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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若不是当下场合不对, 给富户撑腰的君侯都忍不住要大骂萧延了。

一万金买一块功德碑,他萧二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奸商!!

这玩意划算,你怎么不去捐呢?

简直奸诈到了一定境界, 无耻, 无耻啊。

然而话语在嘴边蠕动, 到底没有出口。

谁叫陛下亲口敲定功德碑是“善举”, 再说了, 这是捐给官府的钱, 最终受益的是芸芸百姓, 他们能光明正大地反对,站在商户那一头吗?

恐怕下一秒, 御史就要质问他们居心何在了。

君侯们硬生生看着庾氏几家被扣上蠢的大帽子, 心里气得不行, 说到底,他们一开始就没把萧延这个后辈放在眼里, 以致吃了那么大的亏。

偷偷看向三公九卿,这些朝堂真正的中流砥柱, 表情明显带着意动——如陈平这类人, 私欲自然是有, 但和大汉真正的利益相比, 孰轻孰重,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否则也不配身居高位,被称作天子的左膀右臂了。

他们联起手来是不怕瓒侯, 毕竟瓒侯已经退隐,可天秤的另一端站了陛下和三公九卿,就是一百个他们, 也只有干脆认输的份。

心里哇凉哇凉的时候,陛下又开口了。

“萧卿此话差矣。”刘越说。

君侯们当即一喜,难不成有转机?

萧延立马端正了神色,下拜道:“请陛下教我。”

“如此善举,和万金挂钩就不美了。”刘越指点他,“不如改作八千金,朕觉得已经足够。功德功德,何须染上铜臭,分明是青史留名的一件好事,萧卿觉得呢?”

君侯们:“…………”

萧延陷入沉思。

随即恍然大悟,自以为精准地领悟了陛下的心思。

羊毛也要有水准、可持续地薅,如果一次性拔到最高,那就没意思了!

萧二不仅热爱金银,这几年与富商斗智斗勇,也逐渐成了戏精。眼眶迅速溢出泪水,被他胡乱地擦去:“……陛下体恤每一个子民,为商者,难道就不是大汉子民了吗?是我狭隘。”

对自己一顿批判,萧延泪水流得更凶了。一顿剖心之后,他凛然道:“臣,先替郑县的商户向陛下谢恩了!”

刘越赞许地点头:“功德碑的事,就全权交由你负责了。”

萧延:“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君侯们安静如鸡,朝臣皆是感动。

他们的少年天子,是真正做到了心怀万民,一下子替富商削减了两千金,是多么体贴的举动啊,譬如本就富庶的庾氏,捐一块功德碑简直轻而易举。

在一片和乐融融中,大朝会落下了帷幕。

……

候在殿外的庾家主很懵,功德碑是什么?

眼见投靠的君侯面色发黑,他有了不好的预感,都造势至此了,难不成还斗不过一个萧延?

亦步亦趋地出了宫,等听完来龙去脉,他呆在原处,嘴唇哆嗦了起来。

“这,这……”

“当时萧延说用碑交换,你就不会多问一句?”

君侯冷着脸,看也不想看他,当场拂袖而去。

萧延一战成名,泯然众臣的萧大哥简直惊呆了!

萧大哥萧禄的天资不甚出众,父亲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当个不大不小的官,做个守成的二代,就是萧何为他做好的人生规划。

萧禄也极有自知之明,这回弟弟出事,他急得团团转,却没有很好的办法让萧延脱困,该找的人脉都找了,依旧杯水车薪。

沉浸在内疚之中的萧禄,原本都想告病今日的大朝会,眼见二弟遭受攻讦而无能为力,实在是一种痛苦。最后他咬咬牙还是来了,谁知目睹了一场惊天大逆转!

萧禄久久回不过神,拧了自己一把,不是梦。

“大哥!”萧延咧着嘴,突然窜到了他的身旁,“发什么愣呢?大人和母亲怕是急坏了,我们赶紧回去。”

“好小子……”萧禄吓了一跳,很快也笑了。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感慨地拍拍二弟的肩,想说些什么,最后化作一句,“陛下没有留你?”

萧延笑道:“黄门令暗示了,改日有宣召。”

“好,好。”萧禄连连点头,“既如此,大人的板子也就派不上用场了,否则殿前失仪,实乃大忌。”

弟弟的屁股,终于能保住了!

萧延脸一僵:“……你说什么?”.

黄老学派也很懵,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他们准备的救兵,全都没派上用场,可研究都研究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有人试探着问:“那五铢钱一事……”

“民间流动的‘八铢半两钱’,已经逐渐不适用了,太后颁布《钱律》之时,恐怕也是有所察觉,留下些许机变的地方,能让后人修改。”

这话叫人不住地点头:“陛下锐意进取,主张与太后极为相似,货币改革,势在必行,不过早晚而已。”

“吴公说的不错!此为大势所趋。”

经济学家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下定了决心。利国利民的事,哪有那么多踌躇不前?他们也紧张地计算过,国库的财力,足以支撑铸币,就算民间会有动荡,很快就能熬过阵痛期。

这也和天子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脱不开关系,有什么疑问,巡演一出话剧就好——话剧,实乃大功臣啊。

问题来了,货币改革的事,怎么提,谁去提?

有人幽幽道:“你我都是老骨头了,不如让萧延面君。”

经济学家觉得有理,露出一模一样的微笑。

他萧延把师长一脚踹进了坑里,总不能拍拍屁股,什么也不管了吧?

哼,不然就把他开除师籍!

……

萧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眼底盛满悲伤。

想他三十岁的人了,还有被老父亲追得四处窜逃的一天,他怎么求饶也不管用,只能搬出陛下当救兵:“陛下改明儿就要见我……”

“若不是陛下,你当我会饶你?”萧何扔开板子,平复了许久呼吸,最后睨着他,淡淡地说了句“不错”,转身喂鱼去了。

萧延呼出一口气,还没松快多久,黄老学派的大贤联袂来访。

萧延:“……?”

未央宫,宣室殿。

“没想到萧使君也有成为香饽饽的一天。”刘越放下奏疏,露出浅浅的微笑,不愧是他看好的搞钱能手。

堂下射来一道幽怨的目光,刘越顺着看过去:“我让表哥同狱友套近乎,套得如何了?”

立志要把雕家发扬光大的吕禄:“……”

如今他有了个新身份,咸阳狱的新成员,当然是隐瞒身份,无人知晓的那种。

这也怪他,在陛下苦恼无人可用的时候,唰一下举起手,兴致勃勃要替表弟分忧,紧接着就分忧到了狱里……

吕禄幽怨极了,恨不能打死两个月前的自己:“臣将狱友狱卒问了个遍,那隶体是秦时程邈整理的,不过遗失了部分。咸阳狱的墙壁上,还留有当时程邈的字迹,我摘录了下来,只等陛下阅览。”

刘越忍不住感叹,表哥的牺牲都是有意义的。

石渠阁与他小时候读书的天禄阁,也能找到隶体的抄录,只不过篇幅极少。为追根溯源,少不得动用非常手段,如果货币要改革,文字怎么能不跟上潮流呢?

七年了,铺垫已经足够,不过需要徐徐图之。

第二天,曹丞相收获了皇帝的一封手书。

文字对他而言熟悉又陌生,毕竟为了方便,早在秦末,民间就开始使用演化而来的、半隶半篆的字体了。

只见上头写道:“丞相,朕的字好看吗?”

落款是一个大大的笑脸,曹参:“……”

第192章

丞相府的属官发现曹公今天捧着一封信, 一直没舍得放下,连处理事务的时候,脸上也出现了许多细微的表情。

犹豫, 纠结, 甚至……高兴, 疼爱?

很快, 他们解了惑。曹参召集了心腹, 对他们说:“陛下恐有变革文字的决心。”

厅内掀起哗然。

毕竟是陛下写给自己手书, 他是舍不得拿出来给别人看的, 曹丞相品了品末尾的笑脸,再次轻咳一声:“先帝在时, 便同萧丞相有所商议……”

关于这件事, 资格老点的臣子都知道。先帝还想让萧相造字呢, 嫌小篆比划太多,写起来太麻烦——最重要的一点, 小篆是李斯造的,先帝事实上有些不服气, 觉得汉都代秦了, 文字是不是也要有所发展?

但文字的改变, 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萧丞相当时要主持未央宫的修建, 还要安顿天下的满目疮痍,实在没这个精力,也没这个心思。

当即有人按捺不住了:“如今的大汉的确非同以往, 但不知陛下偏好怎样的文字?小篆作为官用,已经深入人心,蓦然要改, 怕是艰难。”

曹参怎会不知这个道理,他笑了笑,提起笔,慢慢在纸上写下平滑圆扁的一个字——

隶。

哗然声更大了,并不是反对,而是惊讶。

若陛下坚持的是这等字体,反而比他们想象的要简单。虽然当下官方用字是小篆,但民间早就有简化小篆,往半篆半隶发展的趋向,要知道百姓不是他们,百姓多数忙于农桑,为节省时间,自然偏爱简便的写法。

隶书是符合大部分人审美的。看完了曹丞相的提示,松口气的有,他们相信若是大力推行,不出几年,全天下将流行起隶体,毕竟以陛下的威望,太后的号召,就算有反对的声浪,也不会翻得太高。

同样,它将作为不得了的功绩,刻在史书和传记里。

但,犹疑的占了大部分。隶体从何而来?发源不详,整理于狱中!许多人都认为它上不了台面,与犯人、俗人联系在一块的字体,怎么能当做官方字体呢?

有人委婉道:“臣以为……不甚高雅。”

不等别人附和,曹参却是罕见地严厉起来,面上伤疤收紧,露出从前纵横战场的铁血的风范。

“高雅?”曹参道,“事实上,离天下平定不过眨眼一挥间,三十年前,谁还不是个泥腿子。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大官,难道就能忘记过去,忘记那段苦日子了?”

说得那人羞愧无比:“丞相——”

“故而隶体的出处,你我没资格批判。唯一能够判断的,就是它好不好写,好不好用,就是不改,也要拟一个章程出来,陛下还等着相府的回应呢。”曹参沉声道。

作为三公之首,他也不能辜负帝王的信任。

于是所有人忙碌了起来。

丞相府之外,有人嗅到非同寻常的味道,他们还来不及探讨,就被一个重大的消息砸蒙了。

日后铸币权统归中央,不再允许民间、诸侯王私自铸币,并以五铢替代八铢!

钱币关乎着天下人的利益,无论贩夫走卒还是王公贵族,都与其息息相关,距上一次《钱律》的制定、发行,已经过去八年,还是从前惠王在位的时候。

随着长安西市越发繁荣,长安百姓已经不止一次抱怨铜币形制太过混乱,这个商家只收半两钱,那个商家又不只收半两……这与允许民间铸币脱不开关系。总有些投机者,即便官方规定了八铢半两,依旧有偷偷摸摸的改币值行为,有剪下一小半铜钱重新铸的,有一开始就掺水的,即便不敢闹得太过,也堪称群魔乱舞。

诸侯王的封国,就更不用说了。燕代还有淮南,是坚决贯彻当年太后的律令,发行的铜币与中央一致的诸侯国;但因为各自掌有铸币的权利,铸造的铜钱,还是有些许差别的,尤其体现在重量上。

其余封国都是自个颁律,自个铸币,譬如齐国,他们从战国开始使用的就是刀币,尽管秦朝一统天下,强制他们使用圆形方孔钱,但直到如今,民间还存在刀币流通的情况。

可把齐王刘肥头疼坏了!

现在好了,不用头疼了,日后铸币都归中央管,没他这个齐王什么事了。

听到消息,刘肥震惊地张大嘴,第一时间有些不舒服。

自从幼弟登基,对待各大诸侯国,都是润物细无声的,态度友好,从未有过激烈的举措,尤其对燕代的扶持,他都看在眼里。

除却五弟刘恢——那也是刘恢自己作大死,和天子无关,齐王对此心知肚明。

他的齐国富裕,自给自足用不着扶持,长安也很少插手管理。当年幼弟登基,刘肥送完礼还惴惴不安了一会,还好太后待他一如既往,过了几年,临淄还得到了一次《远行记》巡演的机会。

那日万人空巷,不是虚言,齐王自己都偷偷溜去看了,回头狂抹眼泪。

谁知一朝变天,他的铸币权没了,刘肥心想他得损失多少威信,少赚多少小金库啊!

下一秒,他就被打回了现实,齐国相慢悠悠地对他道:“大王可以上书长安,表达对传言的不满。毕竟诏令还没有正式颁布,或许可以劝天子收回成命。”

刘肥:“…………”

他名字里是有个肥,但胆子还没肥到这个地步,他委屈道:“国相,寡人还是很惜命的。”

若真的表达不满,幼弟什么反应未可知,皇太后能第一个撕了他。太后手病了,不是嘴病了,叫人过来灌杯毒酒,还是轻而易举的……

他们这些先帝的儿子,谁人不笼罩在吕雉的阴影下?刘肥条件反射地咽了口口水,发挥超强的想象力,无法言说的害怕漫上心头。

齐国相一言难尽地望了他一眼,既然反抗不了,那还发牢骚做什么。

刘肥怂怂道:“寡人一时得了脑疾,国相别介意。”

言下之意就是千万别给长安打小报告,齐国相颔首:“臣明白。大王脑疾若是痊愈了,请您赶快上书,第一个响应——时辰不等人,到时又让代王抢去了风头,岂不憋屈。”

刘肥猛然反应过来,转身就往正殿跑。

谁第一个表忠心,谁就能在长安君臣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三岁小儿都知道这个道理!齐国离长安远,可见得争分夺秒,时辰真的不等人。

相比齐王的反应,淮阳王刘友可以说是更不甘心。

七年来,皇帝长大了,他们这些皇帝的哥哥也长大了。仰仗于汉初特殊的诸侯王制度,便是再废物,也能成为诸侯国说一不二的存在,只要不去长安觐见,在封国的日子,可以说过得无与伦比的舒心。

刘友几乎快忘了当年刘越登基,他因为五哥被软禁留下的阴影。

他年仅十八,就收用了淮阳国最漂亮的美人,正和美人调情的时候,中央回收铸币权的消息传到了耳朵里。刘友一愣,整张脸沉了下来,美人当即一惊:“大王?”

刘友大步往殿外走,一边压抑怒气:“是谁提的更改币制?”

“是长安那边,一个叫萧延的官吏,是、是萧君侯的二子……”

萧君侯,能这样称呼的,唯有一个萧何了。刘友神色越发阴沉,他怎能甘心?

诸侯王之所以能呼风唤雨,就是可以自己铸币、收税、掌管盐铁、豢养军队,此乃当年父皇的规定!如今铸币回归中央,这和割他的肉有什么区别?

“萧延,还有没有将父皇放在眼里!这岂不是坏了他老人家的制度。”刘友在心里把萧延剐了千万遍,直接给人扣上不敬先帝的大帽子,焦躁了一个晚上,还是凭着侥幸心理道,“……再等等。等天子的诏令到了,再行决议。”

沐浴着淮南国百官或是迟疑、或是不赞同的目光,刘友反而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到底是不到二十岁的少年,最是容易逆反,他告诉自己,如今皇太后需要养病,根本不会关怀他这不甚显眼的淮阳王。而他最小的弟弟,当今天子,但凡不想坏了友爱兄弟的名声,便不会步步紧逼——所以他决定观望是对的。

反对官方铸币的声音何其多,万一,万一有转机呢?

转机没等到,长安传来讣告,吴王刘濞殁了。

是病逝,重症突发,药石无医。

尽管吴王痴傻已然深入人心,但多少年了,他一直是那么病殃殃的样子。就在人们以为他命硬,会一直病殃殃下去的时候,他竟然死了!

紧随而来的是一封诏令,先是表达了天子、太后有多么悲痛,随即写明,吴国目前由吴国相代管,等世子长成再议。附在末尾的,是一封长长的、堪称隆重的丧仪,由宗令奉常共同制定,详细地叙述了吴王的棺木会放在哪儿,丧礼谁人出席,等等等等。

“……”淮阳王刘友的脸色渐渐刷白,最后变得一片惨白。

他踉跄地后退了一步,久违的、噩梦般的恐惧,席卷了他的身体。

堂下,百官都沉默了,他们看着大王,犹如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等到窒息的寂静过去,刘友嗓音颤抖:“赶紧,赶紧给孤拟定奏疏……快马送去长安!”

……

长安城。

浑然不知拉了多少仇恨的萧延,作为新晋宠臣,暂缓了回到郑县的步伐。

在陛下宣召他的第一天晚上,少年天子拉着他秉烛夜谈。萧延越谈越是兴奋,他发现陛下对于经济与商业的思考,绝大部分都是与他重合的!

这个发现“轰”地一声,彻底点燃了他的野心,只有为官者,才能知道自己的思路与帝王一致,是多么幸运而宝贵。

此时此刻,萧延恍然意识到,黄老学派的师长交付与他的任务,恐怕也不是什么艰难的事。

立功德碑,币制改革,冲突吗?

完全不冲突,可以两线并行,他攥了攥微微发汗的手心,久违的热血充斥脑海,仿佛看见了抱负得以实现的那一天。

他说:“陛下,臣有一请——”

待萧延阐述完改八铢为五铢的好处,并复述师长们的建议,该如何从上而下地执行这个决策,到最后嘴唇都干了。

刘越给他倒了杯水,萧延立马谢恩,紧接着吨吨吨地灌,就听天子慢悠悠地冷静道:“还不够。”

刘越一边说,一边聚精会神玩着水碗。只见水碗骨碌碌地在案上转了一圈,划出点点湿痕:“朕不仅想要改制,还想把铸币收归国有。”

萧延的眼睛蓦地睁大了。

第193章

萧延出宫后, 将天子的意思与老师们一说,黄老学者的眼睛也蓦地睁大了。

“陛下,陛下他……”

“陛下所想, 实在高瞻。”有人深吸了一口气, 竟是从心底生出擂鼓般的声音, 既然学生敢把消息透露给他们, 必然是获得了准许, 那么, 天子的目的也就很明确了。

让他们纠集一整个学派的力量, 集思广益,推动铸币的进程。

原本他们追求的是清净, 是官府不要插手百姓的生活, 但时至今日, 有谁还把清静无为成日嚷嚷在嘴边?

迎合君王的喜好,才是正理, 否则就算他们作为显学,也有跌落尘埃的一天!

平日里极为受尊敬的萧延的师长, 丝毫没有参透皇帝割韭菜的目的, 高高兴兴地跳进坑里, 紧接着, 法家, 儒家……全都被席卷了进来。

要说最激动的,当属法家,因为不论哪一个派别, 君主集权都是他们永恒不变的追求,当下如打了鸡血似的亢奋,似要为天子扫除一切障碍, 清除一切反对铸币收归中央的拦路虎。

死对头都这样了,儒家能不同意吗?

为了不排排躺在黑名单里,他们被迫卷了起来。

从太学归来的儒家讲师沉默了,觉得这番场景怪眼熟的。

到底眼熟在哪里呢??

小众学派同样不甘示弱,于是各大学派发起的,轰轰烈烈的“洗脑运动”开始了。自下而上,从民间蔓延朝堂,等朝臣反应过来,铸币收归中央的舆论已经席卷了整个关中,或许连遥远的齐国都得到了消息——

他们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陛下套路了。

刘越满面无辜:“朕自是请教了母后,才在朝会上与众卿讨论,众卿觉得如何?”

文武百官:“……”

铸新币,同时意在削弱诸侯王的权力,不应该在一个大雪飘飞的清晨,或是钟鼓响起的大雨天,由分量极重的大臣出列,郑重地向天子提起么?

怎就如此、如此地快刀斩乱麻,他们一时没有适应,大殿浮现短暂的安静。

更有满面不赞同的官吏心间惶恐,陛下这是用舆论逼迫他们,逼迫满朝上下齐心,同意更改币制吗?

说句不好听的,用铸币敛财的勋贵何其多,纵观整个长安城,怕是少数官吏才没有粘连。

这损害的是他们切身的利益,与割肉也没有区别了!

这罕见的独断专行,实则不是明君所为——

但哪里独断专行,他们又说不上来了。

陛下明明是在征求他们的意见啊。

“……”

众人偷偷望向曹丞相,曹参没有吭声。

曹参想了想躺在案头的,有关推广隶体的奏疏,明悟了。

陛下成长这些年,从长安发出的政令按部就班,几乎没有什么变动,虽说武器、化学、农耕的进步日新月异,军事上,对匈奴更是不复从前忌惮,但大体国策,依旧与七年前没什么分别。

七年了,十五岁的天子终于在今天露出了獠牙。

——他意在改革,不仅是铸币、文字,恐怕还有更多。

陛下借太后之势,已然积蓄了足够的力量,更要他们这些老臣迎合他,犹如逐渐被驯化的诸子百家一样。

丞相摇了摇头,这是被温水煮青蛙了?

明明应该感到心惊,毕竟强势的君主,代表着臣子的衰弱,可曹参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那是一个欣慰、满足的笑.

皇帝陛下哪里有这么多坏心思?

他只是觉得,剥夺民间与诸侯王的铸币权,闹出的风波定不会小,等朝臣吵嚷完,表态完,恐怕夏天都来了!

而今年春耕被赋予了十分繁重的任务,半点耽误不得,只好运用亿点点方法,让货币改制加快进度,毕竟后头还有盐铁呢。

他又宣召了自己看好的经济人才萧延,暗示他搞完功德碑,就回长安做官,在九卿之一的治粟内史麾下专管盐铁。

刘越说完,安慰萧延不必心虚,虽然萧延三十出头,资历不如其余老臣多矣,但有他这个天子暗箱操作,就算治粟内史也不会有意见的!

只不过先要从小工坊管起,管得好了,专管整个国家的盐铁也不是问题。

萧延:“……”

萧延被天子的暗示砸蒙了。

如今的治粟内史依旧是张苍,因为北平侯善算,将国家财政掌管得井井有条,民间更是诸多称赞,于是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上没有变动。

但这不是重点,他实在没想到,自己也有平步青云的一天。

虽说怀才不遇这个词按在他身上,实在有些矫情,但萧延自从出仕郑县,才逐渐找到了人生的意义,这话并不是虚言。

因为爱钱,他受了许多奚落,更是被人戏说不像萧何的儿子,是宫中给予他机会,才有了他的今日。

他看着面前负手而立,挺拔如竹的天子,缓缓跪了下去。

若他没有听错,方才陛下的话语里,透出些许让人更心惊肉跳的东西——如今盐铁与铸币一样,都允许私营,而这三样最赚钱的,代表大汉经济命脉的事物,陛下恐怕……想要握在自己的手里。

那一瞬间,萧延有了为之努力的方向。

就在这时,刘越亲切道:“萧卿,还有一件小事,朕要劳烦你。”

萧延头晕目眩,就是陛下要他去死,他也并无二话,闻言雄心万丈道:“臣如何配得‘劳烦’二字?愿为陛下赴死!”

“萧卿想岔了,只是一个小忙。”

刘越不赞同极了,他只是想让看好的臣子背个锅,怎么就牵扯到死一死了?

……

第二天,萧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陛下把货币改制的先行者的名号,按到了他头上。

铸币权收归中央,也是他提的!

这下拉到了了不得的仇恨。那些被舆论裹挟的官吏纠结再三,还是不舍得埋怨他们拥护惯了的天子,正不是滋味呢,一下子有了出气的目标。

好啊,原来是你萧二!!

很快陷入四面楚歌境地的萧延:“…………”

他不得已躲回了郑县,纠结片刻,坚定这是幸福的烦恼。

在见到张不疑的那一瞬,萧延迫不及待道:“陛下准备重用我了。”

张不疑显然听说了那场轰动不已的评审会,闻言,也为好友感到高兴。

还来不及恭喜,就听萧延用颇为梦幻的语气,描述入宫后陛下与他的“秉烛夜谈”,以及陛下是如何赞赏他的思路,如何用话语鼓励他……

张不疑笑容消失了,他深深地望了眼萧延。

若没记错,他有一年没见陛下了。联想到弟弟炫耀的信,再望望好友的眉飞色舞,张不疑沉默许久,弧度冷峻的下巴,缓缓点了点。

这已是他最大限度的恭贺。

继而催促:“见你很是得空,不如把功德碑落在实处。这些天,庾赵几家凄风苦雨,日日来官府争着要捐功德,我被缠得不行,明日就交由你出面了。”

萧延:“?”.

都说民不与官斗,同样,富商没有了背后撑腰的君侯,认怂是自然而然的事。只是长安众臣的注意力,早就不在功德碑上头,对于货币改制而言,郑县发生的种种,着实不是他们目前所关心的。

当朝堂真的高效运转起来,便是天也可以捅破,春耕来临的前一天,刘越郑重地看着面前拟定的诏书,其上已然盖有长信宫的太后印信。

他站起身,接过赵安手中的国玺,将它重重按在了诏书上,至此,颁发郡国,昭告天下。

费的心告一段落,只看效果如何了。

铸新币需要时日,让百姓适应也需要时间,对于各大诸侯王,刘越却是毫不担忧——早在铸币舆论席卷之时,燕代两国与淮南,第一时间就表明了立场,将遵从天子诏令,销毁铸币用具,实在销毁不了的运回长安,由长安处置。

齐王刘肥慢了一步,却也是态度坚决,唯独剩一个淮阳王……

“陛下,淮阳国来使。”

殿外,黄门令前来禀报,刘越心道好巧。

正念着他六哥呢,六哥就派人来了,刘越笑了笑,托起腮:“暂且让人等着。等丞相问起,你再告诉丞相,淮阳国已经来人,同意上缴铸币权。”

陛下的话语轻飘飘的,黄门令眼观鼻鼻观心。

这些日子,因为淮阳始终没有来人,朝臣对淮阳王的不满已然逐步发酵,而长安朝臣的不满,足够卡住许多外传的政令,让淮阳王寸步难行。

黄门令内心丝毫没有怜悯,很快听陛下问道:“吴王兄的葬仪准备得如何了?”

“就在傍晚。过些时辰,便要等候陛下出席。”

刘越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吴王死得不早不晚,也刚刚好。

嗯,毕竟不能耽误春耕,皇帝陛下表示很满意。

太后作为长辈,而今又在养病,本就不必出面,待到傍晚,刘越换上丧服,在宫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去往吴王府。

弯腰走出车辇的那一刻,一行泪从天子俊秀的面颊落下,啪嗒一声,在丧服上晕开痕迹。

随行史官心神大恸,几乎也要跟着落下泪来。

自登基后,他何曾见过陛下当着众人的面落泪?

兄弟情深,连痴傻都不能阻拦,然而寿数有命,天人永隔!

只盼他的笔,能够写出天子与已故吴王情谊的万一,让后人从史书窥见些许,那他也不枉来世一遭,撰史一回了。

第194章

吴王刘濞的葬仪很隆重, 很盛大。

说起王陵的选址,因为吴王下半辈子都待在长安,相关衙署一合计, 最后将王陵建在郊外, 也是先帝长陵的不远处。

他们十分满意自己的选址, 觉得吴王若是泉下有知, 也一定会高兴的。

走几步路就能和高皇帝团聚唠嗑, 多贴心呐!!

当下, 贴心的大臣聚在一起, 为吴王作最后的送行。诸侯王没有入庙的资格,但无论如何, 葬仪都是天底下第二等的待遇, 仅次于最高等的帝王。

公开的祭文, 由奉常叔孙通亲手撰写,情感真挚, 辞藻华丽,丝毫瞧不出刘濞生前痴傻的黑历史, 塑造出的形象无比正面, 任谁听了都会惋惜。

事实也正是如此, 吴王府里, 每个人的脸上笼罩着悲伤。

只不过这悲伤有几分真几分假, 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连天子都落了泪,你不哭,是要被史官口诛笔伐吗?

对刘越而言, 这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一场戏,戏演完了,就结束了。他的目光, 落在人群最前的刘璐与刘南身上,对他们哭得快昏厥的表现较为满意。

结合最近兄弟俩的表现,孺子可教也。

至于吴王世子刘贤,一开始就不在他重视的行列。

这个侄子有些胆小,头脑不够聪明,连教授的老师都说,世子太过依赖母亲。他不会断了刘贤归国继位的路,但什么时候归国,什么时候继位,刘越想了想,不如看心情?

参加完葬仪,入王陵的身后事,就和刘越无关了。皇帝露了一面,紧接着乘车回宫,身后是声势浩大的恭送,在白幡的映衬下壮观无比。

“臣等恭送陛下——”

正逢晚膳时分,刘越饿得摸出一块牛肉干,乘车路上,还煞有介事地举了举。

然后啊呜一口,吴王兄,一路走好。

……

吴王葬礼结束后,朝臣忙得飞起。

由丞相府统筹,其余衙署配合,三公九卿整天脚不沾地,由长安派遣使者到郡国,推行新的货币改革;那些微弱的反对声,在舆论掀起的大势碾压下,被碾得渣都不剩。

这也是许多臣子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察觉,天子在民间的威望太盛太盛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刘氏帝王拥有了百姓天然的信任,不仅仅在大本营关中!

尚且不知后头还有改革的大臣们,暂且还是幸福的。

他们的发际线虽然集体后移,但移得不太多……

与此同时,春耕来临,农学家们陷入新一轮的狂热。

今年春耕任务繁重,是长安君臣的共识,不仅要试验新式肥料,还有西域送来的新种子,堪称万众瞩目,绝不能掉以轻心。作为试验大县,郑县早就做好了准备,在张不疑繁而不乱的安排下,农人的汗水洒进田间,水车奏出美妙的乐曲。

每年这个时候,天子都会回丰沛探望乡老。眼见臣子们各司其职,刘越命丞相监管朝廷,动身前往丰沛二县——

这是他爹发家的地方,也是汉王朝的起源。

刘越胆敢断定,就算他与母后当下变得一无所有,家乡的丰沛子弟兵,依旧会抄起棍棒为刘氏拼命,这已然超越了雇佣与被雇佣的状态,而是忠诚到底,死生相随。

这样天然的感情,如何不值得刘氏天子去维系?

丰沛二县作为龙兴之地,不论青壮老幼,福利待遇永远是最好的。自刘越登基以来,听到的都是高昂的夹道欢呼,一年比一年来得高,一年比一年来得热烈。

今岁亦是如此,鲁元长公主陪在皇帝身边,时不时朝道路两旁的百姓颔首示意,脸庞闪烁着熠熠的光彩。

仿佛衣锦还乡一般,刘越没有摆半点架子,待落脚后,头一个进了三老的家宅。

还没踏进院里,他朗声唤:“卫公!”

“哎,陛下——”

这位乡老是七十的高寿老人,牙口掉光,思绪也迟缓了,却丝毫不影响他在丰沛的威望。他拄着拐杖,见到俊秀的、身穿便服的天子,当即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颤巍巍地拜下去。

丰县县令与沛县县令满面红光地跟在慰问的队伍中,见此唰地窜上前,一个挽左手一个挽右手,唯恐自己在天子面前的表现落了后。

刘越又亲切地唤了声卫公,放缓脚步然后伸手,从县令手中将老人接过来,搀扶在堂间的座椅上。他问老人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得到一切都好的回应后,拍拍屁股坐在了对面。

老人的后代站得拘谨,眼里压抑着高兴与狂热,陛下已经连续三年到他们家,也早已记住他们叫什么了,这些都是大父带给他们的福荫,他们做梦都在感激。

鲁元长公主示意无关人等退去,亲切地同家里女人叙起话来:“去年收成怎么样?”

“家里的蚕勤不勤快,桑叶肥不肥?”

女人的声音开始很小,渐渐大了起来,刘越也笑着听着,与商户不一样,百姓最挂念的,永远是农桑。

因为天子久居未央,老师们教导的,永远与实际会有不同,从高皇帝刘邦开始,拜访乡老,就是一个不一样的渠道,他需要倾听民间的声音,而不是遮掩太平。

老人的精神明显很是高昂。模模糊糊听孙媳们谈论收成,他也坐不住了:“陛下,陛下一切安好?”

刘越就坐在他的身旁,闻言点点头,也不藏着掖着,把平日的行程说给老人听:“……这回待个四天,朕就要回宫了。师傅们说我年纪小,读书一天不能落下,回去还要补课好久……”

老人听懂了大半:“读书,读书好!”

“我家娃娃,全部要读书。”

因着老人年事已高,许多话都表达不全,家里的青壮连忙替长辈补充完整:“陛下去年在沛县办官塾,是我们家娃娃撞了大运!据说别的县都眼热哩。”

沛县县令得意地翘起了胡须,被炙热目光包围的刘越道:“总有一天,各个郡县都会开办的,卫公也会看到那样的盛景。”

他的国库和私库都不是无底洞,要在全天下的郡县组建比太学稍低一等的官塾,无疑是天方夜谭,但,萧延提出的功德碑,实在是给各大郡国开了条新路。

只要有人生追求,意图在帝王心里获得高评价的郡守、县令,就不会放过这条晋升路,除了农桑,有什么政绩比教化更吸引人?

老人呼吸微微急促,他活了那么多年了,大汉朝真正成立,才过上好日子。当他以为已经足够幸福的时候,好日子又上了一个台阶,这几年不止一次大丰收,家里的仓库都快堆不下啦!

家里娃娃开始识字,更会把话剧的词儿背给他听,这让他坚信面前的天子是百年不世出的圣天子,他的子孙后代必须拥戴他,敬仰他。

从官塾说到其他,老人的思绪跳跃,刘越却总能很好的接上。卫公越发高兴了,慢吞吞地看了他的子孙一眼,像和天子毛遂自荐似的,指着刚成年的重孙说道:“参、参军……”

重孙当即拧了拧衣角,却不是因害怕产生的紧张,而是期盼。

他小声而羞涩地说:“草民身子骨练得不错,尤其是拉弓。”

刘越看向沛县令,县令哪里还没有表示?他笑道:“陛下明鉴,今岁校尉的选拔,臣无论如何也不会忘了卫家。”

刘越嘴一翘,说了声好。

当下没有真正庞大的战事,一旦战起,长安君臣却不需要担忧兵源,只因卫家是千千万万个尚武家庭的缩影,在百姓看来,认字要紧,学武更要紧。老人慈爱的目光落在重孙身上,叮嘱他:“打匈奴,打朝鲜!”

重孙像回应了千万遍一样,在陛下和长公主跟前傻笑:“打匈奴,打朝鲜。”

所有人都笑了,除了熟知时事的小吏,还有跟随刘越出行的臣子。

沛县令心都漏跳了一拍!

——早在《远行记》巡演的时候,匈奴便是举世皆敌,在汉境以内,不论男女老幼,连做梦都会骂一声匈奴单于,也就是那时候,百姓心里种下了复仇的种子。同僚们和他一样期望,总有一日,陛下会指定大将捣破龙城,故而在陛下面前,“打匈奴”三个字准没错。

可……打朝鲜?

如今的朝鲜乃卫氏朝鲜,朝鲜王卫满,是汉朝刚刚建立,与燕王卢绾一道北逃的汉人。他利用汉人流民推翻原先的朝鲜王统治,称王之后,也识相地与汉朝签订和约;说的通俗一点,如今的朝鲜,便是大汉的藩属外臣。

藩属外臣就是自己人,这卫公说得不对呀!怎么能打自己人呢?

他们小心地觑向刘越的脸色,只见帝王面色不变,还附和地点了点头。

于是沛县令松了口气,也是,百姓不以言论罪,说错话了,陛下也不会怪罪。

不过是个玩笑而已。

这个话题很快略过,刘越面上带笑,手却拨动了一下袖口。

联想到卫满的“卫”,还有卫公的“卫”,他的目光有些深。

望向老人家,难不成他的祖上与朝鲜王卫满沾亲带故?

撇开国家利益不提,卫满的北逃,在老一辈眼里本就是背叛,那么那句“打朝鲜”,也就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了。

刘越心里被戳了一下,他谈论着其他话题,又像在回复那句“打匈奴、打朝鲜”:“终有一日。”.

虽说朝鲜是汉藩属,但膨胀太过,而今怕是有了不敬之心,意欲延缓进贡的步伐。这个消息,只在长安的小圈子里流传,作为天子长姐的鲁元长公主怕是都不知晓。

一整天去了三位乡老的居所,便是鲁元长公主也有些疲倦了。皇帝坐在车里,递给她一碗蜜水:“阿姐,今晚早些休息。”

长公主露出亲昵的神色,接过碗点点头,望向县里如小溪一般的水渠。水渠旁边,正有几个半大孩童蹲着拔草,他们扎着羊角揪揪,面上是无忧无虑的笑容。

她心神一动,忽然对刘越道:“阿姐方才与卫家媳谈天,溺婴的事,关中近年已然不多见了。但关中以外,许多地方还是鞭长莫及,阿姐想了很久,既有功德碑,如何不能有慈善碑呢?”

鲁元语气带着不确定,刘越听得出来,姐姐本身也是犹豫的。

他却像听到了一个惊喜,重复道:“慈善碑?”

鲁元长公主从弟弟的眼睛里看到了肯定。

她眼眸亮了亮,凝神思索,会不会有更好的做法:“不若公主府出钱,建立如墨院那般的慈善院……”

目的自然是为了遏制溺婴,同时帮扶更多的妇人。

第195章

事实上, 禁止溺婴的律法早就颁布,但天下何其大,总有汉律照耀不到的地方。

连最恐怖的刑罚都遏制不住罪犯杀人的心, 何况多生一个婴孩, 是真正要消耗资源, 许会拖垮一整个家庭的难事。

新生命的诞生, 不仅仅是多一张嘴, 一个碗, 而是压在父母肩头的重担。汉境以内吃不饱肚子的百姓何其多, 他们之所以溺婴,绝大部分不是因为不想养, 而是养不起!

这等现象, 大汉君臣只能遏制, 不能断绝。他们能做的,是拉高亩产, 研究新种,一年又一年, 将“吃不饱肚子”转变为“人人可以饱腹”, 鲁元长公主乃实权公主, 对此更是心知肚明。

但她作为女人, 作为一个母亲, 即便沉浸于权力的心肠再冷硬,也总有一方柔软之处。从前曾亲眼目睹溺婴的鲁元,每每待在民间, 总有一丝空茫,这份空茫,在周菱以女子之身进入太学之后, 变得越发明显起来。

她为汾阴侯之女感到高兴,紧接着,云中郡传来同样有关女子的消息。云中郡有一位女官,姓氏不详,当年空降郡府为官,如今硬是杀出一条路,越发收到云中百姓爱戴。

鲁元长公主笑了,随即陷入思考,她想做些什么,她能做些什么?

数不尽的谄媚巴结,她不缺,她也早早地站在了权力的顶端,锦衣玉食,奴仆无数。而今又是一年,她陪天子巡视丰沛,看见了孩童在水渠边欢快地玩耍,鲁元终于想明白了。

她可以为天底下的婴孩妇人提供帮助,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丝。

说完“慈善院”三个字,鲁元脑筋开动起来,一瞬间,趋近完善的计划在心里成型。不过首要的一步,自然是征得越儿的许可。

刘越眼睛亮晶晶的,他毫不吝啬地夸赞:“阿姐尽管放手去做,若是真的办成,将是母后都会称赞的义举!”

鲁元长公主被夸得心花怒放:“陛下不是在诓我?”

“越儿什么时候诓过人。”刘越摸出一块牛肉干,郑重塞进姐姐手里,“只不过公主府不需要投入所有的资金。阿姐方才不是也说了,仿照功德碑之举么?若要将慈善院开满大汉,那就离不开商人,双管齐下,效率定然更高。”

鲁元长公主同样拥有顶尖的头脑,她一点就通。

原来陛下将一万功德金削减至八千的高瞻远瞩,显现在这里——剩下的两千金,刚好可以用来办慈善院。

有她牵头,依附她的那些勋贵自然跟随,鲁元长公主咬了口牛肉干,笑得十分好看:“等回长安,让陛下的姐夫也来。省得成日下棋作画,正好给他点事做。”

……

此番出行,郅都没有跟随。帝王鹰犬没有跟在帝王身边,这反常的现象还引发了小规模的猜测,只因他树敌太多,盼着郅都跌跟头的人也太多太多了。

但结果终是要让猜测的人失望。郅都正在调动一切力量,调查匈奴大萨满的真面目,为此,牺牲一二梅花司的暗探也在所不惜。

这是陛下的命令,郅都给自己限制了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他会亲手揭开大萨满的画像,递到威严的宣室殿前。

尽管梅花司如今的主心,都在遥远的匈奴那头,但其余的情报,还有日常汇总,郅都同样需要翻阅。刘越回程这天,梅花司的新线报递到了他的眼前,他看了看,扬眉。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刚刚提到了朝鲜,这份线报,就是有关朝鲜的内容。

“是个好消息。”刘越合上,笑意却是不达眼底。

货币改革的进度,每天都在向前推,回到朝中的帝王也不再隐瞒淮阳来使。轻飘飘安抚众臣的情绪后,终于,刘越召见了淮阳国的使者。

殊不知淮阳王刘友已经着急上火了。

说着急也不恰当,刘友差不多变成了惊弓之鸟,浑身上下满是惊惧。铸币收归中央的诏书已经下发,吴王也安葬进了王陵,可长安君臣就像忘了他似的,派去的使者杳无音讯,唯独捧着帝诏的长安来使,笑容不安好心。

这一来一回的时间差,足够把本就心虚的诸侯王玩弄股掌之中,他每天都在想,太后是不是要下手惩治他,天子是不是在臣子面前说他的坏话?

等长安使者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刘友心防彻底溃败。

他哆嗦着嘴唇说:“臣,淮阳王友,自请向天子罪……”

使臣眉目微动,明显传出了诧异的情绪。

转而消失得无影无踪:“大王为何请罪?又请何罪?”

“没有即刻销毁铸币用具,是友之过。”刘友越说越是哆嗦,灰败的脸色犹如败犬一般,“请天使传达,友愿意捐赠两万石粮——”

两万石,对于素日对百姓抠门的淮阳王来说,实在大出血了。

然而使臣知道他们的陛下最近关心什么,只说:“今岁春耕一切顺利,待到秋日,许是难得一见的丰收。”

刘友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他自然听懂了使臣的潜台词,当下长安不缺粮食。

哪怕内心咆哮着把此人拖出去,他的神态,依旧是谦卑的:“不知陛下近来因何烦忧?”

这才上道嘛,他的同僚们,没一个对淮阳王不存在恶感,使臣亦然。使臣的神色同样谦卑,仿佛暗中敲诈诸侯王的场景不存在:“好叫大王知晓,铸币需要足够的黄金,否则国库难以为继。我大汉的疆域何其广阔,若要下发到每一个郡县——大王自可计算一番。”

“……”淮阳王。

他计算?

他吃了空才去计算!!

刚刚失去铸币权这个揽钱的杀器,如今又要丢失一定量的黄金,淮阳王摇摇欲坠,惊惧过度的身体,到底支撑不住地晕倒了。

长安使臣:“……”

他还是有点小害怕的,再怎么说,这位也是执掌一国的陛下的兄弟。哪知淮阳上下,以国相为首的文武百官一点责怪他的意思都没有,等淮阳王醒来,使臣如愿以偿。

他收获了比预料之中更多的黄金。

使臣晕乎乎地回到长安,刘越眨眨眼,目光难得深沉。

皇帝陛下望着一大笔意外之财,头上的小灯泡,亮了。

原来他的六哥是黄花油,无聊了就炸一炸!.

丝毫不知自己“上贡”的行为,开发了陛下脑海中的恐怖念头,刘友因为过于识相的马后炮,最终逃过一劫。

与此同时,文字的变革,也在如火如荼地策划中,但凡敏锐些的学子,都嗅到了非同寻常的味道,尤其是大汉顶尖学府的太学生。

他们跃跃欲试,急迫地想要成为天子的先锋,为陛下披荆斩棘。

这个节骨眼上,前去云中郡拉练的毕业太学生成功归来。他们手脚完好无缺,也没有人丢命,只是一眼望去,周身气质已然与从前大不相同。

如刀剑收敛了锋芒,沉稳地浸入刀鞘,往日的尖锐乍然不见,托载了看得见的责任。

还有平日在演武场大展身手的头名,连发丝都浸出了血味,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与学弟学妹道:“我杀了前来劫掠的落单匈奴狗。”

随之而来的是将军的招揽,一石激起千层浪,他成了整个太学的英雄!

最受瞩目、同样参与了拉练的汾阴侯之女周菱,站在一堆男学生里,依旧小小只,脸蛋依旧有掩饰不住的婴儿肥。

她的胃口没什么变化,体重却瘦了许多,归家的时候,被汾阴侯夫人抱着哭:“娘的菱儿——你知道爹娘有多担心吗!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菱投入母亲的怀抱,眼眶也红了。她小声啜泣了一下:“阿娘。”

心头却是半点也不后悔,为一路的所见所闻。若是不到边关,她永远不会领略见血的震撼,那里的百姓与长安不一样,唯独有一样,都念着当今陛下。

她还是第一次知道,风靡代国的包扎术是陛下所创。

思绪杂乱地绕成一团,被她一缕一缕地分开。终于把母亲安抚好了,周菱有些犹豫地抬起头,问父亲:“是爹爹派了人保护我吗?”

周昌冷哼了一声,忍着没有上手教训。

这逆女还挺敏锐,他想。

一看父亲拒绝回答,犹如沉默的喷火龙似的,周菱不说话了。她依旧存有许多小心虚。

周菱抿了抿唇,目光澄澈,婴儿肥更突出了一点,汾阴侯夫人见她这幅模样,心头怜爱滔滔不绝。

还有一部分埋怨冲着丈夫去:“你爹最是古板,平日可爱惜风评了,哪里会做这些?”

汾阴侯夫人紧接着道:“是陛下,陛下一开始就着人保护你,放眼大汉,不会有比陛下思虑更周全的了。”

周菱睁大了眼睛:“陛下?”

汾阴侯夫人慈爱地点点头,悄声把她爹晕倒的事,一股脑地说了,在周昌恼羞成怒之前,唰地拉着女儿进了卧房。

“乖女都瘦了,旧衣裳的尺寸还不知道合不合适。来,阿娘给你好好量量……”

周昌:“…………”

第二天,刘越翘着脚,听人说御史大夫的心情不是很好。

赵安便眼睁睁看着陛下露出神秘的笑容:“周菱回来了?”

小黄门佩服得五体投地:“陛下英明!”

刘越嘴边的弧度越发明显,他直起身,往外吹了声口哨。

两道长影唰地奔了过来,一只嗷呜嗷呜地用爪子扒拉刘越的腿,另一只攀在桌案上,左嗅嗅右嗅嗅,丝毫不怕露出雪白的肚皮。

当年的狼崽也长大了,长成蠢萌过人……不,威风凛凛的模样,民间赐名天子狼。继天子饺之后,刘越渐渐对这些名称免疫了,就算再冒出一个发明“指梁针”的神人,他也能面不改色地接纳。

“青铜,雁翎。”这是皇帝陛下翻书给取的名字,雨露均沾地撸完两只狼,直撸得大狼化成一滩水,嗷呜嗷呜也变成哼哼唧唧,刘越站起来,领着它们往太掖池去。

两只狼一出宣室殿,立马抖了起来,看着可威风了,尾巴一边蹭一边甩。刘越睨着左边的那只,坏心眼地绕起了路,在空旷的殿前走了一个圆。

青铜立马被绕晕,哼哧地吐出舌头,不一会儿,听到了主人开怀的笑声。

刘越绕够了圈,终于绕到太掖池。春天来了,该看狼游泳了,其间没有一个内侍胆敢阻拦,也没有一个内官胆敢进谏路线不对——

他是天下最尊贵的存在,除了御史大夫,他不怕任何人。

“……”皇帝诡异地停住了脚步,觉得这个想法本身就不对,连忙抛开思绪,给青铜雁翎两只狼当裁判。

半个时辰过去,狼累得浮在岸边,刘越蹲着朝它们伸手,忽然灵光一闪。

凫水,船。

联想到梅花司的新情报,刘越觉得,相比陆地上的骑兵,水军也要抓一抓。

说干就干,他把湿漉漉的狼交给内侍,对赵安说:“宣召典客卿。燕国距朝鲜的水路里程大约是多少,舆图上没有详细标注,朕好奇。”

……

赵安原先还有不解,因为陛下对朝鲜的关注十分突兀,可过了几天,朝鲜派遣使臣献宝的消息传来,他恍然大悟。

……可是还有不对,陛下关注的是水路距离!

他猛地清空思绪,其余的都不重要,只需伺候好天子就够了。

同一时刻,朝鲜使臣正在觐见汉天子的路上。从燕国往南,官道两旁的树木一年比一年繁茂,等长安城的轮廓映入眼帘,朝鲜使臣听到了心脏激烈跳动的声音。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

不管来多少次,他都会为长安所震撼,这是天下第一城,傲立世间,无与伦比。

壮伟厚重高大城墙,宽阔的护城河静静流淌,朝鲜使臣用了很久,才驱散心头的自卑与渺小,另一边,长安朝臣也在谈论于他。

“据说朝鲜使臣携带了稀世珍宝,要献给陛下……”

“我大汉什么没有,指不定那珍宝,只是宫中常见的东西。”

“是极,是极,陛下富有四海,哪能看得上弹丸小国进贡之物?”

只是这郑重的、进献国宝的态度,到底让大臣觉得舒心。作为藩属,派遣使臣乃是常事,对于宗主国重不重视,就是另一回事了。

前些年还好,自陛下登基以来,朝鲜国的进贡不复从前繁多,虽谈不上少,但的确有敷衍之意,招致了许多大臣的不满。

尤其是朝鲜王曾经的身份——这让众人都感到微妙,嗤笑的不在少数。尽管卫满年事已高,但他们不会忘记此人曾经跟随卢绾叛逃的过去,怎么摇身一变,就不是汉人了呢?

因着新帝登基,需要休养生息,加上匈奴虎视眈眈,尽管有人不满,但对于朝鲜,还是安抚为主。否则大敌当前,后方还被人捅了屁股,谁能忍受?

或许知道自己与大汉互相“依赖”,朝鲜国习惯了哭穷,每每进贡,也不会拿出多么厉害的宝物。如今竟是把国宝献了出来,大臣们嘴里冷笑,心里好奇,这究竟是多么奇珍的东西,也不怕在宗主国面前丢脸?

……

朝鲜地方不大,又与燕国毗邻,若要致富,除了向外扩张别无他法。

而朝鲜王卫满,又没有如大汉天子这般为之掏心掏肺的兄弟,故而燕国日新月异,邻居朝鲜的日子却有些不好过——

该扩张的地方扩张完了,该占领的领土也占领完了,外部矛盾一消,内里就陷入了瓶颈。

朝鲜使臣此番前来,是带着主人交代的任务的。他站在未央宫前,抬起头,心砰砰砰地跳动,最终告诫自己,不能紧张。

不能紧张!

国主老了,病倒在榻,也正因此,朝鲜乱成了一锅粥。

因为没有禀报宗主国,故而大汉丝毫不知朝鲜国内的乱象。只要能骗过汉朝,骗过年少的天子,那么朝鲜就有了喘息的时间,能够熬过国主病重的阵痛,如此一来,他支持的大王子,也就能顺利继位了!

故而出一出血是有必要的,若稀世珍宝能换来大汉君臣放松警惕,便是再心痛,也值了。

再次深呼吸,朝鲜使臣领着手下,低头跨进了殿宇。

朝鲜国来人,态度一向恭敬,不管贡品如何,那谦卑的神态都是无可指摘的。交换国书的环节过去,很快到了献宝的时刻,朝鲜使臣揭开手中红布,眼里漫上深深的狂热。

“为汉天子献上我国国宝,如人脑一样大小的夜明珠!”

原先嗤之以鼻的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殿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比拳头稍大的夜明珠,他们见过,仅此一颗便是价值连城,先帝还时常拿在手里把玩,不知怎的,就被当今陛下束之高阁,扔进了国库里。

至于人脑一样大小?这岂不是诓人??

朝鲜使臣显然对自己营造的氛围很是得意,他虔诚地举了举木盒,将它放在随从手里。

正要亲自打开,给这群“土包子”带来前所未有的震撼,高处忽然响起一声:“慢。”

朝鲜使臣一愣,连忙躬身:“尊敬的大汉皇帝陛下,有何吩咐?”

刘越:“你抬起头,走近些。”

朝鲜使臣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地心中一紧,缓慢走上前。

刘越眯眼,打量此人发乌的嘴唇,露出的泛皱的皮肤,还有枯黄无比的发丝,这才肯定自己的目光所至,不是错觉。

夜明珠是真的,使臣对夜明珠的重视也是真的,若非日日捧在手里,夜夜伴着入睡,也不会是这样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他一笑,又叫人退了回去。

继而开口:“朝鲜国的诚意,朕很满意。”

第196章

朝鲜使臣微微的不安散去, 随即一喜。

果然如他所料,没有人能够拒绝人脑一样大小的夜明珠,便是自诩富有四海的大汉天子, 也不能免俗!

尽管内心得意, 他却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想来汉天子一定对夜明珠的来历很好奇, 他仔细介绍道:“明珠是我国一座荒山里挖掘的, 一经发现, 就被我王藏入国库。因为太过爱惜, 我王从不舍得把玩……也只有这样的宝物, 才配得上大汉皇帝陛下,威仪照耀四方!还请陛下笑纳。”

尽管还没看见实物, 大臣们听得暗暗点头, 原先的不屑一顾, 到底收敛了几分。

没想到朝鲜还能拿出这样的好东西——不错,唯有这样的国宝才配得上他们陛下。

……

在朝鲜使臣越发期盼的注视下, 刘越沉默了一会,说:“可惜了。”

使臣:“?”

朝鲜使臣一时没有领悟, 汉天子为何道了句可惜, 刘越微微一笑, 又道:“朝鲜王用心良苦, 朕自然笑纳。”

“大汉皇帝陛下长乐未央!”使臣被吊的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深深一揖,恭敬地后退几步。

紧接着迫不及待伸出手,再一次地, 想把盛有夜明珠的木盒掀开、展示——

刘越又制止了他。

“朕有一个习惯,喜欢私底下欣赏宝物,而不是人多庄严的场合。”

朝鲜使臣愣住:“……”

文武百官也愣住了, 就是再心大的人,也察觉到了些许猫腻。他们从刘越的态度中窥见了什么,有志一同地收敛了神色,在朝鲜使臣求助般地向他们望来的时候,隐晦地点点头。

不错,他们陛下的确喜欢私底下欣赏。

朝鲜使臣:“……”也,也行吧。

一口气梗着不上不下,他却毫无办法,宗主国发话了,他还能反对不成?

眼睁睁看着汉天子吩咐了左右几句话,他引以为傲的朝鲜国宝,就从随侍转移到了汉人手中,他想象中的夜明珠惊艳众人的场景,就这么离他远去……面色不知不觉灰败了几分,使臣捧着符节,心里不是滋味地被请了下去。

典客衙署的人领他去了驿馆,笑容亲切:“国书盖印还需一些时日,使者就在驿馆多住几天,体验我大汉的风土人情。”

“小臣却之不恭了。”朝鲜使臣笑得尽量自然.

大朝会结束后,还有个重臣排排坐会议,参与者都是三公九卿,还有当下顶级的将军彻侯。

刘越原先还想着是不是要和他们解释一番,朝鲜不是送礼而是投毒来了,谁知众大臣逻辑自洽,根本用不着他解释。

陈平率先道:“陛下意欲打压朝鲜声威,不叫卫满那贼子太过得意。”

夏侯婴附和:“宗主藩国,本就互为主仆,哪有捧它敬它的道理?”

众人猛点头,陛下的举动都是有深意的。小梁王四岁那年,便聪慧得不似凡人,如今更是了不得——陛下的聪明劲儿,有时候连他们都得猜一猜。

刘越:“…………”

曹参拧眉,思索了许久才慢慢道:“朝鲜国……不复从前恭敬了。大汉借其兵力与物资,反之,朝鲜保卫边境安稳,护佑塞外各族与大汉通商,是当年先帝与卫满签订的和约……朝鲜借我大汉之威吞并其余邦国,如今领地扩张至方圆千里,不过十数年而已。”

脾气火爆的将军冷笑道:“不过白眼狼罢了!”

是啊。话糙理不糙,在座之人,有哪个不对局势敏锐?

平平无奇的贡品忽然换做国宝,其中必然有鬼。他们也不在意那斗大的、尚未现出真容的夜明珠了,毕竟再稀罕,也不过是死物,最重要的,是今后对朝鲜持何态度——是战,还是和?

大臣们争执得很厉害。将军一个两个都出来请战:“若说不好啃的骨头,天底下有许多,它朝鲜还远远称不上!”

“不可!眼前铸新币才是最要紧的,边境切不能生乱。”

“战战战,为了军功简直不择手段了。现如今朝鲜依旧是我大汉藩国,如何能够撕毁合约,背信弃义?在天下人看来便是欺凌弱小,岂不和蛮夷等同!”

“呵呵,让朝鲜先撕不就行了?我大黄弩可不是吃素的,还受那弹丸小国鸟气!”

“……”

意见不一的臣子吵得面红耳赤,渐渐的没了风度,你带口癖我说粗话,和菜市场讨价还价没有区别。

这样的场面,刘越已经见识过很多次了,他十分淡定,甚至还换了只腿,小幅度地抖啊抖。

直至周昌利剑一样的目光射来,皇帝陛下瞬间坐正,很投入地听了进去。大致了解了众臣内心的倾向,刘越安抚这个安抚那个,最后点了梅花司司长的名:“郅卿。”

众臣的视线瞬间聚集在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