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陛下有些不淡定了,他绕着大殿走了一圈,扭过头看向郅都。
嗯,他的面前也是奇迹潜力股,一只展翅若飞的苍鹰。
欣慰的情绪弥漫,刘越放松下来,塞给郅都一杯蜜水,盘起腿,开始和他说闲话。
皇帝陛下若有所思:“……方才陈买盯着我的长靴看,难不成他是馋了?不如我叫绣娘做一双一样的,给他当奖励?”
郅都:“……”
这不是馋了,是欠了。
陛下在民间的风评,他作为梅花司司长,显然心知肚明,光是减轻赋税,建造太学,让话剧“下乡”这三项,就足以让人拥戴。
这些年,官府仓库的丰盈、秩序的好转肉眼可见,尤其关中,都快成为吹皇帝的大本营了。
关中人说,太后和天子是苍天派来拯救百姓的。尤其帝王年少,往后还有数十年,天下将会变成什么模样?
可没想到传言越来越离谱,什么勤俭朴素,温和待人,生而知之,甚至擅长预测未来……传闻中圣人的品格,全都扣在了陛下头上,太后更是功德圆满的圣人之母!
加上陛下尤其得军心,经将士们狂热的宣传,人们愈加笃定这个传闻,于是兴高采烈地继续拥戴。
平心而论,郅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不过舞到陛下面前,就是别人的错了。
尤其是陈买,身为彻侯之子而不能自省其身,陛下俭朴归俭朴,是他能光明正大冒犯的借口吗?
曲逆侯虽帮了他,他也很是感激,但父是父,子是子,郅都向来恩怨分明。
梅花司司长诡异地沉默着,刘越察觉到不对,疑问地看向他。
郅都嘴角往下压了压,委婉道:“陈世子出身侯府,怕是不缺一双长靴。”
臣缺。
刘越与他长久地对视着,半晌,皇帝懂了。
刘越鼓励道:“赶明我让绣娘给你做两双。”
第186章
与此同时, 陈平也在和人谈论郅都。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排名不显的彻侯,虽在长安没什么存在感,吃喝玩乐却是极为精通, 还擅长棋艺与钓鱼。他与陈平有些交情, 当下两人你来我往地落子, 不知怎么的, 提到了“勋贵公敌”梅花司司长。
那彻侯嘶了一声:“你不知道, 前日我在街巷惊马, 不小心绊倒了老人家, 没过多久,梅花司来了, 领头的就是他。”
“没记错的话, 他才二十出头吧?”
“那眼神叫人心惊胆战, 我原本想着给钱便罢,这下好了, 紧赶慢赶地把人送去医学院,生怕出了意外, 让他在陛下面前告我的状。”
说到这里, 彻侯苦笑, 也亏郅都出身法家, 依律办事还算公正, 否则当街冲撞这个罪名,够他喝一壶的。
想他身为侯爵,居然还怕一个毛头小子, 唉,曲逆侯就不一样了。谁不知道他对梅花司司长有恩?
在讲求义气的当下,恩将仇报乃是大忌, 彻侯说罢,看向陈平的眼底有着说不出的羡慕。
陈平微微静默:“……”
当年他替郅都解围,实则是陛下的示意。
他便是权势再大,在彻侯里头排行再前,能大的过太后天子?都涉及到利器行刺了,谁敢出头,他向来是个谨慎的人,没必要为一个后辈惹来两宫猜忌。
但陛下遣人暗示了他——于是陈平明白了,从始至终,天子就没有动摇对郅都的信任。
他差点就眼红了,心想这小子可真好命,转念一想,这不也是陛下对自己好的证明?
这小子一看就不是池中物,日后他发达了,万一曲逆侯府犯了事,郅都或许会网开一面,而不是狠到极致,赶尽杀绝。
想到这里,陈师傅感动坏了,心甘情愿地拉了郅都一把……
不过这等真相,就不必和面前的好友叙说了,需烂在肚子里头,带进地底才好。
陈平笑而不语,眼睛盯着棋盘道:“该轮到你落子了。”.
未央宫前,公车署旁,坐落着一幢恢弘的建筑。由灰砖砌成的台阶延伸到入口,上书“太学”二字,凝目望去,锋芒与文意交融一体,数不尽的风流大气。
这是长安最高学府,如今已创办了七个年头。
前几届的太学毕业生,都被各大衙署争相竞抢,似一块大肥肉,谁都想去啃一口。若不是上头有令,毕业学子若是为官,必须从基层小吏做起,如在中央直属郡县,时限至少三年;如在直属之外的郡国,时限至少两年,或许会出现更多的,像郅都那样一步登天的奇迹。
诸子百家对于他们施教的成果,既欣慰,又痛苦。
没办法,为了不让自己的学派无人问津,他们必须卷,拼命卷,卷到欲生欲死的境界……
谁能忍受死对头踩在身上耀武扬威呢?
反正黄儒法墨都不能忍。
太学创办的第一年,大家轰轰烈烈地扫盲识字,第二年,一位由大贤共同举荐、在民间颇有名望的儒家学者,于教学途中出现了原则性错误,被学生质疑歪曲孔师之言,最后面红耳赤,无法自圆其说。
等到第三年,选修儒课的唯有寥寥数人,奉常叔孙通上朝的时候,脸都臊红了,差点掩面而去。
丢人啊!
这选的什么狗屁老师?
他一怒之下亲自上阵,只这些还不够,日后老师的人选,都要全体儒门投票、把关,管他公羊还是谷梁,只要能说服全天下的儒生,那就你上。
儒家的遭遇给各大门派都敲醒了警钟,黄老学派一扫往日傲然,变得越发谨慎了起来。
别提本就紧绷的墨家,迫切需要吸纳弟子的农家……他们使出了十八般解数,向太学生推销本事,其间,创新火花接连闪耀,知识碰撞层出不穷。
老师们渐渐发觉自己变了。学生如饥似渴,他们同样在学,当今之世,不被帝王喜欢的思想唯有淘汰,譬如忠君、大复仇主义盛行的当下,谷梁学说强调的“亲亲相隐”,让人越发嗤之以鼻。
第四年,阴阳学派竟然大放光彩。
他们与太史官合作发明了新的历法,将一年分为二十四节气,能够更好地利用农时、指导农桑,同时以正月为岁首,而不是旧历的冬十月。新历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认同,往日的“春种秋收”,也化为更清晰的概念,短短五日,阴阳家的魁首三次获得天子与太后的召见。
翌年,大汉更改历法,将新历立为正统汉历。为了更好地纪年,也为了区分前几个帝王,在阴阳家与史官的联合提议下,十二岁的天子正式启用年号,称为“元初”。
于是新《汉历》又被称作《元初历》。
新历启用带来的震动无与伦比,阴阳学派一扫半死不活的状态,吸引了众多生源。
太学生渐渐发现,阴阳学并不如他们所认为的那般无用,老师也并不是与方士齐名的神棍,成天只会神神叨叨,而是连北平侯张苍都夸赞的、极为优秀的算学家。星象,天文,历法……无一不是最神秘的存在,它们包容万象,且与缜密的计算分不开关联。
这下,诸子百家傻眼了。
这都能让阴阳学翻身?
于是捏人中的捏人中,改教案的改教案,他们铆足了劲,准备憋个大的出来,起码不能输给新汉历,让天下人刮目相看。
黄老学家倒是有了些许思绪,据说正与擅经济的重臣密谋,对大汉如今的货币体系下手。不过这到底是小道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除了激起别家的紧迫感,没有别的用处。
将军们倒是上课上的很快活,尤其围观太学生军训,跑操,他们表面深沉,内心十分快乐。
随着招生源源不断,军事课教师的名额也扩充为五。遵循两年一轮换的制度,除却次次胜出的陈平与韩信,剩下三个位置,叫其余将军抢破了头。
去年年初,樊哙终于凭努力当上了老师,据传舞阳侯大将军当场喜极而泣,回程泪洒灞河。
他对同僚说:“想俺当年帮先帝打赢了天下,都没这么高兴过……”
同僚:“……”
要不是他咖位比不过樊哙,就要当场骂人了,我也参加了竞争的好不好?
他皮笑肉不笑道:“恭喜大将军。”
樊哙:“同喜,同喜!”
最后他们差点打起来,还是太后调停了许久,天子一人塞了一杯奶茶,才把斗殴的惨案化为无形。
总而言之一句话,太学老师难当,学生也不容易!
作为旁听的一员,郅都对太学很是熟悉。
得到陛下给他送两双长靴的承诺,郅都随后离宫,恰恰碰见了候在廊下的未央宫内侍。得知内侍奉赵安之令,需前往太学一趟,与赵安相处还算融洽的郅都便捎了他一程。
马车停在正门旁的角落,内侍千恩万谢,郅都道:“不过举手之劳。”
内侍揣着令牌走了,他望了望内侍的背影,坐回马车:“回府。”
……
另一边,矗立在太学东北角的一座小阁楼里,阴阳学的选修课刚刚结束,正是自由活动的时间。
太学生走动的走动,远眺的远眺,剩下的学子们聚集在一块,仔细听去,却是谈论着同一个话题。
为首的青年压低声音:“送英魂的时候,我站在最前排,陛下离我,只有这么点距离——”
说着,手指不住地比划。一旁的吸气声此起彼伏,羡慕的目光,都快把青年给戳穿了!
在太学就读的勋贵子弟有不少,同样不乏平民、寒门子弟,但他们如何也比不过另一个群体,便是战后失孤的少年少女。
他们对当今天子拥护、崇拜,容不得他人说天子一句不好,随着学识的扩充,阅历的增长,甚至到了偏执的地步。
陛下年年从私库拨款,才有了他们从泥沼脱离的未来,若是忘记了这一点,便是堪比狗彘,人人诛之。
刘越在外的风评,事实上有他们的大部分功劳——只不过皇帝本人不知道而已。
有人艳羡地问:“陛下是不是果真如传闻所说的英姿勃发?”
“何止。”青年道,“哪是一个英姿可以形容。陛下君威赫赫,照耀四方……”
随即咬牙:“可恨我竟不是捧旗之人!”
这话引起了同窗的共鸣。
他们津津有味的同时,捶胸顿足,悔恨不已,心想为何站在最前的不是自己呢!
听说捧旗的二位同窗,回头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老师担心他们得了癔症,还想送他们去医学院瞧瞧。
青年简直羡慕死了那两个幸运儿,不就是大比中胜出,夺得了前二的名次?他下定决心,下回一定要一雪前耻,站到观礼的前排才是。
耳旁时不时传来惊叹,熏得空气都炙热了起来,太学生们狂热又克制,这样的情形,短短一天出现了很多次。
穿过走廊吴王庶长子刘璐,神情逐渐变得麻木:“……”
怎么办,他也快被洗脑了。
吴王长子前来就读,自然是隐藏了身份的。他的嫡母疑神疑鬼,生怕他一暴露就被旁人下手暗害,导致之后入学的世子刘贤没了挡箭牌,如此种种,刘璐心知肚明。
他原先也是担忧的,担忧太学是个吃人的地方,谁知事实与想象的截然不同。这里言论自由,只要不涉及谋反,便是不议罪不上刑,他就像个外面来的土包子,小心翼翼观察周围,贪婪地吸收着一切知识。
刘璐的天资不低,否则也不会听懂极难入门的阴阳学说,但除了与同窗的必要交流,他向来喜欢独来独往——
也不怪他不合群,一边是嫡母在他耳边灌输太后母子用心险恶,一边是同窗对两宫全方位无死角吹捧,他没有分裂成两瓣,已经算是很坚强了。
对于天子,他事实上是感激的。谁人不感激呢?没有陛下,他得不到入学的机会,可他的身份,让他有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沉默了一会儿,他向旁边的课堂瞅去,只见一个婴儿肥的少女左手按纸张,右手持炭笔,正唰唰唰地计算着什么,那速度,唯有风卷残云可以形容。
刘璐:“……”
刘璐再次遭到了会心一击,他自诩天赋不错,在汾阴侯之女面前,却像极了小丑。
算术算不过,推演星象也推演不过,刘璐的思绪杂乱起来。耳旁忽然传来一道大声的辩论:“谁说陛下长得魁梧?陛下分明是风仪万千,俊秀无双,他对待英灵棺木的举动都是温柔的!”
恰如一道闪电劈过,刘璐灵台一噩。
风仪万千,温柔体贴……
刘璐目光渐渐坚定,定是如此,他的同窗说的不错!
嫡母的灌输算什么呢?是时候轮到他弃暗投明了。
第187章
未央宫, 赵安询问刚从太学归来的内侍:“事情都办完了?”
“办完了,周姑娘说边境是提升素质的好地方,她想要参加拉练。”
赵安咂嘴, 心里有些佩服, 若没记错, 周姑娘脑子极其好使, 却从没接触过打打杀杀。
也不知道御史大夫受不受得住……
内侍踌躇片刻, 又道:“奴婢还顺路带回了一人, 想要求见陛下。”
赵安一愣:“谁?”
这都能顺路??
内侍:“吴王长子, 刘璐。”
……
刘越打量着席间神色不安的少年,示意宫人冲泡奶茶, 端到刘璐面前。
刘璐尝了口, 紧张的神色渐渐消退, 若陛下一开始对他抱有厌恶,没必要赐给他宠臣才享有的待遇。
何况以他的身份, 根本没那么大本事让坐拥天下的帝王惦记,若说吴王世子, 还有一二可能。
想到这里, 刘璐也不怕了。不等帝王垂询, 他迫不及待地开口, 将这些年来, 吴王后在他耳边灌输的言论抖落得干干净净。
当然是经过一二“美化”,否则连他这个弃暗投明的人,或许都要拖下去治罪。
刘越眉梢扬了起来, 显然听得津津有味,到了最后,他好奇道:“王嫂真的这么形容朕?”
刘璐鼓起勇气:“是。”
事实上, 他这个举动称得上大不孝,是要被天下人指责谩骂的,换个说法,便是庶子状告嫡母。但在最前加个“忠君”,就得计较一二了,他在赌,赌得知内情的大臣不会多言。
刘越想起太学夫子们的报告,刘璐也曾被着重提到,他在阴阳学的成绩名列前茅,纵观几个年段,唯独次于周菱。
除此之外,武艺也很出色,皇帝的眼神,在刘璐壮实的胳膊上停留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来长安后,你和你父王见过吗?”
刘璐沉默了一会,实话道:“我出生后,只在年节上见过父王两三面。自来到长安……母亲不让我们接近前院,二弟和我,只在父王的院前下拜过。”
撇开太学生的洗脑,刘璐对于父亲,本就没有多少崇拜眷恋。他真正的生母,早在生下他就血崩而亡,伺候生母的婢女也被处理了个干净,而他隐约察觉到了隐情。
有传言说,吴王最为看重嫡子,因为前一任帝王是先皇嫡子,而今的幼帝也是嫡子,除了和王后的孩子,他全都不在意——可是吴王后久久无孕,迫于压力,吴王只能妥协。看在刘璐是男孩的份上,吴王容许了他的存在,同时去母留子,把他抱在了吴王后跟前。
刘璐如此,他的二弟也是如此,他们一出生,生母就进了坟墓。
有时候他会问,为什么厉害如当今太后,权势远远超越他的父王,却没有将先帝的妾室赶尽杀绝呢?
去母留子的命令是父王下的,他不怪他的嫡母,这么多年来,他在王后膝下也把她当做亲生母亲孺慕。可母亲只想把他和二弟教养成挡箭牌,替世子刘贤遮风挡雨,他在太学这么多年,从不敢透露自己学了什么、成绩如何,他怕嫡母看向他的目光,会转变为恶意。
刘璐话间透着迷茫,刘越眨了眨眼,犹如看一只迷途的小羊羔。
等刘璐再抬头的时候,少年天子满目信任,话音也充斥着坚定:“大丈夫从不为出身所限。朕的几个哥哥,不也同样做出了一番事业,叫本就荒芜的诸侯国完成蜕变?”
这碗鸡汤太浓太浓,刘璐恍然想起来,代王殿下也是庶子!
可除了论继承权的时候,谁会在意,他咽了咽喉咙:“臣……以后也能变得如代王、燕王那般吗?”
“你一定可以。”刘越郑重点头。
刘璐的脸绽放出光彩,仿佛洗去了一直蕴含的自卑,他看向天子的目光,已经和看神明也没什么两样了。
从来没有人这么肯定过他……同窗果然给他指了条明路,刘璐面颊发红,激动地开始结巴:“臣,臣……”
刘越灌完鸡汤,神情忽然低落了下去,长叹着开口:“淳于先生告诉朕,吴王兄,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自痴傻后,吴王身体虚不受补,续命续现在已是极限了,明年的今天,或许就是吴王的祭礼。
刘璐虽然接触不到他的父王,对于府中风向,显然是有所察觉的,如今他坚定地认为,嫡母对陛下的一切言论都是抹黑,陛下对待他的父王,就如民间传扬的那样情深义重!
闻言,他搜肠刮肚地安慰:“生死有命,父王也不愿看到陛下如此伤心,他若是去了九泉,定然是笑着的。”
“希望如此。”刘越俊秀的眉眼微垂,接着慢慢抬起,“你父王若去九泉,吴王之位定然由世子继承,但……朕意欲与母后商量,把吴国划作三份,剩下的两份,分给你和你二弟。”
刘璐愣住了。
这般重要的国家机密,竟在这里透露给他——将吴国一分为三,此事前所未有。
为什么?简直叫他惶恐不安起来,难道陛下是为了安慰他?可怜他?奖励他的投诚?
他不敢自恋到这个境地,这还是他长大后头一次进宫!
接下来刘越的话,将他重重击在了原地:“朕不是安慰,也不是可怜,而是信你。”
“相信你做出如代王燕王那般的事业,让百姓吃得起饭,吃得饱饭。”刘越肃然道,“同样是诸侯王,何不青史留名,辅佐于朕,留一个富饶的大汉给后人呢?”
“……”梦想只是当太学头名的刘璐嘴唇颤抖,他怀疑进宫就是一场梦,梦醒了,就什么也没了。
陛下对他说,他信他。
眼泪在通红的眼眶打转,一滴一滴地落下,刘璐张开嘴又闭上,年仅十三岁的少年,“砰”地一声跪了。
刘越没让他起来,只说:“离太学毕业还有五年,光是研究阴阳学,恐怕治理不好国家。海纳百川,璐儿你是最聪明的人,一定明白这个道理。”
刘璐迷失在那一声“璐儿”中,再也想不起陛下与他虽是叔侄,却只相差两岁,恨不能当场剖心明智,让陛下更加信任他。
他叩拜下去,一字一顿地道:“臣必承陛下之志,效仿燕代,一心辅佐。若有违誓,天打雷劈,永世为畜!”.
看着远去的刘璐,刘越换了个坐姿,嘴边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
推恩的事,是他与母后早就商量好的,而今吴王长子给了他一个惊喜,既是可造之材,提前透露也没关系。
若推恩的诸侯是个废物,同样影响不大,安心当他的傀儡就好,朝中有大把大把的人才愿意当国相。
皇帝陛下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脸(因为做坚定的表情累的),同时给予太学高度褒扬,转而唤来赵安,一扫从容之色,表情沉痛起来。
“朕听闻,吴王嫂近几年照顾王兄越发不上心,克扣之事常有,还暗中谋划让世子提前继位。”刘越道,“你去转告郅都,他知道该怎么做。”
……
半月后,御史大夫周昌的莅临,叫整个吴王府慌乱了起来。
不仅仅是他一人,还有官服齐整的御史,手持兵器的武士,黑压压的队伍将府邸充斥得满满当当,连挥之不去的药味都变得不详。
吴王后强作欢笑道:“您这是……”
她的指尖掐着手臂,不让慌乱流露出来,御史大夫手握稽查之权,便是诸侯王也有权利检举,数年前的临江王刘恢,就是他一力弹劾的!
犯了事的彻侯最怕看见郅都,可犯了事的诸侯王,最怕看见周昌。
周昌公事公办:“臣得罪了。”
得知自己私底下的抱怨,不知被谁宣扬了出去,连嫌弃痴傻的刘濞怎么还不死,好让世子早些继位、他们娘俩逃离长安的意图都暴露了,吴王后又惊又怒:“荒唐!大汉早就废除了妖言令,不得以言论罪——”
“王后说、说错了一句话,那是‘民不得以言论罪’。您不是百姓,又何来免罪之说?”
享受了身份带来的好处,竟还非议陛下,非议太后,那恶毒的非议听得周昌怒火直冒,这和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又有什么区别?
百姓可以肆无忌惮地谈论朝政、议论帝王,但官吏与勋贵不一样。周昌生平最恨扰乱大汉安稳的诸侯王,从前的刘恢是,现在的吴王后亦是,吴王还没死呢,她就心狠到算计自己的丈夫。
世子乃她亲生,可想而知被教成了什么样!
就算教授学问的老师可以更正世子的性格,但周昌还是不看好,母亲对孩子的影响太大太大了。他毫无怜悯之意,吩咐左右提审吴王府的奴婢、侍从,务必将证据带到陛下面前。
下了学的吴王世子满脸惊恐,他求助的目光,不自觉看向旁边的大哥和二哥,却见大哥神色平静,二哥原本也是慌乱的,慢慢地效仿大哥平静下来。
母亲或许要被软禁,而不是日后随他去就藩,为什么大哥二哥还能如此平静?!
他不知道他的大哥被太学生洗了脑,又被天子乘胜追击,从而以陛下的意志为意志——话剧都不敢这么编。
刘越对此还有些小遗憾,遇到和他唱反调的皇亲,不能光明正大地毒杀,而是迂回议罪,实在有点费脑细胞。
这回若不是璐儿在他面前刷了嫡母的存在感,他真的等闲想不起来……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想想,很快被抛之脑后,他始终是一个友爱兄弟,体贴兄嫂的好人。
刘越仓鼠似的把整块糕点塞进嘴里,心狠手辣,那是什么?
第188章
御史大夫动作很快, 等尘埃落定,吴王后不出预料地被软禁,若无意外, 终身不能离府。
刘越当着众臣的面, 流露出丝丝伤心, 很快被轮流安慰——当然, 大臣是不敢安慰天子, 说陛下您别难过, 错的是吴王后不是您这类话的, 只有付诸实践,才能让陛下展开笑颜。
于是刘越收获了运转效率更快的朝堂, 他灵光一闪, 乘机提出了奏疏废话多的问题。
“吴王兄诚挚待我, 我却将一个心思叵测的妇人接到他身边,朕午夜梦回, 回回都不能原谅自己。”
皇帝陛下大朝会的时候特意没梳头,乍一看去特别憔悴:“夜晚睡不安稳, 如此长篇大论的奏疏, 朕哪有心思看……”
“我实在对不起众位卿家。”
年仅十五的少年天子, 悲伤得快落泪了, 史官唰唰记录, 大臣无比心疼。
幸好萧师傅不在,揭穿不了学生的谎言,大臣们就“奏疏长篇大论”一事进行了激烈的讨论。如今太后正养伤, 压在陛下身上的担子的确繁重了,和亲政没什么区别。
何况沉浸在愧疚之中,哪有心思一字一句地阅览呢?
最后丞相表示, 三日之内,丞相府将会统合出章程,上书未央宫,日后定不让陛下伤心又劳心。
大臣们猛点头,陛下兄嫂不疼,他们疼。
刘越感动万分:“卿家都是朕的肱骨之臣!”
于是只有吴王后受伤的世界诞生了。
……
很快,受伤的人多了一个,那就是铁面无私的御史大夫——汾阴侯周昌。
不是因为朝事,而是家事,这要从太学每年一届的毕业生拉练说起。
周昌万万没有想到,他有一天还能听到女儿去拉练的消息。消息传来,御史大夫愣住了,说是天旋地转也不为过!
他第一时间怀疑自己耳背:“你说什么?”
汾阴侯夫人狂抹眼泪:“君侯没有听错,菱儿她随同窗去边境了,地点在代国云中城。”
周昌心跳都要停了:“你没阻止她??”
“我怎么来得及阻止?”汾阴侯夫人道,“她今早都动身了,才打发仆人来告诉我,还让爹爹阿娘不要为她担心……”
周昌大怒:“就算要见识边境,也不是这个见识法!周菱头脑再机灵,还能上战场不成,我这就去抓她回来。”
他转过身,步伐都快迈出残影了,汾阴侯夫人看着他的背影幽幽道:“拉练是太学的规定,哪有人去了还能半途回来的道理?菱儿女子之身本就不容易,你这么干,咱乖女是彻底站不稳脚跟了,还不知怎么被那群男学生嘲笑呢。”
周昌哽住了:“那要如何?”
“这不是没办法吗?”汾阴侯夫人呜呜呜哭,“我要是有主意,还能朝你哭!”
周昌:“…………”
他顶天立地的身躯摇晃了一下,晕倒了。
这一晕非同凡响,刘越立马被惊动,此时正值傍晚,他火急火燎出了宫。
皇帝一边上车辇,一边叫人从医学院请淳于意:“用最快的脚程,御史大夫不能有事。”
赵安知道轻重,这帮老臣年纪都不小了,陛下平日宝贝得紧,生怕出什么意外,叫大汉失去一个两个顶梁柱,还会吩咐医学院定期给他们检查身体。
尤其三公九卿和将军们,有一大堆年逾六十,他们年轻时候受了许多暗伤,如今还好好地站着,和医学院的存在脱不开关系。
即便平日里不想见到御史大夫,因为一见就没好事,但陛下打心眼里敬爱他,这样的敬爱,在满朝都是独一份的!
赵安心里和刘越一样焦急,胡乱猜测了许久,毕竟周昌身体向来硬朗,骂陛下都不带停的,这回晕倒实在蹊跷。
他连绝症都给人套上了,等到了汾阴侯府,才知道御史大夫是被气晕的。
赵安:“……”
阖府上下不知道天子驾临,见此好一阵忙乱。
汾阴侯夫人匆匆出来,头一句话便是请罪,眼眶红红地道:“劳动陛下,实在是臣妇之罪……”
刘越对周昌的妻子同样尊敬,连忙打断道:“伯母莫急,周伯伯如何了?”
伯伯伯母,简直是亲切到极点的称呼了,分明地表达了他的态度。
汾阴侯夫人心下一酸,又是一定,引刘越到前院去:“府里养着的医者说是气急攻心,却也不全是坏事,这一晕,把心里累积的情绪发泄出去,等醒过来就无事了。”
刘越点头,决议等淳于意到了再诊断诊断。
接着沉声问:“周伯伯为何气急攻心?”
汾阴侯夫人有些难以启齿。
她顿了顿,最终还是毫无隐瞒:“回陛下,是因为小女……”
刘越:“……”
此时他站在周昌榻前,淳于意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给御史大夫检查了眼皮,把了手脉,最终得出和府医一模一样的结论,叫所有人松了口气。
谁也没有看见陛下愣了愣,掌心蜷起,然后若无其事地松开。
他绝对没有感到意外,也绝对没有诧异周昌会被女儿气晕。
真是一物降一物,皇帝陛下满脸严肃地想。
如果他有这本事就好了,为身体考虑,御史大夫也要少进谏他几回。
等周昌悠悠醒来,就见卧房点了烛火,大汉君王坐在他的榻边。
他一怔,差点怀疑今夕何夕,刘越出声道:“周伯伯醒了?”
汾阴侯夫人惊喜万分,她连忙上前,把陛下第一时刻前来探望的消息告诉丈夫:“陛下还带了淳于先生,唯恐君侯出了什么事……”
周昌不禁感动万分,向来板着的脸浮现动容。
人在最脆弱的时候向来渴望安慰,可什么安慰都比不上现在,他在夫人的搀扶下坐起,望向他看着长大的少年天子,连语气都柔和了。
或许对待爱女,他的态度都没有这么温柔:“陛下远来一趟,实在劳累,臣、臣惶恐。”
说罢,立马催促妻子:“夜都深了,还不吩咐厨房做一碗肉羹,加几碟小菜,给陛下垫垫肚子。”
汾阴侯夫人连忙去了,夫妻俩一时都忘记了周菱的事,刘越却没有忘。
他把方才的诧异抛之脑后,感慨于周昌少见的体贴温柔,替御史大夫掖了掖被子,然后握住对方的手。
“我该一早同周伯伯说的,不必担心周姑娘的安全问题。朕已命令梅花司分派人手保护,别说受伤了,就是掉一根汗毛都不会有。”刘越认真道。
毕竟是不长于武艺的女孩,又是孤身一人,就算周菱不是功臣之后,他也会派人护卫,否则就远离了锻炼的初衷。
恰如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放松和喜悦涌上心头。
周昌嘴唇有些颤,他已经不知说什么好了,语气柔得不能再柔:“陛下……”
拥有这样一位天子,实在是大汉之幸,也是他之幸……
等等。
陛下怎么知道菱儿要拉练,还提前布置了人手保护?
从无法言喻的感激中回神,周昌抓住了疑点。
“……”刘越。
刘越沉默了,他好像透露了了不得的东西,比如遵循母后的意志,派内侍询问周菱去不去,唯独忘了通知她爹本人。
沉默在卧房弥漫,周昌的眼神越来越犀利。
刘越落荒而逃,见到汾阴侯夫人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又火急火燎回了宫。
汾阴侯夫人刚起话头:“陛下——陛下?”
她急忙闯进卧房:“我刚要同陛下说肉羹好了,放了凉正好入口。”说着指了指身后的托盘,“怎么这就回宫了?”
天色晚了,陛下恐怕还饿着肚子呢!
周昌气呼呼的:“白做了,白做了。他什么都知道,唯独忘了告诉我,指不定是在报复我进谏太多!!”
御史大夫此时都不结巴了,他生气地夺过肉羹,三两下喝了个精光。
妻子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继而破口大骂:“好哇,周昌你发什么疯——那是我叫人做给陛下的羹——!”
周昌瑟缩了一下,却是梗着脖子,死不认错,心想明天他必须进宫和天子好好说道说道。
……
刘越从没觉得回宫的路途如此遥远,时间过得如此漫长。
一个接一个的喷嚏袭来,紧接着,他开始抗拒明天。
刘越悔恨无比:“朕今天就不该踏出宫门一步。下回周昌晕就晕吧,关我什么事?”
想起那声周伯伯,鸡皮疙瘩顿时竖了起来。
好亲近。
好肉麻。
赵安:“…………”
赵安:“陛下说得对。”
第189章
“周昌如何了?”
“只不过一时被女儿气晕, 已经转醒了,没什么事。”刘越狼吞虎咽,心道还是母后好, 见他回来得晚, 还指挥人端来夜宵。
吕雉听出了他的小怨气, 忍不住笑了, 也不知是谁急着去探望, 二话不说抓了淳于意走。
不过为了顾及孩子的脸面, 她什么也没说, 陪着刘越一起用了些,起轿回长信宫睡了。
回宫路上, 她意味深长地开口:“被女儿气晕……”
窦漪房轻咳一声, 想来是因为太学拉练的缘故吧。
让天下敬仰的三公, 同样是有血有肉的人呢.
第二天,进宫的御史大夫收获了一大堆注目礼。
周昌很不自在, 同僚的关怀倒也罢了,竟还有从前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旁敲侧击问陛下昨天去他府上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他是刚正, 却不是不懂人情世故, 这明显的酸味, 当他闻不出来?
一个个的全被他瞪走了, 周昌气哼哼地想,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不过陛下到底是关怀臣卿,今天觐见, 就委婉一些,上奏简短一些好了。
等到了殿前,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内侍, 绽开菊花似的笑容迎了上来:“御、御史公……”
周昌有了不好的预感:“陛下呢?”
“陛……陛下他……”老内侍颤巍巍的,笑脸越发真挚,“陛下他去惠王府,看望洛邑翁主啦。”
周昌:“……”
早就决定开溜的刘越,正和七岁的小侄女刘岚打马球。
当然不是真刀实枪地玩,毕竟洛邑翁主还年幼,承受不了马上的颠簸,侍从们牵来温顺的小马驹,目视翁主慢吞吞地坐上去,随即趴下来,小心翼翼地挥舞长杆。
马球骨碌碌地滚来滚去,小翁主打得十次有九次空,她却兴奋极了,软嘟嘟的脸遍布红晕:“再来,再来!”
刘越扬眉,弯下腰随意一挑,原本贴地的马球高高蹦起,在空中划开凌厉的弧度。
洛邑翁主不住抬头望:“哇——”
她崇拜地挤出星星眼:“皇叔最厉害了!!”
旁观的刘盈有些无奈,每回越儿过来,他这个父亲就得退射一席之地,岚儿总认为他玩马球玩得不如小叔叔好。
想是这么想,惠王温润的俊颜笑容满面,七年的时光,让他褪去迷茫,多了真正的内敛。
连母后都说,他是有女万事足,连上田垄都抱着岚儿去,也不嫌岚儿日后和父王一样,一扎进农事就出不来了!
反正日后岚儿想做什么做什么,真的醉心农事,也不是不可以,只要她快乐就好。
眼见日头大了,叔侄俩玩的也够久,刘盈拔高声音:“陛下,岚儿——该休息了——”
刘越额间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坐在神骏的黑马上,眯眼看了看太阳,随即一夹马腹。
骏马绕着马场奔驰,经过洛邑翁主身旁的时候,他伸手一捞,小侄女“唰”地被抱在了身前。洛邑翁主兴奋地尖叫起来,刘越也跟着笑:“岚儿高不高兴?”
“高兴!还要——”
“没有了,要等下次。”
瞄了眼刘盈,兄长正抱着手臂看着他们,刘越戳了戳小侄女的脸蛋:“看,再不结束父王就要生气啦。”
洛邑翁主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好叭。”
一下马,她噔噔噔地跑过去,抱住刘盈的腿:“父王!”
“哎。”刘盈露出宠溺的神色,情不自禁地伸出手。
还没碰到刘岚的衣领,给她擦擦汗,就见小棉袄又跑远了,这回依赖地抓着刘越的袍角,声音软乎乎的:“皇叔皇叔,等下我们一起去用膳。”
刘盈:“…………”
赵安扭开脸,小翁主还是那么喜欢陛下。
刚被选进王府服侍的婢女们心惊胆战,方才天子捞走翁主的那一幕,差点吓得她们魂都没了,赵安几人却是老神在在,心跳都没有快一分。
陛下习武多年,还是武师傅盖了戳的天资出众,臂力早就到达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只不过显山不露水,真要计较起来,淮南王恐怕也不是陛下的对手。
马上功夫就更不用怀疑了,小翁主半点意外都不会有,否则惠王殿下如何能做到远远旁观?
幸亏陛下没有举鼎的爱好,不然太后该头疼了,全天下都该头疼了……
每每想到这里,赵安都有抹眼泪的冲动,他们陛下没有奇奇怪怪的嗜好,空闲下来也只是吃喝玩乐,噢,还有睡觉——是多么的英明神武呐。
浑然不知他在想什么的刘越,被请到汤池沐浴更衣。
如今大汉今非昔比,惠王府也逐渐增添了一些设施,虽达不到奢靡的地步,但也称得上精美。譬如面前的浴池,是专门开凿供给皇帝使用的汤池;他来得勤,汤池后面还有供他小憩的屋子,十分适合在周昌喷人的时候开溜。
可能是经历了上辈子,刘越习惯自己动手,除了拧干头发、穿繁复的衣服这种麻烦事,他向来不喜欢宫人凑一堆伺候。
捞过巾布擦了擦手,刘越套上保暖轻便的衣裳,走到了外间。
早就有侍女低着头,捧着托盘等候,其中不乏身姿曼妙的新面孔,腰肢不盈一握。刘越看不清脸,也无意探究她们的脸,随意坐在了榻上,不发一言。
队伍中央的婢女飞快地望了眼,心跳砰砰,简直要跳出了喉咙。
若不是姑姑乃王府一个不大不小的掌事,她就算等一辈子,也不会等到服侍天子的机会。她抓着托盘的手都快嵌了进去,耳畔也飞上红晕,那些民间传闻都是真的,俊秀是真,挺拔也是真……可这些都不能形容陛下的万一,少年天子,气势万钧,就是简简单单地坐在那里,仿佛空气都滞涩了起来!
她头晕目眩地走上前,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就在她思考要用什么方式吸引天子,能让他看见她的容貌的时候,刘越闭着眼道:“快点。”
婢女的脸白了。
陛下这是不耐烦了……?
空气凝滞了一秒,领头的女官立马道:“陛下恕罪。”
女官环视一圈,哪里还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唯独那新来的侍婢,动作慢了一拍。
女官按捺住怒气,心中冷笑连连,要不是自己的同僚大力举荐,平日里考察起来,这姑娘也十分本分;看在她尤其出色的容貌上,便该早早刷了她!
原来不是性格本分,而是早早盼着这一天,想要飞上枝头做凤凰呢!
婢女的脸已经苍白得能和墙面相比。她畏惧的不是冷冷望着她的女官,而是陛下,那一句“快点”,让她再也没有了胆气做其余的事……
婢女颤抖了一下,深深低下头,动作也恢复了机械。
直到最后都风平浪静,刘越摸了摸腰间的暖玉,起身往正院走去。
他承认,他的性格有所偏激,觉得以杀止杀再正确不过,但事实上,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人性也是如此。
向上爬是人之常情,就如方才的婢女,想要脱离现状也是人之常情,不过到底没有对他造成危害,所以没必要拖下去。
——如果真的上手,那就两说了。
他可没有不罚女子的偏好,吴王后也是女子,威胁到他,一样得死。
刘越脚步一顿,默默把“死”改成“软禁”。
至于那婢女真的看上了自己,开什么玩笑?
他才十五,还是个孩子,看上他是要天打雷劈的!
皇帝陛下很快就把此事抛之脑后,高高兴兴去陪小侄女吃饭了。
吃完饭,他还特意叮嘱赵安,叫赵安提醒惠王府的大管家,有空将府里好好整顿整顿,别让什么妖魔鬼怪都跑出来。
他哥心善,不是别人钻空子的理由,否则驭下不利,太后也不会轻饶。
赵安起先摸不着头脑,联想到刘越方才的去处,神色大变,立马应了是。
也怪他,往日他从没有注意这方面……但事实上,民间许多男子十五六就成亲了,皇家便是再拖,到了十七八,陛下总要定亲吧?
到那时,及冠也不久了,大婚近在眼前!
何况陛下独当一面的时间,比所有人预想的更早,谁说不能提前成婚呢?
赵安吸了口气,头皮都开始发麻,决心日后多多注意这方面,别叫第二个灌夫人出现。
不然太后怕是要凌迟了他!
回宫的路上,赵安的脸皮绷得紧紧的,瞧着一惊一乍,遇到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跳起来。
刘越眨眨眼,觉得他意外地有趣,在车辇转弯的时候,故意拉长了音调:“赵公——”
赵安果真跳了起来,头“砰”地撞上了车顶,紧接着哀哀叫唤:“哎哟!”
刘越噗嗤笑了。
迎着赵安泪眼汪汪又哀怨的目光,他翘着腿,眼神十分纯良,很快,皇帝陛下笑不出来了。
因为御史大夫就在宫门口等着他。
刘越:“……”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老内侍灿烂的笑容都不能劝退他的脚步!
皇帝陷入水深火热的时候,关中,郑县。
郑县令张不疑在这里干了许多年了,凭他的政绩和背景,升职早就不成问题,但他自请留下,明年再到其余地方赴任。
朝中顾虑郑县乃关中乃至全国的“试点”,加上天子太后的默许,想要观察郑县更多的变化,张不疑的上书成功获得准奏。
郑县百姓欢呼雀跃,毫不夸张地说,他们如今幸福感爆棚,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郑县令和他的小伙伴带来的!
瞧瞧那阡陌纵横的农田,瞧瞧那横贯治所的水渠,庞大的如同神迹的新式水车……让他们集体拥护的,还有以工代赈之法,一年又一年,兜里铜钱多了,老人孩子多了,人们露出的笑容也多了。
然而现下,他们有些惶惶不安。
“那些富商,真的要联手状告萧使君……吗?”
“萧使君坚持要建什么官方幼塾,县令公也是大力支持,但修建的钱,还有买书请先生的钱,富商大骂说是从他们那儿敲诈来的。”
“怎么是敲诈呢?有借有还,萧使君向来如此啊!”
“……”
“这回还真不是,萧使君说库房吃紧,改明儿定会给商户们立碑,以褒扬他们的善举。”
“……这,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
百姓们面面相觑,一溜烟地跑了。
从郑县发迹的富商代表庾氏,家主气得头发都炸了,在前厅来来回回地走动。
“他还是人吗他?从前就算欠款修路,让我们给庶民发工钱,也最多拖上半年——等秋收了,官府就能偿还了。谁知道他还能干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那可是我庾家一年的收支!!”
“不行,上告,必须上告!他萧延不是人啊,逮着我们商户薅啊。”说着嚎啕大哭,“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我们明儿就往长安告……”
“爹,萧使君好像是瓒侯的儿子。”
庾家主的哭声戛然而止,他一口气没上来。
第190章
瓒侯萧家, 顶级彻侯家族,当年高皇帝开国论功行赏,萧何排名第一。
这个排名可不单单指排名, 也代表了封地大小, 风光程度, 在帝王跟前的话语权……坐落在长安的瓒侯府, 足够抵上一百个庾家。
庾家和萧家, 如同蚂蚁与大象的区别——听起来足够让人绝望, 但事实如此, 或许还不如蚂蚁大象。一介富商罢了,就算富可敌国, 如何与彻侯之首相比?!那是大汉最顶端的权势, 失心疯了才去硬碰硬。
这个事实让庾家人茫然四顾, 家主深吸了一口气,说:“早在他们赴任前, 我们就知道了萧延的家世。”
“那爹您——”您还要上告长安,彻底与萧使君撕破脸皮吗?
“闭嘴。”他怒喝了声, “我敢提, 自然是有完全之策!他萧延是有个好父亲, 但远远达不到一手遮天的地步, 要知道萧丞相已经不是萧丞相了, 早在数年前,瓒侯便已退隐!”
“如今辅佐天子的是曹丞相,三公九卿之中, 哪里还有萧家人?”
“可……”
“没有可是。”家主斥道,“你啊你,就是太天真, 当我们郑县出去的商户,都是吃干饭的么?钱财能开路,当砸下万贯金钱,更能让权贵驻足,这些年,我们庾家也不是没有靠山。”
他的儿子心跳快了起来,爹的意思,是长安有不得了的势力为他们撑腰?
“不仅我庾家。赵家,王家,早就投靠了地位足够的君侯,君侯们若是联手,便是超然物外的瓒侯萧家,也独木难支。”
家主呵呵一笑,何况这回完全是他们占理,萧延这臭小子想要吞钱,也不问问他们身后的君侯答不答应!
随即叮嘱儿子:“收拾收拾,我们明早就去长安,和你赵伯伯王伯伯一起。”
这个状,他们告定了!
……
冬日严寒已过,气候渐渐转暖,离春耕还有一小段时日,长安忽然被八卦席卷。
“听说了吗?瓒侯府的二公子,就是郑县那位……”
“郑县商户白白损失几万金,联起手来状告朝廷,哭得十分凄惨……”
“难不成是萧君侯教的?”
“胡说!萧君侯才不是那样的人!”
萧何风评隐隐受害,奈何迷弟太多,最后崇拜者一致认为,这是萧延自己的主意,和他的父亲绝对无关。
萧延的大哥回到府中,急匆匆去往正院:“大人!”
萧何正抓着一把鱼食喂鱼。
他背对着长子,温雅的脸孔分外平静:“七年了,那逆子终于对侯府的名声下手了。”
萧大哥:“……”
“不仅你父我难逃一劫,整个黄老学派怕也逃不过。”萧何叹息,“倒叫延的老师受累了。”
萧大哥吃了一惊:“此话怎讲?”
萧何无意跟他解释,只让长子这几天好好待在府里。
萧延再过分,坑害的也是商人,大汉朝的根本是重农,故而此事闹得再大,也不会让他的次子彻底爬不起来,顶多小惩大诫一番。
他虽然无奈,总不能全撒手不管,只看找个合适的机会与陛下陈情。不如把萧延提溜回长安,放在他眼皮子底下,也好让这孩子安分些。
至于其他的争斗,他是无意掺和了……萧何眼神微冷,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萧大哥一晚上没睡好,另一头,教授过萧延的先生们也没睡好。
他们深夜坐起,恨不能甩自己一巴掌,早知今日,他们就算吊死,渴死,饿死,也不会当萧二的老师。那可恶的儒家已经暗搓搓开始攻击了,别提跟将军们穿一条裤子的法家,他们黄老学派的一世英名啊,都要被这个不着调的学生毁了!
萧延此举,往小了说是钻钱眼里,往大了说是不讲诚信,毫无仁义。富商人人出了万金,哪有一块碑打发了的道理?这价值都不相等,谁会心甘情愿地接受,又不是冤大头!
随着告状愈演愈烈,连黄老学派都被扣上了“不讲诚信”的大帽子,先生们愤懑极了,这不是坑爹么。
……哦,他萧延真的连亲爹都坑。
想到这里,他们恨恨地睡了。
第二天,第三天……一直来到第五天,听说商户的联手状告终于上达天听,且陛下表现出非同寻常的兴趣时,被负面消息环绕的黄老学派,团结一致地逆反了。
是,萧延是太过分了,扰乱了百姓清净不说,还与黄老思想背道而驰,奈何被造谣的还有他们!那些富户背后攀附的君侯权贵,才是扰乱社会秩序的罪魁祸首。
不过郑县本地的家务事,闹到这般地步,连天子都知道了,实在不能忍啊。
当务之急是捏着鼻子给萧延善后,让大众移开注意力,紧急挽回他们的风评。黄老的经济大家聚在一块商量许久,最终决议祭出一件大杀器。
——货币改制。
领头的大贤沉声道:“先看陛下如何评判。”
若是结果极坏,便可当场提出改制,谅那些勋贵再不甘,也不敢随意打断。
剩下的人对视一眼,点点头.
萧延莫名其妙成了漩涡的中心,他人不在长安,却成了长安的顶流。
接到天子颁发的口谕,命他殿前对峙之时,萧延是茫然的。
待了解了前因后果,他面色一变,狠,真狠。怪不得无声无息的,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背后有人撑腰是吗?
张不疑神色凝重,萧延走的明显是一步险棋,成了,这些盘踞乡县的富商再不是掣肘,日后政令下达,也不会再有阻碍。
他问:“能行么?”
萧延笑了笑,道:“他们有靠山,我也有。”
他的靠山不是父亲,而是——陛下。
萧延匆匆赶赴长安,一边在心里琢磨,要怎么提升口才,让陛下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
这些人钱太多了,多到令人不安,瞧瞧,不过是一点小事,就能靠背后的势力打破长安的宁静,有这等闲心,倒不如捐献乡里,致富百姓。
想到被牵连的老父亲,还有受无妄之灾的师长,萧延勾起的笑容,泛着前所未有的冰寒。
……
二月十五,大朝会。
庾氏家主穿上最为庄重的衣袍,神色蕴含激动,跟随投靠的君侯车马,慢慢走进了未央宫。
作为商人,他原本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踏入这里,可现在,天子对他的诉状有兴趣,于是他和其余家主一样,成了世间罕见的例外。
当然,他们没资格进宣室殿,只能站在殿外等候君臣宣判的结果,其间不知要叩几次头,谢几次恩……但只要站在这里,就足够叫他们满足。
宏伟的建筑,壮丽的殿宇,无一不给他们带去心灵的震撼,待大朝会开始,他们连呼吸都轻了。
萧延那小子,到底是出身好。不知道有没有那份运气,他们也能拜见天子?
……
刘越早就把诉状交给御史台受理,当下,萧延站在最前方,郑县商户们的遭遇,也先由御史说明。
大汉君臣很久没遇见这样别开生面的“评审会”了,尤其“被告”还是萧何的次子。
樊哙至今也没明白,这事是怎么闹大的,他挠挠头,不就是萧延那小子吞钱的事么?
吞就吞吧,在他看来,有些商人巴结上了他的同僚,都不知道姓甚名谁了。先帝在时,对商人那叫一个嫌弃,樊哙耳濡目染,和大多数将军一样,看到商人就没什么好脸色。
想归想,朝会还在继续。
御史念完诉状,一板一眼地回到队伍里。接下来便是为富户说话的彻侯:“……这样的举动,岂不是揽去了钱,还对苦主加以讽刺?”
其余靠山附和:“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劳而获也就罢了,还想用一块肖似墓碑的东西打发人,谁要这破烂玩意?放家里收藏都嫌占地方!
“谁说是‘墓碑’的碑?”萧延越听越是想笑,终于出声打断,“自然是‘英魂碑’的碑。这碑也不是送给他们,扔家里收藏的,而是展示出去,既能宣扬商户的贤名,也能让百姓牢记其恩。”
大殿安静了一瞬,英魂碑?
刘越坐直了身子,眼底划过亮光。
有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说时迟那时快,陈平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上头的皇帝,警告萧延:“商户而已,如何能与英灵相提并论?这是对陛下的不敬,慎言!”
陈平语气极重,立马把那抹不对劲驱散了,萧延虚心地低头:“中尉公说的是。”
随即深吸一口气,顺畅地,将最后一番话说出口:“我要送的碑,乃‘功德碑’。碑上刻商户的名字,记某年某月某日为郑县捐献几钱……”
“——像英灵碑立在未央宫那般,立于郑县的道路两旁,只要百姓经过,都能看到他们的善举。”
“即便不能万世流芳,也能让子孙三代受其惠,经商之人口碑有多重要,朝堂诸公不用我多言吧?”
满朝陷入了寂静。
实在是萧延的想法太超前、太大胆,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们以为随随便便弄个碑,然后送给商人自己,放家里看看就得了,谁能想到还有放在外头的操作,让万民敬仰,累万世功德??
这,这不是空手套白狼,而是纯粹的花钱买慈善啊。
更让人心情复杂的是,你还必须买,否则对家美美地上了功德碑,谁能忍?
有了第一块,很快便有第二,第三块……商人们顺理成章地卷起来,富商为了出类拔萃,自然要捐得更多,卷得更厉害。
否则就是当众鞭尸,被百姓评判“为富不仁”。
支持庾氏的君侯彻底沉默了:“…………”
曹丞相忍不住看了萧延一眼,心道这小子心眼多得真不像他爹。
就在这时,刘越饶有兴致地开口:“功德碑明明是善举,为何以庾氏为首的家主都不愿意?”
萧延委屈:“他们谁都没给我解释的机会,一个个死了爹娘似的。但凡耐心地多问一句,就能发现一万金买一块功德碑,是多么划算的举动,不仅敢为天下先,还能在陛下跟前扬名!”
最后他下了总结:“没别的,唯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