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远在寿春的淮南王刘长打了个喷嚏, 眼底满是不悦:“谁在念叨我?”
深得他心的贴身内侍笑道:“许是陛下在惦记大王呢?大王身处淮南,心却与陛下同在。”
刘长瞬间就精神抖擞,他用赞许的眼神望向内侍, 插秧的动作更有劲了。
这些日子, 他使劲在国内搜刮擅长育苗、育种的人才, 却实在有些失望, 觉得他们不如董公董安国多矣, 这样下去, 劳什子软稻什么时候才能培育成功?
这可是他拍胸脯答应过陛下的, 大丈夫绝不能食言。
可恨那刘恒早他一步,让陛下心软告诉他了养牛法, 才有代国如今的脱胎换骨, 否则如何能与富庶的淮南相比!
唾骂了一番代王, 刘长又在心里谋算,不如明岁去长安贺年的时候, 邀请董公与农家子弟前来淮南,寻找新型稻种。就算找不着, 能够提升土壤肥力也是好的, 南方多水田, 与关中的地势不一样, 他研究了这么久, 也算有了心得,只等董公前来解惑。
刘长美滋滋地想,幼弟欣赏有能力的人, 他可不能固步自封。
淮南国丞相来找人的时候,发现大王又待在田间,不禁心里欣慰。
大王虽然疯了点儿, 可这疯劲用对了地方,而不是天天举鼎,实在是农耕之幸。眼见淮南王风评逐年上升,如今大王问的一些农业知识,连他都回答不上来了,国相一边翻书一边找外援,认为这是幸福的烦恼。
不过当下,他有要事汇报:“御史大夫查明了衡山郡长史颇有欺压农人之举。其子横行乡间,曾破坏农田,强占农家女……”
刘长直起身,眼不自觉红了红:“你说什么?”
国相连忙安抚:“臣已经遣兵士前去,大王莫忧。”
刘长也没心思插秧了,他在心里嗜血地想,找死!
面上冷冷地道:“回宫。孤的鞭子已经很久没有启用了……”.
刘越不知道他远在淮南的七哥,小小年纪已经快进化成了农业专家,但对刘长在淮南国的作为还是知情的。
梅花司的业务一天天扩大,南边不断传回的线报,上书淮南王不仅扶持农桑,还深恶痛绝利用特权、在他管辖的地域横行霸道之人,刘越对此分外欣慰。
这份欣慰,就不必和四哥讲了。
当下,皇帝携代王去往宣室殿前殿,那厢,长乐宫的太后也正准备动身。
薄氏立在她的身后,从宫人手中接过腰封,吕雉察觉不对,回头扫了一眼,不禁挑起眉梢:“你都是王太后了,这等服侍人的事,就交给侍女来。”
薄氏笑笑:“侍奉您乃应有之义,不论是从前的薄姬,还是如今的代王太后。”
见劝不动她,吕雉也不再管,内心却是极为满意。
若薄姬因着天高皇帝远,从而对她失了恭敬,那对于代王母子的态度,她就要掂量掂量了,她决不能忍受喂出一个白眼狼。
若是真喂出了一个白眼狼该如何——她相信越儿绝不会和她生分,而是无条件地支持她处置代王,这就是幼子和盈儿不一样的地方。
吕雉回过神,眼尾浮现出一抹柔和。
心知皇太后和她,都是一样的,作为母亲,对孩子的爱不能用漏斗丈量,薄氏一路上都在描述关中与长安的变化:“陛下尚且不到九岁,才智不输先帝,薄姬着实羡慕太后。”
不输先帝?吕雉被逗得笑了,这话她爱听,转身拍了拍薄氏的手:“恒儿在代国也做的很好。哀家都看在眼里呢。”
薄氏眼底划过喜悦,事实上她不是恭维,而是真心感激,若非天子送来的淳于先生,她或许早就没了命,哪还能与太后说笑言欢?
说说笑笑到了未央宫,薄氏一眼望见刘恒,正坐在天子的右下方。她随之入座,窦漪房很快过来,替她斟了一杯清茶。
薄氏对面前清秀的小姑娘有印象,似是太后跟前当差的窦长秋,窦长秋朝她一笑:“淳于女医说了,清茶可以饮用,酒却不太适宜大病初愈之人。”
然后又端来一杯温水,以防她不适应茶的味道:“王太后请。”
刘恒瞅了窦漪房一眼,心道她还挺贴心。
代王对窦长秋的印象不知不觉又好了几分,因着午宴即将开始,无人发现这里的小插曲。
今日的午宴,不仅仅是给代王母子接风,众人期待已久的《远行记》,也要搬上未央宫的舞台,天知道勋贵大臣已经摩拳擦掌,等不及欣赏了!
《袁侯传》在长安的巡演刚好告一段落,由桃侯筛选出负责人,“下乡”进了关中、毫不夸张地说,他们已经盘了许多遍,连台词都背熟了,不论文武百官还是贩夫走卒,都对下一场剧目翘首以盼。
太尉周勃瞧了眼御史大夫,嗯,装得还挺像样。
要不是看剧的时候撞上他,还真被这老小子骗了过去。
刘越显然也知道臣子的期盼之处,简短发言了几句,由太后宣布宴席开始。
如今未央宫的宴会,不论是菜品还是味道,都远比从前来得出色。自从化学家研制出了蒸馏的法子,向来清淡的美酒的度数也是突飞猛进,但因律法限制,大臣们也只有在宫宴的时候喝个尽兴了。
他们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其间,代王也被劝了好几口酒——
若不是顾及年纪,前来劝酒的大臣将会更多,至于陛下?
开什么玩笑,陛下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呢,沾不了一滴!
被区别对待的代王:“……”
窦漪房忍住笑,眼见时辰差不多,便吩咐人把酒撤了,代王殿下看起来酒量不是很好。
刘恒的脸颊浮现出红晕,在窦漪房经过的时候,小声道了句谢。
皇帝陛下心无旁骛,把菜品一扫而光,抬头的时候,恰恰看见了这一幕。
他眼睛微亮,擦了擦嘴,圆脸蛋露出神秘的微笑,赵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颇有些一头雾水:“……”
陛下在笑什么?
吕雉慢慢地啜饮美酒,与薄氏谈天,任谁都能看出皇太后的心情愉悦,又过了一刻钟,内侍匆匆在她耳旁说了什么,吕雉便笑:“都准备好了?”
大殿安静了下来,吕雉看向桃侯的位置,轻拍掌心。
宫灯闪烁,啪地陷入黑暗。
《远行记》开始了。
在第二部话剧筹备期间,桃侯府着实不怎么太平,还有彻侯送上美人,想要桃侯透露一二剧情,被他撵鸡似的撵了出来。又有梅花司暗地里把控,主演们迫于压力,将保密工作做得极好,故而直到今天,就连丞相曹参也只知其名不见其声,不知道第二部话剧讲了些什么。
只见幕布缓缓拉开,开头便是惨烈的战场,刀剑声,杀伐声,仿佛有血腥味流淌。
第一部话剧的场景不够精细,布局稍显简陋,到了第二部,便彰显出质的飞跃,连鲜血都显得逼真,文武百官全都被镇住了,霎时屏住呼吸,身心沉浸了进去。
这是和匈奴的战场。
大汉与匈奴势均力敌,甚至有着小范围胜利,奈何边境生灵涂炭,百姓无法再坚持下去,于是两方议和,汉朝派出使团。
谁知使团刚到龙城,恰逢白羊、楼烦两部出尔反尔,两王派出新的人手南下掠夺,为首的使臣大怒,丝毫不怕地高声与匈奴单于理论,单于表面惭愧,转过身,却是敷衍地叫人阻止,实则颇为纵容。
这下捅了马蜂窝了,使臣态度强硬,日日找上单于,其言语激烈,才智无双,叫单于起了爱才之心。终于有一天,他扣押了整个使团,点名叫使臣归顺,郑重地与左右道:“大匈奴缺乏像他一样忠诚的人。”
嘎吱一声,樊哙面前的酒盏被捏碎了。
曹参呼吸重了重,从前上过战场的将军们,差些坐不住了,若不是知晓这是话剧,是假的,他们怕是要削了这单于的狗头。
扮演单于的演员已经换了好几轮了,如今站在殿中央的,出身游侠,胆气着实不小,尽管如此,他还是有些慌。
要不是桃侯给予的钱财吊着,他早就提桶跑路,任谁排练的时候被其他主演阴恻恻地盯着,小心肝都会止不住地发抖……
此时此刻,面对弥漫整个大殿的杀气,他卡了数秒,还是坚强地演了下去。
桃侯抹了把汗,心道这一关算是过了,本侯的特训还是有用的。只见单于对扮演使臣的主演道:“如果你归顺,我就把最宠爱的女儿嫁给你。”
使臣不屑一顾,朝他吐了口唾沫:“蛮夷无耻!”
宣室殿爆发了一声“好”,话剧还在继续。
单于有些生气,但还是惜才,甚至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欣赏。他不断地使出伎俩诱惑使臣,钱财,女人,甚至匈奴中等部落的王位,使臣一个都没有动心。
问他想要什么,使臣说:“归汉。”
单于舍不得,他对此人生出了忌惮,觉得使臣仇恨匈奴至此,放他归去,无异于放虎归山——但杀他又不忍心,于是权衡之下,把他放逐到了北海。
北海是什么地方?人烟罕至,荒芜严寒,为了羞辱使臣,单于指着周围稀少的羊群,说如果你成功让羊群繁衍,我便让你归汉。
使臣沉默了。他握着汉朝符节,变得蓬头垢面,待羊群诞下第一只小羊羔的时候,远远眺望着南方,他的故乡。
可是单于没有来。
演到这里,王太后薄氏流下了眼泪,刘恒吸了吸鼻子,无数大臣握紧了双拳。
使臣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他没有失望,面色依旧傲然。他日复一日地生活在北海,头发白了,符节上的旌毛也掉了,直到符节变得光秃秃的,他的脊背也佝偻了。
已经二十年过去。
……
席间传来一声啜泣,刘越一眨不眨,十分满意主演的演技。
他头一次看排演的时候,悄悄用手揉了眼睛,转头平复了很久。这个主题比他想象的还要让人震撼,让人动容,而作为灵感来源的苏武,当下还没有出生——皇帝陛下悄悄说了句抱歉,就让这辈子的祖宗挪用一下故事,他也发誓,这个故事往后不会再有。
皇帝陛下在心里夸奖,群臣的心态快崩了。
二十年!人生有几个二十年?!
有人受不了想要离席,顾及场合这才按捺了下来,心口一抽一抽。好在结局将至,他们看着使臣眺望南方,终于等来了汉匈交战,汉朝大胜的消息!
又又有酒盏碎了,此时无人在意。
这回匈奴被打怕了,主动向大汉求和。赔偿什么的还在其次,南方强盛起来的王朝强硬无比,要求他们归还扣押的所有汉人,不论是人质还是奴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向来板正的御史大夫深吸一口气,激动得脸都红了,心道我大汉难不成终有这一天吗?
周勃红光满面,陈平目光炯炯,他们目视着结尾,也就是最为感人的一幕上演——
匈奴最终同意了。
北海放牧的使臣,同样在归还的名单中,白发苍苍的使臣,面庞已然爬满了皱纹。他持着光秃秃的符节,衣襟右衽,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南走,嘴里喃喃念叨着两个字:“归国。”
归国!
吾没有叛汉,吾始终是汉人。
目睹这一幕的群臣心态还是崩了。
曹参扭过了头,不让别人看见他眼眶发红的模样,樊哙与彭越嚎啕着,哭得殿宇都快震动起来。韩信直愣愣地坐着,指尖深深地嵌入了掌心,他在心里默念,匈奴……
殿内哭泣此起彼伏,刘恒哭得尤为大声,不知道为什么,这部话剧戳得他心都碎了!
许是见过战争的残酷,才更知道忠汉者的可贵。朦胧间,他见一旁的窦长秋眼泪啪嗒啪嗒流,一副快要哭昏过去的样子,连忙扯了扯她,示意她坐一会。
窦长秋摇摇晃晃地坐下,隔了几秒,和代王抱头痛哭。
这时候,没人在意什么身份不身份,宣室殿被哭声笼罩着,时不时响起一声:“单于赴死!”
“匈奴尔敢——”
“二十年……呜呜呜……归国……”
“我大汉终有这么一日!”
这话引起了众人的共鸣,一片起此彼伏的附和声。
坐在高处的天子太后也不自觉感染了。
吕雉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不但为幼子的奇思妙想所惊叹,还为桃侯的执行力,桃侯简直……做出了一方大杀器。
若推广下去,匈奴,怕是要成为全民之敌了。全民皆复仇,何人不能戮?
刘越低下头,抽出一方新帕子,使劲按了按脸。
很好。
爱国教育圆满成功!
第182章
据戍守未央宫的武士描述,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百官公卿走出宫时,表情十分一致,眼睛是红的, 步伐是飘的, 吓得各府的随从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就差直接把主君拉医学院去了。
半天以后, 众人的情绪才缓了过来, 只不过想要彻底摆脱, 还需花个两三日。
刘恒出了许久的神, 忽然感激起仙逝的父皇,将自己册封在代地, 抵御匈奴的第一线。即便他不能亲身上战场, 但他绝不会退缩, 总有一天,他会辅佐陛下, 逼迫匈奴把俘虏的汉人还回来。
舞阳侯府,樊哙对其妻道:“早知道俺就把樊伉送襄侯门下了。”
吕媭:“为什么?”
樊哙咬牙切齿:“杀尽匈奴狗!”
他这辈子万一没指望, 唉, 也不知道儿子成不成行。
平阳侯府, 丞相曹参对其子道:“吾今赏话剧, 才始知其绝。”
曹窋诧异:“《袁侯传》难道不够震撼, 不够让人耳目一新么?”
曹参摇头:“不一样的。”
他似陷入回忆,好半天,拍拍儿子的肩:“你一旦得空, 就去看看《远行记》吧,想必不日就要开始巡演了。”
又说:“典客衙署是锻炼能力的好地方……不知我儿若是出使匈奴,可有使臣八分忠贞?”
曹窋:“?”
当晚, 所有待在长安的彻侯二代,或是出任官职,或是无所事事,都被长辈寄予了痛击匈奴的厚望。身体素质或是马上功夫差一点的,长辈琢磨着要不要把人塞进典客衙署的使臣团,只要不像徐生那样迷路失踪就好……
被当做反面教材的徐生,尚且不知南边即将掀起一场思想风暴,叫原本蠢蠢欲动的家国复仇之心,形成燎原大火,烧进每一个汉人的心里。
他不在大汉很久了!
匈奴人吃的糙,穿的也糙,徐生麻木地啃着没有滋味的烤肉,怀疑总有一天要成原始人。他连故乡是什么样都快忘了,唯独长安城雄伟的城墙,灞桥下流淌的灞河,深深根植在他的脑海里——
还有天子叫人朝思暮想的面容。
徐生想想就悲从中来,同时警铃大作,照这样下去,万一有一天忘了陛下的脸怎么办?
不行。他扔开烤肉,以八百米的速度狂奔到帐前,下一秒,提气微笑,掀开帐帘,如今冒顿单于最信任的大萨满大祭司,便如圣光笼罩一般,出现在匈奴人面前。
不管是身份卑微的奴隶,还是匕首镶嵌宝石的贵族,在徐生经过的时候,他们无不低下头,神态恭敬:“天神在上。”
“大萨满护佑龙城。”
激动的目光隐隐追随而去,徐生理也不理,于是他们更狂热了。还有人动身想要追随大萨满的脚步,被保护大萨满的射雕者一瞪,这才按捺了下来。
大单于彻底痊愈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匈奴,引起整片草原的震动,谁人不想濒死的时候抓住神迹,捡回一条命?
而神迹的缔造者,就是眼前云淡风轻的青年。他不仅手握雷电,还能掌控死亡,只不过后一种神通,这群小贵族完全没有资格知道——只有离权利核心最近的大贵族才知晓,大萨满能炼制让人长寿的神丹,而长寿神丹,只有单于才有资格享用!
中央大帐里,正在读书的冒顿见到徐生,立马放下书,面上扬起浓厚的笑意。
冒顿生性嗜杀、多疑,尽管徐生救了他的命,他也绝不会交付全身心的信任,就如从前的龙城大萨满,一旦没有了价值,唯有充作奴隶或是杀掉两个下场。可当他半信半疑地咽下第一粒神丹,从而沉疴尽去,一天比一天强壮时,他当即把徐生的帐篷挪到了他的旁边。
生过病的人最渴盼健康,身体传来的感受不会背叛他。尽管他把权力交接给左贤王的时候十分豁达,当他吊着一口气躺在榻上的时候,濒死的恐惧攫取了他的心,冒顿害怕了。
只要有神迹,他就会不顾一切地抓住,而现在,他把神迹掌控在了自己手里。
这头草原雄狮不见丝毫虚弱,面颊红润,容光焕发,比从前年轻了足有十岁。徐生看着他,用匈奴话缓慢地道:“神丹不够了。”
冒顿神色微变,立即道:“赵壅送回来了大量胡椒……”
“胡椒只是最重要的一味,若想巩固,还需蒜与苜蓿,可两样种子却是迟迟不来。”
徐生仍是淡淡的模样,他说:“种子或香料,与单于的身体息息相关,种类越是稀有,神丹的药效就越好。还请单于加派人手,也让赵壅上心一些。”
冒顿目光一沉,半晌道:“我已经让赵壅要求西域诸国上贡,还请大萨满等一等。”
看来上贡还不够,当派去几千控弦之士,就算刮地三尺,也要把那些种子寻出来。
见他如此,徐生也就不再开口,转而道:“我来,还想要向单于借几张布帛,几块笔墨。”
这是小事中的小事,冒顿当即找了最珍贵的布帛,平日自用的笔墨,让人送到徐生的帐篷里去。
他并不好奇大萨满的用意,也禁止所有的匈奴贵族窥探萨满的帐篷,这是不敬上天,不敬神灵。徐生微微一笑,转身就走。
迎着崇敬的目光回到帐篷,徐生走到他平日炼丹的地方,只见角落摆着一个黑漆漆的泥炉,冒着极为不详的味道。
他抽了抽鼻子,嫌弃地踢了脚,紧接着往旁边望去——
一袋袋的胡椒,随意地堆在地上,麻袋都装不下的香料满溢了出来,如瀑布流淌。胡椒价比黄金,可在大萨满的帐篷里,恍若变成了不值钱的玩意。
徐生狠狠打了个喷嚏,愁眉苦脸地想,这么多这么重,该怎么运回长安?
算了,桥到船头自然直,他这么安慰自己。谁叫大汉和西域,还没有开辟出一条官方路径,因为目前匈奴控制了西域大部分地区。
赵壅与他的队伍越是深入,日后,对于大汉在西域的探索就越有利,最好直接走出一条路来,让他们好乘凉。
想到这里,徐生有些美滋滋的,让你说汉话,让你行为举止像极了汉人!既如此,为他的陛下做贡献不是应该的吗?
目前全匈奴的详细地图已经被他骗到了手,等西域的舆图一出,就该是本名士跑路的时候了。
畅想未来的徐生掏出布帛和笔,盘坐在一边,依照记忆画起了大汉天子的画像。
奈何他的炼丹术强,画技却是十分一般,等布帛显出乌黑一团,唯独能看出是个眼歪嘴斜的小少年的时候,徐生满意地放下笔。
他举着画瞻仰半天,珍惜万分地折叠好,贴着胸口放下。
陛下,您可千万别忘了我呀。
伤春悲秋了好一会儿,徐生一骨碌爬了起来,再给神丹加几勺雄黄配朱砂好了.
有两样东西从来都是不相融的,一方强硬,必有一方削弱。当它们合而为一,必将所向披靡;当它们分道扬镳,连同整个国家,必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分歧——
那就是君权与神权。
如今匈奴奴隶遍地,即便脱离茹毛饮血之状,有意学习汉人的风俗,还远远达不到“君权”的地步,但随着大单于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强壮,对萨满过分的崇拜已隐隐有了苗头。
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苗头,左贤王稽粥隐约感受到了。
他直觉这对匈奴的未来并不有利,可在老师赵壅身处西域,且父亲不准赵壅归来的情境下,稽粥怎么也想不明白,它不利在何方。
左贤王微微皱眉,听着身边贵族对大萨满的赞美。他自然也是感激、崇拜大萨满的,但这股崇拜,远远达不到他对自身的在意、和让匈奴变得繁盛的大业追求,最让他心惊的是,他觉得父亲变了。
父亲对生死变得极为执着,且注意力完完全全放在了西域,而不是南方!
稽粥决定劝说他的父亲,身为老鹰的化身,身为天之子,死后灵魂也定是要回归天际,又有什么好惧怕的呢?
何况他们的心腹之敌是汉朝,是年幼的刘氏天子,而不是已经被征服过的西域。在他看来,对西域出兵完全是浪费人力物力,为了寻找没影的种子,就能放弃从汉朝身上咬下一块肉吗?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晌午,他走进冒顿单于的大帐:“父亲。”
无人知晓父子俩谈了什么,他们只知道左贤王脸色难看地走了出来。
从此以后,龙城大萨满失去了左贤王的信仰,而匈奴内部,坚持南下反对发兵西域的贵族,与始终支持大单于的贵族,逐渐地分成了两派.
七年后,长安,未央宫。
宣室殿宽阔的广场前,立着黑压压的一片人。
阴沉沉的天落着细雨,可无人在意雨打在身上的凉意,文武百官与勋贵彻侯分列两旁,他们神色肃穆,簇拥着十五岁的大汉天子,静静等待着什么。
百官身后,是一群服饰统一的太学生,他们远远站立,仰头望着广场中央,一座新矗立起的英魂碑——
远远望去,英魂碑如一把宝剑的模样,剑尖直指天空,玉质闪着寒光,上刻密密麻麻的名字。
今天是新年伊始,也是战死英魂入军祠的大日子。
七年来,随着大汉国力日盛,将军们一扫往日龟缩,尝试领兵出塞。其间有成功有失败,战死的士卒亦不在少数,但每每出发,君王唯独下达了一道命令:收敛自大汉立国以来,遗落草原的汉军遗骨。
不论是随先帝攻打匈奴,从而失去生命的士卒,还是匈奴一而再再而三地骚扰边境,从而壮烈牺牲的将领——没了遗骸那就捧一抔土,不能辨认身份那就撕一道衣物,总归不能遗忘任何一人,要带他们回归故土。
一座漆黑的棺木从远而近,由襄侯韩信站在最前,虚虚搀扶。舞阳侯大将军立于他的身侧,手中捧着象征杀伐的刀剑,剩下的将军侧身扶棺,神情皆是峻色。
仔细看去,他们通红的眼眶闪烁着不同程度的泪光。
踢踏,踢踏……
刘越看着棺木由远而近,从宣室殿的台阶慢慢往下走。
第183章
十五岁的天子身穿红黑色的冕服, 头顶冠盖微微摇晃,垂在眼前的玉帘发出细碎的声响。
彻底脱离稚嫩的五官,显出与太后年轻时的六分相似, 尤其俊秀的眉眼、鼻骨, 不笑的时候满是冷酷与威势, 可一旦笑起来, 浑身都是暖融融的甜。
这么多年, 最贴近天子的几位重臣, 可算是摸清了刘越的性子。除却必要的场合, 他不笑的时候准没好事,可一旦笑起来, 他们也得担心了, 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喜从天降, 另一半大概率要背锅。
但谁叫陛下非同一般的聪慧,有时虽然爱玩了些, 但妥妥的明君呐!
孝顺母后,友爱兄弟, 虚心纳谏, 还特别重视教化, 舍得往军队投钱。
就像立英魂碑一事, 据丞相长史所言, 两年前就开始筹备了,只不过陛下极为看重其规模,质量, 为此,召集少府所有的工匠,历时两年打造出壮丽雄浑、直入云霄的剑碑, 还有立在上林苑内,占地堪比宣室殿的军祠。
当时还有文官不满意,认为军祠怎能类比帝王的殿宇?
大朝会上,陛下当着众臣的面回答:“这是我大汉将士死后的居所。生前只能栖息一小块地方,化作英灵以后的居住地,自然是越宽越好,越贵越好!朕百年之后,会与他们同在。”
当少年天子的话语落下,还是军功卓越的彻侯,不论是身披甲胄的武士,他们聚集在高处的目光,逐渐变成了狂热。
是的,就是狂热,犹如现在——
刘越一步步往外走,将士们便看着他走。最外围的虎贲营与期门营,一步一岗包围着广场,离得近些的将军司马,此时屏住呼吸,不敢直视天颜。
他们望着玄黑的衣摆和长靴划破雨帘,最后站在离棺木五步远的地方。
时辰已至,仪式开始了!
未央宫的钟鼓齐齐炸响:“锵咚咚——”
如千军万马齐踏的编钟,听得人心潮澎湃,气血奔涌,待钟鼓声轻下去,刘越肃然的声音响起:“请旗。”
当即有领头的两位青年太学生,捧着象征大汉的黑龙旗,慢慢地朝天子身侧走去。他们脸都红了,遍布的不知是激动还是泪水,沐浴着同窗羡慕的目光,他们站定下来,干涩地道:“……陛下。”
刘越微微侧头,从他们手中接过黑龙旗,紧接着缓慢展开,上前几步弯腰,将旗帜覆在了深色的棺木之上。
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谁人见过天子亲自弯腰,为战死的士卒送魂?谁又见过如此隆重的仪式,举国最出色的将领位列左右,护送棺木到达军祠?
棺木里的骨灰是混在一起的,谁也不知道他们生前的名字,唯独躺在遗骨身旁的断刃,能依稀辨认出篆字。覆旗的荣誉,献给战死沙场的无名英雄,所有人呼吸都急促起来,迎着日光热泪盈眶。
刘越把旗帜展平,继而朝抬棺的将军们点点头。
樊哙随即高声喊道:“送魂毕,入军祠——”
哗啦啦,候在广场的护送队伍,整齐划一地转过身。雄浑的乐声由远及近:“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足有上万人的队伍,从未央宫转移到上林苑,最终候在了军祠前。待棺木入土,奉常念文祭祀完毕,刘越率先从祠堂走了出来。
跟随后方的文官们,神色分外沉默。他们回忆起军祠宽阔的占地,明亮的香火,以及望不见尽头的牌位,有名字的,没名字的……
时至今日,他们全然懂得了陛下的坚持。
这不是在收买军心,天子所向,就是军心。
有什么情绪到达了顶点。就在此时,一位战后遗孤出身的太学生擦了把泪,大声吼道:“泱泱我大汉,愿陛下威扬四海!”
“轰”地一声,看不见的风浪席卷了上林苑。
只见祠前静了一秒,随即便是排山倒海的呼喊:“泱泱我大汉,愿陛下威扬四海——”
“天子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天子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待天子回宫,已是晌午过去。
送英魂入军祠的后劲有点足,刘越安静地坐在车辇里,直到进了长信宫,这才精神一振,利落地从车辇跃下。俊秀的眉眼闪亮亮的,他看向赵安,后知后觉发现衣服还没换。
收到暗示的赵安屁颠颠上前,替他摘下冠冕,刘越呼出一口气,觉得头轻了好几斤。
守在殿外的小黄门,远远就看见天子的踪迹,连忙小跑着去禀,长信宫当即忙活了起来。
得知天子冕服还没有脱下,升级为大长秋的窦长秋,亲自去了趟内殿,把一身轻便又保暖的常服交给内侍,然后又张罗着命膳房做天子爱吃的吃食。
“母后呢?”刘越步伐由远而近。他换好轻便的衣裳,愈发显得少年人身形修长,窦漪房恍惚一瞬,觉得时间过得是真快。
陛下长大了……
她笑道:“太后午睡刚醒,得知陛下来了很是高兴,叫陛下先垫垫肚子。”
刘越点点头。虽然午饭已经用过,但美食什么时候都不嫌多,他径直坐在了内殿的桌案旁,盘着腿,姿势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两只手托腮,因等候母后流露出几分乖巧。
不一会儿,吕雉出来了。
大汉皇太后吕雉年五十五,鬓边生了几根白发,远远望去,气质依旧凌厉。
她不年轻了,事实上,五十五在这时已然算得上“年事已高”——就在所有人以为太后还是那个太后,能将大汉帝国安稳交到成年的天子手中的时候,一场疾病气势汹汹地来袭。
就在三个月前,太后腋下隐痛,紧接着右手不能动了!
长信宫众人依旧能记得那天,陛下吓得手脚冰凉,那慌张无措的模样,谁人见过?别说内侍了,群臣全慌了神,幸而淳于女医来得快,和她弟弟一合计,说是太后腋下长了瘤子,从而压迫到了神经。
新任太医令没有吭声,脸色凝重之极。按他把脉的水准,尚且不知这是什么病,或许唯有医学院可以解决了。
得知诊断,什么压迫不压迫的,大部分臣子不懂。但有医学院在,他们谁也没有往诅咒、报应的方向想——就算敢想,太后也有千百种办法教他们做人。
众人依旧提着心,这时候陛下开口了:“准备手术。”
这话叫大殿静了静,但以丞相为首的重臣,谁也没有反对。
随着医学院的案例越来越多,他们也明白,一旦发现疑难杂症,需解决得越快越好,一旦拖得久了,后果不堪设想!
何况这是太后,是从前大汉的掌舵人,即使陛下已然成长到能亲自处理政务,但依旧需要母亲的帮扶。
陛下才十五啊。
……
那日吕雉看刘越急得快哭了,微微出了神,很快同意了手术。随即便是安慰幼子,语气很柔:“都花了脸了,快擦擦,不能叫群臣看见。”
皇帝好半晌“嗯”了声。
然后低声说:“阿娘,你要好好的。”
长信宫的宫人看到太后流了眼泪,那天的天气都是阴的。
太后要做手术,右手休养至少半年,且淳于先生斩钉截铁地道,想要彻底恢复,万不可再动用笔墨。如此,长信宫就没有办法阅览奏疏、召见群臣,千钧重的担子都要陛下来扛了。
吕雉因此还有些愁,她的越儿并不是勤政狂,往日还会撒娇偷懒,何况还要读书呢。这一下子接去所有,会不会累着他?
为此,皇帝陛下笑得很甜:“越儿能不做的,都让大臣做,拿不定主意的就来问母后。母后好好休养,就是越儿唯一的要求了。”
吕雉见他信誓旦旦,只好放下了心。
事实上,凭刘越如今对政务的熟悉,单独理政不是难事,给大臣派活也不是难事,唯一困难的就是上呈未央宫的奏疏的数量——实在太多、太多了。
很大一部分还是废话,他正琢磨着来个变革,废话连篇的大臣以后看病不许去医学院,这个规定怎么样?
这个坏主意暂且放在心里,等母后手术成功,刘越开始重复上朝,读书,处理政务,接见大臣的枯燥生活。
半月过去,皇帝俊秀的脸瘦了一小圈。
他瞄了眼气质越发潇洒,养生越发娴熟的萧师傅和张太傅,陷入深思。
于是翌日,前来教导学生的萧何望着面前一大堆奏疏:“……”
刘越泪眼汪汪:“我知道萧师傅身不在朝堂,心却依旧在,一定不舍得看着学生累死的是不是?”
可爱的学生就差求着他了,萧何无言半晌:“陛下,这于理不合。”
刘越使劲摇头:“这叫返聘再就业。”
作为大汉第一任丞相,萧何乃是处理政务的全才,他身上有一大堆闪闪发光的优点,包括念旧,包括心软。萧何被刘越磨得没法子,渐渐地成了皇帝陛下的老师兼私人顾问,忽然有一天,他看着铜镜里逐渐后移的发际线,沉默了。
萧何连夜进了留侯府,被吵醒的张良万分不解,第二日就被拉了壮丁。
留侯挣扎道:“吾乃帝王师……”
萧何叹着气打断:“从前能够共患难,没道理现在不行。”
张良:“……”
张良不解,他觉得这人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过了片刻,他委婉道:“你折腾我做什么,曹参可是名正言顺的丞相。”
萧何觉得此话有理,不让留侯跑路的同时,又连夜进了丞相府。
商议的结果如何,刘越不知道,在私人顾问的帮助下,他的确轻松了许多,更让他惊喜的是,曹丞相一改往日“萧规曹随”之作风,变得比往日积极、上进了!
嗯,不追根究底才是好上司。萧师傅真好用。
又一个月,皇帝陛下瘦了的脸养了回来。
当下,他津津有味吃着蜂蜜糖糕,直至吕雉的身影出现,他用力嚼了嚼,随即含糊道:“母后。”
虽然含糊,声音却很软,吕雉当即笑了。
她的右手垂落在身旁,左手摸摸刘越的脑袋:“送英魂的时候,母后在廊下看见了越儿的威风。忙了小半天了,累不累?要不要喝碗蜜水?”
第184章
“不累!一路坐着车辇过去, 有足够的时间休息。”刘越弯起眼睛,指了指旁边的温水,又道, “您的手今天好些了么?”
“淳于岫每天盯着, 倒比预期想象的要好。”对于小儿子的每天一问, 吕雉也习惯了, 她目光柔和, 在大长秋的搀扶下, 缓缓坐在一旁。
刘越立即高兴了起来:“大汉医学院这些年发展得不错。”
何止是不错?
早在获得足够资金和学徒的时候, 医学院就进入了良性循环。眼见着赞助越来越多,淳于意不得不设置门槛, 把贵族的看病费用提高, 至于百姓, 还是他们能负担的价格。
不是没有勋贵想闹,但医学院有官方站台, 他们闹也闹不起来,何况大汉早就脱离了开国时的穷困, 在抑商政策稍稍放宽之后, 商业飞速发展, 现如今, 勋贵家里谁没有几个余钱?
本来就名扬天下的大汉医学院, 这些年里,陆陆续续治好了一些神奇的病患。等太后手术成功的消息传出,它的名声都要冲破宇宙了, 现如今,已经达成规模一扩再扩、分院遍布诸郡国的成就,原本隶属少府的太医署已经很久没有姓名。
太医署:可怜弱小又无助。
幸好最近宫里传出, 陛下有把太医署和医学院进行合并的念头,毕竟除了必须动刀的手术以外,看病逃不开望闻问切,太医署内的人才同样是大汉瑰宝。
每每提到吕雉的病,刘越总有些着急,但他知道急也急不得。整合更为强大的医疗资源,剔除往日累积的冗余,才是现阶段应该做的。
——大臣们人人知晓,皇帝对太后的病很是上心,脉案记录,敷的什么药,他都要亲自查看。若不是这几天忙着送英魂,淳于姐弟一天都要三进宫了!
还是当今的兄长惠王难得强硬了一次,抢过了后勤的活;鲁元长公主也带着孩子陪伴太后,把幼弟朝外“赶”,满朝文武才没有获得一个成天研究医术的皇帝……
如今最要紧的事告一段落,刘越获得了难得的放松时间。
有一搭没一搭与母后聊着天,他不禁悲从中来,能无所顾忌地啃点心,这才是想象中的生活啊。
多久了?
就算奏疏扔出去了一大堆,还有更多的事务等着他拍板,刘越深深觉得,被架回长安当皇帝是他这辈子最不划算的一件事。
秉持着我不好过别人也别想好过的念头,刘越嘴巴仓鼠似的不停:“这届太学生临近毕业,也该去边境拉练了。”
现下流行的大丈夫特质是文武双全,而不是弱不禁风,若只会文斗,全大汉的人都看不起你。
尤其当《远行记》风靡天下之后,尚武之风更是拔高了几个层级,太学教授的课程,同样与时俱进地改了改。
除却日常跑圈,在皇帝陛下的倾情建议下,增加了每年一度的军训,以及临近毕业的学子们由将军带领,远赴边境进行拉练——
拉练是去年才有的课程,只有真正目睹战火,遇敌拿起武器而不是退缩,才是众人钦佩的大丈夫。
跑圈和一年一度的军训,已让太学生哀嚎不已,等拉练的消息传出,他们的眼泪差点流作护城河。
尽管如此,却是没有一个人害怕,太学的师资力量与教学方式,足够把他们浇灌成精英,何况与之并行的,是年年都没有落下的爱国教育。
在目睹了英魂碑的立成,还有入军祠的仪式后,萦绕他们心头的,是深刻的震撼。
马革裹尸,死又何妨?
刘越隐约察觉到了他们的高觉悟,在和韩信等人暗地串通后,对太学生的下手越发狠了。
愉快地安排好毕业学子的去处,他扭头征求母后的意见,吕雉对此自是乐见其成。
顿了顿,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如果没记错的话,周菱那丫头也在其中。”
刘越不解:“周菱是谁?”
吕雉道:“周昌的老来女,张苍的小弟子。”
刘越恍然大悟。
是他八岁时看好的算学小韭菜!
汾阴侯夫人拳拳爱女之心,硬是逼着周昌把女儿送进了太学,这在当年掀起了轩然大波。
然而太学没有明说不招女子,加上周菱的家世,太后的默许,周菱很快入学成功,也正因此,刘越意识到了他设置的招生局限,紧急召见叔孙通,将范围扩大到了战死军卒留下的孤女。
她们的课程与男子一模一样,没有半点差别,唯独不需要高强度地习武和比武——当然,若是有强烈参加的意愿,那随意,毕竟当下没有男女大防这东西。
有太后和鲁元长公主在前,谁敢明言看不起女子?
怕不是要被穿小鞋穿到死!
由此,太学陆陆续续地招进女孩,直到如今,女子的数目也不是少数了。
皇帝丝毫没有疑惑母后对周菱的关注,谁叫周昌是大汉的中流砥柱,也是他最最尊敬的御史大夫呢?
刘越努力回想,好像有夫子同他报告过,周菱以十五岁之龄完成了十八岁的课程,也是太学开办以来,头一个即将毕业的女学生。
他不由道:“那拉练……”
吕雉原想直接开个后门,转念思考,那孩子或许经受得住呢:“就让她自己决定吧。”
刘越当即应下,给赵安使了个眼神。
赵安连忙记在心里,准备回头派人去一趟太学。
聊完拉练,刘越又说起了方士,这方士指的不是梁园的化学家,而是蜀地颇有名望的一对师徒。
这对师徒挺有本事,靠着一手出神入化的炼丹术,成功收获了一堆信男信女。在民间方士十不存一的当下(有九成都被骗去长安研究化学了),他们丝毫没有警惕心,觉着自己活动的地方太过偏僻,是时候更进一步了。
为了打通新销路,吸收新信徒,他们自信地来到了长安。
来做什么呢?
以财力雄厚的大商贾为踏板,接近商贾背后的勋贵,向太后推销长生。皇太后右手得疾,正是需要他们的时候,无法抵抗的衰老,唯有丹药可以根治。
猝不及防看到丹药的吕雉:“……”
碰巧来长信宫问安的刘越:“……”
皇帝陛下沉默许久,生气了。
那天未央宫阴云一片,举荐方士的小透明彻侯,难得受到了天子的召见。不等他受宠若惊,刘越亲切地告知,他成了下一部话剧的配角,至于话剧的主题,是打假。
小透明:“……”
任凭他怎么哭求,怎么走朝中重臣的关系都没用,桃侯唯陛下马首是瞻,这事没得商量。
一大片人被惊动了!因日渐衰老而真正对丹药心动的几个彻侯大贵族,“唰”地一下,默默的退缩了。
吕雉与刘邦一样不信长生,或许和她的经历有关,从底层拼上来的开国皇后,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尽管如今不再年轻,她的精力全在治病养生上,想着多活几岁,多陪陪自己的孩子,见刘越如此排斥,她当即命人把方士师徒把绑了,丢到梁园里头,让化学家仔细调教调教,好给越儿出气。
看来最后的效果不错,她听见幼子对她道:“郅都和我禀报,那对师徒后来居上,在提炼元素一道有着很高的天赋。”
提炼元素指的是某些化学元素,在后世,发展工业不可或缺。七年前,秦人卺的回归给大汉带来了许多绝密技术,加上墨家的钻研,炼铁炉的改进一日千里,渐渐的,武器的坚硬程度有了质的飞跃。
还有将士们最为在意的武器的保养。因为秦汉少府的断代,他们做不成永不生锈的剑,但加上卺所制的涂层后,生锈的速度已然放慢了许多!
这个涂层到底是什么?
炼钢炼铁的过程里,又为什么会产生许多奇妙的反应?
奇妙的反应源源不断,而这些反应,化学家抓住了。抓住它的不是别人,正是徐生的小师弟,七年没有研制出青霉素,让师父恨铁不成钢的呆子徐充。
徐老嚎啕大哭,对着徐生的在天之灵感叹师门后继有人,就在化学家对提炼出来的元素一筹莫展的时候,什么都愿意尝试的农家,将之率先混杂在肥料里,然后进行了小规模试验。
待看到农作物更加迅疾的生长速度时,梁园所有人震惊了。
此事不亚于原始肥料的改进、代田法的发现,唯一欠缺的佐证,就是收割时的平均亩产……因为试验的地方太小了,不具有普遍性。
吕雉当即被惊动,称重的农事官手都抖了,难不成有亩产超出十石的可能??
站在一边的刘越面容十分严肃,御史大夫在上,这回他真的什么都没干,难不成大汉真的盼到了一个化学天才?
激烈的探讨过后,试验田选在比皇家园林占地更广阔的郑县,时间是两个月后的春耕。
未免空欢喜一场,大汉君臣都不敢寄予过大的期望,只要亩产能超过均七石,天下都将被福泽,那他们的陛下,也将成为板上钉钉的圣天子!
如今离春耕还早,万般希望都放在心底,但不管如何,提炼元素早已成为化学家的日常。
管理他们的郅都是个不亚于张不疑的冷酷之人,化学家深深地觉得从前高兴早了。
他们像头驴似的早出晚归,兢兢业业,击鼓鸣冤无人理。就在这时,从天而降一对师徒,用能卷死所有人的高效率,堪堪把他们解救了出来!
听说是犯了事儿来改造的,满腹怨气的化学家露出阴险的笑容……
吕雉大致明白了前因后果,原来那师徒还有这样的作用。
“这岂不是比炼丹好了太多。”太后欣慰道,“就像你说的,世上只有放错地方的人才,端看我们能不能用了。”
刘越深以为然:“徐充拥有一颗聪明脑袋,千万不能累到他。”
可持续才是硬道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声禀报:“陛下,太后,燕国来人……”
刘越把手搁在腿上,莫名正襟危坐起来。
他郑重地问:“这回有多少胡椒?”
……
五年前,汉朝发生了一件怪事,西域特产胡椒长了腿,自动扑进了燕国的怀抱。
输送胡椒的商队人均高鼻深目,一口不太熟练的汉话,但交流不成问题。他们堵在城外说要献宝,受到士卒的驱赶也不肯离去,最后郡守下令放了他们进来,商队开口就是:“我们要见大汉燕王。”
三大袋的胡椒,就这么献了上去,商队打死也不肯说它的来源,收到免费快递的燕王刘建一脸懵逼。
多年的夙愿就这样一朝达成,燕王非但没觉得高兴,反而有些慌。
和刘建一样,燕国上上下下都摸不着头脑,这事简直太奇怪了!
天降横财也不是这个降法,可提防来提防去,他们发现这是个纯大饼,而不是陷阱。
燕国官员沉默了,抬头看看天色,今天好像没有下红雨。
丞相栾布试探着问商队,他们想要什么报酬。
商队急急道:“我们什么都不要,只想把胡椒献给大汉天子!”
就差指责你们怎么那么磨叽,耽误我回去的路了。
燕国相:“……”
他不是没有察觉商队像被威胁了,可哪家的威胁,是从塞外反向给他们的陛下送钱啊?
难不成还是匈奴?
想到这里,栾布自己都笑了。
随即深吸一口气,这胡椒足有三大袋,能比肩多少黄金!!
燕国上下商议过后,去给天子一封信,继而全副武装,快马加鞭,将胡椒护送至长安。
刘越心里的疑问,和燕王一样深,但既然不能寻根究底,那就只好收下了,谁叫占便宜的是自己。
他把八哥刘建夸奖了一通,拨下两倍的挖参经费给燕国,随即苦思冥想,胡椒是如何长腿的。
难道匈奴左贤王是汉朝内应?
可作为后来的老上单于,左贤王是不亚于冒顿的敌人。
难不成是将军们越发忌惮的大萨满?
可大萨满神神叨叨,与大单于情同兄弟,且获拥许多大贵族拥趸。近年匈奴情势不太好,给了他们趁虚而入的机会,这与大萨满分不开关系,据梅花司分析,此人野心甚大,甚至拥有自立的意图。
如果这人是探子,那他爹九泉之下都能笑活。
想了半年没想明白,商队又来了。
刘越:“……”
直至今天,商队已经来了八回,次次都是几大袋的胡椒,不要钱似的送。
最后刘越都麻木了,化身财大气粗的金主,不断地给燕国拨钱。看得代国心里不平衡了,燕国是穷,但最近不也好很多了吗??
刘越转身又给代国拨了钱,代王刘恒不说话了,心想陛下果然待我最好。
几个哥哥的小九九,刘越不知道,他正等待着外头的回复。
不一会儿,回复来了:“燕使说,这回不是胡椒,是种子……”
那人咽了咽口水:“满满两大袋的种子,什么蒜,葡萄,苜蓿,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
啪嗒一声,刘越手里的点心掉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皇帝陛下冷静地站起身,冷静地告诉自己。
这是左贤王内应都办不到的事,事情开始往难以预测的方向发展了。
或许他爹真的能活呢?
第185章
见刘越急匆匆走了, 吕雉道:“这孩子,风风火火的。才休息了多久?”
“陛下瞧着很是高兴。”窦漪房扶着她起来,即便她听都没听说过种子的名字, 也知道那些定然是好东西, “臣恭贺陛下, 恭贺太后!”
“行了, 行了。”吕雉欣喜道, “西域的种子难寻, 如今总算来了消息。”
她知道这几年胡椒的来源很是蹊跷, 如今竟换成了更要紧的作物,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回想方才儿子明悟的神色, 吕雉神采奕奕, 低声吩咐了窦漪房几句, 转身去花园赏景了。
管他牛鬼蛇神,皇帝心中必然有了成算。
……
刘越一回未央宫, 立马召见燕使,随即宣召农家的当家人董安国, 还有恰恰从郑县回到长安的陈买。
见到两袋陌生的种子, 师徒俩大喜过望, 仿佛看着痴恋多年的爱人。
陈买罕见地不冷静了:“蒜, 苜蓿?”
陛下曾经提过, 苜蓿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牧草,不仅适应性强,营养也远比其余草料来的丰富, 他深吸一口气,呼吸粗重起来。
还有蒜,化学家们惦记很多年了, 便是不用来制药,也可以和胡椒一样,当做香料丰富食物的味道,简直浑身是宝!
见师徒俩呆呆地站着,仿佛做梦一般,刘越朝他们招招手,忍住上翘的嘴角。
“燕使还提及了葡萄。”他挽起袖子,亲自用手小心地翻,“蚕豆,豌豆……”
剩下的他也不认得,只能等开盲盒了,皇帝陛下把种子各留了一些,其余交给面前的臣子:“一切拜托董公了。”
“……”董安国如梦初醒,“臣,必不负陛下厚望!”
经过天子的耳濡目染,他们自然知道西域的作物有多宝贵,何况面前的种子粒大饱满,一看就是能发芽的良种。二人不是不好奇种子的来历,但这定是属于机密,跟随陛下英明的脚步,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它结果就够了。
为今之计,是要让种子克服“水土不服”,这离不开大量的实践与研究。董安国哪还有心思顾忌其他,恨不能飞到田里,刘越也没再留他们,只问:“资金还够不够?”
“够的,够的。”陈买替他师父回答,“陛下给的已经够多了。”
人们对老实人的怜爱不是没有道理,自从为官以来,师徒俩一次都没有向刘越哭穷过。
刘越沉吟了一会,决定再拨一些财物,虽然外表不显,但天子本人的钱包很富。
除却造纸,胡椒等收入,自他十岁起,开始小规模地捣鼓晒盐。如今盐铁还没有官营,吴国又和虚设差不了多少,刘越暗中派遣了数名有能力的内侍,远赴吴国替他办事。
对此,吴国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恍若没看见。
那可是他们的天子,除了大开方便之门,还能怎么办呢?
他甚至觉得陛下太保守了些,瞧瞧太后,直接将豫章郡的铁矿握于手中,不若陛下把吴国收回了吧,他也好回到中央就职……
殊不知刘越有自己的考虑,晒盐总有一天要推广到全国,现在时机还差了点儿。
再说了,吴国可不能消失,至少也要等到十年后,他是冷血无情枉顾兄弟情谊的人吗!
——七年前被刘越提拔的年轻随行史官,如今成了三十出头的老资格,他的文笔进步了一大截,唯一不变的还是满腔热血。
因为天子的重视,没有同僚敢为难他,便是最为年长的太史令也对他客客气气的,多年来不知官场险恶,故而性格依旧保留着纯真。
在他看来,陛下友爱兄弟,品行无可指摘,尤其是对吴王一家,陛下是何等地关爱痴傻堂兄与年幼堂侄呀。
这些都被他唰唰记录册,因为感情丰沛,文字显得特别有感染力。
刘越不知道史官是怎么记录他的,他也不能强行翻阅,否则便是意图纂改,实乃暴君所为。只需在必要的场合,维持一下人设包袱就好,他早就得心应手,业务熟练得不得了。
当下,晒盐的收入在他脑海绕了一圈,刘越强硬地给董安国师徒塞钱。
花不完,实在花不完!
……
“陛下,这——”董安国结巴了。
他的视线,在天子称不上华丽的腰饰上扫过,很快收了回来,慢慢地眼角湿润了。
陈买亦然,他悄悄盯着刘越所穿的素色长靴,很快收回眼帘,心里极不是滋味。
陛下七年如一日,像民间所传的那样,生活简朴至极,毫不奢靡……陛下的私库又是资助孤儿孤女,又是给他们拨钱,拨完燕国给代国,拨完农家给墨家,如今又剩多少呢?
他攥紧了双拳,深深看了眼面前的种子。
绝不能辜负陛下的期望,否则他陈买,也就无颜于世间了。
刘越:“?”
刘越觉得师徒俩的目光怪渗人的,他顿了顿,低头看向腰和鞋。
腰带上什么也没有,只垂着一块玉,还是价值连城的暖玉——这是母后送给他的生辰礼物,必须好好挂着,至于为什么不挂其他饰品,他嫌重。
小时候装牛肉干的香囊,早就功成退休了,如今好好放在寝殿里。至于长靴,虽然看着朴素,布料却是极为轻盈,价值也不低。
之所以偏爱这双,是因为练武方便,否则双脚像拴了秤砣,再精致也无用。
华丽的衣饰,刘越不是没有,他参加大朝会的冕服,还有宴会所穿的衣服,随着他的长大越发巧夺天工,只不过平日更喜欢穿轻便的常服而已。
故而他实在不明白董安国和陈买在想什么:“……”
难不成穿反了?
他瞅了靴子几眼,好像没有。
刘越放下心,抬起头笑道:“好了,董卿陈卿快离宫吧,培育种子是一项大工程。”
师徒俩连忙肃清思绪,齐齐下拜:“诺!”.
解决完种子的事,刘越随后叫来郅都。
郅都一直待在梅花司司长的位置上,如今面容越发冷峻,能叫直面他的勋贵停下脚步打寒噤。
他的冷,是和从前管理化学家的张不疑截然不同的冷,他的目中装着严刑峻法,浑身弥漫着果断与血意。
数年前,在一位彻侯仗着身份暗地敛财、从而彻底破坏长安西市的秩序,被百姓血泪状告后,年仅二十的郅都领着梅花司长驱而入,闭其门、搜其府。那彻侯如何跳脚也无济于事,紧接着,郅都搜查出的关键证据出现在了廷尉的案头。
不仅大肆敛财,还明令商人上贡美貌婢女,勾结朝中官吏,拿钱办事,替人消灾……郅都花了三天时间,就将罪行查得清清楚楚,其影响之恶劣,令天子太后震怒,最后那彻侯没了爵位,蹲了诏狱,封地也充了公。
可以说,郅都一人斗倒了一侯。
那可是彻侯!勋贵中的顶级,麾下势力不计其数!
从此以后,郅都声名大噪,心里有鬼的勋贵们,很长时间都躲着他走。
很快,梅花司司长迎来猛烈的攻击与倾轧,郅都凭借才智一一挺了过来。最危难的时刻,他雇佣的仆人偷偷在家中藏了制式兵器,随即指责他窝藏利器,意欲对天子不利!
郅都差些百口莫辩,还是中尉陈平拉了他一把,在公堂上说,那把兵器是中尉操演的装备,因为天子莅临巡视,梅花司需要检查其是否安全。
至此之后,郅都的手段变得圆融了许多,也沉淀了许多。
法家张恢后悔不已,他光是教弟子如何当好这个官,却忘了教他收敛过分冷酷的秉性,以致四面皆敌——好在为时不晚。
渐渐的,长安城流传出“苍鹰郅都”的外号,既是褒扬又是讽刺,讽刺他权势再过滔天,也只能当帝王鹰犬。
帝王要他生便生,要他死便死,不过无根浮萍罢了!
只要陛下厌弃了他,多得是人落井下石。
可刘越知道,郅都的潜力不止梅花司司长,更不止那所谓的帝王鹰犬,他可以是对百姓秋毫无犯的郡守,也可以是阻挡万敌的将军。
母后告诉他,正因为郅都年轻,之后的几年内,都不能轻易挪动位置——同样年轻的张不疑有各方支持,而郅都只有自己。
过刚易催折,只有打磨过的璞玉,才能绽放出真正的光彩。
七年过去,郅都的阅历、手段与军事素养,已经到达了很高的境地,刘越觉得是时候给他的司长安排新官职,锻炼几年随后外放了。
由御史大夫领衔,御史中丞直辖的御史台,掌管图籍,监察百官,会是很好的起点。
“陛下。”郅都站到了帝王身侧,熟练地等候吩咐。
宣室殿日光明亮,刘越俊秀的眉眼有些深:“用尽一切手段,绘制匈奴的大萨满画像。朕要知道他长什么样,描述越清晰越好,你有办法做到吗?”
郅都浑身一凛。
匈奴大萨满的情报,梅花司已然竭尽全力地在搜集,可陛下如此出言,显然不能寻常以待。
他没有丝毫迟疑地道:“臣奉诏。”
刘越呼出一口气,能知道他对胡椒、苜蓿等物拥有执着的人,全大汉不超过两百数,要么是他亲近的臣子,要么混迹梁园墨苑,譬如农学家与化学家。
刘越不相信巧合,种种巧合混在一起,汇成了唯一的可能性。如今只有将其验证,才知道心底猜测的真假,不过需要时间罢了,他等得起。
如果为真,那将是能单独谱成话剧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