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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相逢 花里寻欢 19206 字 7个月前

虽说他也传信向京城和周边其他几个地方求援了,可扶州的汪旭才是他们这次守城最大的指望,如果汪旭不肯派兵来支援,那江陵城危矣!

又想到城中已经有不少豪族收到消息,这几日都在举家搬迁,就连他们谢氏也来了好几人问他,要不要赶紧安排族人往南撤离,谢文韬脸色就更难看了。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他身为朝廷命官,绝不会在这生死存亡之际,丢下满城的百姓自己逃走,留下那万世臭名!

只是这即将到来的灭城危机,他如何才能度过呢……

谢逢来时谢文韬正苦思冥想破局之法,可心中过于烦乱,始终没有头绪。又见这逆子回来后不但不认错,还敢拿这事来讥讽自己,谢文韬勃然大怒,起身就冲过去打开了书房的门:“与你斗气?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来人,把这大逆不道的东西押去院子里跪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起来!”

他以为谢逢是熬不住毒发的痛苦了,才会回来向他求解药,所以打定了主意要先狠狠惩戒这不孝子一番。

可谢逢却压根没有向他低头的意思:“我有一计能保江陵,杀薛勇,父亲听吗?”

谢文韬:“……”

谢文韬不想听,也不觉得自己这素来冷漠阴沉不讨喜的庶子能想出什么好点子。但眼下情况紧急,他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地冷哼一声说:“你能有什么法子?”

谢逢瞥了眼王伯,没有马上开口,谢文韬便忍着气把他带进了自己的书房。

“现在可以说了吧?”

谢逢这才看向谢文韬桌上的舆图,淡声说了四个字:“关门打狗。”

谢文韬一愣,脊背渐渐挺直。

**

父子俩具体说了什么,无人知晓,就连一直守在门外的王伯也没听清。

王伯只知道书房的门再次打开后,他家老爷没再像之前那么生气,对七公子的态度也有了不小的变化。

这种变化里,带着像是突然发现七公子还不错,但又不肯承认自己从前看走了眼的纠结,还有好几种从前没有的复杂情绪。

但七公子对待老爷的态度依然很冷淡,甚至称得上冷漠。就好像老爷不是他的父亲,而是一个关系并不好的陌生人。

王伯不由替他家老爷感到不平——哪有儿子这样对待父亲的?这七公子实在是不孝!

谢文韬也是这么觉得的。见谢逢说完正事就要走,一点没有要为之前的事解释认错的意思,他心里又生出了父威被挑衅的恼怒不快来:“站住!你就没什么其他的话要跟我说了吗?”

谢逢表情没什么变化地瞥了他一眼:“没有。”

谢文韬:“……”

谢文韬板着脸,憋着一口气说:“你若从此以后不再忤逆为父,为父可以看在你今日献策一事上,饶恕你先前的过错。那药我也可以再给你,只要你乖乖听话,便是彻底解了你身上的毒,也不是不可以。”

谢文韬儿女众多,光嫡出的子女就有五个,加上庶子庶女,共有十几人。谢逢虽是他子女中容貌最出众的,可因为生母只是个出身卑贱的外室,那外室的存在还引得他被政敌弹劾内帏不修,丢了个他苦心经营许久的差事,他心中便一直不太喜欢他。

加上谢逢是在外头长大的,刚被他带回府里时胆小怯弱,上不得台面,他又忙着外头的事,连嫡出的几个孩子都没时间管,对这么个看不上眼的庶子,自然就更不上心了。

后来谢逢渐渐长大,容貌越来越盛,性格越来越冷。谢文韬觉得他太过冷漠阴沉,又见他与几个亲兄弟都关系不睦,唯独与家中前途最好的长房嫡长子谢朝亲近,更觉得他势利薄情,心术不正,心中多有厌恶。

加上时常有人在他耳边说谢逢的坏话等种种原因,这些年来,谢文韬从没正眼看过谢逢。哪怕谢逢除了容貌,才学也很出众,他也觉得他都是沾了谢朝的光。

直到今日,谢文韬才发现自己这儿子远比他想象中优秀,也更有用。

于是他决定不计前嫌地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可谢逢看着他那张自以为是的脸,却只觉得厌烦又可笑。

“谢大人,你还真是一点没让我觉得意外。”

他的语气太过讥讽,谢文韬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给人当狗的习惯。今日来也只是为了城中百姓,不是为了大人,大人还是不要自作多情的好。”他冷漠说完,转身就走了。

谢文韬:“???”

谢文韬恼羞大怒:“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

谢逢刚走出谢文韬住的正院就毒发了。

剧烈的疼痛让他险些跪倒在地,但最后他还是握紧袖子里的并蒂莲玉佩,强撑着走出了谢府。

他不会回去向谢文韬摇尾乞怜。

谢文韬也不配让他低头。

至于解药,若解决完眼前这场危机,方白流那边还没有消息,那他便只能舍下父子间仅剩的那点情分,逼谢文韬双手奉上了。

“七表哥?真的是你!许久不见,你、你还记得我吗?”

走出谢府大门前,突然有女子拦住他的去路跟他说话。谢逢那时疼得眼前发黑,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只能看见一个粉色的身影。

“哎呀,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我扶你去客房休息吧?”

察觉到那人伸手想碰自己,谢逢猛然侧身避开,语气冷厉地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了一个字:“滚!”

那人似乎是被吓了一跳,满是欢喜和羞涩的声音变得委屈:“我……我只是想帮你而已,七表哥,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婉妤呀。”

苏婉妤,谢文韬正妻柳氏的外甥女,谢家的表姑娘。

谢逢认识她,但与她没有交集,他咬紧牙关扔下一句“不记得”,便强撑着脚步走了。

留下苏婉妤失落又痴迷地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对身边丫鬟说:“一年不见,七表哥更好看了。”

丫鬟知道自家姑娘打小就喜欢这位容貌格外出众的谢七公子,闻言忍不住说:“可是小姐,七公子只是个庶子,在家中也不受宠,老爷夫人不会同意你嫁给他的。”

苏婉妤回神说:“所以我才大老远地跑到江陵来求姨母啊。我娘与姨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关系最是亲近。若是我能求得姨母帮我说项,我娘早晚会同意的。只要我娘同意了,我爹那边也就不难说服了。而且七表哥竟然也在江陵,这简直就是天助我也。我也可以借着这个机会与他多相处相处,之前几年他总不在家,我都见不着他……”

说到最后,苏婉妤再次露出羞涩甜蜜的笑。

丫鬟却觉得这事儿不太乐观:“可这位七公子总是冷冰冰的,对姑娘一点都不热情,虽说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他的嫡母,姑娘的姨母同意,他就不得不娶姑娘,可我还是觉得姑娘值得更好的男子。而且我听说这边快打仗了,万一敌军打进来……姑娘,要不我们还是先回京城吧,等这边打完仗安稳了,我们再过来。”

“不要,我好不容易才借着给姨母送生辰礼的名头,说服我娘让我过来的。要是就这么回去了,我娘肯定不会再放我出门。”一直长在闺阁中,被家人保护得很好,所以对外头的事完全不了解,并也不在意的苏婉妤说,“至于打仗,这不是还没打起来么,打起来了再说。就算敌军真打进来了,姨丈是这里的知府,族人也都在这里,肯定有法子护我们周全的。”

丫鬟劝服不了她,只能忍下担忧说:“但愿如此吧。”

结果刚说完这话没一会儿,主仆俩就被谢文韬安排人送进了山里。

和她们一起的还有谢文韬的妻妾子女和所有谢氏族人。

之后城中其他豪族乡绅也都在谢文韬的劝说下,带着家人族人进入了千重岭。城中的百姓也在官兵们的恐吓和强逼之下,纷纷拖家带口地跟上……

进山之前这些家中基本都只剩下老弱妇孺的百姓们心中十分畏惧,因为深山里有猛兽蛇虫,一不小心就会要人命。可进了山才知道,杏花寨的萧喜喜萧姑娘,早已带着人收拾出一片相对干净的地方给他们暂住,还派了数百青壮来保护他们。

“乡亲们请放心,我们杏花寨会拼尽全力保护大家!等外头战事结束,大家就可以回家了!”

说这话的是萧远海,他长得比较威慑力,萧喜喜让他留下来保护进山的百姓,一是想安大家的心,二也有震慑之意,免得有人趁机作乱。

**

到第二天晚上,城中的百姓已经撤走七八成,而陈王薛勇的两万兵马也在这天天黑之后到达江陵,兵临城下。

薛勇此人原是个在军中做饭的伙夫,因不慎犯了点小错被上峰鞭笞而怀恨在心,下药毒死了不少人。之后他就一不做二不休,将上峰炖煮成肉汤给不知情的将士们喝下,以此威逼他们跟随自己。

他带着的是一群已经在接连不断的血腥屠戮中,彻底抛弃了人性的恶徒。这些人一想到自己攻下这座城池后,又可以在城中烧杀抢掠,以鲜嫩的孩童和美貌的妇女为食,就异常兴奋和凶猛。

他们直接在这天晚上发动了攻城之战。

而在他们的强势猛攻下,江陵城厚重的城门没多久就被攻破了。江陵的守城军不得不弃城从另一个城门逃走。

薛勇大喜于自己又攻下了一城,带着那两万人在城中大肆屠杀逃窜的百姓,抢夺金银财物。

“不对,这些被杀的怎么大多是男人,没多少老弱妇孺?”

薛勇身边有个心思缜密的军师,在一片欢天喜地中发现了不对。

薛勇被他一提醒,也意识到今晚这一战赢得太过顺利。他心下一凛,立即抓了个逃窜的百姓逼问他是什么人。

那人瑟瑟发抖地说,自己是刚被知府大人从牢里放出的死囚。

“不好,中计了!”

薛勇后背生寒,脸色大变,立即下令撤退出城。可这个时候,他手下的人都已经沉浸在屠杀和抢掠的快感中,不受控制了。

且他们在城中各处都发现了美酒佳酿。这些美酒佳酿对长期行军的人来说诱惑太大,众人一发现就兴奋地喝开了,薛勇一看,已经有很多人都喝醉倒下了!

“住手!住手!不许喝了!这酒有问题!”

薛勇脸色铁青地大喊着想要阻止这一切,可已经晚了。无数火光从高处飞射而来,点燃了早已倒在街头巷尾的油,将他们困在了熊熊燃起的火墙之中。

第57章

火墙之后便是漫天箭雨。

之前假意败逃的守城军举着刀冲回城内,开始收割这些恶徒的性命。

萧喜喜和谢逢也在其中。

两人带着娘子军和从附近几个寨子召集回来的数百青壮,和一千守城军一起从后方包抄,断了薛勇大军的退路,将他们堵在城里剿杀。

但血战一夜后,薛勇本人还是在几个死忠手下的保护下,奋力突出了重围。

萧喜喜知道这人要是跑了,肯定会在别的地方卷土重来,就手持长斧,一马当先地追了过去。

谢逢见此眉心一跳,快速抢了一匹马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地带着数十人,追着已经断了一臂的薛勇和他身后仅剩的二三十残兵败将来到一处河滩,合力将他们全杀了。

“谢归元,我们成功了!”

战局结束后,萧喜喜一手提着薛勇的脑袋,一手握着还在滴血的长斧,如释重负地冲谢逢露出笑容。

谢逢将手中长剑从敌人腹部拔出,快步走到她眼前,见她只受了点轻伤,身上大多是别人的血,才眉眼微松地“嗯”了一声。

“可算是结束了,呼,累死我了……”萧喜喜这一夜就没停过手,身上的衣物也被血染透了。她说着靠在身后的大树上休息了一会儿,才又露出笑容说,“走,回城跟那些当官的领赏去!”

谢逢收起手中长剑,因方才的杀戮而急促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他抬手擦去她脸上的血迹,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柔和:“好。”

萧喜喜拎着薛勇的人头骑马回城,一路上高喊着“陈王薛勇已死”。

谢逢策马与她同行。

两人一个白衣染血,清冷出尘,一个手持长斧,英姿飒爽,踏着晨光和飞尘并肩而来的样子,很是夺目惹眼。

正在城墙上观战的谢文韬看见这一幕,先是有些诧异,随即就想起了谢逢被他送去杏花寨后,被迫和杏花寨二当家萧定的女儿成亲一事。

所以他身边这女子,就是萧定那个女儿?

谢文韬定睛看了几眼,觉得这姑娘长得倒是比他想象中好看些。可终究是山野村姑,匪寇之女,一身的粗莽之气。

而且她手里提着的……

竟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谢文韬看清楚后吓了一跳,又见萧喜喜浑身是血,杀气凛凛,看起来比诸多男子还要勇猛,心里更是生出了浓浓的不喜和淡淡的懊悔。

不喜是因为在他看来,凡是女子,就该安分守己地待在家中,打理后院,操持家事,如此抛头露面地和一群男人混在一起,舞刀弄枪,喊打喊杀,成何体统?

且这姑娘看起来比男子还要彪悍些,这实在是有些倒反天罡!

至于懊悔,则是因为谢逢——若是早知他这儿子不仅仅只是长得好,脑子也得用得很,他肯定会另选他人去杏花寨。

让谢逢去,多少是有些浪费了。

好在这事外头的人并不知道,随时都可以纠正回来。

想着谢逢与这萧家这丫头在一起,定是满腔不愿,自己若能给他寻一门配得上他的好亲事,再对他委以重用,他说不定就会忘记先前的不快,与他修复父子之情,谢文韬抚了抚胡须,心情好转不少。

可这样的好心情只持续了一会儿就没了。

因为那个叫萧喜喜的丫头,竟然拎着薛勇的人头来向她邀功求赏。

“听说知府大人是个赏罚分明的人,我带寨中乡亲支援知府大人,又砍下了贼首的脑袋,不知能得到什么奖赏?”

江陵的灭城危机已解,萧喜喜心头大石落了地,就开始替自己人盘算了。

虽然他们杏花寨是自愿站出来保护大家的,但庇护城内百姓本是谢文韬这个知府大人的职责,他们这么做,也是在帮谢文韬。她还杀了薛勇以绝后患,问他要点奖赏不过分。

谢文韬:“……”

谢文韬被她当着众人的面这么问,自然不能说没有奖赏,毕竟薛勇的人头还在她手里拎着。

但她一个匪寇之女,即便立了些功劳,在谢文韬看来也只能算得上是将功折罪。让他把她当成有功之臣对待,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面对萧喜喜的追问,谢文韬只是背着手一脸威严地说:“本官自会将今日之事上报朝廷,到时陛下自会论功行赏。眼下战事尚未完全结束,萧姑娘就来问本官要赏赐,未免太着急了。”

“我当然着急啊,你们朝廷前不久才派兵来攻打过我们杏花寨呢,我要是不现在就问你要奖赏,回头你们不认账了怎么办?”萧喜喜理直气壮,声音很大地说,“而且我也不是问你们朝廷要奖赏,我是问谢大人你要。江陵城是你管辖的地方,你要是没守住,那就是大大的失职,没准连一家老小的性命都会丢掉。我夫君跑来给你出这关门打狗的主意,我带着我们杏花寨的乡亲来帮你打仗,这都是在救你的命。都说救命之恩重于泰山,大人是不是应该要有所表示?”

谢文韬:“???”

他表示什么?他又没求他们帮他!何况谢逢是他儿子,儿子在老子遇到难处时想办法替老子分忧解难,这怎么能算是救命之恩?!

谢文韬脸一黑要开口,可想到这丫头显然还不知道他与谢逢的关系,送亲生儿子去匪寨施展美男计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好叫周围的人都知道,他又不得不把这话咽回去。

“今日之胜仗并非全是你们杏花寨的功劳……”

“我没说全是我们杏花寨的功劳啊,我只说,我们杏花寨对大人您有恩,这您承不承认吧?”

萧喜喜咬住这话,不让谢文韬偷换概念。谢文韬心中生怒,却不能当众否认,只能憋着一口气冷声说:“你直接说,你想要什么吧。”

萧喜喜等的就是这句话,她顿时就眉开眼笑道:“金银珠宝,粮食布匹,兵器马儿,我们都缺,大人给什么都成,我们不挑。至于给多少,那就看大人家人的命在大人心里有多重了。”

萧喜喜对谢文韬的印象很不好,自然要往狠了敲他。

谢文韬:“……”

谢文韬脸色更黑了:“东西我可以给,但前提是你得带着你们寨子里所有人从山里出来,从此安分守己地在城中过日子,不许再跟朝廷做对。”

他想趁机收服杏花寨,把这块之前让他吃了大亏的硬骨头啃下来。可萧喜喜听了这话,竟又大声嚷嚷起来:“大人不想报恩便算了,怎么还要恩将仇报呢?我们寨子里都是些普通老百姓,在外头活不下去了才不得不进山里求活路的,大人让我们下山,岂不是要我们去死?何况我们在山里也很安分,从不祸害百姓,只是种种地养养鸡,过着普通的日子,又没有像外头那些反贼一样,揭竿造反,到处打仗,哪里就跟朝廷做对了?”

“是啊大人,我们可不是那些个反贼!我们什么坏事都没做过的!你可不能随便污蔑人!”

“就是就是,你们这些当官的害得我们没饭吃,没地种,我只能带着我的孩子跑进山里找吃的,你不让我进山,是要我们活活饿死吗?”

“要不是在城里活不下去了,谁会冒着被野兽吃掉的风险逃进山?朝廷天天抓我们充军,逼我们交税,还要我们去做苦役,短短两年时间,我家七口人就死得只剩我一个了!我进山只是因为我想活下去,这有错吗?”

“是啊,我们总得有活路才能下山,不然下山干什么?找死吗?”

萧喜喜这一嚷嚷,引得几个离她不远的杏花寨青壮也跟着叫喊了起来。这几个青壮一叫,其他士兵也都交头议论了起来。

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的谢文韬:“……够了!”

他恼怒地看向一直站在萧喜喜身后没说话的谢逢,“你就不说点什么?!”

他知道萧喜喜痴迷谢逢,要是谢逢开口,肯定可以阻止她。

可谢逢却只是神色淡然地看着他说:“他们说得很对,所以请大人不要再扯其他,只说这奖赏,或者说谢礼,您是给还是不给吧。”

谢文韬气极:“……你!”

这小子不是应该十分厌恶这个强迫了他的野丫头吗?怎么竟护上了她那边的人!

“看来是不想给,那就算了,我们走吧,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不值得我们生气。”

谢文韬对谢逢的态度有点奇怪,但萧喜喜这会儿满脑子都是该怎么从谢文韬手里诈一笔,没心思想别的。

她说完这话就拉着谢逢要走,谢文韬额角青筋重重跳了几下,到底是咬着牙开了口:“我没说不给!”

忘恩负义是很不好听的恶名,为了他们谢氏的百年清誉,谢文韬只能忍着膈应捏着鼻子出一回血——以他们谢家的地位,这谢礼不仅要给,还不能给得太轻,否则会遭天下人耻笑。

“原来是我们误会谢大人了。既然谢大人非要报答我们,那我们也只能却之不恭了哈哈!”

萧喜喜一听这话,立马变脸露出灿烂的笑容,随后大手一挥就叫来十多个青壮,让他们这就跟谢大人回家去取谢礼。

谢文韬:“……”

谢文韬彻底记住了萧喜喜这个名字,也打定了主意,要马上给谢逢另选一门亲事,让他从杏花寨回来。

——这小子本就与他生了嫌隙,不肯听他的话,再放任他与这么个狡诈又粗蛮的匪女接触,怕是会被影响得更加叛逆反骨,更加难以掌控。还是赶紧把他召回来,重新调.教得好。

还有萧家这丫头,真以为能吞得下他家的东西?

为了江陵和附近几座州城的安危,千重岭必须掌握在朝廷手中。看在他们杏花寨今日守城也出力了的份上,他给了他们一个主动归降的机会,可他们却不肯要。既如此,就莫怪他翻脸无情了。

想着昨晚开战之前,自己收到的那封来自千重岭南部的信,谢文韬在萧喜喜一行人离开后,冷着脸叫来心腹,低声叮嘱了一番。

心腹听完面露惊诧,飞快地看了萧喜喜他们离去的方向一眼:“这……会不会不太好?他们杏花寨毕竟刚跟我们联手退过敌……”

“他们出战是为了他们自己,不是为了我们。”谢文韬冷酷无情地说,“而且千重岭的位置太过重要,必须要掌握在朝廷手里。杏花寨也好,其他什么寨也好,都不该存在。”

心腹见他已经打定主意,也只能领命说:“是,属下知道了,属下这就去办。”

第58章

萧喜喜不知道谢文韬在想什么,成功从谢家薅了整整一车的谢礼后,她就带着杏花寨众人退回山里了。

路上他们遇到不少敌军尸体,萧喜喜带着大家一路搜罗,也得了不少兵器马匹,财物粮草什么的,可谓是收获颇丰。

唯独一点,他们从敌军那得来的粮草里有不少腌肉,肉干之类的东西。

看见那些东西,许多人都冲到路边吐了,萧喜喜也是胃里翻腾没了笑容。

“都烧了吧。”

下令将那些东西一把火烧了之后,萧喜喜让大家加快速度回山了。

距离杏花寨不远的山林里,萧远海也在收到萧喜喜那边的消息后,带着寨中青壮将百姓们护送出山。

“外头的战事已经结束,两万多敌军都已经被剿灭,大家可以安心回家了。”

百姓们无不欢喜雀跃。

但其中也有不少人不愿再回城里,说城里的生活太苦了,他们不想再回去,苦苦哀求萧远海收留他们。

这些人大多是没有生存本事的老弱妇孺,萧远海没忍心拒绝,把他们都带上了。反正那几个被他们打空的寨子,都能住不少人。

众人见此都夸赞杏花寨仁义,也都知道了杏花寨里住着的不是害人的山匪,而是救人的义士。

有个老秀才还满心感怀地作诗一首,大大夸赞了杏花寨不图回报保护他们的行为。

萧远海……没听懂。他只能憨憨挠头说:“反正大家要是遇到困难可以进山来找我们,不过不要自己跑太里面来。我们寨子每天都会安排人在外围巡逻,你们有事就找巡逻的人,不要自己乱跑,山里有豺狼虎豹,还有熊瞎子的。”

说完这话,他就带着寨中青壮和那些新加入杏花寨的百姓,告别众人回山了。

“听说这杏花寨的大当家原是个姓庞的捕头,已经死了,如今当家做主的,是他们的二当家萧定。这个萧定,据说从前是开镖局的,走南闯北多年,练就了一身好武艺,为人也十分侠义,是个值得一交的人。如今看来,传言不虚,你可以找机会认识认识他。”

看着萧远海一行人隐没在山林间的背影,江陵城中有名的乡绅钱老摸着胡须对身边的儿子说道。

他是个心思正派,不拘小节的人,因这次的事情对杏花寨和萧定生了好感,想着若有机会可以结交一二。

可世家豪族中,却也有人因此事盯上了千重岭这片绝佳的避祸之地,意欲取杏花寨而代之——可以用来保命的地盘,怎么能握在他人手里呢?

普通百姓心思单纯,谁给他们活路他们便会感激谁,世家大族里却是人心各异,诡谲难测。

当然,此时的萧远海也好,萧喜喜也好,都还不知道这些。

**

见孩子们大获全胜归来,还带回来不少战利品,冯云香一直高悬的心终于落下。

萧喜喜他们在外打仗,她也带着寨中老弱妇孺在寨门处守了一夜未睡。如今战事终于结束,大家总算都能好好睡一觉了。

为了庆祝胜利,也为了犒赏大家,这天晚上寨子里举办了一场庆功宴。

萧喜喜派出一队人去城里买来好酒好肉,还把从谢文韬那坑来的财物全都拿出来,按照谢逢下午刚制定的奖赏制度,对众人进行了表彰和奖励。

这一举措极大地振奋了人心,所有人都跃跃欲试,想要在下一次战斗中立功,对未来的生活也更有盼头了。

萧喜喜看着那一张张鲜活的,不再麻木的脸,高兴得一脚踩在凳子上,与大家划起了拳拼起了酒。

她酒量很好,喝了半天都没醉。大家喝不过她,就想去闹坐在她身边的谢逢。可一看谢逢那张清冷出尘,如同月下仙君一般叫人不敢冒犯的脸,就一个个都怂了。

算了,喜喜姑娘这姑爷瞧着就不是个会喝酒的人,他们还是找会喝的人闹吧。

“你们这也太、太弱了,来!都继续喝!今晚咱们不、不醉不归!”

不知过了多久,萧喜喜终于开始眼神迷离地大着舌头说话。冯云香一看女儿这是醉了,就让谢逢先带她回家。

“厨房里有我煮好的醒酒汤,你让她喝点再睡觉,不然这丫头明早起来,一准得头疼。”

庆功宴是在议事堂办的,这里地方大,能容纳的人多。冯云香作为萧定的妻子兼寨子里实际意义上的当家主母,一手操办了这次的庆功宴,这会儿也不好先离开。

谢逢没怎么喝酒,闻言“嗯”了一声,将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桌子底下去了,正靠在凳子上昏昏欲睡的萧喜喜打横抱了起来,带着她回家了。

议事堂距离萧家不算远也不算近,谢逢原本有些怕萧喜喜喝醉了酒,半路上会发酒疯,可她醉酒之后竟十分乖巧,从头到尾都没有闹,只是双颊酡红,醉眼迷离地靠在他怀里,双手软软地抱着他的脖子,嘴里一本正经地背着《三字经》。

谢逢:“……”

谢逢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背《三字经》,但见她背得磕磕绊绊,背不出来时还要皱眉咕哝,唉声叹气,心里便有些失笑,嘴角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从不知道她还有这样可爱的一面。

“不记得了……又不记得了……唉,再想想……”

萧喜喜一路嘀咕回家,谢逢去厨房倒了碗醒酒汤哄着她喝下,她才稍稍清醒了一些。

“谢归元?我怎么回来了?”她迷迷糊糊地坐在床上,扭头去找自己的酒碗,“我的酒还没喝完呢,不行,我得喝完,不然他们该说我作弊了!”

谢逢:“……”

谢逢把她拉过来,给她脱去鞋袜:“你喝完了,现在,睡觉。”

可萧喜喜不肯睡觉,不仅不肯睡觉,还莫名精神了起来,要给谢逢唱歌。

谢逢:“……”

谢逢听着她明明说话的时候很清亮,唱起歌来却不知为何像鬼哭狼嚎的声音,眼皮直抽抽。他不得不用唇去堵她的嘴,可这招也不管用,半清醒的萧喜喜就跟那脱了缰的野马一样,穿上鞋子满屋子乱跑。

一会儿说他要给唱小曲儿,一会儿说要给他表演喷火的杂技,一会儿说要耍剑舞给他看,一会儿又说要去天上摘星星送给他。

整张脸都木了的谢逢:“……”

他是不是不该给她喝醒酒汤?

好在萧喜喜闹腾归闹腾,却并没有摔摔打打什么的,她只是非常热情积极地想要讨谢逢欢心。

谢逢无奈又无力,最终只能在沉默半晌后对她说:“其实今日,是我生辰。”

“什么?”萧喜喜脑袋一清,酒醒了大半,“你的生辰?今天是你的生辰?那你怎么不早说啊?我什么都没准备呢!”

她说着也不等谢逢回答就懊恼地拍了一下脑袋,“也怪我,都没问过你这事儿。今天是八月二十……二十八对吧,我记住了!”

谢逢见她终于不闹腾了,才暗松口气道:“无妨,我本也没有过生辰的习惯。”

他自记事起就不曾过过生辰,生辰日对他来说和平常并无不同,之所以突然提起,不过是想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不再吵闹罢了。

可萧喜喜却是满脸的不赞同:“这一天可是你来到这世上的大日子,怎么能不好好庆祝呢?别的不说,长寿面总得吃,这可是能保佑你无病无灾,长命百岁的,马虎不得。”

她说着就要往厨房跑,“这会儿还不算晚,我去给你做,你等着我!”

谢逢一怔,抬手拉住她:“我不饿。”

“那也得吃,哪怕只吃一口也得吃。”萧喜喜却很坚持,说完就跑去厨房捣鼓了。

罢了,一碗面而已,她想做就做吧。

这时的谢逢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直到萧喜喜为了做这碗面,差点把厨房烧了。

“喜喜!我的天你这是在干嘛呢?!”

幸好萧远海和胡秋叶及时回来,把她从黑烟滚滚的厨房里拉了出来。

闻声而出看见这一幕的谢逢:“……………………”

“咳咳咳,我、我没想干什么,就是想给谢归元做碗长、咳咳,长寿面,今天是他的生辰……”被烟熏成大花猫的姑娘一边咳嗽一边不服输地说,“没事,刚才只是意外,我那个,再试试,这次肯定能成!”

“别!千万别!这灶房里的事还是交给你二哥吧,他正好酒醒得差不多了。”

胡秋叶干笑着掐了身边醉醺醺的丈夫一把。

萧远海疼得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憨憨地点了点晕乎乎的脑袋:“对,我、嗝,我来。”

谢逢:“……”

谢逢正想上前说自己不吃,萧喜喜又说话了:“可是我想亲手给谢归元做,除了这个,我不知道我还能送他什么生辰礼了。”

胡秋叶:“……那,那你就跟你二哥一起,你二哥指点你,你来动手做,这样行不?”

萧喜喜:“行!”

她说完就赶紧拉着自家二哥跑回厨房忙活了。

谢逢看着她兴致勃勃的背影,沉默一瞬,终是没再过去阻止。

“弟妹对你可真好,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因腿脚不便,没去参加庆功宴的谢朝,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

谢逢回神看着他满是打趣的脸,难得有几分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云姑娘对你也不错。”

谢朝:“……我和她跟你们不一样。”

谢朝脸上的打趣变成了复杂和悻然,他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把手里的纸条递给谢逢。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紫石端砚一方。

谢朝说:“生辰礼,先记账,日后再给你补上。”

谢逢:“……”

谢逢无言地看着这倒霉哥哥,一时竟不知道该嫌弃还是该拒绝。

谢朝被他看乐,想拍他的肩膀又够不到,只能拍拍轮椅扶手笑说:“从前的不好都已经过去,日后,你会过得越来越好的。”

谢逢一怔,沉默片刻,终是看他一眼,将那纸条收了起来:“嗯。”

你也是。

**

经过萧喜喜的不懈努力,谢逢终于在这年的生辰日吃到了长寿面。

因她厨艺天分实在有限,萧远海又还有些醉醺醺的,这碗面的味道实在不怎么样。可谢逢看着萧喜喜手背上被飞溅的油点烫出来的红印,还是一口一口,连面带汤,全吃完了。

萧喜喜见此高兴极了,拍着胸脯说以后每年都给他做。

谢逢:“……”

那倒也不必。

因为吃的太撑,胃中有些难受,他吃完面后起身去院子里走了走。

萧喜喜本来有些困,这会儿却是半点睡意都没了。她见谢逢也还不想睡,就拉着他出了家门,往附近一处林子里跑去。

“你就站在这里不要动,然后把眼睛闭上,我再送你一件生辰礼。”

谢逢这会儿心情很不错,就随了她。

萧喜喜就往远处跑了跑,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说:“好了,你可以转过来睁开眼了。”

谢逢转身,看见了那姑娘身姿轻盈地站在朦胧月色中,笑容灿烂地朝他递来了一捧“星星”。

“星星”从她掌心里飞起,一闪一闪地在他眼前飞舞,令他如置梦中。

那个瞬间,心脏重重一跳的谢逢想到了一个很缥缈的词:永远。

这天晚上回到家后,他也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了她,他开始期待和她的“永远”,并且,甚为欢喜。

被过于滚烫的情感填满,几乎就要承受不住的萧喜喜也满心甜蜜地以为,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可是只过了两天,老天爷就给他们开了一个很大很大的玩笑,让他们再也没法期待“永远”。

第59章

那是个天阴沉沉的,有些闷热的早晨,萧喜喜和往常一样带了一队娘子军下山操练,不想刚走到今日的目的地,便见她五师叔张德业的儿子张茂名骑马狂奔而来。

“茂名哥?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回来了?我爹你爹,还有我三哥他们呢?”

萧喜喜看见他先是惊诧,随即心里就生出了不好的预感。果然张茂名一看见她,眼眶就红了:“喜喜,你三哥他……他出事了。”

萧喜喜脸色猝变:“你说什么?我三哥出什么事了?!”

“昨天夜里,我们在张家寨附近遇袭……”

张茂名翻身下马,含泪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来。

萧喜喜这才知道,她爹已经在五天前打下了南边最后一个寨子,也在三天前处理好了那边的事情,踏上了回家的路。

可昨天夜里,已经走了一半多路的他们,被一群来历不明的黑衣人伏击了。

“那些黑衣人人数不多,一共也就二三十人,可个个武艺高强,训练有素,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流民。他们在我们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了重重埋伏,我们虽然很快反应过来,可还是被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好多兄弟都死了,还有师伯,师伯也差点……”

张茂名口中的师伯就是萧喜喜的爹,萧定。他抹了把脸,哽咽道,“前几日打最后一个寨子的时候,师伯为了救我爹背后挨了一刀,一直还没养好,昨夜那种情况……幸好有个叫江无的小子替他挡下了致命的一刀,他才没出什么事。”

听了这短短几句话,萧喜喜就已经能想象到当时的凶险。她声音发颤地问:“那我三哥呢?我三哥是怎么出的事?”

“师兄为了保护师伯,穿上师伯的外衣把那些人引走了,他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有人说,说看见他摔下了悬崖……”

萧喜喜听得浑身血液一下变得冰凉:“是哪里的悬崖?有多高?你们到底下去找了吗?”

“找了,师伯现在还带着人在那找,可那悬崖足有百丈高,底下还有条极宽的大河,我们人手不够……”

张茂名回来就是求援的,萧喜喜听了这话立马忍着眼泪翻身上马道:“素烟回去通知我二哥,其他人先跟我走!茂名哥,你带路!”

“好!”

张茂名见此也顾不得再多说,赶紧带着萧喜喜一行人往出事的地方去了。

**

萧喜喜带着娘子军赶到崖底去跟她爹汇合。父女俩加上后来又带着数百青壮赶来的萧远海,把崖底所有能找到的地方都找了个遍,又沿着崖底那条大河的流向搜寻了整整三天,始终没找到萧远风。

萧远风就这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地失踪了。

大家都说他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摔下来,肯定是凶多吉少了,萧喜喜却不愿相信,又固执地带着人在那条河的下流处找了好几天。

可依然是一无所获。

萧喜喜悲痛不能自抑,回去的路上再也忍不住,扑到谢逢怀里大哭了一场。

谢逢这几日一直陪在她身边——那日一得知萧远风出事,他就赶过去寻她了。

这会儿见她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心口沉闷得厉害,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能沉默地抱着她,任由她用哭声发泄情绪。

萧喜喜哭了很久,哭得眼睛都肿成了核桃,才慢慢平静下来。可回去的路上,她还是会无声地掉眼泪。

那眼泪一滴一滴,像石头一样砸在谢逢心上,砸得他胸口生疼。

他不得不与她同骑一马,将她护在身前,跟她说话转移她的注意力:“那些黑衣人的尸体我看过了,确实不是寻常流民,而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死士。听说抓了个活口,不知问出幕后主使没有。”

萧定那日带了一千多青壮,那些黑衣人虽然个个武艺高强,可双拳难敌四手,最终也死得差不多了。萧定让人留了个活口,但那人伤得太重,昏迷了好几日才醒,醒来后又一心求死,怎么都不肯开口。

萧喜喜一想起这事,悲伤就变成了恨意。她捏紧手中缰绳,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说:“还没有,一会儿回家我亲自去审。”

谢逢见她不再掉眼泪,心下微松地“嗯”了声。

不过两人刚到家,还买来得及去审问那死士,那死士就先扛不住痛失爱子的冯云香的手段开口了。

“是知府大人!是知府大人谢文韬派人派我们去的!他要我们杀了萧定,让千重岭重新乱起来,这样他就能趁乱出手,把千重岭夺回去掌握在朝廷手里……”

死士不怕身体上的酷刑,可他受不住冯云香对他精神上的折磨。

冯云香让人拿了个锣来,也不说话,就是让人对着他敲,一直敲,不让他休息。死士生熬了几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终于扛不住松了口。

萧喜喜和谢逢回来时,他刚说出幕后主使是谢文韬。

萧喜喜听得满腔恨怒熊熊燃起,当即就抄起长斧要去宰了这狗官给她三哥和其他枉死的兄弟报仇,被心下发沉的谢逢拦住了。

“别冲动,他身边护卫不少,你就这么过去,不是他们的对手。且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抓出岳父身边的内鬼。”

“内鬼?”萧喜喜变了脸色,“你是说我爹身边——”

“江陵城内刚经历过一场大战,开战前几日谢文韬在紧急备战,不会有心思算计我们这边。战事结束后,他身为知府,也定有许多事要处理,按常理来说,即便他下一个目标是千重岭,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动手。毕竟那时就连我们都还不知,岳父他们已经启程回来了。除非……”

谢逢话还没说完,萧喜喜已经咬牙接过去:“除非我爹身边有他安插的眼线,会时时将我爹的动向报给他,他才能这么及时地安排人手去刺杀我爹!他这是知道我爹受了伤,行动不便,才故意选这么个时机的!”

谢逢忍着心中对谢文韬的厌烦点头。

“我这就去告诉我爹!”

萧喜喜杀气腾腾地去找萧定,把谢逢的分析告诉了他。

因为痛失爱子而憔悴的萧定听完她的话,打起精神摸了摸她的头:“爹知道了,这事爹会处理,你不用操心。”

他心里已经有几个人选了。

萧喜喜见她爹已经有数,就点点头,去准备刺杀谢文韬的东西了———谢文韬想杀她爹,还害得她三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她是一定要杀他解恨的。

只是谢逢显然不放心她,萧喜喜想了想,决定先不告诉他,免得他担心。

于是第二天早上,她表面上和往常一样带着娘子军下山操练,实则却是一下山就带着林素烟离开杏花寨,直奔江陵城去了。

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而已,萧喜喜本来打算自己一个人去的,但林素烟得知她要去做什么后,非要跟,萧喜喜就只能把她也带上了。

两人乔装成一对母女,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地混进了江陵城,之后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谢府。

两人围着谢府小心观察了两个时辰后,终于找到个机会,假扮成送菜的小厮溜进了谢府。可溜进去之后才听说,谢文韬这些天一直忙于公事,晚上都住在府衙,今晚也不一定回家。

萧喜喜:“……那就去府衙。”

林素烟:“好。”

两人说完就准备先离开谢府,可就在这时,前方的抄手走廊上突然走来一个身着粉衫的妙龄少女。

这少女一看就是主人家的模样,萧喜喜怕被她发现她们不是这府里的人,赶紧拉着林素烟躲到了不远处的假山后面。

她心里盼着这少女快点走,可这少女却在假山前方的荷花池畔坐了下来,对着这满池的荷叶,神色哀愁地念起了诗来:“叶无圆影柄无香,收尽莲歌冷碧塘。一片伤心云锦地,也曾遮月宿鸳鸯……①”

萧喜喜听不懂,只觉得她这模样看着怪叫人牙酸的。

少女的丫鬟也听不懂,但她知道自家姑娘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那位七公子,所以忍不住就说了句:“亲家老爷不是已经答应了姑娘,要让七公子娶姑娘为妻了吗?姑娘怎么还是这般不开心?”

“只是许婚有什么用?七表哥根本不回家,我连他的面都见不着。”少女,也就是谢家表姑娘苏婉妤听见这话,闷闷地扯着手中的锦帕说,“姨父说他去那劳什子杏花寨做任务去了,要等他从那边回来,才能正式给我们过礼定亲。”

冷不丁听见“杏花寨”三个字,萧喜喜和林素烟都是一愣。

苏婉妤不知有人偷听,还在继续说:“可我都等了这许多日了,七表哥还是一趟都没有回来。我本想问问姨父七表哥到底何时才回家,可姨父这几日忙得天天住在衙门,我连他的人也见不着……姨母也只叫我别急,可我喜欢七表哥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可以得偿所愿了,如何能不急呢?”

她说着这忍不住低声抱怨起来,“也不知是什么要紧的事,非得派七表哥去,七表哥怎么说也是谢家的公子,他嫡亲的儿子。那杏花寨虽说不是那等凶穷极恶的匪寨,可里头的人我上回见过,都是些乡下泥腿子,说话做事粗鲁得很,七表哥神仙般的人物,怎么能去那样的地方呢?”

萧喜喜不知这少女口中的“七表哥”是谁,但这句“神仙般的人物”,让她忍不住想起了谢逢。

她心里一直觉得,除了谢逢,谁都配不上这句话。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她这会儿的注意力,全被这少女话中透露出的信息吸引了——这少女口中的“姨父”派了她口中的“七表哥”去杏花寨,而她的“姨父”这几日忙得天天住在衙门,所以她的“姨父”就是谢文韬,而她口中的“七表哥”,就是谢文韬派去他们寨子的奸细!

第60章

虽然她爹说奸细的事他会处理,但萧喜喜思索一瞬后,还是决定直接把这少女绑了问个清楚,省得她爹还要费神去查。

于是她从地上捡起颗小石子,打在那丫鬟膝盖上,让她慌忙间落了水——池水不深,丫鬟吓了一跳后自己就爬上岸了。少女没有多想地让丫鬟回去换衣裳,萧喜喜便趁她落单,故意发出猫叫,将她引到了假山后面来。

“你去外面望风,我问她几句话。”

低声与林素烟说完后,藏在假山石缝里的萧喜喜猛然蓄力而起,将毫无防备的少女捂住嘴巴拖进了假山。

少女吓得花容失色,拼命挣扎起来。

背对着她的萧喜喜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往她脖子上一架,故意压着嗓子冷笑道:“不想死就别乱动。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回答,我自会放了你。可你若敢大声叫喊,或是说谎骗我,那我可不介意在这里杀个人再走。”

少女,也就是苏婉妤,从小生长在锦绣堆里,何曾遇到过这样凶险的事。她吓得脸色发白,连连点头,不敢有半点违抗之意。

萧喜喜这才不再捂她的嘴。她压着声音问:“你叫什么名字?跟谢文韬是什么关系?”

脖子上还架着锋利的匕首,苏婉妤不敢不答:“我……我叫苏婉妤,谢文韬是我的,是我的姨父……”

她眼中含泪,声音颤抖,显然是吓得不轻。

萧喜喜又问:“你刚才说的七表哥是谢文韬的儿子?他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长的什么模样?”

这女子为什么要打探她七表哥?她想对七表哥做什么?

苏婉妤心中惊疑,正想编造几句,脖子上忽地传来一阵刺痛。从背后抓着她的女子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压紧匕首警告了她一句:“说实话,不然你再也别想见到他。”

苏婉妤吓得脸色煞白,再不敢耍心眼:“别杀我!我说!我说!七表哥是姨父的儿子,他、他叫谢逢,相逢的逢,今年二十岁,长得、长得特别俊……”

萧喜喜冷声说:“怎么个俊法?说仔细点。”

苏婉妤忍着哭声说:“就……就是个子很高,皮肤很白,眉毛很浓,鼻子很挺……”

这样的形容太笼统了,萧喜喜打断她问:“他身上可有什么特征?比如胎记或是痦子之类的,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的。”

苏婉妤含着泪说:“我不知道……七表哥性子冷,我虽然喜欢他多年,可并未近距离与他相处过……”

长得俊,性子冷?萧喜喜一愣,再次想起谢归元。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不知道七表哥身上有什么特征,不过我、我身上带着他的小像!”见萧喜喜不说话,苏婉妤以为她是不满意自己的回答,心下惊惧得厉害。生死关头,她也顾不得其他了,抖着手解下自己腰间挂着的荷包,就把里头谢逢的画像拿了出来,“这是我自己画的,我……我喜欢七表哥,可又不能时时见到他,所以……所以画了张小像贴身带着……”

她画功一般,画的谢逢与真人只有五六分相似。

可这五六分已经足以让萧喜喜震惊。

都姓谢,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都是神仙公子般的长相,性子都很冷……

萧喜喜不想怀疑谢归元,可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想。她握紧手里的小像,心口阵阵缩紧地问了句:“你七表哥有表字吗?”

苏婉妤连连点头:“有,七表哥的表字是遇之。”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对着萧喜喜的脑门轰隆一声劈下。

她难以置信地僵在那,眼前阵阵发晕,过了不知多久,才又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是不是还有个大哥……名叫谢朝,表字熠之?”

苏婉妤说是:“那是谢家长房的大公子,七表哥的堂兄……”

后面她还说了什么,萧喜喜已经听不见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放开苏婉妤,怎么离开谢府的。

**

早上还晴朗的天,午饭过后没一会儿就下起了雨。

谢逢见雨势颇大,便打着伞出了门,欲下山去接萧喜喜回家。

谁知刚走到寨门处,就见萧喜喜孤身一人淋着雨回来了。

这个时辰,操练尚未结束,她又是个要求严格的人,即便下雨也不会这么早让大家散了,今日怎么却破了例?

谢逢眼皮微跳,心中莫名生出些不适来。他快步迎上前将她揽入怀中,用宽大的伞面替她挡去了瓢泼的大雨:“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萧喜喜愣愣地看着他没有说话,谢逢这才发现她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这是又想起她三哥了?

谢逢眉头微拧,不好多问,只能先带着她回家换衣服。

萧喜喜没有挣扎,只是死死地握着那张已经快被她捏碎的小像,迈着如同灌了铅一样的脚步,僵硬地往家走去。

一直到进了屋,洗了澡,换了衣裳,她才忍着胸口处针扎似的痛意,一刀将正要和往常一样给她擦头发的谢逢抵在了床上。

没设防的谢逢怔住。

淋了这一路的雨后,终于斩断心中不舍的萧喜喜披散着还在滴水的头发,杏眸通红,声音沙哑地跪坐在谢逢身边问他:“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谢七公子。”

谢逢先是惊诧,随即一颗心就猛然往下坠了坠。

她知道他和谢文韬的关系了。

虽然他没打算一直瞒着她,可眼下太不是时候……

“怎么,是没想到我会发现,还是敢做不敢当?”萧喜喜已经伤心过了,现在心里只剩下愤怒和痛恨。想着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三哥,还有那些被谢文韬害死的青壮,她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团熊熊燃烧的怒火,恨不能将身下这人,连同他的兄长父亲一起烧成灰烬。

“金尊玉贵,神仙一般的世家公子,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竟不惜纡尊降贵地跑来这穷山沟里,跟我这样一个粗鲁无礼的乡野村姑做夫妻……谢归元,不,谢逢,你可真能豁得出去啊!”

事已至此,纵然不是时候,他也只能先与她坦白了。

谢逢回神压下心中烦闷,没有挣扎地握住了她的手:“我的确叫谢逢,谢文韬也的确是我父亲,但他是他,我是我,我并非自愿出现在这里,也从未做过有负于你和你们寨子的事。具体的,你先放开我,我慢慢与你解释可好?”

萧喜喜见他承认,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解释?是狡辩吧?你以为我还会信?从前是我蠢,见你长得好看便觉得你哪儿哪儿都好,从未怀疑过你。可如今,你以为我还会被你迷惑?你,你还有你那狗官爹,休想再伤害我家人分毫!”

一想到是自己害了三哥,萧喜喜便悔恨交加,五内俱焚。她用力甩开谢逢的手,咬牙忍着哭意道,“我本想去杀你爹,可他不在家在府衙,府衙护卫太多,我进不去,只能先回来……不过先杀你也一样,等杀了你,我再去杀你那狗官爹!”

说罢便狠下心,一刀刺向谢逢的胸膛。

她松开了对他的压制,谢逢是可以躲也可以反击的,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抬手握住她刺来的小刀,任由手掌被锋利的刀刃割破。

鲜血骤然涌出,染红原本银白的刀刃,随即汇聚成血珠滴落。

萧喜喜愣愣地看着这一幕,恨意连同眼泪一起凝在了眼眶里。

“你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不躲?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了?我告诉你,杀兄之仇不共戴天,我绝不会原谅你!”

“我知道,只是你总得先听听我的解释。”谢逢趁机反制住萧喜喜,从她手中夺下匕首,远远扔到了一边。

“岁和!”

知道她这会儿不愿听自己说话,谢逢替萧喜喜穿好外衣后,扬声将岁和喊了进来。

岁和进屋一看,又是刀又是血的,吓了一跳:“哎哟,这是怎么了这是!”

谢逢没管自己受伤的手,只是面色平静地说:“把当日你家老爷是怎么算计我,逼我来杏花寨的事,仔细说一遍。”

岁和一听这话就明白过来了:“少夫人这是都知道了?行,行,我就这说,事情是这样的……”

他别的本事没有,口齿还是很伶俐的,不过一会儿功夫,就把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说完还很机灵地去把谢朝也叫了过来。

谢朝一直担心弟弟弟妹会因这事出问题,进屋后忙也把谢逢的身世,还有他这些年在谢家过得如何艰难等该说不该说的,全说了出来。

“当日带兵来攻打杏花寨的就是二叔,二叔拿我威胁阿逢与他里应外合,阿逢没有理他,只是趁乱将我救出,之后便想方设法地逼二叔退兵。若阿逢与二叔是一伙儿的,他何必要这么做?我一个双腿残疾之人,又怎么会出现在这深山里?”

谢朝说完这话后,又温声补充道,“其实阿逢早就想与弟妹你说这些事的,只是他中了毒,怕你担心,才想着等解了毒之后再与你说,谁知计划不如变化,中间竟又发生了这许多事。”

在他看来,这些事说开了便好了,毕竟除了和他那二叔是父子关系外,他这堂弟并未做过什么对不起杏花寨的事,反而对杏花寨有恩。他们小两口之间的情意也是真的,并不掺杂欺骗和利用。

可萧喜喜却彻底冷静下来后,对谢逢提出了和离。

“为什么?”谢朝对此吃惊不解,“弟妹可是不信我的话?若你不信我的话,你可以把舒宜……就是梅当家找来,她与我家是旧识,知道许多我家的事,你可以再听听她怎么说。”

谢逢也脸色微变地沉了眼,语气不再从容:“是因为你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