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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梦华录 非天夜翔 31987 字 4个月前

但他依旧道:“所以?我该做点什么来报答?”

九尾天狐想了想,说:“你会什么?”

萧琨想了想,答道:“我学过打铁。”

“那就去打铁罢。”九尾天狐懒懒道,“带他去地脉熔炉那儿,给我做把匕首用用。”

于是有妖怪过来,示意萧琨跟他走。妖怪带着萧琨沿深邃的楼梯,走向地底。

带他进入圣地的黑熊说:“这小子的眼睛是蓝的呢!”

“那是幽瞳。”九尾天狐说,“拓跋焱手下,有个叫景翩歌的鬼王,就是这副长相。他们已经有很久不曾进过中原了,与咱们圣地里的鬼王是两个派系。”

“该不会就是那家伙罢?”黑熊说。

“不可能。”九尾天狐随口道,“你觉得他像尸鬼王吗?”

黑熊看萧琨也不像,说了这半天,竟无人问他名字。片刻后黑熊又说:“会不会是他们家的太子?”

“唔,”九尾天狐陷入了沉思,“来到中原所为何事,当真只是找人?算了,不重要。”

襄阳城中,桐柏山下。

项弦与沈括师徒二人从客栈内出来,一副头疼欲裂、东倒西歪的模样。

沈括开始摸腰包结房费,项弦说:“我这儿有。”

沈括宿醉未醒,说:“这是什么铜钱?有银子么?”

项弦换了碎银给他,沈括满脸疑惑,端详手中那五十年后的宣和通宝,说:“给我罢。”

项弦随手示意沈括收着就是,倚在客栈外柱子前。昨夜两人边喝酒边谈论法宝、仙术、世间万象与天地奇遇,足足喝了二十坛女儿红,这会儿已经快魂魄升天了。

片刻后,沈括又带着他去集市,点了酸梅汤喝以醒酒。吃过早食,项弦才好受了些。

“你这个事情,很麻烦。”沈括神色凝重,说道。

“是,大哥。”项弦显得很烦恼,昨夜他朝沈括大致说了经过。为了不引发过于混乱的变数,项弦绕过后世发生的一系列事,也没有告诉这个时代里的师父,自己是穿梭时空回来的。

但他朝沈括详细解释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地方叫天魔宫,隐藏在倾宇金樽所制造的罅隙之中,魔王名字叫穆天子,乃是古时的周穆王姬满。他已蛰伏数千载,搜集戾气以供天魔转生,即将在最近入侵巫山圣地,夺走巴蛇与瑶姬的魔种。

至于喝醉以后,项弦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说胡话,但看沈括这模样,估计自己说胡话那会儿,沈括的意识也清醒不到哪儿去,倒是无所谓。

“所以你要去巫山圣地,”沈括说,“等待穆天子前来。”

项弦说:“这会儿穆天子没有魔种,还算好打发,到时把他给斩了就是。还有,我的契兄弟萧琨也会帮忙。”

“唔,”沈括想了想,说,“巫山、圣地……巴蛇、瑶姬、萧琨……”

事情变得复杂起来,沈括原本只是在被罢官之后游山玩水,却碰上了这么一回事,而且项弦背着智慧剑,由不得他不信。

“我得先去拜访师父,”沈括结了早饭钱,说,“好好聊聊。”

“行,”项弦说,“一起罢。”

他也没见过自己的师祖,当初拜入沈括门下时,苏颂早已驾鹤西去,能再见沈括,令项弦沉重的心情好转许多。师徒二人只用了一天的工夫,便已称兄道弟,沈括又到当地官府,去请人寻访萧琨的下落,出来雇车,与项弦朝桐柏山里去。

沈括连打包票,让项弦不要担心萧琨,定能见面,项弦却发现,随着进入桐柏山,沈括的表情变得心事重重起来。

“沈大哥?”项弦问,“怎么?不舒服?”

沈括意识到自己脸色不对,被看出来了,旋即哈哈一笑。

二人来到了一处竹林前,门口两尊石狮子见他前来,当即道:“有人来啦!有人来啦!”

左边那尊道:“大师!逆徒上门啦!”

右边那尊道:“还有个人呢!背着一把剑!”

“认得这剑么?”项弦说。

金光焕发,石狮子登时噤声。

沈括:“师父!我来了!”

竹林深处并未回答,项弦朝内张望,片刻后朱门自行敞开,不闻招呼,沈括便示意项弦,两人入内。

“到外头去!!”只听一声怒吼。

沈括马上跳到门槛外,项弦登时一脸不知所措。

“跪着!”又是一声怒斥。

沈括干净利落,一掸袍襟,原地“咚”地跪下。

“你还有脸来?”一名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站在院中,怒气冲冲,想必就是苏颂。

“徒儿错了。”沈括答道。

项弦简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看看沈括,又看苏颂,最后也只得在沈括旁边跪下,沈括忙起身拉项弦,说道:“老弟你不用跪。”

“给我跪好了!”苏颂又道。

沈括犹如耗子见了猫,恭恭敬敬,服服帖帖。

苏颂朝项弦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又摆摆手,示意“你请便就是”,毕竟客人上门,从没有让客人跪着的道理。

项弦胆战心惊,以嘴型道:“怎么办?”

他不知道沈括犯了什么大错,一来就挨骂罚跪。沈括却很规矩,双目视线落在鼻尖,没有与项弦说话。

项弦:“……”

项弦进去也不是,走也不是,寻思半晌,迈过门槛入内。

苏颂发过火,转身走了。

“我去给你求情。”项弦朝沈括小声道。

项弦贴着墙边,小心翼翼,朝侧院里看。

侧院中放着一个木制的机关鸢,机关鸢全身诸多齿轮、机括等物,展开了皮制的双翼,苏颂正在想方设法,将几个零件分别安插进去。

项弦刚进侧院,苏颂便看了他一眼。

“师……苏……大师?”项弦说。

苏颂没有搭理他,只调整几块木块,“唔”了一声。

木块上绘有符文,拆一便不得不改全局,项弦站在一旁看,片刻后说:“让它飞起来不难,飞个十天半月的不容易。”

苏颂说:“想弄个坐骑玩玩,奈何去外头抓会飞的,驮不起人,吃得也多。古时常有遁天梭、辟地舟,如今都失传了,当真可惜。”

“我懂。”项弦想了想,躬身钻到机关鸢下,说,“兴许你将阵眼改个方向,这处灵力便能通彻……我来试试。”

“唔?你学过机关术?”苏颂背着手,看见项弦背后那智慧剑,便伸手握住剑柄,将它抽了出来。

从未有人上来两三句话就动手抽走他的智慧剑,换了寻常人项弦当场就要将对方揍死,奈何苏颂是他师父的师父,虽不曾见面,他少时却常听沈括提及师祖之风采,一见之下毫无防备心,乃至一转头,智慧剑已在苏颂手中。

苏颂:“?”

项弦:“没……没什么。”

项弦暗道真是太唐突了,但这习性,师门中简直是一脉相承。

“山海与明光啊。”苏颂右手竖持智慧剑,左手搭在剑身上,依次抚过数个符文,及至仰望天际,说,“多少驱魔师的梦中神兵?年少时我也只想要这么一把剑。只可惜了!持剑者当不上,守灯人也当不成。”

项弦正忙活,随口道:“持剑者有什么好当的?”

苏颂蓦然大笑,将剑尖朝下,说:“很有意思,你是项家传人?”

“是。”项弦叹了声,“这把剑当真给我带来了诸多劫难。”

“兴许只因你生来应劫。”苏颂端详项弦的身影。

“好了。”项弦调转完机关鸢腹下的法阵,将剩下的木块拼合,接过智慧剑还负于背。

苏颂做了施法手势,天地脉的流动产生了奇异的变化,那机关鸢汲取了苏颂法力,竟全身符文亮起。

苏颂:“只要给它一点小小的推动……”

紧接着,随着苏颂一手送出,机关鸢开始扑扇翅膀,项弦躲闪不及,脸上被拍了一记,现出红痕,苏颂又大笑,显然十分高兴。

“你过来!”苏颂朝前院嚷嚷道。

沈括出现在侧院外,指指自己,示意“我?”。

苏颂一指机关鸢,说:“你爬上去试试。”

“这不好吧!”项弦顿时道,沈括却示意没关系,过来爬到机关鸢上。苏颂一手施法,机关鸢平地升起,轰然疾射起飞,消失在天际。

“哎!哎!”项弦吓得不轻,狂追出去,喊道,“师父——!师父!”

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称谓,只听沈括破空大叫,飞向远方,撞进了山里。

“这……”项弦跑回来,朝苏颂说,“师……沈大师不会撞死吧!”

苏颂:“莫要管他。小友进来说罢。”

项弦跟着苏颂入内,竹林深处,苏颂的住所竟是十分宽敞,有一巨大茶室,四周尽是风竹,其后又是三进的内院与雅室,四处有不少仆役,却不见妻妾。

“苏大师,您看到智慧剑了。”项弦说。

“唔。”苏颂将项弦带进茶室内,坐下开始喝茶,示意项弦自便就是。

“实不相瞒,”项弦说,“我身有要务,在四处寻找一个人的下落。”

“哦?”苏颂说,“我已不再管红尘中事,如今神州驱魔司俱由沈括执掌,就是带你来的那厮。”

项弦点了点头,苏颂说:“他已被安石牵连罢官,想必这次回师门来,又要哭爹叫娘地诉苦,你大可不必搭理他,也莫要信他说的半句话。”

项弦简直汗颜。

不片刻,沈括狼狈不堪地回来了,头上全是断枝,身上则俱是树叶,胳膊上还有多处擦伤。

苏颂瞪了他一眼,说:“你还有脸来见我?”

沈括叹了口气,说:“我尽力了,师父。”

沈括在厅外抖了半天,项弦忙起身过去,帮他掸树枝扫叶子,沈括才进来,恭恭敬敬,朝苏颂磕了三个头。

苏颂冷哼一声:“教你学问是让你去党争的?”

“我错了。”沈括哭丧着脸,自行去一旁取杯,烧水,点茶,“我错了。”

苏颂犹如一条老龙,吹胡子里都是龙息,好半晌才渐息怒,想了半天又气不过,劈手夺过茶勺就往沈括头上打。沈括双手抱头,稍稍侧身,又不敢真躲,挨了好几下,这事才算揭过。

“师父,”沈括又说,“这位项铉项兄弟,带着智慧剑前来,有非常重要的事。”

“唔,”苏颂答道,“说罢。”

沈括示意项弦,项弦总觉得苏颂那双眼非常锐利,随时能看出自己的谎言,但又不能全说实话,只得硬着头皮交代了经过,苏颂则听得很认真。

“天魔将转生,”苏颂说,“时日已近了啊。”

沈括说:“却不知确切时机。”

苏颂说:“巫山闭门已久,前朝朱温篡唐后,妖怪们便蠢蠢欲动,迟早有一天将再入人间,总该有个说法才是。”

沈括:“师父进过巫山圣地么?”

“不曾去过。”苏颂说,“一群妖魔的巢穴,称什么圣地?葛亮兴许知道那地方。”

“守灯人?”项弦说。

“对。”苏颂说,“持剑者与守灯人,历来相辅,以守护神州。但智慧剑已有许多年不曾出现,剑不显现,也就意味着天魔转生不那么迫切,葛亮一直在等。”

沈括:“所以项兄弟的到来,寓意着当下正是前往巫山,击溃魔种的时间点?”

项弦听着师徒二人对答,突然想到另一件重要之事——

景翩歌的目标是:前往巫山圣地,等待穆天子的到来,阻止他从巴蛇身上夺走魔种。

只要没有魔种,无论他身具多少执念,都无法再成为魔王,顶多只是修为高深的树妖。

假设成功诛杀魔王,便能将宿命之轮夺回,交还景翩歌。

那么萧琨呢?萧琨还没有出生!

景翩歌得回宿命之轮,就不会为了弥补这个错误,前往人间与萧双相爱,生下萧琨。换句话说,完成这个任务后,萧琨便将不复存在!

不不不……项弦顿时全身如坠冰窟,他们做的一切,竟是抹去萧琨的所有因果,让他彻底消失?

“老弟?”沈括与苏颂停下交谈,一同看着项弦。

苏颂莫测高深地打量项弦,项弦知道此刻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我没事。”项弦起身,走到茶室外,面朝漫山风竹独自坐着。

“他很累。”沈括说。

“唔,”苏颂点了点头,说,“有心事。”

苏颂起身,展开一幅地图,乃是在巫山起云峰一带,说:“百余年前,诸国混战,当朝太祖一统天下之前,妖族曾有意再次进军,入主中原,毕竟天宝年间,妖王与人的约定,本就缺乏约束。”

沈括并不太关心诸多往事,在知识渊博的苏颂面前,端详地图,问:“为什么?”

苏颂想了想,长叹一声,说:“你不知道,盛唐之时,妖族盘踞人间,连朝廷都轻松渗透,只待天魔转生,便可一举攻占人间,那是他们至为强盛的数十年。的确,当年他们差一点就得手了。”

“啊,”沈括点头,答道,“在天宝之乱后,方退隐群山之中。”

“唔。”苏颂沉声道,“当年妖王下令,全族迁离人间,远离人的居住地。名义上是回到名川大山中修炼,实则大家心里都清楚,不过是将神州拱手出让,还给人类罢了。

“但你也知道,所谓‘气数’之道,起落浮沉,阴极则生阳,阳盛转阴,乃是造化规则。妖族气数衰竭数百年,已踏过渊薮,渐将迎来生发之机,人族则在繁华鼎盛后,不可避免将走向衰颓……”

项弦坐在廊下,午后,桐柏山下起了细雨,水流顺着檐前的雨链汩汩而下。

他的手中握着凤蝶应声虫,手指轻轻抚摸,凤蝶的双目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雨水扑打在宝石凤蝶上,水珠布满翅膀,滚落下来。

突然间,凤蝶的双目绽放出光华。

“萧琨!”项弦马上起身,说,“是你吗?”

“对。”萧琨答道,“凤儿,你在何处?”

项弦当即现出笑意:“说来你一定不信,猜猜我找到了谁?”

“我正在咱们来过的地方,”萧琨说,“五十年前。”

萧琨站在起云峰环抱的回字形山涧中,面前是一座凉亭,四周布满瀑布,乃巫山圣地的中庭区。在天地脉即将交汇的时刻,宝石蜻蜓发出光亮,短暂地与千里外的另一只应声虫呼应。

“什么?”蜻蜓中传来项弦疑惑的声音。

“我正在巫山圣地里,”萧琨说,“因缘际会,也许这就是宿命罢。我在这儿等你,带着智慧剑,斩破魔种,结束这个轮回。”

项弦:“你来我这儿,咱们慢慢想办法解决。小金还在你身边,对罢?”

萧琨望向山峦之间的结界力量,说:“你不愿意,我猜得对么,凤儿?”

项弦站在院中,面朝纷飞细雨,笑道:“怎么这么想我?还没商量清楚……”

“已经很清楚了,”萧琨的声音道,“姬满将在不久后来到圣地,以夺魂法阵取走魔种,五十年后,将后世的咱们卷入其中。当下你若不阻止他,无尽的轮回将一次又一次地开启,所有人都无法脱离。”

项弦没有回答。

萧琨:“从你不愿还回宿命之轮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凤儿。”

“我不会去的。”项弦终于道。

“那些‘兵’啊,”萧琨的声音说,“父亲所言,那些前仆后继战死在战场上的‘兵’,还有天魔转生后,神州大地的百姓们,他又何尝不知这对我不公平?凤儿,那天在月牙泉畔,我听懂了他想说的话——他在朝我道歉,用我的存在与消失,去换取这个无止尽的轮回的结束……”

“……但我也想告诉他,我已不再恨他。”萧琨的声音又认真道,“来人世间走一遭,终究很值得,我不后悔,也不怨恨任何人,凤儿。”

“我不去!”项弦红着双眼,咆哮道,“你给我出来!萧琨!你给我从巫山出来!”

“想在最后一步放弃么?”萧琨最后道,“凤儿,我不会再回答你了,你若不来,我便在圣地中等你一辈子,就这样。”

凤蝶光芒暗淡,消失,项弦全身发抖,站在檐廊下,雨渐渐地停了。

苏颂与沈括听到院外传来项弦的咆哮声,停下话头,却没有前去察看。片刻后,两人又谈论起来。

沈括面色凝重,眉头深锁。

“何况妖族何曾愿意甘居人族之下?”苏颂倒是很坦然,捋须道,“孔雀离去后,巴蛇朝云接任妖王之位,看守巫山。兴许在那最初的数百年中,朝云亦遵循前任妖王定下的规矩……但久而久之,他体内的魔种在发挥效用,寻找着一切能滋养它的戾气。”

“啊!”沈括明白了,“迟早将被魔种支配。”

“不错,”苏颂说,“这是必然。百余年前,朝云便动过入侵人间的心思,只不知为何突然打消了念头,巫山大门紧闭。驱魔师们世代等待,只恐怕他们将在某日便倾巢而出。”

“只是人的寿命实在太短了。”苏颂又道,“今日既智慧剑现世,想必已到了这个时候。”

沈括说:“但弟子见天下治世,景清气明,百姓安居乐业,未有戾气诞生,绝非古籍上所言末世将临之境……”

“嗐!”苏颂拿着茶勺又要打徒弟,说,“怎这般无知?天宝年间歌舞升平,大厦倾颓只在朝夕间,安禄山发兵前,又何曾有末日之景?”

沈括忙缩头道:“师父说得是。”

苏颂想了想,说:“智慧剑既出现,便由你修书一封,召集天下驱魔师。大伙儿共赴巫山……”

沈括:“共赴……噗,哈哈哈哈哈!”

苏颂大怒,持木勺又要打他,道:“终日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项铉?”苏颂说,“既是持剑者,便须以你名义召集各驱魔世家,共讨妖巢。”

项弦沉默不语。

沈括闻言倒是来了精神,说:“说得是。只是项铉兄弟的职位又该如何……”

苏颂对自己的徒弟实在没脾气了。

“怎么还是官场内那一套?!”苏颂火起,来到项弦身畔,一手拍智慧剑,说,“有山海明光,以神州兴灭为己任,职位重要么?”

“是,师父。”沈括忙道。

苏颂又厉声道:“何况你身无心灯,不也成为了大驱魔师?”

“是,是。”沈括又道,“项兄弟,你可有何话想说?”

项弦知道事已至此,责任无法再推脱,只要杀进巫山,解决穆天子,宿命之轮所造成的一切扰动都将消失,彻底根绝后世之患。然而萧琨呢?萧琨怎么办?自己就要眼睁睁这样失去他么?

他近乎绝望了,沈括与苏颂师徒却都在看他。

项弦沉默,点了点头。

突然间,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我还能回去么?我还能不能回到后世?

设若穆天子被除,巴蛇体内魔种毁去,失去萧琨之后,自己回不到后世,是否将孤零零地在五十年前四处游荡?成为无家可归之人?

沈括铺纸,磨墨,又说:“兄弟?”

项弦沉默不语,到案前坐下,沈括观察他脸色,说:“怎么?”

项弦抬眼望向院外群山。

傍晚时分,远方山刹内传来钟声,飞鸟惊起,掠过峰峦,再纷纷投入林中。

项弦放下笔,走向院中与山崖相接一侧,夕阳流光洒落。沈括没有催促他,仿佛感受到了他内心的煎熬与痛苦、悲伤,虽不知护法武神为何如此,那不易察觉的情绪流动,却也影响到了沈括。

沈括安静起身,留下案上纸墨,离开茶室。

项弦犹如一尊雕塑般站着,面朝山巅与广袤的江汉平原,夕阳的万般光辉温柔拂过他的身躯,一抹蓝光于地平线上初绽,犹如在大地的深渊中燃起的幽冥烈火。

众生的记忆在天地轮回之中接受涤荡,智慧剑一次次被劈砍,最终断裂,萧琨在地脉深处为他重铸智慧剑的那记忆已犹如隔世,唯独击下时的铿锵作响与暮钟奇异地重合于一处,仍在耳畔回荡。

这是天地脉交汇的时刻,过往的二十余载,他从未见过这世界的脉轮,以后也不会亲眼看见,但它就在那里,千万年一如既往地运转着——就像神州大地的苍生,在诸多角落中挣扎与沉浮。

智慧剑燃起了幽火,顺着剑身攀延,缓慢地覆盖了他的身躯,犹如萧琨在身后温柔地抱住了他。

“你们须得欺骗彼此,背离彼此,放弃彼此……”倏忽之语再一次于耳畔响起。

他安静地看着日落,直到夕阳沉下西天地平线。

项弦回到茶室内,开始写信。

苏颂正与沈括站在侧院内,研究一个木制的机关人。项弦走来,说:“我写好了,苏大师,沈大师。”

苏颂接过,看了一眼,朝沈括道:“这字倒是像你的。”

说着,只见苏颂在月色下挥袖,项弦的字迹竟是跃纸而出,在空中悬浮旋转,继而纷纷化作飞鸟,排成队伍,呼啦啦飞向天际,于月光下飞走了!

项弦平生头一次得见此神技,当场震惊了,这法术后世早已失传!

苏颂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将纸递回给项弦,只见纸张一角,隐隐有几滴泪痕。

“项兄弟,”沈括搭着项弦的肩,说,“方才收到了一个消息,你在写信,便不曾打扰你……”

项弦心情稍得缓解,只听沈括又道:“不久前白帝城有百姓,看见一条飞龙于月色下穿过,在天亮时分掉进了起云峰后山。”

“是萧琨!”项弦马上道,“就是他了,此时他在圣地里。”

巫山,妖族圣地:

萧琨来到地下冶兵之处,总算知道为什么圣地内冷冷清清——妖怪们全聚集在这里!

地底出现了一团烈火,以地脉井为中心,引出八个巨大的熔炉,成千上万的妖族正在卖力地打造兵器,制造铠甲,在地面上听见,不时发出的沉闷声响,全是从此处传出!

一只巨猪汗流浃背,正在打铁,小妖将萧琨带到炉前,说:“交给你了!”

“什么?!”那猪妖不耐烦道,“没看我正忙着吗?”

“女王大人要做一把匕首!”小妖说,“他会打铁的!”

猪妖说:“自己一边玩去!”

说着,它将萧琨推到一旁。萧琨看了一会儿,知道此地所煅冶的兵刃较之寻常凡兵更为强韧,但妖族所掌握的技术门道亦是寥寥,无法制出次一级的神兵。

萧琨也不等招呼,取火钳来,夹着一块晶铁,走到一旁,开始煅烧。

不多时,忽听有铃铛振响之声,“叮叮叮”响了几下,妖怪们一齐欢呼道:“放饭喽——!”接着便跑得没影儿了。

萧琨转头,也不想吃饭,自己已经快死了,且不知为何,竟不觉饥饿。他在一处石前坐下,解开外袍,脱下里衣,在腰间打了个结,开始打铁做匕首。

身体的剥离变得更严重了……萧琨身体传来的疼痛感如影随形,原本露出白骨的部位稍一用力,便要提防骨折。

煅锤铿然击下通红的匕首,火星犹如灿烂花朵绽放。

脚步声响起,萧琨没有回头,一个足有丈许高的阴影出现在了通道内,萧琨看见炉火映在山洞壁上的影子。

“怎么不去吃饭?”嘶哑的声音说道。

“不想吃。”萧琨回头看了他一眼,随意答道。

那是一名瘦削且奇高的男人,他的眉目间充满了疲倦与戾意,令萧琨想起了牧青山,那眼里带着厌世感,双眼是碧绿色的,散发着淡淡的绿光。

只是一个照面,萧琨又回头开始打铁。

“幽瞳?”那高大男人说出了萧琨双目的来处。

“嗯。”萧琨答道。

“女魃的后代。”男人伸出一手,他的手很长,按在了萧琨的后颈上,继而将他的脸强行扳过一个方向,令他再次看着自己。

“有什么事?”萧琨对这个无礼的举动很厌烦,却没到出刀斩他的地步。

“你知道我是谁么?”男人居高临下地说。

“你是朝云陛下。”萧琨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是巴蛇。

“我在梦里见过你。”朝云放开萧琨,若有所思道,“这双蓝眼睛,是的。”

萧琨心中蓦然一动,为什么?这是五十年前!不是宿命之轮发动后的历生与历世!

朝云注意到一物,又问:“这是什么?”

“匕首,”萧琨答道,“为狐王做的。”

“我问的是这个。”朝云伸手,弹了下萧琨背后的双刀。

“师门传下来的,”萧琨答道,“兵器。”

朝云一手握住刀柄,稍使力要拔出,萧琨的动作却比他更快,反手到背后,按住他的手背。

两人再次对视,朝云放弃了拔刀的打算,说道:“打造完毕后,到正殿来一趟。”

“是。”萧琨答道。

朝云在这巨大的地下冶炼坊中巡视一圈便离开。萧琨用了一顿饭的工夫打造好匕首,淬火,开锋,回去交给九尾天狐。

九尾天狐正在打瞌睡,懒洋洋的,眼皮不抬,说:“挺漂亮的,放那儿罢。”

萧琨说:“能不能告诉我出去的办法?我会报答你的,或者你需要我去买点什么东西也行。”

萧琨知道圣地虽然大门紧闭,却一定有出入的密道,否则小妖们怎么把他弄进来?

“你这模样,”九尾天狐道,“还想去哪儿?身上都要烂光了。”

萧琨叹了口气,九尾天狐说:“陛下也许会为你开个小门,我可不知道有什么办法离开。”

萧琨想了想,说:“行,陛下方才也召见我。”

“嗯,”九尾天狐睁开眼,打量萧琨,答道,“方才听说他下去了,大伙儿都去吃饭,只有你留在那儿,想必你讨了他喜欢。”

接着,九尾天狐目中露出威胁神色:“到他面前,莫要乱说话。”

“知道了。”萧琨依旧是那平静的表情。

他凭借记忆穿过圣地,发现先前他与项弦来过的亭台,是被山体围拱的一处中庭,四周水流潺潺,傍晚时夕阳光辉洒落。

好,从这里过去,应当就能抵达全是石棺的地方,再往前走,就是正殿了。

萧琨凭借记忆在漆黑的通道内走着,明白到先前自己在环形的山腹内穿梭,现在则是穿出山,到中庭区,再穿进山。

不多时,他的记忆与现实吻合,面前有了光。

只见一处恢宏大殿中,顶上有一线天,一线天前旋转着法术符文,将出去的路封印住了,而大殿四周有不少雕琢了龙、凤、狐等灵兽的石柱,栩栩如生,殿门上镶嵌了不少宝石。

殿前没有安排任何守卫,沉重的巨门虚掩着,张开了一条缝。

萧琨从缝中走进去,只见殿内是个祭坛,祭坛后是王座,王座高处,则是照壁,与自己所见无异。

瑶姬正坐在王座上,头上戴着千色神花的花环;妖王朝云则坐在台阶上。

“你来了。”朝云望向萧琨。

瑶姬眼中现出几分迷茫。

朝云朝瑶姬说:“他带着你娘家的刀,兴许是你娘家来的人。”

瑶姬蓦然起身,朝萧琨走来,颤声道:“你是……白玉宫的人?不……不对,你是鬼族,女魃的后人,怎么能进白玉宫?”

朝云倒是很有礼貌,朝萧琨问:“能看看么?”

萧琨知道这明面上是个请求,实际上不容拒绝,于是拔出森罗与万象,并排一处,放在台阶上,退后半步。

瑶姬不住发抖,注视双刀,再看萧琨。

“你是从何处来的?”瑶姬急切地问。

“这不重要。”萧琨答道,“我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我是不存在者,很快你连对我的这点记忆,也将被抹去。”

“什么?”瑶姬彻底混乱了。

朝云却道:“不想交代就直说,找这等借口做什么?”

瑶姬与萧琨对视,看着他的靛蓝双目,仿佛明白了什么。她始终没有触碰双刀,问:“她们……还好吗?”

“还好。”萧琨说,“皮长戈一直守着新的树种,乐晚霜很快也要来人间了。”

瑶姬神情黯然,转过身,不愿与萧琨对视。

“你去罢。”朝云又随口道。

萧琨便收起刀,正要离开时,突然发现了一件东西——在王座一侧,摆放着一件一尺见方的法宝,外头裹着黄布!

那是什么?!倏忽?!

萧琨当即震惊了,朝云在短短瞬间捕捉到了他的表情,说:“怎么?”

“没什么。”萧琨的惊讶一闪即逝,躬身告退。

是倏忽么?倏忽为什么会在这里?!萧琨脑海中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所占据,当即一片混乱。但这不打紧,待入夜后,他只要屏息潜入正殿,自然能看看里头是什么。

他回到狐王殿内,一时反而不着急离开了。

一群小妖扛着巨大的镜子,九尾天狐正在对镜端详自己的美貌。

“你看见王后了么?”九尾天狐问。

“是。”萧琨站在台阶下答道。

“她很美罢?”九尾天狐又说。

“没注意看。”萧琨说。

九尾天狐就像没听见一般,自顾自道:“她和我哪个美?注意啦,接下来好好说话,当心点儿哟。”

“不懂,没办法评价,我看不出来。”萧琨说,“我喜欢男人。”

九尾天狐一瞥萧琨,说:“好罢。”

九尾天狐又说:“自从她来了,陛下便丢了魂似的。”

萧琨没有回答,正想着要怎么去打开黄布,问倏忽几句话,可是问什么呢?宿命?项弦的将来?天魔?他突然预感到,他正在接近某个终点——某个脱离了所有因果的终点。

“你什么都不吃?”九尾天狐难得地关心了一下他。

萧琨虽然不饿,却觉得自己也许要吃点了,答道:“有什么吃的?”

九尾天狐示意小妖怪们,小妖便散了,片刻后端过来案几,放在萧琨面前,又给了他座位,显然是将他当客卿招待。

接着,妖怪们把铜盘放在萧琨面前,盘中空空如也。

萧琨:“?”

接着,黑熊妖又不知从何处拖来一个半大少年,那少年披头散发,双手反绑,口中塞着麻布。黑熊揪着他的头发,把喉咙凑到萧琨面前的碗边,就要割喉放血。

“使不得!”萧琨马上道。

九尾天狐一脸疑惑。

“我不吃人。”萧琨制止了黑熊所为,与那少年对视,少年眼里带着绝望。

九尾天狐:“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你平日吃什么?”

“我……有什么吃什么,但我不吃人。”萧琨骤然意识到了问题,他从前在辽国杀过不少妖族,知道许多妖怪会吃人,剿灭妖族巢穴时也会救人,也会看见断肢与尸骨,但极少看见妖怪血淋淋地当场肢解人类,今日这感觉极为强烈。

九尾天狐示意,黑熊只得把那少年又拖了下去。

“你们每天都在吃人?”萧琨眼里带着怒意,望向九尾天狐。

“你疯了?”九尾天狐难以置信道,“人不也吃猪吃牛吃羊么?吃几个人怎么了!他们吃小羊羔,我不能吃小人儿了?”

萧琨闭上双眼,简直不想回答。

“你抓了多少?”萧琨说。

九尾天狐登时警惕起来,说:“你该不会与那些驱魔师是一伙的罢?”

她上下打量萧琨,却不相信萧琨会被驱魔师们接纳,毕竟他烂得可以,想必一个照面就会被驱魔师们围攻,只不知道他有什么奇怪的坚持,对人族善心大发。

“啊,”九尾天狐突然明白了,说,“你有人族血统,要么被人族养过,不吃人也寻常。给他换点果子罢。”

小妖们上了点水果,气氛渐平静,九尾天狐为了安抚萧琨,说道:“我们平时也不是每天吃,毕竟抓不到这许多,偶尔改善伙食才吃一两个,你受不了,当见不到就是了。”

萧琨始终没有回答,眉头皱得紧紧的。

九尾天狐说:“还不自在呢?”

萧琨叹了口气,暗道自己早该想到这层,只是与乌英纵相处多了,又多年未见妖怪折磨人族的场面,导致他一时将妖族视作朋友。

“把他们放了罢。”萧琨问,“哪儿抓回来的?还有多少?”

九尾天狐柳眉倒竖,说道:“这可不行,就算我不吃,小的们也要吃呢,这都是隔三岔五的赏赐……不过嘛,你要是愿意为我办一件事,我倒是可以考虑,把抓来的人都赏你也不是不行。”

“什么事?”萧琨明白到九尾天狐的态度如此变化,一定是有求于自己了。

“你见到王后了。”九尾天狐淡淡道。

萧琨凝视九尾天狐双眼。

九尾天狐答道:“她头上那个花环,是西王母亲手做的,交给了她,这玩意儿听说能让人神魂颠倒,我倒是要看看有多大本领。”

萧琨明白了,眯起双眼。

九尾天狐又说:“你是她娘家来的人,想必有办法接近她。”

“你又怎么知道?”萧琨想起傍晚与瑶姬见面时,分明再没有别人。

九尾天狐妩媚一笑,说:“去替我把花环弄到手,我就把吃剩下的人都给你了,小美男。来人,给他找个睡觉的地方,弄一副好点的石棺来。”

“不用棺……”萧琨转念一想,说,“算了,也行罢。”

萧琨从小到大,向来拒绝承认自己是战死尸鬼,但直到今天,他突然接受了自己这一半妖族的身份。

萧琨跟随黑熊妖到了狐王区偏僻的密室中,里面有一副石棺,角落里有一面镜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你要洗澡么?”黑熊妖问。

“我身上臭不臭?”萧琨闻不出自己的气味。

“还行罢。”黑熊说,“想洗澡就去瀑布下面。”

“算了,”萧琨答道,“先这样罢。”

他决定离开圣地,去见项弦时,再好好洗个澡。

深夜里,萧琨平躺于棺中,双手交叠于胸前,模仿他曾见过的战死尸鬼,想起父亲曾说过,本族是没有未来的,只有过往的记忆。

疼痛也不失为一种记忆,为缓解疼痛,萧琨只得不停地回忆与项弦在一起的曾经,只叹那段时间实在太短了。

纵有三次宿命之轮回溯,自己身处其中,却不知好好珍惜。驱魔司的阳光与夏日,西域如牛奶般柔和的天空与天山的巨大影子,昆仑朝圣之路的风雪,洞庭君山的烟雨,开封寒冷冬夜里的满城焰火……

自从母亲去世后,萧琨便从未奢望过这世上,竟还会有一个人,像她这么爱自己。

他害怕失去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失去我啊,他将我看得比神州的劫难与安危更重要。

想到这里,萧琨就不禁嘴角上扬,高兴极了。

他从不敢想,自己会拥有这样的一段感情,会被这样的一个人认真地爱着。项弦消解了他所有的恨与不甘,在项弦那如同炽日的力量前,萧琨曾经遭受过的一切,都像影子般飞快消逝,心也随之变得清澈起来。

他也想像项弦一般燃烧起来,变成一团火,照亮幽暗之处,可惜他是地渊的后代,努力许久,终究点亮了一股冥火。

冥火虽源自黑暗的尽头,一切崩析瓦解的深渊中,这幽幽的骨磷之光,却也希望能像心灯、烈焰、月光、星芒、闪电一般照耀天地。

萧琨闭上双眼,他十分期待梦,只不知今夜的梦,又将引领他去往何方?

棺盖上传来急促的轻轻敲响声,萧琨睁开双眼,那敲击声停了一会儿,再次响起。

萧琨不明所以,推开棺盖,只见面前站着瑶姬。

“你是来下世找青木之实的,我猜得对么?”瑶姬低声说,“否则他们不会将森罗与万象托付予你。你怎么知道姬满要来圣地?”

萧琨没有回答,反而道:“你叛离白玉宫,成为妖后,你的手下正在宫殿里吃人,瑶姬,你就没有半点愧疚?”

瑶姬怔怔看着萧琨,流下泪来。

萧琨从棺中迈出,坐在一侧。瑶姬定了定神,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桐柏山雅居:

是夜,苏颂并未特地招待项弦,更没有询问午后之事,而沈括哪怕有个天作胆也不敢在师父面前酗酒,早早地去睡下了。

苏颂晚饭后,回到书阁中去翻阅藏书,设计新的机关。

项弦洗过澡,换过衣服,也跟到书阁中。

“苏大师,我想找有关宿命的古籍。”项弦知道以师门一脉相传的脾性,张嘴就问是得不到答案的,只会让他自己去翻书寻找。

“都在那儿了,”苏颂只随手一指,“自己看罢。”

及至夜渐深,外头下起了雨,项弦所查阅无非是诸多运势之书,却未找到留下萧琨的办法,最后仿佛放弃了,取出红线,在书房内席地而坐,沉默地编起了两根红绳。

“师祖爷爷,”项弦沉浸在思考中,一时忘了称呼,问,“宿命是什么?”

“宿命即是万物之意志。”苏颂在油灯光下绘制机关图,没有纠正项弦的说法,只看了他一眼,答道,“你希望自己变得如何,希望他人如何,这天地走向何方,一点点的意志垒在一处,聚起的力量能平山川,填山海。但莫要忘了,众生各有其意志,许多时候,你的意志须得与更多的意志对抗,最终是否能扳回一局,就要看你自己了。”

“因果又是什么?”项弦又问。

苏颂放下手中木尺,沉吟片刻。

“这是个好问题。”苏颂的语气极似沈括,俱采取一问一答方式,“你觉得因果是什么?”

“这桩事,是那桩事的因,”项弦说,“如此种种,相生相合……兴许就是这样罢?”

苏颂:“那便是了。”

这实在算不得回答。项弦叹了口气,说:“如果一个人,没有任何因果,我又要如何将他留在我身边呢?”

“被情之所困?”苏颂随口问,将设计图放到一旁去晾干。

项弦:“算不上……也算罢,已远远不只情了。我……他是我的性命。”

“世上,难不成还有人不具因果?”苏颂也是第一次听闻,“父母诞下孩儿,便是他们的‘因’,而他们得以出现的因,又要追溯到更早以前。在时间的长河里逆流而上,你会发现,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出自同一个因。”

项弦没有回答,再次陷入沉思。

“假设我为了某些事,回到从前,”项弦说,“譬如说抹去了他存在的‘因’,他便将彻底消失,是这样么?”

“老夫很难回答你这个问题。”苏颂说,“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项弦忽然有点激动起来,说:“有的人,生来就是如此,他为了某个目的而诞生,在他的父亲眼中,生下他只为了弥补自己的错误,然而造成他存在的原因就是这个错误,错误被纠正后,他也将随之消失。”

“既是不甘心,”苏颂说,“你去成为他的‘因’又如何。”

项弦不解,望向苏颂。苏颂打量项弦,本以为项弦在自怨自艾,毕竟这名青年来历不明,又背着智慧剑,多少令人疑惑。

“师祖说笑话了,我又不是他爹,怎么能将他生下来呢?”项弦道,“我只想留住他,在这一切结束后,令他仍有理由留在这世上。”

“那么,你就是他的因了。”苏颂说,“为了你而存在于世上,这不算正当的理由吗?”

项弦:“我觉得正当,可要问这天地正不正当、合不合理啊!关键是即便我觉得是的,别人也不一定认!”

苏颂于是笑了起来,说:“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项弦接道。

苏颂起身道:“夜深了,早点睡罢,莫要想东想西的。”

苏颂活动手臂肩膀,回房去睡下。项弦依旧坐在案前,两根刚完工的、拙笨的红绳安静地摆放着,夜风穿堂而过,他突然有感,转头刹那看见了沈括。

沈括站在书房外,正探头探脑地看他,像是在担忧项弦,又不知是否上前安慰,毕竟傍晚时看见项弦那模样,明显陷入了一生中的重大抉择与因此而带来的痛苦。

“师……沈兄?”项弦差点又不自觉地喊出“师父”二字。

沈括来到项弦身畔,观察他的神色,片刻后低叹一声,无奈笑笑。

项弦对这叹息熟悉无比,自小跟在沈括身畔,但凡任何无能为力,却又必然发生之事,沈括便会有这般表情。

儿时师徒二人杀了不得不杀,却并非十恶不赦的妖怪;面对诸多情有可原,不得不作的抉择;路过伤痕累累,却不能出手相助的村落……

“人的力量……”沈括说。

项弦感慨道:“是很渺小的啊。”

一语出,沈括与项弦都笑了起来,项弦摇摇头,苦中作乐,抑或对这命运与轮回逆来顺受?说不清楚。

沈括观察项弦脸色,问:“你悟了?”

项弦今日傍晚站在山崖那一会儿,再回来时,竟有了判若两人的感受。

“不悟又能如何?”项弦说,“朝着天地打滚撒泼,大哭大闹么?”

两人又笑了,项弦明白年轻时的沈括与他一见如故,只想安慰他几句,他们的相处显得无比自然,一如过往之于徒弟,未来之于师父;项弦继续翻阅书册,沈括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件未完工的小小装置,以工具进行调试。

过往的记忆不知为何,竟一瞬间变得朦胧起来,犹如一个即将消逝在清晨间的梦。

“我少年时便得到了这威震天下的神兵,多年间纵横神州,未有敌手。”项弦自言自语说,“但明王始终未能认可我。”

“为什么?”沈括专注于他的机括,问道。

“因为我放不下心里的那一缕执念。”项弦说,“如今我总算知道,持剑者需要做什么。”

沈括:“嗯?说来听听?”

项弦:“一旦解放智慧剑的力量,天地间的众生,就再没有区别;金人也好,宋人也罢,辽人、夏人……在神祇的眼里,俱是碌碌苍生,哪怕是家人、爱人,我都不能再执着下去,他们都是这世间的一部分,是天地脉中流转的记忆与灵魂,万物苍生,本是一体。”

沈括点了点头,项弦又道:“释放七大符文的一刻,我既是天地,却也是凡人,是无限大,也是无限小。我以蝼蚁之身接受宿命,屈服于宿命,我只是宿命本身的一部分。”

“我舍不得萧琨。”项弦朝沈括说,“智慧剑的责任与他,我只能选一个,但他希望我持剑,这正是我最终说服自己的一点点理由。”

沈括点了点头,没有正面回答项弦。

“你在做什么?”项弦忽又问。

沈括笑了笑,说:“这是我某日闲来无事,突发奇想,所制的一件精巧物事,它不是法宝。”

“嗯。”项弦知道沈括随手做的小东西有很多,却没有几件流传下来,想必都遗失了。

桌上之物,乃是一个铜制方盘,盘面上又分布着五个圆盘所构成的交错锁,圆盘与圆盘彼此相交,每个圆盘都有近四成面积在其余圆盘之中,而中央的圆盘,则由另四个圆盘的交叠部分重叠而成。

各个盘上镶嵌着宝石,刻出许多符文,转动任何一个角落的圆盘,中央区域的核心盘便会随之变化。而转动任一圆盘,又会打乱与其相交的两个盘面的区域。

犹如一个极为复杂的密钥,又像牵一发动全身的拼图。

“这是一把锁。”沈括说,“需要四角条件齐备,宝石才能最终会合到中间盘上,你觉得它像什么?”

项弦看了会儿,接过圆盘,分别旋转四个角落,几枚宝石被转到中间,却又因他的动作而被打散,犹如解一个轮回的谜题般,须得凑齐诸多条件,才能打开中央的锁。

沈括:“我随便为它起了个名字,叫‘真实之锁’。四角为虚幻轮,只有镶上去的这些小石头是真实的,你须得不停地转动,盘与盘互相影响,彼此交错,最终让所有的‘点‘,在中央盘上交汇,你才能找到’真实‘的开启之道。”

项弦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与萧琨一同经历的四次轮回重溯。又想到了倏忽之言,若它当真是时间之神,是否会看到诸多发生之事,也包括此时此刻?

换句话说,众多“可能”涌现又消失,什么才会成为真实?

项弦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却一时道不清楚,只是下意识地认真地旋转圆盘,力求把所有宝石都转到中间盘上去。

沈括说:“制出来后,我自己一时半会儿都无法复原,只得先置之不理。”

“唔。”项弦答道,“就像一个又一个的轮回,积攒着‘可能’,也从其他轮回中接过‘可能’,因缘际会,条件齐备后,最终汇聚于盘中,成为了既定之‘宿命’。”

“这个解释很好。”沈括笑道。

深夜,圣地山涧亭畔。

瑶姬站在亭中,低声道:“三天后将有日蚀,姬满将在日蚀之际来到圣地,他会带着善于红前来……”

萧琨说:“借助日蚀的强大力量发动夺魂法阵,将魔种与巴蛇的一魂,转移到姬满处。”

瑶姬以震惊的眼神看着萧琨,片刻后明白了什么,说:“你已调查过了,所有的事都瞒不过你。”

萧琨:“为什么要这么做?”

瑶姬:“……这样,朝云才能卸去他最后的责任,与我一同离开圣地。”

刹那间萧琨豁然开朗!先前他始终不解,为何千百年来应劫而生的巫山之蛇,竟会被穆天子夺走魔种!

“朝云想与你离开,”萧琨嘴唇发抖,说道,“所以姬满到来之时,朝云接受了他的要求,将魔种交给了他!”

瑶姬点头,低声说:“我劝不了朝云,也许他内心深处,也不愿再背负这么沉重的使命罢。原本他答应了我,我们携手诞下天魔……但那个过程何其痛苦?我将死去,前往人间转世轮回,朝云也将以自己的修为反哺这初生天魔,直到耗尽一切,等待持剑人前来,毁去一切的那个时刻。

“如是,魔种碎裂,戾气回归天地,接受天地脉的再一次净化,而这枚种子也将在漫长的时光中再次自行修补。魔是无法被杀死的,永远不能……”

萧琨沉默地看着瑶姬。

“阻止朝云,”瑶姬急切地说,“你一定还有帮手,是驱魔师吗?否则姬满夺得魔种后,他一定会驱使此地妖族,大举进入人间。”

“我需要一件东西。”萧琨突然说。

瑶姬不明所以,看着萧琨。

“把倏忽的头带来给我。”萧琨说。

瑶姬不解道:“什么?什么头?”

萧琨意识到瑶姬并不知天命之匣的细节,说:“黄布包裹之物,从何处得来?”

瑶姬稍一思索,便答道:“那是姬满向朝云索取的法宝,我不清楚它是谁的东西,不久前陛下派手下去人间取了来,有什么用处?”

萧琨顿时想起了来前景翩歌所言,背上满是汗水。

“我需要它。”

瑶姬说:“我答应你,你也必须为我阻止朝云与姬满,时间不多了。”

萧琨答道:“我还需要借用你头上的千色神花。”

瑶姬:“为什么?”

萧琨沉默。瑶姬稍一思考,而后道:“此物于我已无用了。”

瑶姬摘下花环,递到萧琨手中。

“你叫什么名字?”瑶姬问。

“萧琨。”萧琨说。

“我会记得这个名字。”瑶姬柔声道,“明天日落时到这儿来,我会带给你那个黄布包裹。”

第109章 时光

清晨,桐柏山雅居前。

第一缕阳光投过山峦,整个世界陡然醒来,千千万万飞鸟掠过长空,那是来自神州大地各处的水墨字,它们在雅居空中盘旋,依次飞向正院前,在空中闪烁金光,再逐一隐没于虚空。

沈括匆匆穿过前廊。

“各地驱魔师已朝巫山起云峰出发,”沈括说,“项老弟,咱们也得动身了。”

项弦一夜未睡,沈括突然愣住,站在茶室外。

“好。”项弦面前铺摆着诸多乱糟糟的书籍,双眼发红,起身道,“什么时候走?苏大师呢?”

“你怎么了?”沈括注视项弦,马上改口道,“昨夜不曾睡好?家师已归隐,不参与红尘中事。”

项弦:“不打紧。抵达巫山后,我还有一些事。”

“那是自然,”沈括说,“届时与同僚们会合,也该详细计议,该劝该谈,上天有好生之德,绝没有贸然动手的道理。”

项弦于是点头,随同沈括出发,努力振奋精神:“走,咱们去巫山。”

项弦出房时无意间望向立镜,顿见自己头发白了近半,千丝万缕的白发混着青丝,形成黑白相间的发色。

离开雅筑前,苏颂叫住了项弦。

“项铉,留步。”苏颂道。

项弦朝苏颂行礼,苏颂也朝他行礼。

“天地间万物俱在因果之中,”苏颂说,“轮回无常变幻,千丝万缕,但凡来人间走一遭,便有不得不维系的诸多牵挂。

“我少年时常常以为,所谓因果,即是我对他人所行之事,所持之念,业力将回报于我身。”

项弦沉吟片刻,而后答道:“是,晚辈也如此作想。”

苏颂感慨道:“昨夜虽不知你为何有此一问,但我由此也想到许多。兴许,所谓因果,实为牵绊。你来到世上,便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诸神明所谓‘斩断红尘’,方得以飞升而去,大抵如此。”

“坚守你的一丝牵绊,”苏颂说,“莫要失去它,便能找回你的因果,切勿陷入执念,孩子。”

项弦沉默,而后道:“是,师祖爷爷。”

沈括在正院中抖袖,昨日那撞进山林的机关鸢已修复,载着他们飞上天际。

项弦:“咱们召集了多少驱魔师?”

沈括:“不知道!来多少算多少罢!”

沈括驾驭机关鸢,离开汉水,飞向巫山,不时回头看身后的项弦。

项弦收拾心情,哪怕一切注定无可挽回,终归不能垂头丧气地去见萧琨,便揉揉脸,努力恢复平日里的笑容。

“怎么?”项弦问。

“我总觉得与你有奇怪的联系,”沈括朗声道,“就像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

项弦一笑置之,说:“要么我拜你为师?”

沈括:“使不得!护法武神当我徒弟,当真折煞我了!”

“嗐!”项弦从背后敲沈括的头,学着苏颂的语气说,“这重要么?!莫要拘泥于规矩。”

“啊啊啊!”沈括大声道,“教训得是!”

“行!”项弦说,“以后你就是我师父了。”

“没问题!”沈括只觉好笑,问,“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徒弟了!要我教你什么?”

“随你!”项弦答道。

沈括:“待忙完这档子事,叫上你那相好的兄弟,为师带着你们寻仙去!”

“行!”项弦想到萧琨,内心又变得沉重起来。

巫山起云峰,云雾缭绕,山岭间隐隐有法术光芒迸发,其中一道熟悉的白色光芒闪烁。

沈括一个盘旋,按下机关鸢降落,只见心灯之光照耀,驱散了山谷中的妖雾。

“葛亮!”沈括轻巧跃下,快步跑向一名中年驱魔师。

那人正是身穿白色道袍的葛亮,形貌清庸,一身温和之意,散发出令人安心的气势。葛亮与沈括交谈数句后,朝项弦走来。

项弦突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曾去过玉垒后山葛亮临终之地,还见过对方的坟!现在本人就在面前,令他一时瞠目结舌。

“这是我徒弟项铉,也即书信中所提及的智慧剑持剑者,护法武神!”沈括搭着葛亮肩膀,把他拉过来,朝项弦介绍道,“徒弟,这是我的朋友,守灯人葛亮,你俩亲近亲近。”

葛亮与项弦对视,眼中满是惊讶。

“这一代竟有护法武神?为何从未有人告诉过我?”葛亮难以置信道,“智慧剑不是已隐入天脉了么?”

项弦抽出智慧剑,剑身上,第六符文与葛亮身上的同源之力产生了共鸣。

“真的是智慧剑!”葛亮大喜道,“你是怎么得到它的?”

“这个……”项弦挠挠头,笑了起来,说,“我也不知道。”

葛亮没有追问,哈哈大笑,抱住了项弦。

“本该是他继任大驱魔师一职,”沈括拍了拍葛亮肩膀,朝项弦说,“但这厮不喜俗务,师父我没办法,才接的手。”

葛亮眼中充满欣喜,上下打量项弦。沈括又说:“你俩聊罢。”说着便去招呼其他人。

项弦将智慧剑递给葛亮,毕竟这等神兵,许多驱魔师一生亦无缘得见。葛亮没有接过,只是将手轻轻按在了剑身上。

然而除却心灯符文,剑身上第五枚幽火符文,亦仿佛受到激发,散发出淡淡的蓝光。

与此同时,圣地深处:

萧琨睁开双眼,内丹焕发出蓝色的光芒。

项弦来了——就在起云峰外。

项弦持智慧剑,望向云雾缭绕的巫山圣地方向。

葛亮感觉到了项弦一瞬间心中所流动的悲伤与痛苦,却不多问,只抬起手,像斛律光一般,手中焕发光芒,按在了项弦的额上。

“朋友,你一定历经诸多劫难,才走到此地,”葛亮感慨道,“但为何我全然不知?”

项弦:“实不相瞒,我有一位兄弟,此刻正在圣地内。”

“哦?”葛亮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到一旁坐下说,问,“他是妖族?”

“不,”项弦答道,“他与妖王绝非一伙。”

“那么想必是为我等以身涉险,潜入敌阵的义士了。”葛亮道,“这次突袭巫山,我答应你,一定会设法顾全他的性命。”

巫山阵营与人间驱魔师的拉锯战持续已久,自唐末各地军阀拥兵大乱,到赵匡胤一统天下建国称帝的五十余年间,世道混乱,战火频发,妖族横行,驱魔师们亦不得不四处奔走以救火弭难。

魔种即将吸收戾气,转世为天魔的预言更是如影随形,无人知道它将在何时爆发,将神州大地拖入浩劫之中。

其间驱魔师们几次希望能联手铲除妖王,彻底封印起云峰以绝后患。奈何驱魔司正统在北,被辽国所用。南传一脉又世家林立,谁也不服谁。

天下归宋后,妖族见乱世平定,人间戾气减弱,便收敛许多。到得三十年前,苏颂掌大驱魔师之位时,妖族一度大举入侵周遭村庄,意图扩张领域。

苏颂也曾计划过攻打圣地,更亲自往会稽项家走了一趟,然智慧剑不出,世代持剑的项家也毫无办法。

传说智慧剑将在合适之时,出现于项家,如今有灯无剑,证明未到天魔转生时,于是应者寥寥,最终无功而返,葛亮隐居成都,沈括继任大驱魔师。其后许多年里,智慧剑始终不现,也即是说神州仍未到生死存亡的一刻。

现在项弦带着智慧剑来了,持剑者与守灯人齐至,以古老传统,当可召集天下驱魔师,共讨天魔。

巫山圣地中,萧琨从石棺中起身。

距离日蚀尚余不到一天一夜,今天他必须找到离开圣地的暗道。他来到狐王殿中,以露出的骨指挑着千色神花,朝九尾天狐转圈。

九尾天狐顿时震惊了,喃喃道:“怎么拿到手的?你当真有点本事。”

黑熊妖下来接,萧琨却做了个“避让”的动作,说:“把你关押的储粮交给我。”

九尾天狐冷笑一声,又恢复了那妩媚的表情,柔声道:“我堂堂一个大妖,还会骗你么?”

萧琨答道:“你堂堂一个大妖怪,还怕想要的东西拿不到手么?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想要千色神花?”

“好罢。”九尾天狐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迫切了,答道,“我只要瑶姬不把它戴在头上,用来迷惑我们的大王,除此之外,在谁手里,我可不关心。”

说着它以爪子抬了抬,示意黑熊妖,黑熊妖便瓮声瓮气地说:“随我来。”

萧琨收起花环,跟随黑熊妖穿过暗道,进入狐王殿的囚牢区域,那里关押了不少小妖怪,猿、猱,甚至有修炼成形的野猪,它们在这暗不见天日的地底显得十分烦躁,待听到脚步声靠近,便纷纷安静下来。

连自己妖都关……萧琨猜测这些应当是不愿意奉九尾天狐号令的妖怪了。

“就吃剩这些了,”黑熊妖说,“老大的习惯是先吃老的残的,余下都是好货,便宜你了。”

牢笼中关着十余名年轻人,个个发抖,看见萧琨那副模样时,更添恐惧。

黑熊妖打开牢门,牵出一条铁链,交给萧琨,所有俘虏排成一排,被拴在铁链上。

“你要怎么处理?”黑熊妖说,“带回去玩?”

萧琨没有回答,拖了下铁链,让众多人族跟着走,已有人害怕得哭了起来。

黑熊妖:“该不会是想放了他们罢?”

萧琨:“放了他们,能走到哪儿去?”

黑熊妖一想也是,便没有多问。

萧琨牵着这队人回到自己歇息的房中,沿途不少妖怪见他有这么多人能吃,羡慕地盯着他看。进房时他转身关上门,随手上了一个幽火封印,门缝中投出幽幽蓝光。

再转身时,所有人陡然炸锅了,各自大哭大喊,躲到墙角。

“别害怕,”萧琨上前一步,说,“我不吃你们。”

萧琨走上前时,更引发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毕竟他的脸腐烂近半,露出白骨,左手又现出骨骸,已是活尸。

“别说话!”萧琨心烦意乱,说道,“得想办法送你们回家,快没时间了!”

人族才慢慢安静下来。

一名青年说:“你……你是什么妖怪?”

“我不是妖怪。”萧琨转念一想,反而承认道,“是,我是妖怪,但这不重要。你们还记得,被带到这里来,走过一条什么路么?”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大着胆子,说:“一个墓地。”

“从墓地里进来的?”萧琨问。

“不,来了一个墓地,”那青年颤声道,“全是石棺,就像这儿。”

萧琨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就在此刻,外头传来声音。

“萧琨!”一只小妖怪尖声道,“陛下召见。”

萧琨很不耐烦,只得撤去幽火,开门,回身朝他们说:“在这儿待着,想活命就不要乱动,哪儿都别去。”

萧琨重新封上门,跟随小妖离开,心道狐妖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不免心生警惕。

那小妖引着萧琨,没有去狐王跟前,而是弯弯绕绕,来到了正殿上,此时瑶姬已不见踪影,以黄布包裹的倏忽亦不在原先的位置,唯独妖王朝云坐在王座前。

他的眉目间笼罩着一股黑气,那是被魔种侵蚀多年后,经历了诸多内心折磨与痛苦,负面情绪的体现。萧琨突然隐隐有点理解他——自己也在经历着疼痛与折磨,只是巴蛇朝云所面对的是精神折磨,而萧琨体会到的,是肉身的折磨。

“瑶姬昨天去见你了,”朝云如是说,“她告诉我,你叫萧琨?”

“陛下还好么?”萧琨感觉朝云较之昨天,显得有些不一样了。

“死不了,”朝云答道,“只是偶尔会发疯,这些年常常这样,修为都在用来压制魔种,习惯了。”

萧琨点了点头,走上王座前,伸出左手,将骨指搭在朝云的脉门上。

此刻朝云的经脉中已满是戾气,于他体内,魔种正在不受控制地迸发力量,随时将夺走他的意志。

“你们聊了什么?”朝云随口道,“王后虽不曾说,我却知道,她一直很想家。”

“白玉宫的一点往事,”萧琨说,“我是乐晚霜的徒弟,与师门联系不深。你身上的魔种快要压不住了,打算怎么办?”

朝云深邃的双目中焕发出碧绿光泽,望向萧琨。

萧琨想了想,背对他,在王座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朝云说:“我梦见过你。”

萧琨答道:“你已经说过了,梦见什么?”

“梦见你是来结束我这一生磨难的人。”朝云答道,“我看见了你的森罗与万象,那想必是白玉宫交给你,斩杀我的神兵罢。”

萧琨笑了起来,说:“你看我这副快散架的模样,可能么?”

朝云也笑了起来,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末了,朝云又说:“萧琨,你有爱的人么?”

“有。”萧琨答道。

“那么你想必会明白,”朝云答道,“有些时候,我们所做的事,远非本意,俱是迫不得已。”

“但那也可说是本意。”萧琨说,“毕竟为了喜欢的人做事,哪怕违背了本心,亦心甘情愿。”

“有道理。”朝云点了点头,说,“这些年里,我也常常愤恨,魔种就像一个影子,灼烧着我的心,当初因我吞下了巴蛇的内丹,成为本领通天彻地的妖王,便不得不成为魔种的寄体……”

萧琨忽然动念,想起自己在经卷上读到的往事——魔种哪怕碎裂,亦无法被真正地摧毁,它的力量与神州的本源相近,只会一代又一代地不断轮回。

这名妖王在真正意义上来说,是牺牲了自己。

“在它的驱使下,我也曾心血来潮,”朝云喃喃道,“下过许多身不由己的决定,做过不少自己不想做的事。你们鬼族与地脉相通,是死去的种族,告诉我,萧琨,如果我也死了……”

“……我还能转世么?”朝云望向正殿的大门。

“只要你的三魂七魄能进入天脉,就能转世。”萧琨说。

“但我就再也见不着小瑶了。”朝云又喃喃道。

萧琨说:“只要在这浩瀚的轮回里,终究有希望相见,不是么?”

萧琨回头望向朝云,朝云又道:“你戴着的那玉玦,是条龙?”

萧琨将小金放了出来,说:“是一条龙的魄,已算不上龙了。”

朝云走下王座,端详小金,说:“当真威风,它一定是你的好朋友罢。”

萧琨万万没想到朝云会从这个意义上来解读,这些年里,他已习惯了小金的陪伴,很少想到“朋友”这一说。

“是的。”

朝云陷入了沉思,而后说:“我也曾有一个好朋友,后来许多年中,执念驱使着我,是妒忌,抑或不平?我连巫山都不让他再进来,也不想再见到他,我们终于还是渐行渐远,反目成仇了。”

萧琨沉默不语。

朝云:“都道身不由己,凡事俱推给‘魔’,可归根到底,最初它也是‘我’的一部分罢了,若非看不开,又如何会衍生出执念呢?”

“我是修不成龙了,”朝云说,“你去罢。”

萧琨收回小金,看着朝云,夕阳之光从一线天外投入,照耀在他与朝云身前。朝云又道:“给你一道通行符印,明天日蚀过后,你可随时离开圣地,想去哪儿就去罢,你不是这里的人,妖族的事,你也不要插手。”

“知道了,陛下。”萧琨躬身。

朝云摊开瘦长的手掌,掌中焕发出光芒,蛇形的绿光蜿蜒游来,缠绕在萧琨的双手上,令他手背亮起了两个微弱的符文。

萧琨低头看了眼,没有询问,离开正殿。

傍晚时分,与起云峰遥遥相对的另一座山峰升起篝火,篝火上浮现出心灯的符印。

虽是夏夜,山顶却狂风大作,寒意袭来。

最后一名驱魔师降落,收起法宝。

沈括介绍道:“这位是甄家本代家主,扶莹夫人。扶莹,这是我徒弟,项铉。”

扶莹年轻时极是貌美,身穿唐装,两点美人眉,骑一只仙鹤,过来与项弦相见,朝沈括说:“什么时候收了个这么大的徒弟?等等,传讯召集我们的就是你……护法武神!你是项家人?”

项弦点头,说:“这是智慧剑。以后,我们兴许还会再见面。”

“项铉,”扶莹点了点头,说,“好名字。”

突然间,项弦想起了在杭州与扶莹见面的那天,当时她眼中现出的一抹惊讶神色与欲言又止的神情!

不,不对!所以这一切注定将发生?因果正朝着景翩歌所言的“既定”开始汇聚!

“这位是南诏驱魔司使段宁,段兄。”沈括介绍另一名武人,说,“南诏与大辽驱魔司一般,都不受中原管辖。”

名叫段宁的男子作武人装扮,与项弦互相行礼,较之段昭雍,他多了几分稳重与老成。

“这位是广南驱魔司,郑家家主郑经义。”沈括又介绍一名胡须花白的老者,汉人驱魔师们彼此之间都认识,沈括明显是朝项弦说的。

项弦朝他抱拳为礼。

扶莹问:“善于红呢?”

“不清楚。”沈括稍一沉吟,说,“昨日午时我已朝成都送出信去,按理说成都驱魔司是最早收到信的。”

葛亮:“我下山前,还特地往青羊宫中走了一遭,不见善于红。”

“不用等了,”项弦说,“她会出现在妖族圣地中,待咱们入内便知。”

“什么?”沈括一时充满疑惑,继而回过神,“行,稍后再说。”

沈括再介绍道:“这位是辽国驱魔司使,北传执掌,韩竭韩大人。这里就是所有愿意来的人了。”

韩竭是第一次来,是个脾气容貌温和、胖胖的中年人,朝他们微微一笑,不与其余人对话,只道:“日前接到宋国来信,智慧剑重现世间,按本司传下的规训,护法武神召集时,驱魔师须得全力以赴,共除天魔。”

余人看着韩竭的眼神多少有点复杂,毕竟当年北传与南传闹分家,过程体面不到哪里去,但既然辽驱魔司愿意放下芥蒂前来相助,已足见其诚意,大伙儿便都避过了正统不提,只混称他为“韩大师”。

“天魔尚未真正转生,”项弦说,“这一仗并没有各位想象中的艰难,各位请放心。既然人齐了,就由我来解释罢,师父,你能推测出日蚀的具体时刻么?”

沈括曾分管大宋司天监一职,自然是他的拿手本领,说:“明日午时一刻。”

“行。”项弦说,“日蚀时,穆天子姬满将进入妖族圣地,协助妖王巴蛇转移魔种,以夺魂之阵取走魔种,再进入长达五十年的蛰伏,等待人间戾气达到天魔转生的真正临界点之时……”

项弦开始解释穆天子的整个计划,一时肃静,只有山岭间的呼呼狂风。

项弦说:“必须在明天分魂时,趁巴蛇所携带的魔种分离,将它击毁,绝不能让姬满取得。再击杀姬满,夺回昆仑山白玉宫的树种送回原处,需要各位的协助。”

段宁沉声说道:“但我们要如何进入妖族巢穴?”

项弦:“届时我会有一位兄弟,带咱们进去。”

段宁眉头深锁,点了点头。沈括解释道:“是铉儿最相好的,不必担心。”

扶莹笑道:“你也没比他大多少,就占人便宜,收护法武神当徒弟了。”

项弦知道大伙儿仍未能真正放心,便主动道:“是我的契兄弟。”

“啊。”众驱魔师便明白了,点了点头。项弦的双眼又开始发红,只沉默不语。

沈括与葛亮对视。

葛亮说:“多年来,成都、渝州等地始终监视着三峡,秉承历任祖训,以防天魔复生,却都无法进入。”

沈括点头道:“人族与妖族最后一次交手,已是三十年前了。”

段宁:“智慧剑已有三百多年不曾于世间选定继任者,如今再现,想必亦是到了该毁去魔种、遏制天魔复生的时刻。”

项弦会意,主动出示智慧剑,以剑尖指天,一时剑身依次现出六枚符文闪烁,驱魔师们看过一轮。韩竭最关心此剑,快步走来,低头察看剑身,以生涩的汉语说道:“山海神剑啊。”

项弦笑道:“是不是也曾想过能执掌此剑?”

众人都笑了起来,兴许每一名驱魔师,都希望能成为持剑者,守卫神州罢。

“持剑之人得明王选定,”葛亮说,“自当也背负沉重的代价。”

韩竭却道:“项兄弟何时何地,得到这把剑?”

“在我……”项弦本想说在自己几岁时,从父亲抑或族中长老手里接过,但突然间,他的认知发生了动摇!

项弦:“??”

驱魔师们看着他。

这剑是从哪儿来的?!项弦一瞬觉得所有前尘往事,都变得不真实起来,他自打跟随沈括起,就带着智慧剑了。我从什么地方得到了它?

葛亮见项弦陷入疑惑,便岔开话题,说:“其实咱们的敌人,并非转生后的天魔,胜算相当大。”

“唔。”韩竭也不再追问,点了点头。

“我忘了。”项弦想来想去,半晌后忽然道。

驱魔师们都笑了起来。

“巫山妖族觊觎人间已久。”沈括摊开地图,说,“这是三十年前,妖族与人族交战留下的一点信息,每当神州陷入内乱,征战不休时,妖魔便随之崛起;太平治世之际,妖魔则随之衰败,表里山河,此消彼长……

“……如今圣地中,曾经的鹏王不知所终,鲲也已在唐时被诛戮;天宝之乱后选定的妖王朝云,原是山海间一化蛇,因吞下远古凶兽巴蛇的内丹,而获得绝世修为,成为了新的巴蛇。”

众驱魔师开始重理信息,项弦到一旁去坐下,眼望起云峰,夕阳一点点地朝西面沉降,留下火焰般的红光。

“……圣地的实力,已是三百多年来至为衰弱之时,我们最强劲的对手,乃是九尾天狐……”

扶莹之声不屑道:“九尾狐就九尾狐,称甚么‘天’?大驱魔师,你这是长敌人士气。”

众人又笑了起来。

沈括说:“我们必须分出人手,牵制九尾狐与其麾下妖怪。除此之外,还有一名战死尸鬼王,统帅数万尸鬼,在山腹深处沉睡……”

“……这只鬼王又要如何对付?”

“这就涉及一个更为古老的秘密了,他的真正职责,并非守护妖族,而是监视魔种动向的重要棋子……”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沈括与葛亮最后议定了进攻的细节,只等待项弦发出进攻号令,便将全力掩护他进入正殿。

届时其他驱魔师将联手对付九尾狐,沈括掠阵,葛亮与项弦负责诛杀巴蛇与穆天子,扶莹则去取回她的家传法宝。

起云峰圣地中:

萧琨快步回到住所,人类俘虏正在小声交谈,见他回来,瞬间静了。

“快,”萧琨说,“趁着他们正吃饭,跟我来。”

萧琨出双刀,乱刀斩断俘虏的铁链,带着他们绕过中庭,进入棺阵所在的山腹区,骨手中祭起幽火,照亮那整齐的棺阵。

“能找到你们出来的地方么?”萧琨说,“是死是活,就看自己了。”

领头那青年男子四处张望,努力辨认,片刻后跑上台阶,到得台座巨棺后,说:“似乎在这儿……”

萧琨看见一块松动的石板,附近还有动物们乱糟糟的脚印,当即一脚踢起石板,现出一条地下通道。

众人紧张到了极致,萧琨示意快下去,不要出声,俘虏们接连离开,直到最后一人进入地道。

萧琨正要走进时,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嘶哑又沉重的声音。

“你在找什么?”

“我没有找什么。”萧琨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左手持幽火照明,右手按在刀柄上,只待陡然转身,便将一刀挥出。

“转过来,让我看看你。”那个声音又道。

萧琨缓慢回身,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他看见在王座后,一堵矮墙旁的漆黑拐角处,有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战死尸鬼!

但凡任何人从鬼王殿中经过,都不会看见这片黑暗的角落,以他身材,一定就是石棺中的众尸之王,说不定在这儿坐很久了!

也就是说……萧琨匆匆忙忙,每次从此地路过,诸多妖怪来了又去,利用暗道在圣地中出入,他都在黑暗里看着!

“你是谁?”萧琨沉声道。

“忘了。”那鬼王云淡风轻地说,“嗯,我知道,你是景翩歌的后人,你有幽瞳。”

“你见过家父?”萧琨说。

鬼王起身,个子足足比萧琨高了一头,走向他时,强大的压迫感随之而来。

他伸出手,以干枯发皱的手指抚摸萧琨残缺的头脸。

“景翩歌居然有后代。”鬼王感慨道,继而双手齐出,轻轻地在萧琨头上、脸上抚搓。萧琨不住颤抖,以鬼王那双大手,几乎随时能将他的头像捏核桃一般捏爆,但在这令人战栗的危险之中,鬼王的力度却充满了怜悯。

更神奇的是,一股幽火从同族的内丹中燃起,注入了他的身体,驱散了他无时无刻不在的疼痛。

“既已身在劫中,不得逃脱,又何必将你带来世间受苦?”鬼王的声音充满了力量。

萧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能为我修复身躯么?”萧琨说,“前辈,我想去见项弦,他是我的……我的……”

“这就是你的本相,”鬼王收回手,说道,“我觉得很好。”

萧琨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鬼王又道:“去罢,不管你来自何方,将去往何处。”

鬼王回到了黑暗之中,萧琨则转身,快步进了通往山外的密道。

夜半,起云峰。

项弦躺在山顶的营地边缘,风呼呼地吹着,就像许多年前在玄岳山中的那一夜。风漫天漫地奔过,带着千千万万往事,纵横交错地在天地间肆虐着。

风停,所有回忆凝固,消散于虚空。

脚步踩碎落叶,发出细微的声响,项弦睁开双眼,坐起,回身望向萧琨,眼神中带着几分茫然。

“凤儿。”萧琨轻轻地说。

项弦没有回答,脸上带着落寞与悲伤,慢慢地站起,萧琨站在月光下的山崖前,认真地看着他。

项弦侧身,在乾坤袋中翻找许久,取出两串红绳,将其中一串朝向萧琨。

萧琨看着那红绳,没有接过。

项弦又做了个“递”的动作,萧琨问:“你去会稽了?不对,这是五十年前,这会儿你爹娘还没成亲呢。”

“我亲手做的。”项弦说,“虽不是从前的红绳,也不是往后的红绳,却是现在的红绳。”

萧琨没有犹豫,从项弦手中接过了红绳。

“替你戴上。”项弦如是说。

萧琨藏起左手,项弦却不由分说,拉起他白骨森森的手腕,说:“男的系在左手上。”

项弦端详萧琨的左手,他的五指里有两指烂成了白骨,手掌依旧完整,手腕处连着小臂,只有两根骨头支撑着,红绳松松地挂在骨头上。

萧琨突然说:“昨天的江水已不是今天的江水,今天的江水,也不再是明天的江水了。”

“你还记得。”项弦低头,说道,“梦里的话,也要记恨我?”

“不知道为什么,”萧琨答道,“一直记得。来,凤儿,哥哥也替你戴上。”

萧琨与项弦互相系了契绳,坐在山崖前,谁也没有开口谈以后。

“让我看看你。”

“别……”

“看看。”项弦坚持道。

他将萧琨的兜帽解下,露出他残缺腐烂的脸,萧琨不自觉地侧过去,项弦却换了位置,坐到他的左侧。

“怎么变成这样的?”项弦不悦地问。

“时刻将近,”萧琨说,“维系我得以存在的因果正在消失。”

项弦点了点头。

萧琨:“不过我知道,在你心里,我一定还是从前那模样。”

项弦望向萧琨,说:“第一次见你那会儿,我就觉得,世上怎么有这么好看的人。”

萧琨半脸骨骼,眼眶里蓝色的瞳孔绽放光华,显得很高兴,问:“哪一世?”

“每一世。”项弦答道,继而搭着他的肩膀,亲吻了那半是骷髅半是人的萧琨的嘴唇。

分开时,萧琨却道:“第一次见你,我只觉得面前这人,怎么这么欠揍。”

项弦笑了起来,与他牵着手。萧琨改而搭着他的肩,把他朝自己扳,说:“躺哥哥身上。”

项弦顺势躺下,萧琨说:“你头一回这么做时,我就很喜欢。”

“什么时候?”项弦问。

“跟你回开封那次,在驱魔司。”萧琨又说,“我还想怎么有人能这么腻歪……”

项弦笑着说:“记得在龙亭湖陪我套圈那会儿么?”

“嗯,怎么了?”

“好些人都在看你。”

“那是我套得好。”

“你套得不好,相信我,都是来看你这张脸的。”

“那家炒冰倒是味道不错。”

“说着不错,也不见你多吃。”

“习惯了。”萧琨感慨道,“从小就被告诫,须得管住自己,再喜欢的也不能无节制……有时总以为,那些很美的事、很好的人,我都不配得到。”

项弦:“现在呢?”

“现在自然不会了。”萧琨如是说。

“凤儿?”

“嗯?”

“你又在想什么?”

“想你说,没吃过鲥鱼,是个北地来的乡巴佬。”

萧琨笑了起来,他知道自己此刻笑着,一定很难看,但无论他变成什么样,项弦依旧会爱他。

“我得走了。”萧琨说,“待你们来时,我会为你打开圣地的大门。虽然你现在有智慧剑在手,又得心灯相助,但天魔尚未转生,仍不可轻敌。”

项弦:“我带你去看看葛亮前辈与我师父,你还没见过我师父呢。”

“不了。”

萧琨轻描淡写地说,并以左手骨指抓住项弦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指。

项弦那力道大得非同寻常,浑身不住发抖。萧琨没有看他的双眼,只是低下头,将项弦的手指强行扳开。

“你看我,”项弦红着眼眶,颤声道,“看着我的眼睛,萧琨,看我的心,你看我的心。”

萧琨:“我不看。”

“你看。”项弦哽咽起来,泪水淌下。

萧琨总算扳开项弦的手,拉着他的手腕,放在自己胸膛上的心脏处。

“走了。”萧琨退后,在呼啸的山风中翻身,坠下山崖。

“等等!”项弦在他即将跃下山崖的最后一刻喊道。

萧琨身在空中,与项弦对视。

“我爱你。”项弦颤声道。

“我也爱你,凤儿。”萧琨话音落,金龙载着他飞起,投向起云峰圣地。

萧琨哭得视野模糊,在山峦一侧收起金龙,几乎是撞进了密道中,他跌跌撞撞地在黑暗中边哭边走,又发出一声悲伤的呐喊。

他扶着洞壁,几番艰难喘息,狭长的山洞内全是他的回声,从身前、身后朝他袭来,犹如裹挟着那些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不甘,在他短暂的一生中来回涤荡。

末了,它们终于纷纷消散。萧琨艰难地拭去眼泪,穿过鬼王殿,朝黑暗中看了一眼,继而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圣地中庭。

灿烂的繁星即将隐没,曙光渐近,瑶姬不知去往何处,但她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亭阁中央,放着一个黄布包裹。

“我们又见面了。”倏忽的声音说,“来,这次想问什么?”

萧琨打开布包,露出倏忽的头,忽觉往事犹如隔世。

“你究竟是谁?”萧琨说,“你为什么能看见这许多事?”

“我是时间之神。”倏忽说,“我同时存在于过去、当下与未来,我看见了一切,因果正于你的身上汇聚,这是最好的抉择,它正在将你们推向一个原本无法到达的彼岸。”

萧琨带着疑惑,打量倏忽。

萧琨:“我快死了。”

倏忽:“这是必然。”

萧琨:“我只有一个问题,能为一个将死之人解答这些疑惑么?”

倏忽:“什么疑惑?”

“所有的。”萧琨答道,“为什么……三个预言?又三个预言?其后你说的话,我将以心灯火焰修剑,似乎又不曾应验?与凤儿年少相识的往事,我总觉得那不像梦境,你都看见了什么?”

倏忽却淡淡道:“时间对我而言,犹如广阔的海洋;对你们而言,则是被海洋包裹的曲折的陆地,你无法走进海中,只能沿既定之路走在陆桥上,这条路即是宿命。你看不见陆地的外围,每时每刻,俱有大大小小的‘岛’正在某种力量下凭空浮现与诞生。”

虽然萧琨很难理解倏忽的话,却朦胧地触碰到了世界的真相。

“前生往事,就是你所说的‘岛’么?”萧琨说。

倏忽没有正面回答,又说:“‘岛’会诞生,自然也将沉没。在海水的环抱之中,你所走过之处,背后的旧岛也许在某个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海底则涌现出新的陆地;前方时而是笔直的无垠之路,道路偶尔也会转向,化作令你不断在其中打转的环礁。”

“古往今来,时光之海上,常常涌现出诸多看似彼此并不关联的岛屿。”倏忽的声音犹如令人置身梦境之中,“要让它们连成一片,形成陆桥,是相当苛刻的条件。”

萧琨说:“能再造因果,想必是堪比造物主的神力罢。”

“那即是因果本身。”倏忽淡然答道,“再回望时,你走过的陆桥,兴许早已重塑,新的路连向你来时的起点;前方则变幻莫测,你也许能看见彼岸,却永远走不到那个地方。”

萧琨沉默不语,思考着倏忽的话。

“诸多因缘际会,涌现的‘岛’。”倏忽又道,“也将沉入时间之海,当唯一的陆桥出现之时,未能得到联结的‘岛’便将消失得无影无踪,‘可能’消逝,唯余‘必然’。但现如今,条件尚未齐备,你还不能停下。维系你的因果即将湮灭,世界的因果将重新诞生。”

萧琨坐下了,与倏忽对视,这一刻,他甚至有点走神,根本没有注意到倏忽说了什么,事实上就算认真听了,他也无法理解其中深意。

他实在太累了,这一路走来,他已耗尽了自己的所有,信念也好坚持也罢,悲天悯人的情怀,担忧天下的责任感……尽数燃烧殆尽,到得最后,唯一支撑着他走下去的只有对项弦的爱。

萧琨只希望他能好好的,像从前初见时一般潇洒、快乐、无拘无束。

“这一次,我们能成功么?项弦能不能回去?”萧琨又说。

倏忽:“你总是这样,问所有的事,唯独不曾关心过自己。”

“那不重要,”萧琨说,“算了,其实我不太明白,但我已不想再问。”

倏忽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也许吧,谨记那只是一个‘可能’,归根到底,未来仍掌握在你们手里,设若这个‘可能’不被因果抹去,瑶姬将带着巴蛇的那一魂,在一千年后交予……唔……”

太阳升起来了,旭日照耀着起云峰,然而转眼间乌云汇聚,一道狂雷绽放,空间发生了奇异的扭曲。

倏忽面无表情道:“把姬满打发走,他马上到了,看你们的了。”

萧琨蓦然回神,穆天子来了!

圣地正殿,虚空门出现,门中幻化出巨树,穆天子一步跨过千万里虚空。

“妖王,我想你已准备好了。”穆天子悬空停驻,身边站着善于红。此刻的他身穿数千年前的王袍,尚未被缭绕黑气侵袭身躯,他以修长的指爪指向地面。

“开始罢。”朝云沉声道。

善于红来到殿前正中,大喝一声,振袖,四面八方散发出紫黑色的符文,没入地面,燃起熊熊烈火,空中出现了纵横交错的法力纹路。

瑶姬从殿后出现,注视穆天子。

朝云站起,来到法阵一侧,穆天子则悬浮于法阵另一侧,善于红控制法阵,双掌前推,内殿爆出一声巨响,整个起云峰隐隐震动!

法阵东侧浮现出巴蛇的魂魄虚影,西侧则是穆天子所幻化出的树灵。

“日蚀开始了。”葛亮说。

黑影不断侵蚀太阳,起云峰的大门处渗出魔气,旋转着升起。

“接应的人呢?”扶莹问道。

话音落,金龙从山峰一侧飞出,在空中盘旋。

“各位,”项弦大声道,“请随我进入巫山圣地,抹去其后将涌现于人间的浩劫。”

所有驱魔师同时应声,在智慧剑持有者的率领下,化作法术光华,疾射向圣地大门。

金龙落向圣地大门,萧琨双手爆发出绿色光华,按在了门上,形成手印。

“维系我的因果即将湮灭,世界的因果在此处重新诞生!”萧琨说,“陪我走完这最后一程罢,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