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昆仑
洪水逐渐散去,浸入大漠,太阳升起,映照着西陲世界纵横交错的无数河流,仿佛万物初生之时的壮丽峡谷。
群鸟掠过天际,飞向已成巨湖的月牙泉。
月牙泉扩大到整个鸣沙山河谷区,成为堪比洞庭的大湖。原先的村庄只剩下零星屋顶,帐篷被冲得四处飘零。人类军队在湖畔再次整军,辽、室韦与夏国军泾渭分明,互不相涉,唯独传令兵马不停蹄,在三国军营之间匆匆来去传递消息。
驻军此地仍十分敏感,毕竟是夏国领地,若稍有不慎,便极容易打起来。
“公主殿下!”一名年轻人匆匆赶来。
“旭烈兀!”宝音认出了室韦将领,上前与他拉手,拍肩,问,“合不勒呢?”
“他率领另一队南下去了。”旭烈兀奉合不勒命令,前来玉门关驰援,却没有交代室韦大部队去了何处,兴许是跟随在金兵之后,设法捞点南侵的好处。
萧琨休息片刻,于浅滩处涉水过去,只见辽国率军将领,却是耶律大石与耶律雅里。
再见撒鸾时,萧琨着实感慨良多。耶律大石说:“少师?你们究竟在忙活什么?”
话虽如此,众人却已看见了驱魔师们与魔王的一番惊天相搏,作为西北方屏障的三大族裔,明白到必须真正地放下芥蒂,否则灾祸再起,中原各族忙于内斗,只会遭遇更惨烈的扑杀。
“这就是魔。”萧琨朝众人解释道,“连年征战,将士牺牲,百姓遭到屠戮,车轮斩、屠城、饥荒。种种天灾人祸之下,死者将释放出戾气,戾气终年不散,成为滋养天魔的土壤。”
撒鸾眼望萧琨,戾意较之数月前稍减。
项弦则站在他们临时的聚集处前,又见西夏国将领段无锋匆匆而来,与潮生说着什么,潮生已疲惫至极,却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这名旧识。
白猿则躺在空地上,身畔守着斛律光与牧青山。
斛律光示意不碍事,躬身跪在一旁,为白猿驱逐体内侵染的魔气。潮生与段无锋简单交谈数句,提及生父李乾顺,无心多问,只想回来照看乌英纵。
项弦察看乌英纵,在守城墙时,乌英纵化身白猿,跃下了高墙,被魃军撕咬抓扯,这庞然大物一身蛮力,又是猛兽,血性一起,浑身多处带伤,却也成功击退数拨近千名战死尸鬼。
当然,付出的代价也极为惨痛,白猿一眼被抓伤,头皮血淋淋地被撕下一块,胸腹、背部、大腿,全是被魃军斩出的刀伤与捅出的血洞,这些伤口起初带着黑气,然而就在斛律光以心灯注入它身躯,运转两个周天后,魔气被驱散,原先腐烂的伤口亦一同呈现出红色,开始往外淌血。
项弦伏身贴在白猿胸口,听其心跳虽快却稳定,知道并无大碍。潮生总算得以脱身回来。
“你先歇会儿。”
“没关系。”潮生当即抱住了乌英纵,闭上双眼,催动灵力,为它治疗。
“你们呢?”项弦又带着斛律光,去察看另三名驱魔师。其中段昭雍受伤最轻,他们三人在景翩歌的协助之下,潜入了战死尸鬼后阵,罗正为了掩护二人接近虚空之门,一度不慎暴露身份,被战死尸鬼大军追杀,幸而最终死里逃生。
而甄岳取得倾宇金樽的最后刹那,则耗尽了所有体力。
斛律光发动心灯,面目间隐隐有龙子之神力。项弦安顿三人以后,萧琨应付过联军,回来了,项弦朝他扬眉,萧琨道:“我让联军先退出西夏国境,他们很快便将撤军。斛律兄弟,你怎么办到的?”
“啊?”斛律光说,“我不知道,那位禹州前辈,他说为我灌注修为,护住我的心脉。”
“禹州人呢?”潮生突有不祥预感。
“他送我到战场中就走了。”斛律光说,“他说得回曜金宫修炼至少好几百年,不能再下山出来。”
项弦与萧琨对视一眼,萧琨安慰道:“待得此战结束,你们再上曜金宫去探望,他已活了许多个年头,想必不会有事。”
萧琨这么一说,斛律光倒是紧张起来,颇有点惴惴不安,项弦却拍了下斛律光肩膀,说:“前世他与你师徒一场,俱有因果缘法,不必太担心,若你真放不下,届时我准你上曜金宫去伺候他,到你阳寿尽的那一天,也就是了。”
斛律光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阿黄从天际飞来,停在项弦肩上,恢复凤凰之身后,它稍一靠近,所有人便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暖意,犹如裹着一股生机奔腾、浴火重生之力,却不觉灼热。
阿黄道:“鸟儿们说,泰山顶上空中出现了一座浮岛。”
萧琨:“天魔宫出现了。”
项弦沉吟片刻,而后道:“倾宇金樽被回收,穆天子一定觉得再隐藏天魔宫也无济于事,咱们想进去,已随时能进。”
萧琨环顾四周,说:“唔,各位,咱们得启程了,先去听听长戈前辈怎么说,他朝咱们发出了召唤。”
宝音道:“哎,等等,你看这副模样,大伙儿像能动身的么?”
满地伤员,所有人都筋疲力尽,白猿伤口痊愈后因失血过多仍十分虚弱,此时睁开双眼,闷声道:“我已好了,老爷。”
他设法变幻为人,却几次站不稳。
萧琨眉头深锁,此时景翩歌又朝他们走来。
“宿命之轮还在魔王处,”景翩歌说,“你们必须尽快夺回它,否则仍有变数。”
“知道了。”萧琨说,“只是一场大战后,我们都需要休整。”
“你会把它交回的,对罢?”景翩歌发动幽瞳,蓝光在父子二人面前闪烁。
萧琨注视生父,片刻后道:“会。”
项弦说:“我可没答应你,凭什么?谁先看到就是谁的,这么在乎,为什么自己不去抢?”
景翩歌坦然说:“我不行,没有这个实力。”
项弦:“那就不要对我们发号施令。既没有实力夺回它,你早已失去了对它的处置权。”
萧琨本想劝项弦没必要发火,但见项弦认真地在与他父亲吵架,心中充满触动。
景翩歌又道:“拿到宿命之轮后,一切仍未结束,真正的对抗,反而才刚开始。”
项弦眉头深锁,盯着景翩歌,但这名战死尸鬼王没有用幽瞳来读他的心。
景翩歌只道:“请务必将它还来,才能彻底解决魔族之患,相信我,护法武神。”
说着,景翩歌朝二人行礼,转身离开。
项弦与萧琨对视。
萧琨:“你只是不服气,别人说西,你一定要往东。我猜他若说将宿命之轮取回后送你,你反而不要了。”
“我才是魔,”项弦道,“我有执念,怎么?”
余人都看着他俩,萧琨略觉尴尬,咳了声,项弦却示意萧琨,该安排下一步行动了。
萧琨想了想,说:“这样,罗兄、段兄,两位且先休息。”
考虑到昆仑山白玉宫并非凡人所能涉足之域,罗正、段昭雍又受了伤,虽有潮生协助治疗,但修为损耗严重,第二场进攻天魔宫的大战中,显然不能再让他们出战。
“至于甄兄。”
甄岳起身,说:“萧大人,你带上金樽,兴许能帮忙,待你们打完这场后,再还到杭州。”
萧琨接过倾宇金樽,没有过多推让,只道:“这是甄兄家传法宝,就怕在我们手上,难以发挥其作用。”
甄岳道:“项大师熟谙天下法宝的器之道,定能驾驭。”
项弦接过倾宇金樽,看了两眼,将其收起。甄岳又道:“我就不去添乱了。”
“行。”萧琨知道甄岳主动请辞,也是不想往昆仑山去,一方面为了保命,另一方面也以免他们为难。
金龙飞起,载着项弦、萧琨、潮生与乌英纵、宝音、牧青山、斛律光,飞越祁连,前往昆仑。拔高之际,阿黄在云层下盘旋,众人又纷纷低头看,只见洪水缓慢退去之后,再次现出战死尸鬼大军。
军队有条不紊地在景翩歌的带领下集合,撤出玉门关。高昌人亦纷纷动身,回往关外的家园。
萧琨控制金龙放慢速度,让它飞得尽量平缓一些,毕竟载着的人太多了,项弦则从身后抱着萧琨,协助他越升越高。云雾掠过又被风吹散,现出瑰丽的神州大地,此时的河西走廊已成滩涂,水流尚在不断往关内之地与图攀盆地流淌而去。
“龙竟能飞得这么高!”斛律光惊讶道。
“第一次搭龙,什么感觉?”萧琨回头道。
“不是第一次了,”斛律光说,“禹州将我送到了战场呢。”
斛律光的左半身依旧覆着不明显的龙鳞,沿他赤裸肩背延伸到脖颈。他本就肌肤白皙,肌肉瘦健,此刻更添神秘与强大的美感,若闭嘴不言,倒是有几分绝顶高手的气质。
“有龙力守护心脉,”牧青山说,“想必不会死了罢。”
宝音嗔道:“再死怎么着?你要陪他一起去吗?”
牧青山:“别胡说八道!”
宝音:“我可是记得有些人,曾经哭得肝肠寸断呢。”
牧青山:“哪里就肝肠寸断?你这也太夸张了,学了汉人的成语,不要乱用!”
潮生:“???”
项弦与萧琨马上明白到宝音所言,定是上辈子的事,当即大笑起来。牧青山登时面红耳赤,他与斛律光前世毫无半点超越友情的逾界之举,被宝音这么一说,反而尴尬不已。
“什么?”斛律光坐在潮生身后,又回头问。
“没什么,”牧青山说,“大伙儿能活着就好。”
宝音:“还记得你死了吗?”
“什么时候?”斛律光不明所以。
“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萧琨感慨道。
斛律光:“那我当然死了,否则怎么又有这辈子呢?”
项弦回头,只见乌英纵依旧保持着白猿之身,体力已无法支持它再变幻为人,一手握着龙的背鳍,另一手搂着潮生,潮生在风里倚在白猿怀中,已经打起了瞌睡。
“你记得给潮生买对联吗?”项弦朝白猿说。
白猿道:“记得,还在我的乾坤袋中,老爷。”
“我说的是上辈子。”项弦说。
“不记得了。”白猿答道。
萧琨忍不住也道:“你记得自己射箭从未准过么?”
“我天生就是这般。”项弦笑着退后半步,做了个拉弓的手势,朝着萧琨眯起一眼,说道,“咻!”
“射我内丹倒是挺准。”萧琨又自言自语道。
宝音又朝牧青山说:“你记得旭烈兀么?”
“方才我见到他了。”牧青山说。
“怎不搭理他?”宝音又道,“我本以为你俩又得打起来。”
“手下败将,”牧青山随口道,“不足挂齿。”
宝音盯了牧青山好一会儿,忍不住伸手去捏他的脸,牧青山随手挡开,宝音却不依不饶,死活要欺负牧青山一番。牧青山说:“有完没完?把你推下去,自己去昆仑。”
“大姐,他不愿意,你别欺负他啊。”斛律光说。
这话不说还好,宝音顿时被点炸了,说:“关你什么事!这关你什么事啊!你怎么什么都要管?!”
“我们是朋友!”斛律光说,“怎么不关我事?”
宝音:“老娘忍你很久了!有心灯了不起啊!有龙当你师父又怎么啦?很久以前就想揍你了!”
“别在这儿打架!”项弦马上道。
宝音越过牧青山要揪斛律光,斛律光忙躲避,金龙配重失衡,往一侧倾,大伙儿又同时叫了起来,潮生被吵醒了,望向远方的昆仑。
“要到啦。”潮生说。
众人又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白玉宫浮现于云海中央,现出仙境全貌。
“要到了。”萧琨明白到,该来的终究会来,距离自己的最终命运已越来越近。
他本以为这一世自己将殉剑,却意外地活下来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不必死?
然而疼痛感再次出现,解离着他的血肉与灵魂。父亲之言再一次提醒了他,取回宿命之轮后,因果轮回中所有的印记都会被消除,自己也将完成在这段时光中的特定使命,完全消失。
他只存在时间长河的某个片段中,而这条长河从不回往过去,始终在滚滚向前,他所存在的一切记忆,在因果抹除以后,也将完全泯灭。
可纵观这浩瀚神州成千上万年的光阴,谁又不是如此?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想到这里,萧琨不知是该悲伤,还是该放下沉重的负担,来好好珍惜这最后他们相处的短短时光。
金龙穿过白玉宫屏障,降落于殿外的神泉中。
“长戈!”潮生到家了,快步跑向正殿。
只见皮长戈一身金甲,悬浮于法阵中心两尺空中,作半躺之势,一手横持绿枝,身周散发出源源不断的光犹如细线,与地面的法阵相连。法阵中的能量路径又曲折通往生长于浮空岛上的神树句芒,神树枯败的枝叶泛着一层金光,仿佛被暂时修复,引领着天地脉中的灵气。
“你在做什么?!”潮生惊了,他在宫中成长,从不知这座岛屿能离开原先位置。
“这是西王母留下的法术,”皮长戈注视潮生,说,“搬家用的。”
潮生:“哦,所以呢?”
皮长戈不答,只朝驱魔师们说:“你们辛苦了。”
潮生想爬到皮长戈身上,几次都不得其法,最后是皮长戈出手搂住了他,将他拉到自己身上,让他趴在自己上半身,以身体充当了一个悬空的吊床。
萧琨与项弦走来,皮长戈说:“你们尚有一天一夜可休整,这段时间内,白玉宫的典籍、法宝、泉水任你们取用。姬满正在不停地吸收天地脉中戾气,下一步兴许就是造成人间的重大伤亡,为他再增添戾气,以完成天魔转世,抑或驱动什么邪恶的法宝。”
“他想再次使用宿命之轮回转时间,能量却尚有不足。”萧琨出示倾宇金樽,说,“我们有倾宇金樽,随时能杀上天魔宫去。”
皮长戈说:“太危险了,他一定作好了最后的布置,我会驾驭白玉宫飞往中原,协助你们与姬满决战。”
项弦震惊道:“你要让整座岛飞往泰山?前辈,你能撑住么?”
潮生:“……”
皮长戈:“不碍事,有句芒大人在,只要不离开结界,我便能支撑。你们现在必须先休息,以应对天魔宫中的大战,切不可轻敌。”
萧琨意识到他们的任务尚未结束,绝不可在此刻掉以轻心,否则万一被穆天子再次翻盘,一切又将重来。
乌英纵想起皮长戈所交代之事,说:“前辈!让我来!”
皮长戈一笑道:“不碍事,稍后会求助于你,老弟,哥哥还能撑会儿。”
他朝同伴们说:“大伙儿先解散罢。”
皮长戈又问潮生:“禹州呢?”
潮生担忧地说了经过,皮长戈便明白了,说:“不要担心,他只要回到曜金宫,便能重新修炼。”
项弦先是来到宫前水池畔,猛灌一通灵泉清水,萧琨则在台阶前坐着,感受那充沛的灵气。
句芒释放出所有神力,乃至白玉宫中的清气空前强大,在天魔宫疯狂吸摄世间残存戾气之际,此消彼长,句芒终于暂时得以挣脱被污染的现状,转而以清气开始治疗驱魔师们。
光是坐在这里,身体的伤势与耗费灵力的虚弱便在源源不断地被修复。
太阳西沉,潮生趴在皮长戈身上,抬头道:“我去看看老乌。”
“去罢。”皮长戈摸了摸潮生的头发,让他从自己身上下来,潮生问:“你饿了吗?我去为你找点吃的。”
“我现在不想吃东西。”皮长戈说,“招待你的朋友们罢。”
“这地方什么都好,”宝音说,“就是没有酒也没有肉。”
“当心被树枝抽,”牧青山道,“在树神面前说这等话。”
宝音与牧青山并肩坐在白玉宫西面平台的延伸之处,望向夕阳。
“唉,”宝音伸了个懒腰,说,“没劲。嗯?”
牧青山沉默地取出一个裹包,里面竟是切好的羊肉,还有一坛西域的酒。
“什么时候收着的?”宝音惊讶道。
牧青山:“高昌王招待,我不吃,便留了一份。”
“在这儿吃肉喝酒会挨抽么?”宝音被说了,当即有点怂。
“不会,”牧青山淡淡道,“禹州也吃过。”
“可他是龙。”宝音还不时望向背后远方的巨树,生怕句芒突然用藤蔓抽打她,“我又不一样。”
“众生平等,”牧青山说,“在树神眼里没有区别。你吃不吃?不吃我扔了。”
宝音于是笑了起来,提起酒,牧青山略嫌弃地皱眉,示意别凑过来,自己吃去罢。
漫天星辰垂降。
白猿得灵气滋养,再次化为人身,潮生找了半天,只见乌英纵正在白玉宫后厨寻觅。
“你饿了罢?”乌英纵听到脚步声便知是潮生来了,头也不回,正在摔一块面团,潮生则从他背后跳了上来,把面粉蹭了两人满头。
“我给你做个烤的。”乌英纵说,“虽只有这点材料,但总归比蒸的味道好些,有麦香味。”
“你真的好像长戈啊。”潮生笑着又朝他肩膀上爬,只想骑到他头上去,乌英纵两手全是面粉,也不好抓他下来,只得任他施为。乌英纵的身材虽不及皮长戈魁梧,却也足够潮生发挥了,只见他被揉得衣裳一团乱,片刻后潮生又要解他的外袍,说:“我看看你的伤好全了没有。”
乌英纵:“好了,只是没力气。”
潮生闻言忙从他背上下来,乌英纵却道:“扛着你没关系,暂时不能打架是真的。”
潮生于是又笑吟吟地爬在他身上。
巨树下,项弦躺在树根环抱之中,从树冠底下能看见漫天星河,银河从句芒树顶高处延伸而过犹如飞扑,白玉宫中,夜幕显得触手可及。
项弦叼着一根草杆,翘着二郎腿,抬头端详手中倾宇金樽,这个奇特的琉璃瓶折射出了星辰瑰丽的光,其上诸多符文轮番闪烁。
萧琨来了。先前他在藏书阁中寻找有关穆天子与天魔宫的只言片语,未有所获,项弦难得地不在他身畔,自己躺在树下想事,片刻后萧琨心神不定,便找了过来。
萧琨坐到项弦身畔,随手摘走他嘴里的草杆扔到一旁,教训道:“怎么总是这二流子做派?”
“不敢了,爹。”项弦答道。
这声“爹”一叫,萧琨登时满脸通红,望向项弦时又充满了爱意。
“给哥哥掏耳朵。”萧琨当即道。
项弦坐起,又摘了根草杆,让萧琨躺在自己怀里,萧琨舒服地闭上双眼,项弦先是亲了他几下才动手。
那一刻萧琨只觉得,哪怕明日整个神州陷落,自己将万劫不复,这一刻也已值得自己来人间走一遭。
“找到什么记载了?”项弦问。
萧琨:“不曾发现,但读到一点两晋年间的事。”
“什么事?”项弦搂着他,轻轻地为他掏耳朵。
萧琨正舒服,只觉骨头都轻了不少,说:“继承智慧剑的,叫护法武神,与大驱魔师历来相伴相依。”
“难怪你爹这么称呼我。”项弦说,“好了,转过去。”
萧琨:“而大驱魔师,往往由心灯持有者担任。”
项弦:“嗯。”
萧琨:“所以你与斛律光,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项弦:“这么主动催我纳二房?说不得今夜要与他圆房去了。”
两人都笑了起来。萧琨欲言又止,本想说“如果有天我死了,乌英纵又来守树,斛律光便会伺候你一生”之类的话,却生怕被项弦听出话外之音,心中忐忑片刻,终究没有出口。
明天过后,待我消失了,他又怎么办呢?想到此处,萧琨不禁难过起来,只觉太对不起项弦了。
“好了。”项弦又道。
萧琨伸出手臂,项弦便舒服地躺在他的臂弯中,一同看着星空。
白玉宫中,唯有斛律光落了单。
牧青山本想叫他一起,奈何多说几句话,宝音便要吃醋;项弦也本想招呼他,却怕走得太近,也引起萧琨吃醋。于是斛律光无人搭理,只得左逛右逛,肩上停着睡觉的阿黄,一会儿逗逗鸟,一会儿拿树枝戳野生的鹿,将白玉宫看了一圈,来到正殿上。
皮长戈正悬浮于空中,面朝神树与银河,背后走来了斛律光。
“你在做什么?”斛律光问。
“思考。”皮长戈说,“想这个天地是什么,我为什么会存在于世上。守灯人,你能替我开悟么?”
“不行,”斛律光答道,“我从未想过这事。”
彼此又安静了。片刻后斛律光说:“我想问……他们都说,禹州大人住在太行山吗?”
“嗯。”皮长戈说,“他的寿数尚有很长,他的劫也还没到,那会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不必为他担心。以后你可往曜金宫探望他,这些年来他也寂寞,看到你,嘴上虽嫌弃,但心里头一定会高兴。”
“好。”斛律光放下了心。
“你得一直飘在这儿么?”斛律光又问。
“是的,”皮长戈答道,“我正控制着整个白玉宫。”
斛律光:“那你吃东西怎么办?”
皮长戈:“我不饿。”
斛律光:“你总得要解手罢?要么我换你下来,你休息一下?”
皮长戈:“……”
斛律光:“??”
“我也不想解手,谢谢你了呵。”皮长戈说,“你们师徒二人果然是一般地古道热肠。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替我,不必替我难过。”
“好……好罢,我没有替你难过,就觉得你挺累的。”斛律光一时也无处可去,便在皮长戈一侧,白玉宫正殿的台阶上坐下。
不多时,潮生与乌英纵带着食物出来,乌英纵先送去给其他同伴,潮生则分发了饼,又爬到皮长戈身上,将他当作躺椅坐在他腰腹上,掰开饼喂他。
“你还好么?”潮生小声问皮长戈,“你怎么哭了?”
“没有,”皮长戈答道,“我哪儿哭了?”
潮生用手指擦拭皮长戈眼角,只觉湿湿的,皮长戈又打了个呵欠,说:“只是困了。”
乌英纵将简单的晚餐送到句芒树下。
“他们呢?”项弦一个翻身坐起,说,“只有这个?”
乌英纵答道:“是,老爷,只有这些了。”
虽只有烤饼,却依旧带着香气,又热腾腾的,较之前世来白玉宫,已是难得的美味佳肴。萧琨问:“有酒么?”
明天就要大战了,今夜却连酒也没有,乌英纵想了想,说:“我下山买去。”
“吃罢吃罢,”项弦示意道,“别去,以后喝酒的日子还长着呢。你去陪潮生,不必管我们了。”
乌英纵又去给宝音与牧青山送饭。
项弦就着送来的杯饮了少许清水。
“不知道孩儿们怎么样了。”项弦说,“我思来想去,不如等这场打完了,还是咱俩自己去找,来得安心。”
萧琨吃着晚饭,随口答道:“我相信他,上辈子能找着,这辈子也可以。若之后无事,自己去也成。”
项弦:“找到以后安顿在何处?还是洛阳?抑或会稽?”
萧琨:“你说了算。”
萧琨有种强烈的预感,明天过后,自己就再也回不到中原了,繁华开封,江南花花世界,犹如醒后忆起的梦境,变得模糊不清,唯独当下才是真实的。
这一生没能与孩子们相见,也是他的遗憾,但知道他们还能活下去,也是好的。
“我爹娘还活着。”项弦又道,“明天过后,咱们先回会稽,好好歇会儿。”
“嗯。”萧琨答道,“还了宿命之轮以后就去罢,怎么?”
项弦咀嚼着烤饼,注视萧琨,仿佛有话想说,末了转过头去,答道:“没什么。”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吃过烤饼后,项弦像个小孩儿般,身上全是饼渣,萧琨掸过自己身上,又伸手过来,抖项弦的武袍下摆,项弦忽道:“这辈子,红绳忘了给你。”
萧琨答道:“明天过后去取。”
“行。”项弦说,“供了好几辈子了。”
萧琨为项弦掸了几下,摸到他身上,忍不住把手探向他斜襟,项弦拉着他的手腕,萧琨想缩回手,项弦却拉着他的手不放,继而朝他倾身过去。
“哥哥。”项弦的声音低沉。
萧琨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
“就现在,”项弦已等不及了,急促地说,“你来还是我来?”
萧琨笑了起来,将项弦按在身下,说:“你想换一换?你决定罢。”
“慢点。”项弦感觉到萧琨嘴上说着换,实际行动却不容他掌握主动。
“你想来也行,”萧琨看着项弦的双眼,说,“认真的。”
说着这话,萧琨却已开始了。
萧琨端详项弦的俊脸,那分明是他生生世世,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人。
“我会让你一辈子也忘不了。”萧琨决定今夜要让项弦留下铭心刻骨的记忆。
项弦笑了起来,说:“我倒是想知道……哎,啊!”
句芒降下千万藤蔓,犹如密笼般将两人包裹起来,藤蔓笼再缓慢上升,就像一枚果实,把他们带上了树冠。生命的气息沿着天地间袭来,天地脉的灵气汇入两人的身体。
萧琨得以放开两手,与项弦紧贴在一处,唇分时,项弦说了短短一句:“我喜欢。”
……
“继续。”萧琨只说道。
“不不……等……”项弦道,“我得歇一下!”
项弦已不觉得很受用了,反而有点难受,但萧琨不由他抵抗,两人又被藤蔓缠住。
“疯了。”项弦第一次在毫无休息的情况下连续接受萧琨。
他的身体犹如一团热焰,变得绵软温热,再不抗拒萧琨。他已浑身发红,眼中意乱情迷,抱着萧琨不住亲他的耳朵。
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余当下。
萧琨温柔地亲吻他,项弦则笑了起来,伸手摸他的肩。片刻后萧琨将他再次拉向自己。
项弦:“!!!”
“不……不行!”项弦的声音变了,说,“我没了,得歇会儿……唔。”
“今夜还很长。”萧琨从身后抱着项弦,在他耳畔低声道。
项弦前两次毫无保留,已将自己彻底交给了萧琨,没想到这家伙竟还能来。
……
“让你歇会儿,”萧琨小声道,“为你攒的,都给你了。”
……
藤蔓缓慢降下,释放出两人。项弦站在地上时,两腿仍有点发抖,萧琨说:“站不稳了?”
项弦低头捡两人衣袍,萧琨又搭他肩膀,在他耳畔说:“满意么?稍后还有。”
项弦索性放下衣服,看着萧琨,萧琨说:“现在要吗?回房去也行。”
“抱一会儿。”项弦说。
他示意萧琨,搂着他的腰,作势抱腿,萧琨会意,笑着朝他身上跃起,像小孩般,让项弦正面与他互抱。
项弦转头看了看,白玉宫一片静谧,所有人似乎都睡下了,便抱着萧琨前往瀑布去洗澡。
启明星于天际出现,却被黑云缭绕的天魔宫所遮挡,大地的东方,千万人类瞥见了泰山顶部那奇特的一幕。
昆仑山巅,皮长戈睁开双眼,一手举起绿枝。
白玉宫震动,周遭风障解除,卷起流云,在高空沿着昆仑山脊开始缓慢移动。朝圣之路上,不少百姓纷纷跪拜,带着震惊眼神望向天际那庞大的浮空岛。
皮长戈喃喃念诵咒文,白玉宫的飞行速度越来越快,狂风吹来,卷起宫中纱帘,神树句芒的枝叶发出簌簌声响。
房中,项弦与萧琨同时睁开眼。
萧琨朝窗外望去,只见流云带着水汽飞速掠过,白玉宫正在高速飞行!他马上捡起衣袍,扔给睡眼惺忪的项弦。
“去正殿!”萧琨道。
项弦飞快穿上武袍,躬身蹬靴,取来智慧剑,与萧琨快步冲向白玉宫正殿。
第107章 对决
项弦来到高台前,望向远方。
白玉宫穿过中原大地,以极高速度飞向东面,太阳被厚重的黑云完全遮挡,天地间残余的戾气被源源不绝地吸扯向天魔宫。
“你们还有半个时辰。”皮长戈说完这句后,便陷入了沉默。催动白玉宫时,他的身体竟是投出晶莹的白光,仙殿从上到下,所有白玉投射出金色的符文,而皮长戈全身已汉白玉化,犹如一尊半躺的雕塑,双目隐隐散发出金光,与宫殿同为一体。
潮生来到皮长戈身前,他正悬浮于这神秘的法阵之上,五感抽离身躯,化作九天九地中的神使。潮生伸出手,轻轻地牵了下皮长戈坚硬的手指,抚摸他的小臂。
“看见泰山了。”牧青山背持鹿角弓,躬身单膝跪地,望见远方黑云密布之下,泰山之巅的天魔宫。那宫殿与白玉宫构造近乎完全一样,正笼罩在紫黑色的光芒中,源源不绝地收回天地脉中的戾气。
“他想发动宿命之轮吗?”项弦说。
“这个距离,已经可以飞过去了。”萧琨回头道,“长戈前辈!送我们到这里就行!”
“看!”宝音道,“那是什么?”
五道黑色火焰腾空而起,残缺的巴蛇之魂正在树顶盘旋。
“穆天子搜集的,两千年来人间的戾气。”项弦说。
他伸出手臂,阿黄飞来,落在他的左臂上,眼看白玉宫越来越近,已掠过中原地带,黄河犹如大地的巨缎闪烁着光辉。
萧琨转身面朝六名同伴,昨夜以后,他已真正地释怀,回顾此生,已再无遗憾。
“各位。”萧琨说。
所有人沉默不语,唯项弦道:“先分配战术,稍后穆天子不知又有何压箱底的伎俩要使出来。”
萧琨明白到不可轻敌,别在最后这一刻翻了船。
萧琨说:“斛律光,进入天魔宫后,请你祭出心灯,驱逐黑树上的魔气。”
“放心罢!”斛律光说。
“青山,宝音,”萧琨说,“请你们为我俩掠阵,如果巴蛇出现,请尽量拖住它,我们才能专心对付穆天子。”
牧青山道:“难度不大。”
宝音问:“你们呢?”
“我与项弦、阿黄一同迎战魔王。”萧琨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阿黄的头,阿黄舒展翅膀,伸了个懒腰。
“潮生,”项弦说,“你得抵达黑树前,取出树种,这次的目标是让它与魔种分离,抢回白玉宫,斛律光和老乌会协助你。”
潮生:“行,我一定会把树种带回来的。”
“稍等,我需要有一个人留下,白猿,请你留在宫中协助我。”皮长戈声音响起。
“长戈!”潮生蓦然抬头望向白玉宫中央。
项弦未料皮长戈居然想留下乌英纵,但细想起来,此地法阵亦十分重要,守护白玉宫,也正是守护句芒的安全,万一集体出战时被穆天子偷家就完了。
萧琨只能接受,调整战术,说:“那么……斛律光,你还得看顾潮生。”
“交给我吧!”斛律光说。
“我明白了,”乌英纵说,“我会尽全力保护长戈前辈。”
“那么,”萧琨手按长刀,沉声道,“护法武神。”
萧琨与项弦对视,短短瞬间,萧琨又朝其他人道:“各位驱魔师,我的战友。”
他本想说“谢谢各位陪我们走到此地”。
但在这一天里,他真正地放下了心结。
“接下来,就交给大家了,预备出战!”萧琨道。
所有人同时应声,各出兵器,白玉宫风驰电掣,飞向天魔宫。
项弦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说:“前辈!可以了!到这儿就够了!”
然而皮长戈却毫无停下之意,白玉宫与天魔宫的屏障彼此接触的刹那,卷起了一阵暴风,句芒与黑暗之树同时迸发出强大的灵气,清气与魔气形成龙卷,将所有人卷上天空。
“萧琨快把龙叫出来!!龙!龙!”项弦吼道,“等等等……前辈!快停下!”
苍狼与白鹿升空,宝音之声道:“撞上去了!”
白玉宫突入天魔宫屏障的刹那,两座巨大的堪比城市的浮空岛已相距不过百丈,项弦甚至已看见了天魔宫中的黑色巨鼎。
下一刻,两宫对撞,所有的声音骤然消失,宫殿正面相触之处犹如星河崩碎,飘零,四周产生了奇异的能量域,千万砖石破碎,又一齐升向天空。重力失效,天魔宫的黑砖与白玉宫的闪光符文化作长河,围绕他们四处飞舞。
项弦被巨力拉扯向天空,最后一刻金龙刷然冲来,萧琨出手紧握他的手臂,再兜住了潮生,直扑天魔宫正殿。
穆天子站在不断崩碎的宫殿前,双手抬起,黑树吸摄戾气的过程在这么一撞之下登时被彻底打断,天地脉产生了紊乱,罅隙在四面八方开启,产生了强大的吸力。
六座供奉黑鼎的祭坛在剧震之下崩塌,黑火近乎完全释放,天魔宫中已变得墨似的浓黑,随之而来的,是无数在黑火中纵横来去的怨魂。
“又来到这个转折点了啊,”穆天子的意识无处不在,在黑暗之中隐约投出身影,“这是第几次了?”
“第四世。”萧琨收起金龙,在黑暗中落地,缓慢抽出唐刀。
凤凰飞来,振翅之际一星红色光点扩散,微弱的光照亮了天魔宫前,穆天子下身与池中黑水相连,现出瘆人的笑意。
“仍不死心,”穆天子缓缓道,“哪怕再来一次,亦苦苦纠缠不放么?”
项弦手持智慧剑,将潮生挡在身后,穆天子的下半身已化作植物根须,头顶展开了一朵巨大的离魂花苞,与铺天盖地的魔气相连接,手中握着金光闪烁的宿命之轮。
“将宿命之轮交出来,”项弦说,“你已经没有再发动它的机会了。”
“若说这些年中有错,”穆天子望向黑暗的天空,沉声道,“唯一的错就在于,我不该选择在这个时代,兴许再过一千年,一切都将变得不一样罢。”
萧琨:“从战死尸鬼一族将我带来世间,你就注定了要在这个时代中被净化,等待百年、千年,甚至万年的光阴,你选择在何时转生化作天魔,‘我’便将在何时来到你的面前,结局并无不同。只因宿命之轮失窃,正是我诞生的‘因’,而你被诛灭,则是我之所以存在的‘果’。”
穆天子回过神,说道:“很好,那就来罢!”
黑水池中诞生出无数怨魂,朝他们疾冲而来!
萧琨抖开唐刀,释放出靛蓝色幽火,照亮了黑幕,而在黑暗的深处万箭齐发,裹挟着雷霆将这漆黑的世界撕开了一个缺口,箭矢与怨魂对撞,将穆天子的第一波攻势尽数瓦解,黑水在天魔宫前爆发,朝他们袭来,然而在这永夜之中,一个声音响起。
“万法归寂,唯心灯永恒!”
斛律光悬空而起,半身被龙鳞所覆盖,身躯幻化出燃灯法相,手持灯诀,将白光洒向世间。白光先是一闪,击穿了穆天子的黑暗屏障,继而扩散出去,照亮了无影的世间!
“潮生!快去!”萧琨喝道。
潮生快步冲向斛律光,斛律光一手将他抱起,拖出光束,疾射向穆天子背后那参天巨树。
项弦抽智慧剑,金光迸射,萧琨则抽唐刀,带着幽火一式顺劈,同时冲向穆天子,穆天子咆哮一声,身体登时暴涨,出现四只手臂,上双臂抖开魔爪,铮然抵住了项弦。
下双臂则化作树爪,猛地绞来,锁住萧琨双刀。
回到天魔宫后,在充沛的魔气之下,穆天子竟是身形与力量同时暴涨,较之玉门关前更难对付,与项弦、萧琨二人竟尚能僵持。萧琨暗道:还好先一步毁去黑翼大鹏之魂,否则此时的穆天子只怕更难战胜。
黑色巨树前,斛律光带着潮生飞向树干,仍不时回头,望向主战场。
“能行吗?”斛律光道。
潮生深呼吸,说:“一定要办到!”
紧接着,他的身躯绽放出绿光,双手齐出,按住了黑色神树,绿光爆发,黑树剧烈震颤,一刹那仿佛将吸入的所有戾气再一次释放而出。
斛律光祭起心灯,“当”一声以巨树为中心扫去,驱散黑雾。
白玉宫中的神树句芒仿佛感应到那果实再现世间,千万绿叶开始震动,伴随着法阵前,皮长戈浑身符文闪烁,催动绿枝,句芒发出一道强光,投向黑色巨树。
潮生双手没入树干,发出大喊,黑气倒卷而来,冲刷着他的全身。
“支撑住!”皮长戈喝道,“就是现在了!”
“长戈?”潮生难以置信道。
“前辈!”乌英纵奔向法阵中央。
树下魔气扩散,斛律光竭尽全力,以心灯飞速净化魔气,奈何黑树的破口处喷出的戾气已犹如洪流,而潮生站在那缺口处受到洪流冲击,半身化为漆黑。
皮长戈的虚灵出现在他身前,为他抵挡住了魔气的直接冲击,潮生将手深深插入树干最里层,找寻着树种的下落。
“长戈……”潮生艰难道。
“嘿……”皮长戈说,“你……是个很好的孩子,潮生……谢谢你……”
皮长戈的幻身在魔气的冲刷中崩毁,潮生大喊道:“不——!”
“把它……取出来,带回家。”皮长戈道,“你……一定能办到。”
话音落,皮长戈用尽最后力量,抱着潮生,与他一同没入了树干,黑火扑面而来,而潮生已触碰到了被火焰包裹的魔种!
“前辈——!”乌英纵难以置信,悬浮于空中的皮长戈周身光芒一敛,从高处摔下,撞在地上。
乌英纵快步奔向皮长戈,要将他抱起,白玉宫法阵失去驱动,正逐步坠落,眼看就要坠向大地,撞得粉碎之时,乌英纵接过绿枝,悬空而起。
他的眉目间迸发出绿意,举起绿枝的刹那,身周武袍尽散,化作生命之神的木制覆甲与绿叶交织的战裙,随着一声巨响,木灵真力扩散,乌英纵周身繁花绽放,法阵感应到巨猿的新生力量,皮长戈焕发出的金光消退,巨猿的法力白光接替金光,铺展到整个白玉宫法阵中。
绿枝上,诸多青墨之叶刹那变黄,飘零散去,枝条上抽出嫩绿新叶,新的守树神接替旧神之位,完成了这神州仙境的守护者更迭。
“长戈——”潮生的泪水涌出,疯狂大喊。
皮长戈的金色虚影消失了。
乌英纵幻灵闪现,取代了皮长戈,有力的手臂坚定地托住了他,另一只大手覆在了潮生的手背上,与他一同探向黑暗中的树种。
“我会陪着你,”乌英纵温柔地说,“潮生,我将永远和你一起,度过千载万载的光阴与岁月,直到天地毁灭的那一刻。”
潮生泪水涌出,借助乌英纵的助力,握住了树种。
天魔宫高处:
巴蛇残魂现身,宝音举起苍穹一裂,电光释放,接连劈向蛇头,巴蛇怒不可遏,朝他们冲来,牧青山却以极高速度闪避,先将宝音推开,再在地上一个翻滚,起身时已拉开长弓。
诸多光箭先是温柔散开,再汇聚为一股,砰然飞射,击穿巴蛇下颚!
“得射它的逆鳞!”宝音喊道。
宝音疾射向巴蛇,抖开双爪,以拳式撞上蛇头。巴蛇翻滚着冲来,撞碎了石柱,牧青山再次打滚避过。
宝音已被巴蛇拖着冲上树顶,牧青山喝道:“下来!”
“我倒是想——”宝音大声道,“你看它听我招呼不?!”
牧青山几步飞跃,趁着巴蛇魔气崩散的巨尾扫来的一刻,沿着蛇身冲上蛇头,拉开长弓朝着脚下就是一箭。
白光再次击穿蛇头,宝音以苍穹一裂钉在蛇魂上,喊道:“射它的逆鳞!”
巴蛇纵声嘶吼,将两人同时甩开。
牧青山险些被甩下天魔宫,化作白鹿再次踏空飞来,展开双手,落在王座顶端的照壁角尖处,保持平衡,拉开长弓。
牧青山:“让它不要动!”
宝音:“宝贝儿!这太难了啊!”
“让它把七寸露出来!”牧青山喊道,“我拉弓了!”
牧青山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宝音揪着巨蛇在空中疯狂翻滚,又是一道电光闪烁,满布蛇魂那强大的身躯,继而宝音纵身飞跃,身在爪前,凝聚了全身修为,即将当空劈落的刹那——
——巴蛇昂起头,露出尖锐獠牙,即将要把宝音撕碎。
牧青山知道自己的机会只有一次!若射不中,宝音连肉身带魂魄,将被这异常强大的蛇魂撕得粉碎,睁眼的刹那,他甚至不敢多看,拉弓的手剧烈颤抖。
万籁俱寂,狂风之中,千千万万景象扑面而来,卡罗刹湖畔苍狼带着笑意为他捧出的那枚光滑璀璨的定海珠;敕勒川中暮秋节洒落头上的飞雪;荒原上苍狼与白鹿的撕咬与大战……
无数世的往事飞射,朝箭上随之一收。
所爱隔山海,山海俱可平。
那一箭穿透光阴的长河,迸发出五彩光华,悍然划过长空,击中巴蛇颈下逆鳞!
随着巴蛇纵声嘶吼、撞落,宝音的杀招落下,喝道:“你完蛋了!”
漫天雷鸣犹如暴雨铺开,巴蛇的魔气被轰得溃散。
穆天子陡然感受到巴蛇受到重创,怒吼一声,带着项弦与萧琨在空中飞掠。不动明王法相身具神威,难以撼动,被挥开的刹那便即掠回,萧琨却无神力护体,被一式狠狠摔向王座,轰然撞破天魔宫中照壁!
“既不应存在于世间,便让我来亲手了结这桩因果!”
穆天子竟强行催动宿命之轮,转身扑向萧琨,手中焕发出强光,要按向萧琨。
黑水涌来,项弦再顾不得穆天子,展开金光万道的翅膀疾射去救援萧琨,凤凰掠起烈火,撞向穆天子,阻得顷刻。
巴蛇身躯已残破不堪,唯剩体内魔核,那是穆天子的地魂,它呼啸而来,化作人形,要回归穆天子之身。
天际又有千万流星坠落,乃是牧青山射出的箭矢。宝音化作苍狼,嘶吼着冲上,拖住穆天子半身。
铮然声响,穆天子挥向萧琨那一爪被项弦以智慧剑牢牢架住,不动明王法身单膝跪地,面朝魔王,右手横持智慧剑,左手推剑身,与魔王陷入僵持。
宿命之轮疯狂抽取穆天子的魔气,闪烁光华,却未幻化为巨轮形态——它与智慧剑相触碰之处,剑身与指环恍若发出共鸣,嗡嗡作响,绽放出绚丽金光。
“因果的巨力无人能阻,”穆天子低沉喑哑之声响彻世间,“但凡你在因果之中,便永远无法抵抗,化为虚无罢——!”
穆天子与项弦同时大喝,各自使出所有力量。
萧琨出刀,正要斩断穆天子魔爪的刹那,他的痛感再一次出现。
这一次疼痛刹那肢解了他的意志与魂魄,他甚至感觉到身体正在碎裂,五脏六腑即将迸射,血液马上就要爆体而出!
萧琨气息一窒,幽蓝双目中,光芒变得暗淡,即将消失。
但就在这瞬息间,另一股强悍的力量从虚无之中涌现,顿时修复了他的肉身,这股力量所过之处,犹如浩瀚沧海倒灌入江河!
正在僵持的项弦背后,萧琨一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他的手指间幻化出银白色手甲,全身闪烁着流光覆甲,另一个声音犹如洪磬清音震响。
“持剑人之请,上达天听。以我二郎显圣真君之力助你。”
萧琨左手搭项弦,右手持唐刀,喝道:“现在——!”
与此同时,项弦撤力改势,智慧剑先回退,一式斜挑,萧琨则躬身蓄力,陡然出刀逆劈!二人刀剑去势交错一闪,化作十字,穆天子魔火爆散,发出狂吼腾空飞去!
萧琨悬空而起,左手掐剑诀,右手倒提唐刀,周身光甲闪烁,得二郎显圣真君降神,上身亮银鳞铠,下身流云武裙,与项弦所化身的不动明王犹如日月相映,焕发出威严光辉!
“总算等来了,”萧琨道,“让我也降一次神。”
项弦:“怎么办到的?”
萧琨:“全副身家换的。”
末了更正道:“近乎全副身家。”
穆天子坠入黑水,挣扎起身,右手按着左臂,中指上依旧佩着宿命之轮。他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心脏,已无暇再与二人相争,抬头望向黑色的神树,嘴唇不住震颤。
与此同时,黑树一侧,乌英纵与潮生同时大喊,将树种强行从黑暗中抽了出来!
黑树瞬间化作千万断木崩塌,魔气炸开。乌英纵幻灵消失,回到白玉宫法阵前,他睁开双眼,催动绿枝,句芒登时得到感应,强光再起,而海量魔气失去黑树储存,疯狂涌向白玉宫。
乌英纵犹如滔天黑海中的一叶扁舟,高举绿枝,借助句芒的巨力与黑暗对抗。
穆天子树种被夺,全身开始焚烧,蛇魂占据了主控,仰头发出狂啸,双目释放出紫色光芒,犹如两枚巨灯。
“它死了?”项弦道。
“潮生成功了!”萧琨喝道,“驱魔罢!”
巨蛇在黑水中翻滚,再次开始吸收魔气,修复身躯,但这一次项弦与萧琨没有再给它机会,只见箭矢铺天盖地而来。雷霆在天魔宫上绽放,将极目所见的一切摧成齑粉,于空中飘零飞散。
斛律光的心灯再一次震响,将魔气驱散,世间白光无处不在,萧琨沐浴着银光掠过,一振手中唐刀,挥出了月轮刀气。
项弦则将神兵幻化,变智慧剑为捆妖绳,漫天金鞭飞射,困住巴蛇,将它抡起甩向空中。
两人同时出兵器,项弦持智慧剑,萧琨持唐刀,同时化作光芒一闪。
项弦:“生者为过客,逝者为归人。”
萧琨:“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剑气如山峦,刀威似怒海。
不动明王光辉仿佛旭日初绽,显圣真君神力犹若朗月排空。
天地间,至为强悍的两大武神威力全开,斩向被陷于漩涡飓风中的穆天子,龙与凤长鸣而起,旋转飞翔。
滚滚金火涌来,被万顷浪涛温柔相抵,划出一道昼夜的分界,就像裂开大地的锋芒,直至世界与星河的尽头。
“驱魔!”两大神祇同声喝道。
穆天子积聚的最后魔气爆射,覆盖了相撞与交战之处。
项弦下意识地侧身去拉,抓住了萧琨的手,两人在黑暗中放开彼此,无数记忆扑面而来,暗夜中在镐京皇宫中跑过的孤独孩童,征伐夷戎时的千军万马,黄沙万里的西域,无数奔马拖着华丽的天子之乘,前往昆仑……
诸多人的面孔闪烁而过,两千年的记忆被一瞬间释放而出,足足两千年。
姬满再一次出现了,他的双眼中带着茫然,而四周尽是飞散的光点,他的记忆正归入天脉,进入地底,在轮回中缓慢消散。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萧琨沉声道。
“一定有,”姬满颤声道,“一定……有。”
那声音与他幼年时的父王之声竟奇异地重合了。
项弦归剑于背,萧琨收刀,眼望记忆如繁星般升起,心灯之光照耀着世界,万法归寂之下,所有的法力都神奇地消失了。
“不,一定有!”姬满双目仍然喷发出黑火,充满不甘,嘶吼道,“一定有!我才是天下之主!我是永恒的!我是……”
姬满的魔种毁散飘零,力量不断剥离,手上仍戴着宿命之轮,高举已近乎透明的双手,呼喊道:“我才是这神州大地的共主——让时光倒流,让因果回溯——”
项弦一振手臂,五指间现出沉甸甸的一物,掂了掂,随手扔给萧琨。
萧琨玩心忽起,沉声道:“那就祝你受命于天——
“……既寿永昌罢!”
话音落,传国玉玺飞射而去,狠狠砸在了姬满脸上,击穿了两千年光阴,姬满的魂魄彻底消散,被卷向天脉,宿命之轮闪着光落地。
萧琨扔完传国玉玺,箭步上前,项弦动作却比他更快,敏捷出手,蓦然收走了宿命之轮。
“谁先看到就是谁的。”项弦朝萧琨道。
“别闹,”萧琨躬身,捡起传国玉玺,朝项弦说,“还来。”
项弦不答,只看着萧琨。
白光散去,天魔宫如上一世般再度飘零,砖石落向泰山,逐步崩溃。
“老爷!萧大人!”斛律光喊道,“得走了!”
项弦与萧琨近乎站立不稳,随着天魔宫基石垮塌而摔向两侧,但在最后关头,萧琨扑向项弦,抓住了他的手。金龙从崩塌的浮空岛废墟中飞出,两人接住了斛律光与潮生,继而一个盘旋,兜住了牧青山与宝音。
金龙长吟一声,层层乌云散尽,红日初升,将光辉洒向大地。
项弦站在龙头上,不知为何,他想起了第一世,抑或第二世?他已记不清了。
前尘种种,尽成清平一梦。
犹记得在那段记忆中,萧琨抱着他,掏出心脏处的内丹,按在了他的胸膛上,低声说:“给你,这样,你终于也明白我的心了。”
项弦搂着萧琨的腰,众人不发一语,转头望向崩落砸向泰山的天魔宫遗迹。
穆天子三魂俱散,这场漫长大战,终于真正地迎来了结束。
“怎么?”项弦只见萧琨驾驭金龙,一圈又一圈地绕着白玉宫盘旋,“舍不得降落?”
“带你们兜兜风。”萧琨侧头说。
大伙儿都笑了起来,项弦揽着他的肩脖,也不避人,凑上去亲了下。
“哎——”宝音最看不得他俩这么腻歪。
萧琨笑了起来,压下高度,回往白玉宫。
白玉宫与天魔宫分离,缓慢飞开,中央的巨大神树句芒因吸收了大量魔气,而缓慢枯萎下去,祂的叶片在火焰中燃烧、升腾,黑灰源源不绝地飘散向神州大地。
法阵中央,出现了一只体型魁梧的貔貅,它眯着双眼,侧倚在阵眼旁。
乌英纵跪在一旁,把手放在貔貅身上,貔貅的喘息声犹如狂风穿过空洞的巨响,双目中,神采渐渐消失,生命的火焰已走到终结之时。
“长戈——!”潮生大哭起来,冲向貔貅。
神兽脖上依旧戴着三千年前西王母赐予它的金环,一爪竭力抬起要揽潮生,却失去了力气,垂落于地。
“长戈——!”潮生哭得撕心裂肺,抱住了它的脖颈。
众驱魔师沉默地围在貔貅身畔。
“潮生……”貔貅胸膛起伏,“你做得很好……现在……将你带回来的种子……种……回去。新的树会长起来,一定……会,这样……你就不必再……不必……”
“长戈,长戈。”潮生的声音不住发抖,泪水打湿了貔貅威武的鬃毛。
所有人双眼通红。青龙从西方太行山巅飞来,发出一声长吟,龙角闪烁着光辉。
“这样,很好。”貔貅之声如万古玄风,说,“我总算……完成了使命。这长得像没有尽头的一生啊……总算结束了,潮生……谢谢你,在最后这段日子里。”
“不……你不能死,”潮生大哭道,“你不能死!”
他跪在貔貅面前,双手祭起绿光,疯狂注入它的身躯,貔貅却只是一动不动。
“长戈——!”白玉宫中,潮生的哭喊回荡着,乌英纵上前,将他搂进了自己怀中。
潮生埋在乌英纵身前痛哭不休,而句芒则传来一声裂响。
神树亦走到了生命的终点,它的树干被魔焰烧得焦黑,从中裂开。
“该种下新的树了!”萧琨道,“快!稳定住戾气!”
乌英纵抱起潮生,奔向白玉宫正殿中庭,潮生依旧哭得发抖,取出从天魔宫夺回的树种,颤抖着以双手凌空送出。
句芒那雄伟的树干一分为二,树芯开裂,天地脉的回路顺着高处降下,源源不绝连通整个神州的脉轮。
那是世界的周天,是轮回的环圈,所有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俱在这轮转中被还原成纯粹的能量,再一次灌注入大地,滋养并孕育新的众生。
树种悬浮于天地脉通路之中,随着一声轻响,枝叶铺天盖地展开,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后退,新的树诞生了!
句芒倒下的一刻,它从神州之树的遗体中舒展身躯,爆发出无限生机,席卷了天地!万木回春,大地上所有的植物俱受到感应,朝着树神所在之处疯狂生长。
一名神祇全身焕发绿光,短暂现身,再隐于新的巨树之中,到得祂完全取代死去的树,根须没入整个白玉宫浮空岛,变黑的上一任树神在风中化作灰烬飘飞。
树神转生的整个过程如此震撼,乃至所有人一时竟忘了在正殿前的貔貅身躯。
一声龙吟响起,青龙从大地的西面飞来,离开太行山曜金宫,飞向白玉宫中央。
禹州化身为人,脸色苍白,低声道:“我来送你一程,哥哥。”
他单膝跪地,陪在貔貅身畔,把手放在它的额前。
“神树转生了,”禹州抬头,望向句芒,又认真道,“哥哥,你也可放心地走了。”
貔貅闭着双眼,缓缓道:“老弟,说起来……有点难为情……我在红尘间……”
“什么?”禹州俯身,跪在貔貅面前,凑过耳朵。
“有一个……一个……”貔貅艰难地说,“一个……”
禹州:“一个什么?”
貔貅陷入了安静。
“一个什么?”禹州道,“一个什么啊!哥哥!一个心愿?”
貔貅垂下头,死了。
禹州:“……………………”
“一个什么?!”禹州猛力摇晃貔貅,不知该哭还是该暴躁。但随之而来的是,金光闪烁,天脉中飘飞着奇特的通路,句芒转生的刹那,神音唱响。
貔貅忽然睁开双眼,看见九天之上开启了一道玄奇的大门,青鸟鸣叫着掠过山川,展翅之际,光华犹如梦境,温柔地覆向白玉宫。
“西王母大人?”貔貅竟是在生命终结之时,恢复了人形。
“等等等!”禹州道,“一个什么?老哥,说完再死!不对,你要飞升?这是飞升?有没有人!喂!快来人!”
禹州第一次看见这种连传说都无从记载的、违反他对神州大地这许多年来运转的原则的认识的现象,当即傻眼了。
我果然还是活得太短……禹州略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
皮长戈艰难支撑,挣扎着坐起,抬头望向天际,嘴唇微动。
“那不重要了,禹州。”皮长戈转头,与他道别,“珍重,兄弟。”
禹州:“@#¥%……”
一个声音从空中传来:“我来接引你,貔貅,你为下界守候了如此漫长的岁月,从未放下自己的职责,你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如今,你将离开三界,不需再受轮回之劫、红尘之苦。”
青鸟化作温柔女子,一抖轻纱,跪坐于皮长戈身畔,伸出双臂,将他揽入自己怀中。皮长戈嘴唇微动,离开禹州怀抱,下一刻,化作一道金光投向那天脉尽头的大门。
潮生匆匆赶来,难以置信,望向被青鸟带着飞走的皮长戈,所有人都愣住了。
斛律光道:“飞走了!前辈他去了哪儿?”
“功德圆满,”禹州一脸震惊,“飞升啊!这就是飞升!不容易啊,一辈子为昆仑累死累活,总算有点回报了。”
“我怎么听你这话里有点嫉妒?”牧青山说。
禹州陷入了狂暴:“关键他最后也没说,到底是一个什么!”
“一个什么?”萧琨道。
项弦:“一个什么?”
所有人都在问“一个什么”,禹州露出了崩溃的表情。
斛律光:“飞升……是什么意思?”
“他被西王母接走啦!”潮生简直不相信自己的双眼,在九天的大门关闭前,站在台阶上,望向那满是仙乐的世界。
众人许久后方回过神。
“我得将白玉宫送回去,”乌英纵朝众人说,“这段时间里,便请各位在此处休息罢。”
宝音说:“这下荣升仙宫大管家了。”
“惭愧。”乌英纵简直汗颜,众人又大笑。
潮生原本因皮长戈寿终正寝而心都要碎了,唯有“肝胆俱裂”能形容。
最后却发生了如此神奇的一幕,飞升后的西王母竟是派青鸟前来,将皮长戈接走,这意味着他从此跳脱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也不必再轮回了。
他还活着吗?一时潮生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他被接走了,”潮生跟在乌英纵身后,说,“他被接走了啊!你看见了吗?”
“是,青鸟接引了他,真是功德圆满啊。”乌英纵拾起绿枝,飘浮在法阵中央,就像皮长戈一般,残破的白玉宫再次飞行,划过重重云海,流云伴随着风卷过宫殿。
他又朝潮生解释道:“我先把家搬回去,稍后再给你做饭,你饿了么?”
“我不饿。”潮生的心情很复杂。
乌英纵一身武袍,半躺在法阵中央,悬浮而起,开始控制法阵。
潮生看了一会儿,又问:“可以坐你身上么?”
“上来罢。”乌英纵伸出一手,潮生便爬到乌英纵身上,坐在他腰腹间,将他当作人形的躺椅,片刻后,倚在他肩前,累得睡着了。
牧青山与宝音牵着手,并肩站在平台前,望向世间风流云散。
“总算全打完了,”宝音说,“该回家了罢。”
“回谁的家?”牧青山道。
“罢了罢了,”宝音说,“随你,我知道你不喜欢热闹的地方,也不喜欢待在室韦。”
牧青山看着宝音,片刻后一扬眉。
宝音:“我可以跟着你,去哪儿都行,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牧青山问。
“让我亲你一下。”宝音想了想,说。
牧青山于是闭上眼,宝音端详他的脸许久,亲了下去。
“我跟你走罢。”牧青山随口道。
“什……什么?”宝音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跟你走!”牧青山说,“住敕勒川下,你不嫌憋闷?没有酒,也没有肉。”
“可是,你分明不喜欢热闹,”宝音认真道,“留在哈拉和林,你不会真的开心。”
牧青山:“也没有那么不喜欢。先说好,我不帮合不勒杀人,其他的也还行。”
宝音登时欢喜大叫一声,紧紧抱住了牧青山。
正殿外,禹州躺在水池前,斛律光过来蹲下,说:“师父,你没事罢?”
禹州说:“我原本正闭关,皮长戈死了,又得急急忙忙出来告个别。现在我只觉得,哪儿都不舒服,而且最后一个什么,也没告诉我,我现在很想死。”
“啊?”斛律光问,“为什么你看上去这么累?”
“我燃烧龙珠,分给你一半修为,”禹州怒道,“你说呢?”
斛律光十分愧疚,说:“那……怎么还你?”
禹州坐起:“还不了。给我按按肩膀!”
斛律光当即跪在禹州身后,认真地为他按肩膀与手臂。
神树前,项弦将宿命之轮摆放在青石上,退后一步,反手解下智慧剑,亮出剑刃,借着全身之力,拖出一道弧光,凝聚毕生功力,挥出了一剑!
“叮”一声轻响,萧琨却犹如鬼魅般出现,出唐刀,准确无比地架住了智慧剑!刀剑碰撞,发出清音,传遍浮空岛。
“果然将我支开没好事,扣下指环时,”萧琨说,“我就知道你心里有鬼。”
项弦的智慧剑压着萧琨手中唐刀,一寸寸逼近宿命之轮,项弦只不吭声,嘴角现出一抹笑意。
“住手!”萧琨的力度骤然爆发,“你疯了么?”
萧琨疾取项弦胸前,气劲扫开,项弦不得已回剑格挡,两人同时躬身滑步,后撤。
“我要击碎它!”项弦喝道,“阿黄!助我一臂之力!”
阿黄飞来,烈火灌注。项弦未降神,只以一身功夫与萧琨相搏,智慧剑几次出手,再被萧琨以巧劲推动,剑气扫去,登时摧毁了园中石柱。
萧琨来不及将宿命之轮抢到手,而项弦情知今天不伤萧琨,无法摧毁宿命之轮,只得朝他动手招呼,反正哪怕将他打成残废,以他的妖族力量,也能自行修复。
萧琨却万万不料项弦会下狠手,挨了当胸一剑,顿时喷出鲜血。
项弦不住喘息,声音发着抖,说:“对不起,但我必须这么做。”
“为什么?”萧琨很快平静下来,一手挡在胸膛前,另一手斜持唐刀,转念一想,蓦然明白了许多事。
萧琨颤声道:“你从……圣地那日起,便已知倏忽所言?”
项弦:“不错,阿黄探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所以,你始终知道。”萧琨双目通红。
项弦点了点头,认真地说:“交回宿命之轮后,你将被彻底抹除,不复存在于世上。”
萧琨也剧烈喘息起来。
“我以为你不相信倏忽。”萧琨说。
“放弃与背离彼此。”项弦道,“我相信它!”
话音未落,项弦又化作一道虚影,萧琨怒喝道:“住手!”
项弦一剑斩向宿命之轮,萧琨唐刀再出,两人刀剑相绞,发出巨响,兵器险些同时脱手。萧琨使一式推绊,项弦一个踉跄,刀光从面前划过,刷然在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两人再次僵持。
“打一场?”萧琨知道今天不动真格的,以项弦为人绝不愿放弃,“谁赢了就是谁的。”
项弦说:“行,但你得明白,今天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认输。”
萧琨鼻子发红,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
说毕,萧琨持刀指向项弦,武袍在流云中飘飞。
项弦:“不用法术?”
“不用。”萧琨道,“别求阿黄帮忙,动手罢!”
两人同时出刀剑,化作虚影,砰然撞在一处!项弦爆发出堪比山崩的力量,以刚猛霸道之势疾取萧琨胸膛,萧琨却刀交左手,右掌使柔力,以巧劲与他周旋,犹如狂风骇浪中一叶扁舟,载浮载沉,待得觑见闪逝时机的刹那化作一苇,乘风破浪而来。
尽管他们经过天魔宫一场大战,俱已到了筋疲力尽、油尽灯枯之时,却谁也不愿放弃。项弦力道虽强,每次撞击如释万钧之力,萧琨却都以四两拨千斤之神技化解。战局胶着之际,漫天气劲凝滞,萧琨避无可避,被项弦剑势连番压制,再无退路。
萧琨先前更受了项弦偷袭一击,胸腹难以提气,最后不得不以刀抵架。
裂金之声震响,森罗刀脱手,萧琨拼着这一记弃刀,左掌按右拳,项弦中门大开,被他一拳抵在胸膛前。
力度顿时逆转,如万顷海波当头砸下,萧琨蓄满气劲,喝道:“破!”
项弦犹如挨了一记不周山折断般的撞击,右侧肋骨齐断,鲜血吐了萧琨满身,犹如断线风筝般朝后飞去,背脊撞上了石柱,连塌两根,狠狠地一头栽倒在地。
项弦口鼻中满是鲜血,不住咳嗽,挣扎着爬起,两腿发抖。
“你不听话,”萧琨眼眶通红,看着在地上挣扎翻滚的项弦,“凤儿,你答应过这辈子,都要听哥哥的话。”
项弦半晌说不出话,一手在地上不住痛苦地揉抓,两眼里满是泪水,哭了起来,侧头看着萧琨,喉中发出含糊的声音,又朝他摇摇头。
两人沉默对视,萧琨说:“凤儿,随着我的离开,所有记忆、痕迹都将不复存在,你很快就会忘了这一切,你不会太难过。”
项弦那英俊的脸上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希望,缓缓摇头。
“我恨你。”项弦咽下鲜血。
“我爱你。”萧琨笑了笑,没有再走近项弦,他只怕再与项弦手指相握,便永远不会再还回宿命之轮。
白玉宫回到昆仑之巅,天地脉的能量再次平息,趋于稳定。
一道幽蓝色的流光透过地脉高速回转,疾射向地脉尽头,又在群山之中与天脉相接,笔直升来,汇入新的神树。
“嗡”一声,景翩歌在巨树前现出身形。
“让你失望了。”景翩歌说,“你以为智慧剑能斩断一切,但宿命之轮中所凝聚的,却是支配众生的力量,它是万物书的一部分,或者说,它就是因果的具象化。”
景翩歌缓慢走来,到得石台前,捡起宿命之轮。
萧琨不住发抖,却没有阻止景翩歌。
项弦挣扎站起,近乎无法呼吸,按着断裂的石柱,不住咳嗽,张嘴时仍有血水淌下。
萧琨哽咽:“对不起,凤儿,我下手太重了。”
项弦竭力摇头,仿佛想保持清醒。
“想用任何兵器斩断宿命之轮,”景翩歌淡淡道,“俱不可能,只因此物永远无法被摧毁。其余神兵都将化作虚无,唯独智慧剑与宿命之轮曾有渊源,方能彼此抗衡。”
萧琨哽咽道:“我还有话想说,我放不下他,我舍不得凤儿。”
景翩歌:“一切尚未结束,真奴,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项弦难以置信,抬头望向景翩歌。
景翩歌:“姬满窃走宿命之轮,已有近二百载光阴,五十年前他从巫山夺取了魔种,其后便有了发动此轮,令因果回溯的‘可能’。
“虽然今日你们击破天魔宫,成功驱魔,净化魔王,但在此前的五十年间,任何一个时间点,过去的姬满得到魔种以后,若忽然察觉自己最终落败的命运,不顾一切,提前释放诸鼎中戾气作为能量倚仗,发动回溯,仍有翻盘的希望。你们所看见的,当下的宿命之轮也将得而复失,我们所在的宿命线里奠定的一切胜利,都将被他再次抹去。”
萧琨:“!!!”
项弦眉头深锁,张了张嘴,艰难道:“所以……”
“一切仍处于混沌之中,只有彻底阻止穆天子吞食魔种,杜绝他发动宿命之轮的一切可能后,因果线才能真正收束。以我的修为,无法让整个世界的时间回溯,唯有借助句芒大人之力,”景翩歌摊开一手,沉声道,“将你们俩送回过去。”
景翩歌将戴着指环的一手抚上巨树,霎时天地脉的巨力涌入他的身躯,令他战死尸鬼之身化作幽蓝色灵体。
他的斗篷幻化为狂风扑面而来,两人顿时被冲进了宏大的时间乱流中,萧琨吼道:“凤儿!”
项弦身不由己,朝萧琨伸出手,但他们并未触碰于一处,在那不可抗的巨力中,被卷入了时间长河里。
“去截断最后的一丝可能,让诸多可能消失,留下‘唯一之路’。”
与萧琨经历过的因果回溯截然不同,这一次没有光阴的回退,没有天地脉的灵魂交换,他只是被一股力量扯向某个漆黑甬道的尽头,再从高空中猛地坠落。
天空中群星闪烁,狂风掠过耳畔,萧琨身在半空中,召唤出金龙,倏然腾空而起。
“凤儿!”萧琨喊道。
他环顾四周,只见长夜中的天地与山岭,与大地上灯火闪烁的村庄。
第108章 岁月
金龙掠过天空,在银河下闪烁着光影。萧琨尚未明白发生了何事,只记得在乱流涌起以前,景翩歌的嘱咐。
“……留下‘唯一之路’。”
那一丝可能,究竟在何处?
骤然间,萧琨的疼痛感再次袭来,这一次无比强烈,简直撕开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的皮肤竟是皲裂,在利刃般的风中淌出殷红的血液,但倚仗于鬼族的天赋,大大小小的伤口逐一愈合,他的头颅中犹如被一把铁槊插入,且不断搅动。
萧琨在空中发出闷吼,在失去意识前极力避免坠向地面村庄,于一座山丘上栽进了树林中,当头撞断无数树枝。
浑身剧痛,不知是病发还是坠地时骨折带来的痛楚,萧琨挣扎爬起,最终艰难地呼出一口气,倒在地上。
太阳升起来了,鸟叫声悦耳婉转。
凤凰山下高阳池畔,市集纷纷开张,盛夏时节,附近村镇诸多百姓来到此地,带着民货以易。
湖水发出一声巨响,所有人被吓了一跳,望向高阳池中。
片刻后,项弦湿淋淋地从池内爬了出来,登时引动不少人惊叫。项弦武袍湿透贴在身上,背着一把剑,翻越石栏。
“这位大哥,”项弦说,“你可见有龙飞过?”
所有人以怪异的目光看着他。项弦抹了把脸,望向四周,又拉住过路人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午……午时。”那人犹如看疯子般看着项弦。
“今岁是何年?”项弦又问。
市集上十分嘈杂,显然议论着项弦,当地方言又带着口音,并非中原官话,项弦难以分辨,正茫然时,又有巡逻的士兵过来,喝道:“什么人?哪儿来的!站住!”
不喊“站住”还好,项弦当即下意识越过市集,飞奔起来,这下更引发了一场骚乱。士兵们骑马开始追逐,然而项弦虽非以速度敏捷见长,但较之寻常士兵仍不在话下,左拐右绕,不片刻甩掉追兵,藏身暗巷中理顺气息。
这是什么地方?项弦绕过暗巷,观察四周,景翩歌朝我俩做了什么?
他脱下外袍拧干,被晒得头昏脑胀的,注意到侧旁狗叫,一名半大少年郎站在门外,充满惊惧地打量他。
“现在是什么年头了?”项弦转头问。
“熙宁……熙宁八年。”那少年郎说,“大哥,你……你是做什么的?”
“驱魔师。”项弦说,“神宗年间啊,这儿是什么地方?”
“襄阳。”少年郎打量项弦,又看他背后智慧剑。
项弦拧干衣服,开始检查乾坤袋,意识到阿黄并未跟来,所以景翩歌将他俩送回了五十年前?!
东西都在,项弦便安心少许,随手拈了枚符鸟送他,鸟儿扑啦啦飞向那少年。
“本地驱魔司署在何处?”项弦自言自语道,继而意识到诸多事,既然是五十年前的襄阳,那么,现任大驱魔师——
项弦陡然间想到了什么,但在此前,他已经历了连场大战,沙州与天魔宫的两场战斗,耗费了他近乎所有力量,回到白玉宫后,又被萧琨重创,以至于受了内伤,再强悍的身体,此刻亦已到了强弩之末。
穿梭时空的乱流更令他五脏四肢灵力紊乱,晕眩感涌上心头。他深呼吸,调匀气息,胸膛处隐隐作痛,被萧琨打断了好几根肋骨。
“萧琨?”项弦道,“萧琨!”
项弦摸到衣领上那凤蝶应声虫,注入灵力催动,却没有得到任何应答,兴许他们距离太远了。
项弦脚下一软,口中吐出鲜血,把那孩子吓了一跳。
“你没事罢!”那孩子慌忙上前察看。
项弦摆摆手,眼前发黑,不发一语,靠在墙边,软倒下去。
白帝城外无名之山,溪涧之中。
“他醒了!”陌生的声音大呼小叫,“身体都烂了!”
萧琨头痛欲裂,他从极高之处被扔了下来,在时空的乱流中与项弦失散后,最后的记忆是自己出现在黑夜的高空中,他尝试着召唤出金龙,但他意外地,平生第一次失去了对金龙的控制,带着它一头撞进了密林中。
“是本族?”
“别把他扔这儿,太可怜了。”
萧琨发现自己的胸膛被一根树枝穿透,他屏住气,将树枝一寸寸地抽出来,身边还有几只动物正在交谈。
萧琨眼前一阵阵地发黑,片刻后,一个影子过来,是头黑熊。
“怎么了?”
“这家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妖怪们简单交谈后,黑熊把他扛在了肩上,翻越溪流,前往巫山深处。
阳光照进客栈内,项弦睁开双眼,一旁的炭炉上煮着药。
窗外不远处有一座宏伟的木楼,客栈外的街市中传来喧闹之声。项弦坐起,呼出一口气,胸膛中还隐隐作痛。
外间传来声音,一名年轻人揭开门帘入内,穿文武袖装束,腰间别着一个酒壶,眉清目秀,虽不及项弦英俊,表情却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似笑非笑之意,如出一辙。
汉人少年侠客,兴许都是这番装扮罢。
“好些了?”那年轻人笑道,“他们说城里突然一道白日惊雷,有人从天上掉了下来,我恰好路过本地,心想不是妖怪,便是同行,前去看了眼。果然,见你虚弱得很,就把你带来这儿,让你先歇会儿。”
项弦眼里充满了震惊,与那年轻人对视,险些大喊出声,翻身下床就要扑向他,奈何刚坐起来,又是一阵晕眩。
年轻人不明所以,与项弦对视。项弦嘴唇发抖,自从他离开以后,项弦曾无数次祈求梦见他,但他从未出现过。
如今,项弦终于见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了!
“你是……”项弦只生怕他回答出另一个名字。
“在下沈括。”那年轻人笑着端坐椅上,说,“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项弦略张着嘴,眼眶通红,不片刻,竟是呜呜地哭了起来。沈括不明所以,被吓了一大跳,忙靠近少许,把手放在他肩上拍了拍以示安慰。沈括不碰还好,这下项弦登时号啕大哭,抱着他的腰,埋在他身畔,动情地大哭起来。
沈括猜测面前此人,定是碰上难以排解的伤心事,于是拍了拍他,叹了口气,便任由他抱着自己哭个没完。
项弦哽咽道:“我只是太高兴了。”
不片刻,项弦的情绪稍平复下来,那句“师父”几次到了嘴边,只并未出口,心中突然涌起一个念头——若告诉沈括,自己是从后世前来,会不会产生难以挽回的影响?
抑或改变师父的整个人生?这是什么时间点?景翩歌所言,将他们送回了五十年前,萧琨呢?!
诸多问题随着项弦的清醒而飞快涌现,令他眼里现出一丝茫然。沈括见他已不再哭哭啼啼,显然释放一场,状态好多了,于是说:“不要压抑情感,偶尔哭一哭有益健康。”
项弦很难为情,沈括又起身,去拿来智慧剑,说:“我在你身上,发现了它。”
“是。”项弦马上明白到,沈括对这时候的他,并没有什么熟悉感,路遇后施以援手的最大原因一定是智慧剑。
“这是不世出的宝剑啊。”沈括带着惊叹,望向藏于鞘中的智慧剑,似有点为难。项弦当然熟悉他的脾气,知道此时他心痒难耐,唯一的念头就是把它抽出来。
项弦索性握住剑柄,将它拔出。
沈括眼里尽是惊叹之色,说道:“这当真是……”
“是,”项弦说,“传说中的神兵,智慧剑。”
沈括道:“你果然是项家人!”
项弦充满感慨,看着沈括,沈括则手握剑柄,反复翻面,察看剑上符文,眼中尽是唏嘘,仿佛已不为外物所动。直到足足一刻钟后,沈括方陡然回神,问:“老弟怎么称呼?”
“我……”项弦又想到,后世他将与沈括相遇,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是否将改变什么?他也不曾想好,脑海中却奇特地浮现出扶莹曾经的询问,下意识地换了个名字。
“项铉。”项弦答道。
沈括点了点头,小心地将智慧剑收入鞘中,说:“这是天底下驱魔师毕生难得一见的神兵,天地万物、神州山海的千万年气运所系。”
项弦正要接过,忽生出一念。
“既然喜欢,就送你了!”项弦说道,“交个朋友!”
沈括顿时愣住了,明白项弦在与他开玩笑,哈哈大笑,项弦也大笑起来。沈括示意他拿好,孰料项弦又推了推,说:“真的,送你,咱俩一见如故,既然你喜欢,就拿着罢。”
沈括:“……………………”
项弦:“……”
房内安静数息,沈括才意识到项弦是认真的,当即色变。
“使不得!”沈括难得地露出惊慌表情,这是项弦跟随在他身畔时从未见过的,他连声道,“万万使不得!早知我便不看了!哎!老弟,是我太冒昧……”
项弦起身,只劝沈括收下智慧剑,沈括被吓得险些魂魄出窍,无论如何不能收。两人推让一番,项弦只得叹了口气,说:“好好,你也太见外了。”
沈括简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是见外的问题吗?这是智慧剑啊!
项弦与他推来推去几下,断掉的肋骨又开始疼痛,只得坐着,倚在榻畔桌前,沈括突然想起来了,忙去为他倒药。
“你太累了,身体遭受几次重创,灵力枯竭,脉轮也受到了损伤。”沈括再望向项弦的眼神,已变得有所不同,若说先前只是萍水相逢,如今则多了少许感动,毕竟说几句话就要把镇神州的神兵拿出来送人的朋友,这世上绝无仅有,足见其盛情。
沈括又问:“项老弟都做了什么?为何出现在此地?有何事要办?”
“唉,”项弦叹道,“说来话长,简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累死我了,我还有一位同伴……”说到这里,他改口道:“我的好哥哥,这会儿下落不明,稍后还得去找他。”
“唔,”沈括说,“虽有内伤,但终究不妨,只是近日里,须得以将养为上。”
“这儿是什么地方?”项弦接过药碗,仰脖饮下。
“汉水畔,武昌城,”沈括道,“外头那座,就是天下闻名的黄鹤楼了。”
项弦被药苦得五官扭曲,沈括又给他一块糖。
与小时候一模一样……项弦差点又哭了出来,吃着糖,看着面前年轻的师父,只想扑进他怀里,像潮生一样撒娇。
“你的兄弟,”沈括想了想,问,“是什么人?愚兄在江湖上也有一些朋友,托人为你打听就是,切不可着急。”
“一个眼睛发蓝,”项弦说,“脾气固执的家伙,是个辽人。”
说着,项弦又不住回忆景翩歌所言,五十年前……鬼王所言的“一丝可能”究竟是什么?
沈括于明道元年出生,如今是熙宁八年……
项弦打量沈括,问:“你在十年前入阁,如今不是应已年过不惑了吗?”
沈括登时哈哈哈地大笑起来,说:“驻颜有术,驻颜有术啦!”
“愚兄今载已四十有三,”沈括笑道,“难得被罢了一次官,便顺路过来,看看家师。”
“哦!”项弦明白了,他的师祖苏颂,这个年头正在荆地隐居!
“我看你也好点了?”沈括虽已年过四旬,眉眼、长相、身材却都是二十来岁的模样,说,“咱们喝一杯去,慢慢聊?”
项弦起身,跟随沈括离房。
沈括虽自谦医术不精,然身为大驱魔师,却天文地理、岐黄堪舆无一不精,项弦服药后已精神奕奕,沈括却道:“你现在不能喝酒,只能喝茶。”
“凭什么啊!”项弦抓狂道,“我已好了!”
沈括那话不过是逗他,又忍不住大笑。
潮湿的气味传来,四周泛着一股青苔气,天顶处阳光落下,光柱就像琴弦,连接了天与地。
萧琨醒转时,一只小动物正在舔舐他的伤口,吧嗒吧嗒作响,舌头在他右手露出的白骨处蹭个不停,舔得他身上全是口水。
萧琨不舒服地动了动,毕竟被舔骨头的滋味很难受,既痒又痛。
那小动物抬起乌黑的眼珠瞪着他。
“走开,”萧琨小声道,“我身上有尸毒,已经烂了,没看见么?不能吃。”
“它在为你疗伤。”一个女性的声音淡淡道。
声音在空旷的宏大山洞中回响,萧琨坐起身,环顾四周,疲惫地出了口气。
与其说这里是个山洞,不如说是个“殿”,周遭半是森林,半是建筑,倚山中地形而建,藏在了山腹里。
“这儿是什么地方?”萧琨头疼欲裂,感觉脑子都要掉出来了。
“圣地。”那个女声又说,“小的们在山涧中发现了你,便将你带回来了。”
萧琨听到“圣地”二字蓦然抬头,望向殿内高处,那里有一个王座,王座上坐着一名慵懒丰腴,且容貌绝美的女子,一手放在腹前,另一手则胳膊袒露,全身上下不过数缕薄纱,冷漠地注视着萧琨。
“你是鬼族?”那女子问道。
萧琨想起诸多往事——他与项弦一起,被景翩歌借助宿命之轮的力量,扔进了时空乱流中,来到当下。
五十年前……他们尚未出生的时刻,他是怎么办到的?
他没有发动宿命之轮的全部威力,更不可能将时光调转足足五十年,这等强悍效果,就连天魔也做不到……所以只有他们回来了?
“你怎么会在巫山中?”那女子又问。
“我来办一点事。”萧琨摇摇晃晃,身上挂着破烂的衣服,走到一个水池畔,想尽可能地洗一下脸,再去找项弦,他应当也在这附近才是。
萧琨看见了水池中自己的倒影。
他的身躯破损程度相当深,半张脸严重损毁,左肩、左臂都呈现出被火焰烧焦后的黑色痂皮,嘴角裂开,现出牙齿,仿佛被强大的冲击力斩了一记。
女子没有追问他办什么事,只充满疑惑地看着他。
萧琨大致明白了,自己坠落于巫山,而发现他的妖,将他带回了五十年前的妖族圣地,这个时间点,穆天子还未曾前来分魂,主宰圣地的妖王,还是巴蛇,而妖后,则是离开昆仑,前往红尘的瑶姬!
“你是谁?”萧琨问。
女子叹了口气,露出“连我都不认识”的表情,说:“我是狐王。”
狐王?萧琨只知道巴蛇是妖王。一旁有只小妖怪说道:“这是九尾天狐大人!”
“闭嘴!”那女子不悦道,“让你插话了?”
小妖忙躬身趴着。
“你不是中原民。”九尾天狐说。
“我是辽人,”萧琨想了想,为避免麻烦,说道,“第一次来中原。”
“辽妖。”九尾天狐更正道。
“好罢。”萧琨见过水中自己的模样,明白到自己已不能再被称作人了,说来奇怪,他的身躯竟无法再愈合。
“你既是鬼族,”九尾天狐又懒懒道,“理应去找你们的老大,但他成天在睡觉,不管事。”
萧琨想起圣地中那一排排的石棺,这里也有不少战死尸鬼。
“我去朝鬼族的头儿报到罢。”萧琨疲惫地转身离开。
“站住。”九尾天狐却道。
萧琨回过身,注视王座上的九尾天狐。
“你就不说点什么?”九尾天狐打量萧琨。
“谢谢。”萧琨说,“为什么救我?”
九尾天狐道:“小的们在为我积德。”
“积德?”萧琨注意到九尾天狐的手,始终放在她的小腹上,但他没有多看,再次转身离开。九尾天狐说:“去棺殿的路是那边。”
九尾天狐随手指向另一条路,萧琨便沿着山洞一侧的小路离开。他来过两次巫山圣地,依稀记得几条路,但这儿实在太大了,四处也并无标记,沿途看见几只妖怪,妖怪们则一副终日吃饱后满脸无聊到处游荡的模样,没人管他。
他走过幽深通道,沿另一条路进入某个黑黝黝的山洞,幽瞳焕发光芒,看见一排排的石棺。
“有人么?”萧琨问,继而意识到表述错误,改口道:“有魃么?”
他走上前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此地,但也许找个同族,能更简单沟通,了解情况?
他试着伸手推中央石棺,纹丝不动,于是从乾坤袋中抖出万象刀,他低头看了会儿,用万象刀撬动石棺边缘,露出一条缝,石棺之中却是空的。
萧琨满脑袋疑惑,只得把它再盖回去。
还是找路出去罢,赶紧去找项弦,阻止穆天子前来抢夺魔种,办正事。萧琨拖着刀,在圣地里乱转,寻找出口。上次来时未发现圣地竟这么大,道路又错综复杂,仿佛总在一小片区域里打转,走着走着,他又回到了狐王殿中。
“怎么又回来了?”九尾天狐幻化出狐身,九条蓬松的尾巴摊在王座后,正在晒太阳发呆。
“找不到路,”萧琨问,“要怎么出去?”
“去哪儿?”九尾天狐说,“既然来了,就待着罢。”
“我还得去找人。”萧琨说。
说着,萧琨想出示手腕,却发现上一世里,项弦并未给他缔结契约的证物。
九尾天狐没明白,答道:“圣地大门这会儿关着,你走不了,陛下正在准备攻打人族,待他作好计划,你才能离开巫山。”
“攻打人族?”萧琨不解道,“为什么?”
“怎么连这都不知道?”九尾天狐说,“天魔要转生,攻打人族不是必须的么?”
萧琨:“既然关上了大门,你的小妖怪们,又是怎么把我带回来的?”
九尾天狐走下王座,来到他的面前,它的身躯显得相当庞大,注视萧琨,一根尾巴从身后探来,轻轻拂过他的脸,双目间现出狐类狡黠的笑意。
“不告诉你。”狐面现出几分妩媚,柔声答道。
自唐时,这只大妖怪便遁居此地约三百岁光阴,诸多小妖在她面前从来便是毕恭毕敬,唯独这半人半尸的青年男子,说起话时显得稀松平常,似乎也是名实力对等的大妖怪。
萧琨虽半脸尽毁,身体破碎,双目蕴含幽冥蓝光,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令狐妖不禁心生怜惜,仿佛面前这男人是从黑暗与深渊中爬出来,身负绝艺一般。
九尾天狐转身回到王座上,双爪搁在下巴前,淡淡道:“反正你现在走不了,我救了你的性命,你总得为我办点事儿,还了这桩因果。”
萧琨心道这实在算不上救我性命,你若不捡我回来,我自然也能缓过来,这时候说不定我已经找到项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