东西或是信件要送去千重岭。

谢逢本想摇头——该送的上回都已经送过,她如今不想见到他,他再让人送东西去,只怕又会惹她难过。

可想到自己此去不知要几年,还有那丫头对美色毫无抵抗力的气人模样,谢逢沉默半晌后,还是用一晚上的时间画了一幅画,第二天早上交给了谢朝。

谢朝好奇他画了什么,眼下带着淡淡阴影的谢逢瞥了他一眼:“反正不是你。”

谢朝:“……”

这弟弟好欠打。不过看在他被媳妇儿抛弃了的份上,他这做兄长的还是包容包容他吧。

依然坐在轮椅上,但精气神比从前好了许多,眉眼间的忧郁也散去了不少的青年收起那幅画说:“郑王留下的人我会盯着,千重岭那边,我也会照你的意思再找你岳父详谈。你只管放心地去,为兄虽没什么本事,替你安顿好后方还是做得到的。”

谢逢这才“嗯”了声。

他这堂兄虽然有时过于天真愚蠢,但心怀大略,有治国之才,他既愿意振作起来坐镇江陵,那江陵和千重岭短时间内应该都不会再有失。

谢朝目送弟弟随郑王大军出城,之后便让谢逢留下的暗卫天九又跑了一趟杏花寨,把那幅画送到了萧喜喜手里。

萧喜喜打开一看,发现画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他。画里的她眼睛弯弯地看着画里的他,画里的他却是在看画外的她。

萧喜喜:“……”

萧喜喜看着画上的他遗世独立的风姿,和因动了情而不再清冷的俊美面容,不知怎么就明白了他让人送这么一幅画来的含义。

她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收起那幅画后踌躇几瞬,还是忍不住骑马朝大军离去的方向追了十几里,在一处高高的山崖上远远目送了他一程。

此去不知何时还能再见,战场上刀枪无眼,谢归元,谢逢,你要保重啊。

有已经带上点凉意的秋风轻拂过她的脸,萧喜喜正要转身回家,山崖下方那长长的蜿蜒着的大军中,突然像是有熟悉的视线望来。

是错觉吗?

应该是吧。

离得那么远,他不可能看得见她。

萧喜喜藏起心中的失落和不舍,没再回头地骑马离去。

“谢兄,你在看什么?”

见谢逢回头盯着不远处的山崖看,因欣赏谢逢的能力,有意与他交好的郑王世子刘承一边骑着马与他并行,一边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谢逢回神收回视线,“就是见秋风渐起,想起拙荆,心中有些挂念。”

“原来是思念家中娘子了。没想到你这么个神仙似的人物,竟也会像寻常汉子一样想婆娘,这可真是叫我吃惊!”刘承哈哈笑着打趣起他来——为应对郑王的探查,谢逢暗中传信给方白流,让他在许州给自己安排了一个乡下小家,所以刘承听见这话,并未觉得惊讶。

听见这话,谢逢垂目敷衍:“世子谬赞了,在下也只是个凡夫俗子,与常人没什么不同。”

**

萧喜喜回家后发了一会儿呆,把那幅画也压在了箱底,然后就收拾好心情,准备继续去忙正事。

不想才走出家门没多远,就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给拦住了。

“啊啊,啊啊啊。”少女眼眶发红,满脸急色,拉着她就要往反方向去。

她叫冬儿,是云舒宜从曾经那些恶匪手中救出的哑女,因感激云舒宜的救命之恩,自愿留在云舒宜身边为婢。

萧喜喜与她相熟,一看见她这副模样就知道肯定是云舒宜出事了。她马上跟着冬儿跑去了云舒宜家,果然一进门就看见云舒宜身形削瘦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得如同一抹幽魂,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萧喜喜吓了一跳,连忙问她怎么回事。

云舒宜咳嗽了几声,声音虚弱无力,神色却很平静:“不过是天气转凉,一个不慎,染了风寒……咳咳,喝几服药就好了,不要紧的。”

她说完看向冬儿,“你呀,瞎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