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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梦华录 非天夜翔 36437 字 4个月前

第101章 约定

金龙降落于人类军营时,西夏边防军顿时炸了锅,不少人朝项弦与萧琨跑来,想瞻仰真龙。

萧琨却把龙一收,要带项弦隐入工事后,说:“看来他们还没到。”

“要与官府接触么?”项弦问。

来人实在太多,各自手持兵器要将他们围住。项弦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明白人能说道说道……”

“先走再说!”萧琨常与边防官兵打交道,知道稍有不慎就要被当作敌人,拉起项弦快步离开人群,两人遁入夜色。

远方的绿洲一侧,出现了旅人的营地,月牙儿正升起,隐隐有乐声传来,再往营地后,则是又一片驻军。

“他们来了!”潮生的声音远远喊道,显然看见了金龙降落。

“你们这么快?”项弦问。

潮生、牧青山与宝音先一步抵达玉门关前,随之而来的还有……

“禹州前辈!”萧琨未料禹州竟是亲自下凡,这已释放出了白玉宫的协助信号。

“怎么现在才来?”禹州怒道。

“对不起,”萧琨忙道,“路上耽搁了些时候。”

禹州:“看见外头的情况了?”

萧琨:“是,前辈。”

禹州犹如训孙子般,萧琨也没想到自己耽搁数日,魃军大部队竟已开到了玉门关外,前世已见过刘先生的军队,终究还是掉以轻心,挨这顿骂不冤枉。

项弦却听不下去,主动替萧琨开脱:“不是已经到了么?!来都来了!还要怎么样?”

萧琨马上示意项弦别顶禹州的话,项弦却与禹州针锋相对:“我俩原本也不清楚西域的事,从去年搜寻巴蛇开始,就一刻也没停过。再早来几日,还能单枪匹马退敌不成?”

“是我轻敌了。”萧琨又道。

“你俩想办法去罢!”禹州语气冰冷,脸色森寒,转身离开。

萧琨望向四周,说:“什么情况?”

乌英纵这才上前,答道:“回禀老爷,萧大人,我们抵达此地时,也仅是早了一天。”

萧琨在营地一侧石上坐下,想到既然禹州来了,一定会帮忙,为他们增添了强大的助力,算是好消息了。他想着又朝项弦道:“你千万别再顶撞那位前辈。”

“我是在帮你!”项弦盯着萧琨,伸手作势要拍他的头,当真气不打一处来。

萧琨拉着项弦的手,示意乌英纵继续。

“外头现在有不少尸鬼,”牧青山说,“你们也看见了,他们自年前就已开始行动,从天山深处出现,一路攻陷了阿克苏、库尔勒,绕过天山东段北上,袭击了高昌回鹘。高昌王毕拉格带着不少百姓逃出都城,沿丝绸之路入关,来到玉门关外。”

萧琨:“西夏接受了他们?”

“李乾顺没有明确回复。”乌英纵接口道,“回鹘人正扎营于不远处,喏,就是那边。”

萧琨明白过来,在天空中看见的玉门关东南方的营地,想必就是高昌驻地了。

项弦戳了下肩上的阿黄,阿黄展翅飞起,前往空中侦察。

潮生又说:“皮长戈托禹州下来协助咱们,他说什么你们别往心里去,他对人族确实凶凶的,但他心肠很好。”

萧琨忙道:“多谢他还来不及,怎会生气?项弦?”

项弦犹如塑像般站着,精神投射于阿黄身上,短暂的时间里与阿黄分享了视野,继而收回意识,说:“我看见了一道黑火的大门,还有……站在门前的一名魔将,那是刘先生么?”

“想必是了。”萧琨说,“他唤起了不知多少魃军,光靠咱们的力量,无法抵挡数十万魃的冲击,必须求助于凡间的军队。”

在这点上,萧琨的判断与皮长戈完全相同,驱魔师哪怕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在排山倒海的敌人面前,亦难以持久。蚁群聚集尚且能咬死巨象,何况对方将领也是魔族。外加项弦智慧剑已断,无法在降神后大范围横扫袭击,一旦形成消耗战,他们迟早会被淹没。

妄想倚仗修行之力,与千军万马的战局对抗,非常不现实。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项弦说。

“这是穆天子手头的最大力量,”萧琨说,“数十年前,他就已开始了布局。按他的计划,这支队伍在合适的时机中,将攻破丝绸之路沿线关隘,大举入侵中原,一旦成功,中原民根本无法抵挡活死人军队。”

潮生:“穆天子需要的是戾气吗?”

“是的。”萧琨朝其他人解释道,“他只需杀戮,造成足够的杀戮后,便能释放人心中的怨恨。这些怨恨,一部分被天地脉所纳入,流经神树句芒,化为纯粹能量。另一部分,则被穆天子在天魔宫中设置的墨鼎吸走,成为天魔转世所必需的养分。”

“而刘先生手下魃军冲锋陷阵,攻破城镇后将人类全部杀死,又能将他们转化为新的魃……长此以往,犹如滚雪球般,变得越来越多,若击破函谷关,进入中原,只怕有百万之数。”萧琨说到此处,不禁连自己都背脊生寒。

“唔,”项弦说,“刘先生,我看见他了。”

“你看见了什么?”萧琨说,“你认得刘先生?”

项弦沉默,再一次释放出神识。牧青山说:“我与宝音去侦察罢。”

萧琨示意无妨,说:“稍后有的是机会。”

阿黄在夜幕中收敛烈火,展翅飞过敌方营地。刘先生手持法宝,站在祭坛前,抬头望向夜空。

骤然间,一团黑火从往生之门中轰然冲出,疾射向空中的阿黄!

阿黄早有防备,猛地拔高,黑火朝着它疾追而来,双方对撞,在空中迸发出一道绚丽的光环,橙红色烈火间杂黑焰,照亮了半边夜幕。

玉门关内,所有人同时警惕,起身抬头眺望。项弦却一动不动,陷入死寂,这一刻他的意识与阿黄融为一体,在敌营的高空中与魔火凤凰猛烈缠斗。

“发生了什么?”牧青山难以置信道。

“借你的弓用!”萧琨短短瞬间回过神,借弓,翻身跃起,上了玉门关城墙,单膝跪地,将弓拉满。牧青山凝聚法力,双掌朝着萧琨凌空一推,鹿角弓上,光箭显形。

光箭上燃起冥火,萧琨那双幽瞳犹如照亮了黑暗,松弦,放箭!那一箭拖出流星般的光线,刷然正中近十里外缠斗的魔火凤凰与阿黄!

魔火凤凰周身黑焰爆散,项弦控制阿黄得以挣脱,火羽在空中飘零,朝着玉门关飞回。

项弦剧烈喘息,望向萧琨,萧琨忙跃下城墙,察看他的情况。

“那就是阿黄涅槃前,被穆天子腐蚀的另一半意识,”萧琨道,“你看见了。”

项弦点头,说:“得抓住它。”

萧琨又说:“前提是拿到心灯,再行净化。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阿黄飞回,身上火焰之力弱了不少,潮生忙摸摸它,说:“你没事罢?”

“没关系。”阿黄低声说。

有目标就好办了,项弦回过神,说:“此事稍后再打算。接下来呢?做什么去?”

萧琨道:“先歇会儿罢,我还得仔细想想,看这模样,他们今夜应当不打算攻打玉门关。”

驱魔师们的临时营地在一伙商队附近,点起了篝火。虽说是“营”,但借用了商队的几个帐篷后,一应生活用品齐全,倒还算条件充足。

外头传来西域乐曲,从高昌前来的失国难民们尚不知道等待着他们的命运是什么。

宝音正在与一群商人的孩子猜糖果玩;牧青山坐在一侧,为他们制小弓与削箭。这些武器虽是儿童之物,却以白桦木制成,仍有较为强劲的穿透力,箭矢上被注入了白鹿的法力,能用来保护家人。

潮生在绿洲畔一块大石头后,与乌英纵二人赤条条地站着洗澡,乌英纵在那处围了简单的方帐,再以自己身体替他挡风,提起水桶为他从头浇到脚。

禹州坐在帐外不远处,面朝一大锅水煮白羊,喝着小酒撕羊肉吃,自得其乐。

萧琨沉默地坐在帐中,手畔有一把琴,偶尔拨弄几声,发出叮咚声响。

接下来他必须解决的事情有很多,须得理出一个头绪——首先是如何退敌?主动出击,还是以防守为先?穆天子会在哪一个节点赶到?根据他的推测,一定是双方战到筋疲力尽时。

不到最后关头,穆天子想必不会亲自上战场。

是了,萧琨想通这点后,便有了初步的计划。

接下来是心灯。两个战场之间,有着什么样的牵连?阿克苏处都有谁在等待?先解决刘先生,再全力以赴夺取心灯么?抑或以奇兵突击,先将心灯抢到手?若自己与项弦出发前往阿克苏,玉门关能拦住魃军的进攻么?

我要去修剑了,就像倏忽所言,取得心灯,释放幽火,抱剑焚烧自己,再铸神剑之后我便将化作灰烬,届时项弦怎么办呢?

必须让阿黄恢复,项弦得回自己的分魂,才能随心所欲地驾驭修好后的智慧剑……他要自己去净化魔凤凰么?

萧琨无意识地断断续续,弹了一曲《塞上歌》,回过神时,见项弦已坐在帐中,盯着他看。

“喝点?”项弦手里拿着酒,乌英纵入内,于案几前摆上了羊肉、牛肝等下酒菜。

“阿黄呢?”萧琨问。

项弦稍打开衣襟,阿黄正在他的襟侧熟睡,于那一处作了个窝。

“计划做好了?”项弦为萧琨斟酒,问道。

萧琨眉头深锁,喝了一杯,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说:“这才叫酒,离开上京后,已有好些时日不曾饮过烈酒。我思来想去,仍需先找心灯。”

项弦:“谁去承受?”

“当然是我,”萧琨说,“咱们先前已商量过,不是么?”

项弦没有回答,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萧琨:“穆天子已算到咱俩不得不做之事,你我一旦动身前往阿克苏,此地便只剩苍狼白鹿、潮生、乌英纵;甄岳他们能到还好,眼下战力不足,只怕刘先生突然发动攻势,抵挡不住。”

项弦说:“有禹州在呢。”

“嗯。”萧琨说,“睡罢,明天我得去看看高昌王,希望人族能抵挡住这几十万魃军。”

“你先睡。”项弦道,“我再坐会儿。”

“别喝多了。”萧琨和衣躺下。他其实不想睡,只因一切临近结束,虽不好说今日是他这辈子的最后一天,却也距离死亡不远了。他想与项弦道别,又生怕被对方看出来,心中五味杂陈,当真难办。

项弦则依旧坐着自斟自饮,偶尔还吃点小菜,完全没有兵临城下的紧张感。

“我有时当真想不通。”萧琨自言自语道。

“想不通什么?”项弦正吃着卤牛肝,说,“想不通就别睡,起来继续喝。”

萧琨:“你就半点不担心?”

项弦:“这不是有你么?一个人发愁也是发愁,两个人发愁也是发愁,我不如省点力气,照你说的做就是了。来,喝。”

萧琨摆手道:“累了,睡了。”

哪怕明知要死,人总归也还是要睡的。倦意渐渐袭来,萧琨睡着了。

这夜萧琨难得地竟是睡得很踏实,翌日清晨醒来时,发现项弦已到了地铺上,侧身抱着他,两腿夹着他,犹如抱着一条被子般睡得正香,身上还带着一股干草气。项弦虽喝过不少酒,呼吸间却并无酒气,想必过来睡觉前,认真地漱过口,洗过脸。

项弦一身单衣,头发乱糟糟的,衬裤下露出干净的小腿与青年的脚踝与跟腱,充满了朝气蓬勃的生命力。

萧琨小心地从他怀中抽身出来,来到帐外,同伴们已纷纷起身。

“潮生?”萧琨说,“跟我走,咱们去看看高昌王。老乌,你家老爷还在睡,待他起来后再伺候罢。青山,你们去吗?”

萧琨叫上同伴,与潮生走过营地。片刻后见乌英纵追上,说:“老爷醒了,令我跟着潮生。”

萧琨回望帐篷,乌英纵解释道:“老爷说他昨夜多喝了几杯,眼下不想见人。”

高昌的营帐管理甚是松散,仿佛什么人都能随意通行,几乎没有规矩,四处全是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与残兵,悲呼阵阵,此起彼伏。

“稍后再为他们治疗。”萧琨提醒潮生,“我需要你帮我看看高昌王的旧疾。”

到得王帐前方有亲兵进行通传,高昌王毕拉格正无所事事,等待派往西夏的信使回复,闻大辽太子少师带着一名大夫前来,连衣服都未换,便传速速觐见。

“萧琨见过毕拉格陛下。”萧琨再见毕拉格,心中不禁感慨,前世相识时他武威仍盛,精神抖擞,现如今却颓惫不堪,穿着白衣白裤,犹如一名风烛残年的老者。

“萧琨,”毕拉格说,“我知道你,辽国的太子少师,上京陷落时,亡国少主的托孤者。你为我带来了什么消息?”

毕拉格口中说着,却望向其他驱魔师,对双目清亮的潮生尤其注意。

“说来话长。”萧琨道,“我为王陛下带来了这场动乱的前因后果,潮生是昆仑山的仙医,王陛下若有疑难杂症,大可请他为您诊治,今日想必有不少时间。”

“坐下来,慢慢地说罢。”说完,毕拉格马上吩咐手下道:“去将大维齐尔抬进来。”

萧琨对潮生说:“你为王陛下看看他的头疼病。”

只见毕拉格大手一挥,说:“都什么时候了?我的妻子、孩子,都死光啦。我的挚友也是半只脚迈进鬼门关的人了,就让我死罢。”

“王陛下,不要这么说。”萧琨答道。

说话间,数名亲兵抬着担架入内,上面正是身材魁梧的黎尔满。只见黎尔满浑身刀伤,缺了一腿,散发出浓烈的尸气,断肢处已腐化。

潮生“啊”了一声。

牧青山一看便知:“这是被尸腐之气所伤,身体感染了。”

毕拉格说:“黎尔满替我挡了妖怪一刀,如今死不死,活不活的。孩子,你若能救下他,将是我此生的大恩人;若救不得他,就让我的兄弟从此去罢,莫要留在世上受苦。”

“我试试,”潮生说,“也许可以。”

潮生上前,将双手按在黎尔满的胸膛上,注入昆仑生机之力,开始为他治疗。

“埃隆大人呢?”萧琨环顾帐内,不见高昌王那名宰相。

“你认得他?”毕拉格又说,“他与信使一同前往兴庆府,设法说服李乾顺出兵去了。”

宝音说:“虽然消息尚未传到合不勒处,但他们不久前已在计划南下,说不定愿意为王陛下抵挡魃军,您问过他们么?”

“妹子,你是室韦人?”毕拉格说,“我不知道,毕竟这话说出去,他们甚至不会相信。合不勒南下是为了劫掠大宋,又有什么出兵相助的责任?”

萧琨说:“王陛下且宽心,这绝非高昌所能独力应对之事,这次前来,我们也将尽全力协助,剿灭魃军。”

毕拉格只叹了一口气,说:“我尚且不知为何会遇见这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敌人。”

高昌王亲自讲述,诸人便沉默听着。

年前岁末时,西域天寒地冻,天山南麓的温宿峡谷内涌出大量魃军,一夜间攻陷了龟兹古国所在的库车城,城中不少百姓慌张逃出。消息尚未传开,魃军的数目已数次翻倍,席卷了天山以南的村镇,直扑库尔勒。

大维齐尔黎尔满带着不及两百亲兵丢盔弃甲,逃向高昌。高昌王毕拉格当即下令全军迎敌,在图攀盆地与刘先生所率领的魃军正面交战。

那是一个充斥着狂风与暴雪的暗夜,高昌与魃军苦战整夜,将近天明时分,刘先生在战场上祭出往生之门,唤起死去的高昌军士,加入了魃的队伍。这对西域军的士气造成了毁灭性打击,前一刻还在并肩作战的同袍死而复生,捡起武器,成为活死人并开始杀戮自己。

于是最后的斗志随之瓦解,战场上尽是逃兵,犹如人间地狱。毕拉格在亲兵的护送之下仓皇离城,与百姓们一并逃向沙州。

刘先生占领高昌后则先是按兵不动,再转化出大量魃军,通过充分时间整军后,才浩浩荡荡地开往玉门关,应穆天子之令,在玉门关前等待与神州驱魔师阵营的决战。

“你打算怎么做?”毕拉格问。

萧琨沉默片刻,而后道:“我需要召集所有的人类部队,西夏也好,金也罢,辽国残军、宋军,在这场魃乱面前,大伙儿必须放下世仇,迎击我们共同的敌人,才有胜算。”

“这话你该朝宋人、金人与辽人去说才是,”毕拉格说,“就不知道他们能否在短时间里放下仇恨,改而携手了。”

黎尔满发出哼哼声,竟已康复了,断腿处渗出殷红血液,潮生重新为他包扎,说:“来,坐起来试试?你好啦,只是缺了一条腿,以后还可以单脚跳。”

所有人明知不该笑,却仍然笑了起来,气氛轻松少许。

萧琨:“我需要马上修书,借您的信使一用,送信予辽、宋两国,至于室韦……”

宝音“嗯”了声,说:“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会管这事儿,我来写信罢。”

“金国就难说了。”牧青山说。

萧琨昨夜已思考过这个问题,最好的局面是各国暂时放下芥蒂,派出军队前往玉门关驰援。但一旦全力以赴抵挡魃军,国内定会守备空虚,任何一方若背信弃义,发兵偷袭,后果都将极其严重。

“死马当作活马医罢。”毕拉格见黎尔满醒转,窥见少许希望,又喊道,“白驹儿!白驹儿!”

帐外进来一人,骤然间所有人一同望向那青年男子,瞬间全安静了。

宝音、牧青山、潮生、乌英纵……萧琨,所有人都定定看着他。

只见那西域青年半裸上身,左肩到后腰处斜斜系着挽围,颈上有一缠脖,下身则是松垮的束腿裤,穿一双皮屐,肌肤雪白,容貌俊朗,眉若飞鹰之羽,目若石城琥珀,鼻梁高挺,眼眶深邃,未语先笑,看着众人。

“是!”斛律光答道。

萧琨登时红了眼眶,牧青山茫然上前,犹如不受控制般走向斛律光,就要与他拥抱。

“这些日子里,你便跟在萧大人身旁,为他跑腿,传递消息。”毕拉格见此情此景,表情变得十分怪异,问,“你们认识?”

潮生从黎尔满身前转身,定定看着斛律光。

“我们认识!”潮生惊呼道,继而朝斛律光扑了上去。斛律光环顾四周,也震惊了,说:“对!王陛下!我们认识!”

“我们认识!”斛律光当即抱住了潮生。潮生一时心中涌起复杂情感,既想哭又想笑,却不知这情绪从何而生。

“我们认识!”斛律光虽无法解释,但面前的每个人,他都有久别重逢的感觉。

“我们认识。”牧青山说,遂也走上前,与斛律光抱了下,前生他与斛律光相处最久,虽未到无话不谈的地步,却也已是好友。

“可是,”斛律光充满疑惑,说,“咱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呢?哎,你不来和我抱一下吗?我也记得你,大姐!”后半句却是朝宝音说的。

“免了!”宝音虽不全记得往事,却隐隐约约,总觉得这家伙老缠着自己的未婚夫,当即有点吃味。在潮生身上,她根本不吃醋,反而觉得斛律光很有威胁。

“你叫什么名字?咱们在哪儿见过?”斛律光又问潮生。

“我不知道。”潮生道,“哥哥,我觉得已经认得你很久了。”

乌英纵也过来,与斛律光抱了下,接着是萧琨。

“你就当作,咱们上辈子就是兄弟了罢。”萧琨说。

“好!”斛律光笑道,“这个解释不错……王陛下,我一定……”

毕拉格看了一会儿,说:“这样,小仙人,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正发愁没法报答你。”

“啊?”潮生茫然道,“你不是好好的吗?”

毕拉格示意潮生看黎尔满,潮生才明白过来,说:“他是你的性命啊!”

黎尔满哼了一声,抽动鼻子,没有回答。

“我就将白驹儿送你了,”毕拉格说,“他本是我的奴隶,你大可随便使唤他。他跑得飞快,犹如时间一般,你们汉人有‘白驹过隙’一说,他又白,所以我便为他起了这诨名白驹儿。他向来任劳任怨,跑着干活,你们必定会喜欢得不行。”

斛律光愣住了,片刻后忙躬身接受。

“不……这……”潮生第一次碰到有人把一个人送给他,但那场面又有似曾相识感。

萧琨则马上道:“感谢王陛下,我们就收下了。”说着连番打眼色示意,又说:“潮生再留一会儿,为王陛下治他的头风病,我得赶紧回去找老爷参详送信之事。斛律兄弟,你随我来。青山、宝音,你俩随意就是。”

说着,萧琨意识到送信求助之事刻不容缓,便带着斛律光离开高昌营地。斛律光又充满狐疑,不住回身看。

牧青山正与宝音从帐内出来,见斛律光朝他招手,便要过来与他叙旧,宝音总算不乐意了。

今日出来时还有说有笑,见到斛律光时,宝音就开始不乐意了。

“要么与你兄弟过去?”宝音说,“找两根契绳儿,将你俩牵一块儿。”

“你在说什么?”牧青山道。

宝音:“你去,你现在去。”

牧青山只得朝斛律光摆手,说:“回头再聊。”

“好!”斛律光虽不通人情世故,却也大致感觉到了点什么。

宝音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见拿捏住了,牧青山一服软,便不再骂他,说:“跟我办点事,我要给合不勒写信。”

牧青山只得一脸无奈,跟在宝音身后,被带走了。

“你见着老爷,”萧琨说,“必定也喜欢他,但切不可说‘我们认识’一类的话,再喜欢也放心里,知道吗?”

“是,是,”斛律光说,“萧大人,我一定做到。”

“你知道我姓萧?”萧琨登时震惊了。

斛律光与他面面相觑,纯是脱口而出,说:“啊,对!你姓萧吗?我怎么知道的?我不知道!”

萧琨顿生世事之玄奇,大有难以参透之感,许多奥秘仿佛自己穷尽一生也无法理解。冥冥之中,前世与今生,自有定数,常说逆天改命,一切却犹如命中注定,终究在宿命的指引中不断走向某个结局。

正如今日,他仍然遇见了斛律光,而那“白驹儿”的外号,生出万古时光茫茫,却终有人如白驹过隙,甚至超越了时间的长河,犹如闪光的银鱼逆流而上。

斛律光不知疲倦地奔跑,就像从前世跑到了今生,跑过一辈子,又一辈子……终于追上了他们。

萧琨的心情当真复杂,只不知项弦见到他时,又会有如何一番感悟。

但就在回到临时驻营地时,帐内空无一人。

“项弦!”萧琨道,“又跑哪儿去了?”

萧琨以自己的名义,能朝耶律大石送信;但若要知会宋廷,就势必要征求项弦的意见。以他对宋的了解,他猜测赵佶很可能不愿意出兵。

不过也说不准,上一世,宋廷最后也接受了辽国难民,将他们安顿到洛阳。

这场交锋势必要非常小心。

“凤儿?”萧琨铺开纸,想来想去,又从帐内出来,只见斛律光在帐外站着听命。

“不必站哨,”萧琨说,“从今往后你是我们的兄弟,不是侍卫。”

斛律光于是盘膝坐在帐篷前的草地上。萧琨又四处找寻,始终不见项弦下落。

“项弦?”萧琨突然直觉不对,今晨项弦应当在自己前去见高昌王时就已醒了,只以宿醉托词不愿跟来。他想做什么?去了哪儿?

禹州从一侧帐篷内打着呵欠,朝主帐前走来,发现了斛律光。

斛律光坐在地上,抬头看他,一人一龙对视,都陷入了迷茫之中。

“你谁?”禹州眯起眼,仿佛搜寻着记忆,却想不起斛律光,说,“我怎么像见过你?你是谁的转世?”

斛律光:“???”

“他是禹州前辈。”萧琨说,“前辈,他叫斛律光。您见着项弦了么?”

“大清早就骑着你的龙飞走了,”禹州说,“找心灯去了罢。”

萧琨:“他知道心灯在哪儿?不!这不可能,他只知道心灯在阿克苏,不知道心灯的确切位置!”

金龙升上万丈高空,翱翔于云海之巅,阳光于云背上投下滚滚金鳞。项弦一身武袍飞扬,抓着龙角,发出畅快的呼声,操纵金龙一个翻滚,冲进云层,再带着水汽破空而去,疾射向祁连山脉。

天地如此广阔,犹如时光温柔的怀抱。

“小金,”项弦拍拍龙角,说,“你不像阿黄一般会说话,否则你也应当记得,上辈子的不少事罢?”

狂风吹过,他已进入青海吐蕃境内,将速度催到最高,朝着正西方向快速飞掠。无数记忆涌起,犹如被飓风掀起的浩瀚意识之海中,那些堪比山峦的惊涛骇浪逐一涌现,再崩解破碎。

一月前,巫山圣地,后山禁区中:

“你们必须真正地背离彼此,放弃彼此,”倏忽之声响起,“才有战胜魔王的一线希望。”

“有病啊!我俩又没有仇!为什么要放弃对方?”项弦简直对这妖头忍无可忍,又朝萧琨道:“这厮在胡说八道,不要在乎它说的,咱们走罢,我不想再听下去了。”

“喂,”项弦摇晃萧琨,心里怒火骤起,不再搭理倏忽,而是强迫萧琨看着自己,认真道,“无论你我如何,这取决于我们自己的努力,而不是这种虚无的预言,我不相信,清醒点!也许我们有一天会走上不一样的路,但这不取决于你的预言,我不管你是什么玩意儿……”

“冷静点!先问话好吗?”萧琨回过神。

“我不想听!”项弦怒了,离开萧琨身畔,站在暮色与星光之中。

阿黄展开翅膀滑翔,飞来,停在亭畔一侧。

“你本不该存在于这世上,当宿命之轮归位之时,从它遗失起始的诸多变动,一环接着一环,都将被尽数抹除。

“你便不再有存在的意义,你将完全地、彻底地消失,归于虚无。这也是随着结局临近,你的肉身在因果的河流中遭受不停冲刷,趋于瓦解,带给你痛苦的真正原因。”

阿黄:“?”

项弦:“!!!”

项弦难以置信,转身望向亭中,方才那一刻,他与阿黄的意识相连接,听见了倏忽所言。

与此同时,阿黄侧头的视野中,萧琨的脸色变得苍白,在倏忽面前不断喘息。

“现在,你还要去做么?走向虚无,亲手结束自己的一切。”

“我的存在……本无意义。”

萧琨摇摇晃晃地走出亭子,项弦收回神识,下意识一步上前,扶住了他。

“萧琨?”项弦注视萧琨双眼,萧琨只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与此同时,阿黄落下桌面,疑惑地看着倏忽。

“你来了。”倏忽淡淡道,“想问我什么?”

阿黄:“我如果现在啄你的眼睛,你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不能再阴阳怪气,故弄玄虚。”

倏忽:“……”

阿黄舒展双翅,伸了个懒腰,又说:“你似乎有点怕我?”

“你我都不受时间束缚。”倏忽喃喃道,“按理说你确实能啄出我的双眼,但我们无冤无仇,你没必要这么做。”

阿黄:“是没必要,但很好玩,不是么?天底下,损人不利己的事也不是没有。”

倏忽:“………………”

“何况,项弦觉得你不是好东西。”阿黄侧头打量倏忽。

“我还有一个破局之道,”倏忽说,“你若伤了我,就再也没有挽回的机会。”

阿黄:“你且先说,我再决定要不要你这双漂亮的眼睛。”

倏忽:“你若惊动了他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阿黄:“谁?”

倏忽抬眼,望向亭子顶上,仿佛在暮色中那里潜伏着数万年的意识,正在偷听它们的对话。阿黄也抬头看,倏忽说:“比天空更高的地方。”

项弦驾驭金龙,再次贴着山脊拔高,越过了昆仑侧峰,云雾洞开,进入西域。

那一夜,白帝城的客栈中,项弦带着复杂的情感观察萧琨,他究竟肩负着怎么样的使命在前行?为什么我与他的羁绊,犹如早已注定?

数日间所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先是萧琨朝他毫无来由地告白,尚未把话说开时,巫山圣地又出现了倏忽,更令他得知萧琨竟是“不应存在之人”,宿命之轮究竟是什么?项弦根据有限的信息反复推测,头上已快冒烟了。

直到萧琨独自回往卧房,项弦手里拿着瑶姬的千色神花,翻来覆去地看。

“宿命之轮,到底又是什么?”项弦自言自语道。

突然间,他想到了一个大胆又合理的解释。

“那会不会是师父说过的法宝?”项弦马上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图谱,翻开第一页,“回溯时间,逆转因果!”

项弦如梦初醒,从书中抬头,刹那明白了与萧琨那若有若无的牵连,一见之下便如家人或挚友般感受的来处!

“是这样啊。”项弦喃喃道,“倏忽还说了什么?”

“后来我没有再问。”阿黄站在栏杆上,答道,“那个头只说,想让他活下来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很难,说‘我已告诉他们破局的唯一办法,欺骗彼此,背离彼此,放弃彼此’。你要试试么?”

“当然,怎么能让他死?我以为你会问自己的事。”项弦道。

“它叫我作‘凤凰大明王’,兴许我确实是罢?”阿黄说,“可我还是什么都不记得,问也没有用,不如问问关于你的。”

“你当真待我没的说,”项弦伸手,捋了下阿黄的羽毛,说,“来,我必须好好地抱一抱你。”

阿黄一脸不情愿,却仍被项弦搂着,就像小时候相处一般。儿时的项弦总会小心地抱着阿黄,以下巴在它头顶蹭来蹭去,现在他们都长大了,阿黄却始终追不上项弦的生长速度。项弦以手覆着它的羽毛,亲昵地在脸侧蹭了下。

“好了!”阿黄被弄得浑身不自在,抬起翅膀,粗暴地在项弦脸上拍了一记。

“等恢复凤凰大明王的修为,”项弦把它放在一旁,认真道,“你便能抱我了。”

“还想不想救你相好的了?”阿黄问。

项弦回过神,又自言自语道:“他曾经经历过许多事,也许他……我们一起迎战天魔失败了,所以他祭出这件法宝,让因果逆转?!可是法宝又是从何处得来的呢?”

阿黄:“不知道。”

项弦:“这很合理,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预言!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听不懂。”阿黄说。

项弦挥手,让阿黄先去睡,拿着花环,又自言自语道:“你为什么不说?”

项弦犹如雕塑般坐在案前良久,末了他慢慢地想明白了,这厮多半上辈子与他定了情,只患得患失,生怕今生形同陌路,不敢一见面便道出前因后果。

回想从初识迄今的点点滴滴,萧琨对自己投以的关注,绝非“朋友”能比。项弦最初只觉疑惑,以为他向来待人如此,但从潮生身上看,又全然不似。项弦有好几次被萧琨打动,下意识地想朝他靠近,只因为他们认识的时间实在太短,犹如一见钟情般,实在难为情,便刻意地控制了下自己。

于是最后萧琨发了疯,在江边说出那么一大通话来,项弦才明白到,他像个……像个……

他就像个疯子一般爱着我。

项弦总算全明白了,只不知道上辈子,他们是如何会走到一起。观萧琨性格,兴许不会主动,那么前生定是自己撩拨得他动了真情,今生才有这光景。

可我为什么不记得上辈子的事了?项弦看着书上那空白页,推测定与智慧剑断有关。我死了么?他是为了救我,才祭起这法宝?

项弦脑中无数想法错综复杂,乱成一团,却很快意识到,必须先解决与萧琨的关系。

往后我要如何看待他?项弦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

我喜欢他么?项弦自听到萧琨不顾一切的告白后,就一直在问自己。

短短片刻后,他喝下杯中残酒,砰然放下酒杯,借着酒意回房,拿着千色神花,坐在榻畔。

萧琨已睡熟了,他的一手垂在榻畔,扯开前襟,露出胸膛与锁骨,胸口有节奏地随着呼吸起伏,房内带着两人呼出的灼热气息。

项弦看着他的男子身材,不禁怦然心动,尤其他饮过酒后的唇,隐隐竟令项弦有亲吻之意。项弦又想起白日间萧琨在降神结束后亲了他一记,并搂着他坠向地面时的感受。

就算我不爱他,我也想和他亲嘴,说不定亲着亲着就爱上,这辈子再也不分开了。项弦拿着花环,看了萧琨一会儿,将花环试着戴在他头上。

什么都不曾发生,那紧张感也未有改变。唯独萧琨那红润的唇,令项弦更想亲了。

没戴好?项弦调整花环位置,萧琨半睡半醒,翻了个身。

项弦充满疑惑,让萧琨把千色神花戴好了,男性戴着花环,多少有几分柔媚,萧琨戴上却仿佛自然之神般,有种英仙的美感。

这当真有用?抑或睡着时无用?

或者还有一个解释……项弦见萧琨快被自己弄醒了,忙摘下花环,闪身离开。

房内传来响动,显然是萧琨醒了,正在饮水。项弦站在房外,背靠房门,低头看手中花环,颇有点不知所措。

直到响动再次停下,他才收起千色神花,又等待片刻,回房躺在萧琨身畔睡下。

金龙飞掠长空,天山轮廓已依稀可见。

除夕当日,午后,开封驱魔司。

“既然注定要离开,我……我不想重复一次。”萧琨在厅堂中认真地朝牧青山说。

“兴许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我从这世上消失之时,他至少不会太难过,若能……若能将我当作一个过客,等到事情都结束了,他将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就再好不过了。”

鸟架上,阿黄依旧将头藏在翅膀下,纹丝不动,犹如一个摆设。

“我不该如此莽撞,朝他说出我喜欢他……”

一阵风吹过正厅,阿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驱魔司。

“这玩意儿当真管用么?”

“西王母的法宝,你说管不管用?”

“我怎么觉得他一点动静也没有?”

“那只能说,他本来就喜欢你,不是么?”

“你就编罢。”

宝音之声还在耳畔。

除夕夜,项弦独自坐在门外弹瑟,待得万籁俱寂,最后一个音沉入黑夜之际,他悄然起身,敲开侧厢房门,宝音与牧青山尚未入睡,宝音正戴着花环,倚窗出神。

牧青山在一旁的小炉上熔银子。

“你戴着这花环一晚上了,”牧青山说,“什么意思?”

“要你管。”宝音正气不打一处来。

牧青山:“这不适合你。”

“好看么?”宝音道,“你就说好看不好看罢。”

宝音向来不佩饰品,习惯了一身黑武袍,她身材高大,戴着花环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不好看。”牧青山坦然道。

宝音深吸一口气,将千色神花赌气摘下,扔了出去,被赶来的项弦敏捷伸手抓住,说:“喂,别乱扔!花环有什么错?”

牧青山抬头,项弦在门外道:“我能进来么?”

“老爷,这儿是你家。”牧青山说。

话虽如此,牧青山还是主动去为项弦开了门,说:“什么事?”

项弦说明来意,牧青山尚未找借口拒绝,宝音却道:“我下午已答应过他。”

牧青山才说:“不行,我也答应了萧琨。”

项弦欲言又止,宝音又道:“我先答应项弦的。”

牧青山:“你不曾与我商量,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项弦只站着听两人争吵,紧接着宝音突然开始翻旧账,他虽听不懂,但大致也知道是二人之间的往事,大多是部族里的矛盾。牧青山最后说:“这有什么意义?”

宝音:“他觉得有意义就有意义,怎么,你要替他做主么?你与萧琨都这么喜欢替人做主?”

这种时候,项弦最该说的是“你俩别吵了,我放弃”,奈何此事对他而言相当重要,他只得硬着头皮,听这对未婚夫妻唇枪舌剑。

“我答应过萧琨!”牧青山说,“你这么做,我出尔反尔,还是不是人了!”

项弦:“我知道,今日午后他朝你说的,是罢?”

牧青山注视项弦,项弦道:“阿黄当时在场,我都听见了,我能透过阿黄的双眼与双耳感知。”

宝音:“你做不做人我不管,谁让你答应他的?自己想办法去。”

项弦叹了口气,拿着花环,在房内坐下。

宝音仿佛铁了心要帮项弦,甚至不惜与牧青山争吵。她起身道:“青山,平日里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这些年中,我可曾违拗过你一次?”

牧青山素知宝音脾性,若坚持己见,只怕今夜她就要决绝一刀两断,苍狼与白鹿从此分道扬镳。

牧青山说:“项弦,你想好了?”

宝音露出“这还差不多”的眼神,项弦骤然得见转机,马上道:“是。我要怎么做?躺下么?”

牧青山示意他坐在自己的地铺上,与宝音各坐他身体两侧。

“距离天明还有三个时辰。”项弦十分紧张。

“不打紧,”宝音柔声道,“梦中不见岁月。”

牧青山与宝音同时发动法力,梦境犹如漩涡,将项弦的精神卷入了浩瀚的深海之中。

犹如扑面而来的西域狂风,云层中闪电流动,金龙没入乌云,那团巨大的气旋正沿着天山东脊涌向南疆大地,穿梭于雷电之中,金龙的双角引领着电光闪烁,千万记忆在身畔逐一绽放——

“我才是当今世上唯一的大驱魔师……”

“项弦!项弦——!”

三生三世的所有记忆轰然迸发,犹如乱礁上被拍碎的海浪,朝他铺天盖地涌来。

心灯灼烧的痛苦,萧琨逐渐腐朽的身躯,天魔宫中全力以赴,释放出的照耀天地的光华……金龙背脊上,项弦睁开双眼,看见萧琨取出了内丹,放在了他的胸膛处。

“现在……你知道我的心了……”

魔矛破空而来,穿越了浩瀚的时间长河,将他们刺穿在一处。

萧琨胸膛处迸发而出的温热鲜血,浸湿了衣袍与甲胄下,项弦的赤裸肌肤。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项弦行走于大漠上,回头望向远方,萧琨策马追来,朝他伸出一手,拉他上了马背,驰往黄沙滚滚的世界尽头。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开封年夜,项弦注视萧琨双目,冲动再难抑制,将他按着,倾身吻了上去。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西湖畔树影下,烈日晒得湖面一片平静。

“凤儿对我的好哥哥,一心一意,今生今世,不,生生世世,除非西湖水干,否则我们再也不分离。”

盛夏驱魔司中,项弦从身后抱住萧琨,萧琨转头,朝他笑着说:

“凤儿,我们重来一次。”

在他们的身前浮现出了那命运的巨轮,它毫无预警地开始转动,又悄无声息地再次隐入时间之中。

云雾散开,天山现出它的全貌。

“生生世世,除非西湖水干,否则我们再也不分离。”

金龙贴着天山之脊,载着火焰腾飞的项弦,犹如凤凰明王降世,掠向阿克苏,寻找着记忆中那抹照彻永夜的心灯之光。

第102章 奔袭

得知项弦先一步离开之时,萧琨的脑袋中“嗡”的一声,顿时天旋地转。

“哥哥怎么走的?”潮生问,“他去了哪儿?”

“他拿了龙腾玦!”萧琨头皮一阵阵地发麻,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只想大喊大叫一番,踢翻营地的铁炉。

“萧大人,”乌英纵说,“我不明白……老爷为什么会独自前往阿克苏?这不应该是你俩已商量清楚的么?”

萧琨蓦然看见牧青山与宝音站在一旁,骤然警醒,转向宝音。

“是,是我做的,”牧青山挡在宝音身前,“答应你的事,我没有办到。”

萧琨一手覆额,在营地前坐下。

“发生了什么事?”斛律光刚来,简直一脸懵。

萧琨:“除却前世,他还想起了更多?”

牧青山淡淡道:“更为久远以前,三生三世,他兴许看见你为引心灯入体,遭到灼烧,最终被毁灭的全过程。至于他是怎么想的,我就不知道了。”

众人都没有说话。禹州过来,说:“虽不知道你们先前究竟如何商量,又有什么恩怨,但他有智慧剑在手,收拾几个埋伏的魔将,想必不会太难。”

萧琨没有责备牧青山,反而道:“前辈,智慧剑断了。”

禹州登时睁大双眼,喃喃道:“什么?”

萧琨深吸一口气,没有作答,禹州却似乎发疯了,揪着他说:“智慧剑断了?!怎么可能?!你给我说清楚!怎么断的?!那可是智慧剑啊!”

萧琨连使眼色,斛律光一脸茫然,指指自己,意思是“我?”继而上前,说:“大哥,咱们出去透个气。”

禹州被斛律光好说歹说劝走,萧琨才松了口气,没想到他的反应竟然比所有人都大。

“什么时候的事?”萧琨又问。

“元日。”牧青山答道。

“所以从那天起,”萧琨冷静下来,自言自语道,“他就记起往事了,这家伙当真沉得住气。”

萧琨恢复平静,起身道:“穆天子控制着两个战场,明面上在玉门关,暗处则是阿克苏,他在等待我们采取行动,任何一个战场有异动,他都将倾力以赴,攻陷另一处。”

宝音:“我们该做什么?继续等么?”

“但你也可以这么想,”牧青山说,“项弦若能得胜,说不定便能带着心灯归来。”

与此同时,有高昌士兵前来通传,被拦在帐外,斛律光正安慰蹲在一旁的禹州,见士兵通报,说了几句回鹘语,转述道:“萧大人,您的朋友们来了。”

终于到了,萧琨马上腾出帐内位置,只见甄岳与段昭雍、罗正三人风尘仆仆,显然星夜兼程,赶到了玉门关下。

“项大人呢?”甄岳最先发现项弦没了踪影。

“他不告而别,去取心灯了。”萧琨说,“我有个计划,需要各位协助我……对不起,这确实是我的责任。”

萧琨知道自己这大驱魔师实在没资格再当下去,决战前夕,项弦竟是在没有提前知会的情况下先跑了,换作大军开出,主副帅意见不合,副帅竟一意孤行,率先发兵,在任何场合都是大忌。

“不打紧。”甄岳马上道,“我虽不曾与项大人共事,但在江南也常有耳闻,倚智慧剑之神威,确实一向如此。”

罗正也明白过来,说:“最重要的是,能否渡过眼下难关。”

萧琨不敢再说智慧剑已断一事,生怕刺激了大伙儿,答道:“说得对,先前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两个战场。”

所有驱魔师都来到帐中,萧琨示意众人看地图,解释道:“项弦之意,无非是让我留守玉门关,由他去开启阿克苏战役;届时敌人势必将所有的兵力押上,誓要攻陷玉门,冲进沙州,此地战局将异常凶险。”

牧青山道:“你想去找他?”

“是的。”萧琨说,“穆天子的计划很明显,魔王唯一忌惮的只有智慧剑与心灯。”

“唔,”甄岳道,“自古以来,这就是克制魔气的两大法宝,所以魔王必在阿克苏等待。”

萧琨道:“各位请一定为我们守住玉门关战场,我们将尽全力取胜归来。”

“知道了,”宝音说,“你去罢。”

萧琨离开营帐,计算前往阿克苏的时间。没有金龙,翻越祁连山,再往南疆去足有三千里之遥,哪怕不眠不休,骑着高昌的汗血宝马,亦至多日行六百里,至少需要足足五日才到。项弦算准了,只要带走龙腾玦,自己无法再离开玉门关战场半步。

但萧琨仍有最后的希望,绿洲前的空地上,禹州正一脸狂躁,斛律光站在他面前,好奇地与他说话。

天山南麓,金龙降下高度,在黄昏中贴近大地。

魃军过境,城池尽毁,项弦依旧记得上一世自己与萧琨前往库车的经历,龟兹古城中四处俱是倒塌的房屋废墟,城内遍是尸体,散发着戾气。

死去的壮年男子被刘先生复活成魃,来不及逃跑的老弱病残则弃尸城中,此处到处都是野狗。

“等天亮再行动么?”阿黄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

“不,”项弦说,“抓紧时间,否则就怕萧琨很快追上来了。”

阿黄:“他不能飞。”

“他说不定会去求那条脾气暴躁的龙,”项弦答道,“说不好,再坚持下。”

阿黄回过神,说:“我不困,反倒是你,飞了一整天,能撑住么?”

“我精神得很。”项弦驭龙贴着地面,沉入夜色,飞往城外不远处的千佛洞。

黑暗中群星升起,阿黄说:“当心陷阱。”

“还记得咱们曾经战那妖蛟的时候么?”项弦说。

前事种种,俱已记起,再没有什么能阻拦项弦的决心。

“你觉得你能打败他们?”阿黄说。

项弦专心地看着前方,进入戈壁群后,必须很小心才不会撞山。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战斗过了,”项弦说,“自从萧琨来了以后,凡事就与他配合为主。”

阿黄只说道:“你当心点。”

项弦:“你想好了,真的要去么?”

阿黄:“对,我也想战斗,我将夺回它。”

项弦:“取得心灯后,我会与你一起。”

“不,”阿黄说,“项弦,我从记事开始,就被你保护着,这一次,我必须去夺回我的魂魄,我不想再倚靠任何人。”

项弦轻轻摸了下阿黄的头,阿黄却避开了他的动作。

“我相信你能打败它。”项弦说,“现在,我解放你的誓言,从今往后,凤凰大明王不必再照拂人族,阿黄,你愿意成为谁就成为谁,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

阿黄站在项弦肩前,侧头沉默地注视他的侧脸。

“你也能办到,”阿黄说,“你是天下第一,项弦。”

项弦嘴角带着笑意:“我一直是。”

当初项弦技艺号称天下第一绝非浪得虚名,他相信自己,当然也相信阿黄。

“阿黄。”项弦说。

“什么?”阿黄抬头,说道。

“好朋友,好兄弟,”项弦说,“这些年来,谢谢你。”

阿黄没有回答,双目只望向黑暗中的远方。项弦的速度越来越快,避过嶙峋山石,直冲向此行的终点。

“当心!”阿黄提醒道。

一道黑影喷发着魔火从旁冲来,顷刻间追上了项弦,项弦操纵金龙在空中翻转,一手抽出智慧剑断剑,另一手紧抓龙角,猛然偏离。

金龙一头撞上拦路的戈壁,魔气喷发,出现赢先生的身影。

“只有你?!”赢先生道。

“亲自来对付你,给足你面子了!”项弦喝道,借着翻滚高速出剑,架开赢先生魔爪,收起金龙落地,坠向峡谷中央。

赢先生呼啸而来,侧旁燕燕、秦先生同时浮现身影。

“你让我们等得实在太久了,”燕燕好整以暇,亮出一把长刀,说道,“若非穆天子再三吩咐,你们一定会来,我已不想再等下去。”

秦先生从黑暗中走出,说:“萧琨呢?”

“在玉门关,等着斩你们的头儿呢。”项弦沉声道,“只有三个?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赢先生缓慢降下,袍下喷发出黑火,说:“智慧剑传人,久仰了,但你已不能再召唤明王降神,如今的你,还会是我们的对手么?”

项弦伸出一手,手中出现一个小小的法阵。

“回头见,阿黄。”项弦说。

阿黄没有回答,立于那法阵中。紧接着项弦手中,法阵开始旋转,阿黄展开双翅,火焰于它身上剥离,犹如流光般四散,阿黄的双目喷发出虹色之火,不住震颤。

“再会,项弦!”

“我一定会把你救回来!”项弦说。

魔人们纷纷退后半步,惊疑不定地看着项弦。燕燕沉声道:“他在做什么?”

秦先生:“打断他!快!”

三名魔人同时冲上,项弦手中那分魂法阵却业已完成,一声巨响,火焰裹着冲击波四散,阿黄的身躯解离,化作一只光鸟的虚影,于黑夜中拖出一道残影划破夜空而去,飞向东北方。

冲击波扫开了三名魔人,项弦右手持智慧剑,左手中悬浮着一团绚丽的灵魂光火。

“还不跑?”项弦说,“我要出剑了哦。”

魔人充满震惊地看着项弦,紧接着项弦将左手一握,流光涌向他的身躯,寄宿于凤凰体内的分魂回归!

项弦手中,握着完好的智慧剑!

出剑的刹那,伏魔金光迸发而出,剑身上半部分,日月星辰三大符文被点亮,项弦之声犹如神祇,轰然震响,浑身迸发出金火。

“既已离世,又何必眷恋红尘不去?!”随着项弦一扬手,持剑疾追,迸发出刺穿魔气的千万光芒,三名魔将同时大吼,各持兵器冲上!

一时峡谷内犹如仙境,轰然大亮,夜空被映出了淡蓝色。项弦全力以赴,先取赢先生,剑威横掠,赢先生猝不及防,本以为智慧剑已断,万万未料项弦手中所持,竟是完好神兵!

面对这克制魔的强大威力,赢先生下意识想逃,竟被扫进废墟中。

秦先生手持长戟,一时竟不知是否该上前。项弦悬空飞来,将智慧剑一抖,幻化出熊熊金火,单手推向秦先生。

一道金光风暴席卷而去,秦先生身上魔气在金火灼烧之下被飞快驱离,发出痛苦大吼。另两名魔将腾空而起,妄想偷袭项弦后背,项弦在空中潇洒一转身,将剑掠过头顶,干净利落抡了个新月半环。

赢先生竭尽全力,双爪抓向项弦的刹那,项弦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横过剑身,以剑柄处格挡招架!

剑威与魔爪相撞,犹如烈阳融雪,缠绕于剑身的魔气顿时被爆发金光所驱逐,赢先生发出痛苦的狂吼,双爪俱裂,猛地抽身后退,项弦却没有给他任何逃跑机会,疾追而去,贴身斜挑,错身而过的刹那,赢先生的魔核被斩碎!

魔核碎裂的刹那如败絮声响,无声无息,于伏魔金光下崩毁,就像彗星般被扫开,继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燕燕与秦先生俱瞬间愣住。

项弦再转身望向另两名魔将时,秦先生与燕燕几乎同时下了决定,原地化作黑火,刷然逃了。

“刚才让你们跑,不跑?”项弦蓦然于空中化作一道金光飞去,拖出残影,出剑!

秦先生那道黑火被剑光斩中,发出痛苦大吼,拖延片刻;燕燕不敢再停留,消失得无影无踪。

项弦没有再追,金光敛去,缓慢落地,落地的刹那他全身近乎脱力。

这是他有生以来释放出的最强力量,他将智慧剑拄在地上,然而剑身一受力,便又“啪”一声折断,断裂处现出熔铜粘合的痕迹。

项弦的心脏隐隐作痛,他竭力调整气息,望向天色,已近黎明时分,当即转身跑向峡谷深处。

青龙载着萧琨从魃军大营上掠过,飞向图攀盆地,再越过天山,飞往南面的阿克苏。

“你们为什么凡事都像不曾商量过一般?”禹州的声音里还带着怒意。

“是我不对。”萧琨说。

青龙的速度较之萧琨的金龙更快,毕竟禹州是天地间高阶的神兽之一,绝非玉玦中所禁锢的龙魂可比,短短半日,黄昏时已追到了天山。

禹州看项弦相当不顺眼,对常常道歉、将自己位置摆得很低的萧琨,有时又充满了同情。

“年轻人啊,”龙说,“当年他们也是这般。”

“修铸智慧剑后,”萧琨索性道,“我便将不再存在于世上,许多话说了无益,我只不知凤儿竟是始终存着心思,找回了前世的记忆。”

“哦?”龙问道,“从何说起?”

萧琨实在没有心情,只担心项弦受到伏击,且不明白他为何会以为自己单枪匹马,就能击破穆天子设下的陷阱与布局。

“我本来就不存在,”萧琨说,“待得宿命之轮回归,我的因果也将被抹去。”

“谁告诉你的?”龙问。

“倏忽说的,”萧琨简单答道,“时间之神。”

龙于是没有再责备萧琨,毕竟明知自己必死,依旧朝着结局坚决走去的人,在这世上实在太少了。

一道五彩光华掠过夜幕,射向东北方大地,玉门关外。

“那是什么?”萧琨转头望去。

“不知道。”龙答道,“专心做你的事,有任何变数,交给你的同伴们。”

萧琨按住了腰畔佩刀,他们正在飞快靠近,距离阿克苏尚有五百里,远方的天空亮了起来。

“凤儿!”萧琨顿知项弦正在杀敌。

但短短片刻,天幕再次暗淡下去,萧琨道:“前辈!”

“已经是最快了!”禹州这辈子从未这么赶时间过,它借着天山南北两路的气流一个俯冲,达到平生的最高速。

玉门关外,往生之门前,魔火凤凰腾空而起,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一道五彩光华掠过,刘先生快步到得祭坛前,仰望天际。骤然间,魔火凤凰疾射向阿黄的光华,阿黄在空中翻滚,与魔火凤凰同时提到最高速,魔火凤凰展翅飞来,抓住了它。

凤凰相融的刹那,一道强光迸发,化作冲击波于空中扫开。

魔凤凰不住震颤,魍仙人周望沿高台下飞速奔来,说:“凤凰再次归一了!”

刘先生:“炼罢。”

魔凤凰虽吸食了阿黄的最后意志,却未能完全同化,两股力量在它的体内挣扎不休。

周望大喜,接过凤凰快步离开,刘先生转身,朝向玉门关。

关内,驱魔师们已睡下,唯独斛律光还在帐外守夜,不少人被凤凰的长鸣惊醒了。

“什么声音?”斛律光诧异道。

乌英纵赤裸胸膛,快步跑出军帐,颤声道:“阿黄?阿黄!”

这场骚动尚未平息,第一枚火焰流星弹划过城墙,坠落于关内营地中,顿时将守关士兵惊醒了。

“敌袭——!”

“有敌袭!”

牧青山身着单衣,快步出营帐,斛律光蓦然站起,望向夜空。玉门关外尽是荒漠与戈壁,两侧的汉长城延伸不过十里,且尽为低矮城墙,其后西夏士兵又增设了木、石为主的防御工事,架高到将近一丈,外头则摆满了拒马桩。

这根本拦不住魃军。随着外头大地的震动,牧青山意识到阿克苏一定发生了什么变化,导致玉门关战场上,刘先生决定进军了!

半刻钟内,玉门关内一片混乱。牧青山朝斛律光说:“咱俩跑得快,出去侦查,看看他们从哪个方向进攻。”

宝音过去相邻的帐篷,喊道:“潮生!快起床!要打仗了!”

潮生满脸茫然地出帐篷,余人已纷纷醒了。甄岳说:“罗兄,你与我上城墙看看。段小弟,你保护这位小兄弟。”

乌英纵说:“不打紧,我能看顾他。”

千万流箭开始飞进城内,驱魔师们最先有反应,罗正祭起法术,展开一道方圆十丈的护罩,抵挡住射进关内的箭矢。乌英纵带着潮生,上了城墙。

“姐姐呢?”潮生回头四顾。

“先别管她!”乌英纵说,“能想什么办法么?”

一行人登上玉门关高处,关墙十分狭小,站了一排人后,反而兵士们已挤不开了。东方已破晓,阳光从背后升起,照向关外大地。

密密麻麻,数十万尸鬼正在嘶吼着涌向玉门关,他们甚至不需要指挥,纯凭本能便朝关内冲来。

“不好解决,”甄岳自言自语道,“实在太多了。”

罗正沉声道:“玉门关本就难守,我倒是想会一会只有在传说中才出现的魔人。甄兄?”

甄岳紧盯远方,沉默不语,手中扣着一枚小小的锔钉,钉上满是符文。

段昭雍说:“你们在等什么?”

“等魔王出现,”甄岳说,“我才能取回倾宇金樽,只要他出现就好办了。”

罗正:“想必你已有了对策。”

甄岳打趣道:“我要教他有来无回。”

“他们冲到关前来了!”乌英纵道。

西夏的士兵不停射箭、退后,到得混乱魃军涌上之时,顾不得再战,纷纷越过战壕,朝着关内飞快逃离。

潮生:“再顶住一小会儿!”

潮生祭起山河社稷图。

甄岳撒出一把符纸,在城墙下引发了连环爆炸;罗正则祭出一把飞剑,霎时间飞剑以一化百,席卷向城下战场,飞快旋转,四处砍杀。

奈何魃军实在太多,冲向了玉门关城墙,玉门关形似方城,以夯土垒就,其中又有数十名士兵协力抵着大门。此刻段昭雍快步冲来,双手凌空一掀,地面飞石涌起,拱向关门,将关门牢牢抵住。

敌军后阵,战死尸鬼骑兵出现了,他们骑着骨马,绕向玉门关城墙两侧纷纷散开,竟是要越过关墙,从后包抄人族。

眼看攻势越来越强,西夏士兵们已点起木架,燃之一炬以阻拦敌军。乌英纵说:“拜托你们看好潮生!”

乌英纵化作巨猿,冲下了城墙,咆哮着徒手捡起守城用的巨石,双臂伸展,朝着关外扔出,守关士兵顿时骇破了胆,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巨猿是敌是友,纷纷逃跑。

“不行了!”段昭雍吼道,“城墙要塌了!”

“不会罢,”罗正道,“萧大人才叮嘱过,这下回去麻烦了……”

甄岳:“小弟,你还有办法吗?你那法宝是什么来头?”

话音落,潮生祭出的绿光升空。

霎时间大地拱起,所有人险些站立不稳,被摔向地面。戈壁以玉门关方城为中心,化作数丈高的险峻山峦,犹如大海中的鱼脊耸向空中!

冲向城墙的战死尸鬼骑兵登时人仰马翻,关墙被加固。与此同时,往生之门中射出一道凌厉的魔枪,疾取城墙高处。

牧青山等的正是这一刻,喝道:“帮我一把!”

斛律光沿着耸起的岩石防线奔来,冲向牧青山,一侧身,让出肩背,牧青山先踏他肩背,再飞跃,升上空中。

牧青山拉开鹿角弓,凌空放箭。

魔枪呼啸而来,白猿下意识地感受到了危险,弃了手中巨岩,冲向方城顶端,一把抓住了潮生,在空中翻滚,以自己的背脊为他抵挡魔枪。

另一箭却拖着白光飞去,射进了黑火大门中。

黑门内力量爆散,扫塌了刘先生所在的高台。

战死尸鬼们顿时一片混乱,但在那混乱中,笛声响起,无数尸鬼再一次朝玉门关内涌来。

“得走了!”罗正道,“这里迟早得被破城,太多了!杀不完!”

下一刻,众人背后响起击鼓之声,高昌军队参战了。

只见宝音穿上了甲胄,带领数千高昌军冲上了城墙,喝道:“让路!放箭!”

高昌军弓箭手登上城墙,挽弓搭箭,火箭犹如夜空流星朝大地飞去。宝音身在空中,旋身飞舞,甄岳等人当即躬身躲避,只见两道雷霆从苍穹一裂双爪中拉出,犹如蛛网般散向战场。

弓箭手们射完第一波带火箭矢后马上撤下,持盾的刀斧手们则冲上高墙,迎面痛击攀爬的魃军。

天亮了,魃军后阵传来拨浪鼓之声,“咚”“咚”连响。短短一个时辰内,关前尸横遍野,散发着尸体的恶臭,尚有不少被斩成两截的尸鬼仍不死心,竭力沿着城墙攀爬。

甄岳释放火符,烈火燃起,士兵们马上开始倾倒火油,黑烟滚滚,升向天际。

“萧琨呢?!”毕拉格带着拄拐的黎尔满前来,说道,“你们的老大在何处?”

“他不在!追他相好的去了!”宝音摘下头盔,扔在地上,问道,“牧青山!你还活着不!”

牧青山蹲踞于城楼一侧的高塔顶端,朝她吹了声口哨,依旧充满警惕,眼望远方黑火。

“老乌!老乌!”潮生不停摇晃巨猿,众人回过神,奔向场中。

天空中下起了雨,乌英纵恢复人形,一身武袍破破烂烂,单手捂着胸腹。潮生拉开他的左手,只见武袍上满是瘀血,被魔枪刺穿的胸膛出现了一个血洞,内丹正在其中闪烁,现出裂痕,其中魔气隐约浮现。

“老乌——!”潮生大喊。

黑气在乌英纵脖颈处蔓延,激发了上一次受伤时,引发出的乌英纵的执念,令他的脖颈筋脉凸出,呈现出恐怖的黑色,犹如细微血管,朝着面部不住蔓延。

潮生把手伸进他的胸膛,手中绿光焕发,乌英纵登时喷出一口血,浑身剧颤,将潮生搂在怀中。

“这猴儿快不行了,青山!”宝音大声道。

牧青山一个滑步,冲下城楼,说道:“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你在说什么?!”宝音难以置信道。

牧青山身在半空,拉起宝音的手,沉声道:“一梦千年……”

宝音顿时会意,祭起法力,喝道:“不知朝生暮死,身化万千蝶——”

“去!”白鹿苍狼同时施法,按在了潮生背后。

乌英纵抱着潮生,双眼紧闭,潮生一手探入他胸膛,四周幻蝶飞舞,同时倾身,坠入了无尽梦境之中。

潮生陡然睁开双眼,朝乌英纵伸出手,两人却在三生回忆难以抵抗的巨力之中,彼此分离。

牧青山施法结束,打量昏迷中的乌英纵脸色,朝宝音说:“他们只是暂时收兵,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毕拉格率军匆匆赶来,问:“现在到底谁说了算?”

宝音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指挥位,吩咐道:“安排驱魔师轮班守城楼,以防他们再来,其他的事儿,不用管了!”

斛律光蹲在潮生与乌英纵身边,说:“朋友!这位大姐!他们没事吗?”

牧青山:“不用管,睡醒自然就好了。”

宝音:“就算有事你也帮不上忙,让他俩待那儿罢。”

潮生与乌英纵依旧保持着彼此依偎的姿势,在崩塌的城墙下仿佛睡着了。

“西夏军,叫你们的队长过来!与高昌军重新编队!不想死就别啰唆!没有时间让你们回去请示上级了!”

乌英纵的心脏仍在搏动,脖颈上黑色的脉络缓慢消退。

在那安详的梦中,时光化作白帝城前滔滔江水,昆仑神树下,潮生与乌英纵打了个照面。

“这是我家管事,”项弦朝潮生说,“乌大哥。这是潮生,昆仑山的仙人。你俩亲近亲近。”说着朝乌英纵使了个眼色。

乌英纵第一次来昆仑,紧张得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偷看潮生一眼后,两人对视,潮生却笑了起来,答道:“好,是个大哥哥呢。”

如此,他们便算认识了。离开白玉宫后,乌英纵负责照料潮生,嗅到潮生的仙气,按捺住自己莫要过于亲近,更随时提防不露出本性,以免吓坏了他。

从下山那天起,乌英纵将他侍奉项弦、照料驱魔司的很大一部分精神分到了潮生身上;潮生则在红尘中学会了少许人情世故,知道人间没有谁必须待他好,生怕给乌英纵添了麻烦,不敢提太多要求。

“不用管我。”潮生最常说的话就是,“你去忙吧!别耽误了你的正经事。”

乌英纵常在没有吩咐时,便坐在潮生身边不远处。

“老爷说了,”乌英纵答道,“我的工作主要就是照看你。”说毕又故作认真道:“嫌我烦了?想赶我走?”

潮生马上改口,笑了起来:“当然不!那,可以带我出去玩一会儿吗?”

项弦常常很忙碌,毕竟他们的事情太多了。而官府中、朝廷上的人事往来,以及驱魔司的职责等等,都不希望引起潮生的担忧。

除却某些问题百思不得其解,希望从潮生这里打听之外,其他时间俱不会与他商量。

项弦更是存了一点私心,乌英纵与他相伴日久,而完成这名忠心耿耿的朋友的毕生愿望,乃是他义不容辞之举,乌英纵的事就是他自己的事。于是项弦刻意为他们创造相处机会,期待乌英纵能与潮生成为好朋友,被允许到昆仑圣域居住,沾点仙气。

乌英纵当然心里也很清楚,但带着目的去讨好潮生,显然非他脾性所为,他只是单纯地喜欢潮生。

在红尘中见惯了来来去去的人,大多身上带着浮躁之气,与潮生相处时,乌英纵不禁回忆起诸多自己还是猿时的往事,仿佛回到了自由自在、徜徉山野间的童年。

“你什么都懂!”潮生结识了乌英纵这名大朋友以后,简直高兴极了,“你明明是妖!”

乌英纵:“都是老爷教的。”

乌英纵拿着圈,陪潮生在市集上套圈玩,站在一侧看他,想了想,又说:“在人的世界里住久了,也渐渐变得像人了。”

潮生对乌英纵非常好奇,他因先天禀赋,喜欢所有的动物,甚至爱动物还在爱人之上,毕竟动物的心思很单纯。而乌英纵本身为猿,又修得人身,通人性,能与他聊天,还显得彬彬有礼,令他如沐春风,便平添更多好感。

“从前呢?”潮生说。

“从前的事,”乌英纵想了想,“以后再慢慢地告诉你罢。”

他不想扫了潮生的兴,难得下山来尘世一趟,希望为潮生留下的,都是美好的回忆,这样来日分别以后,才会常常想起,常常快乐。

然而,哪怕乌英纵再怎么努力挡在潮生身前,惊心动魄的日子仍如期而至。

克孜尔城外,巨猿身上满是箭创,坐在戈壁后喘气,片刻后,忍痛将钉在身上的箭簇拔出来。

“你受伤太重了!”潮生说,“现在不能赶路!”

“潮生,”巨猿喘着粗气,说,“老爷与萧大人有危险,听我说,潮生。”

潮生心痛极了,这些日子里,他每一天都与乌英纵相伴,眼看乌英纵总是为了同伴们不要命地拼杀,自己伤痕累累,更为了不让项弦等人担心,常躲到一旁,等待伤口自行愈合。

潮生设法为它治伤,说:“你必须休息。”

巨猿支撑着要站起,潮生却按着它,说道:“你不能再奔跑了,你已经很累了!”

汗血马儿远远跑来,潮生扛着乌英纵的胳膊,让他搭在自己身上,乌英纵哪怕恢复人形态,依旧如山峦般沉重,半个身体压在潮生肩上。

潮生吃力地让他上马,翻身上去,一抖缰绳,载着他奔向沙漠尽头。

高昌守城战中,萧琨化身魔火,飞向天际,项弦展开火翼,疾追而去。

潮生竭尽全力,催动山河社稷图,与魔将对撼,地面下陷,巨猿嘶吼着冲来,将潮生搂在怀中,任凭岩石撞在自己头上、身上,鲜血迸射。

客栈内,大战终于结束了。

巨猿躬身,在院内喘息片刻,缓慢恢复了人形。

乌英纵的口中还全是鲜血,含糊不清地说:“潮生?”

“嗯。”潮生坐在喷水池旁,说道,“你先歇会儿。”

“我去给你找点吃的,”乌英纵全身都在痛,过来躬身以水洗脸,侧头道,“你一定饿了。”

他以手背擦拭嘴里的血,又道:“我的脸被撞着了,你别害怕。”

潮生看着他,肩膀抽动,片刻后竟是呜呜呜地哭了起来。乌英纵鼻青脸肿,以为潮生被吓着了,忙道:“我很快就会好起来……潮生?”

潮生一只手攥得紧紧的,乌英纵望向他握拳的手。

潮生松开手,手掌中是一枚巨猿为了保护他,在连番撞击之后,齐根折断的犬齿,那一片黑暗里,巨猿低下头,口中涌出血液,只低声道:“潮生……潮生……”

潮生颤声回应,并抓住了它被撞断的犬齿。

此刻,乌英纵擦拭嘴角,认真地说:“送你,潮生,改天我用它帮你雕只小猴儿,以后看见它的时候,你就想起我来了。”

潮生:“你还说!!很痛罢!”

乌英纵笑了笑,将潮生抱进自己怀中。

静夜,四面八方传来低声饮泣。灯火渐灭,唯余星光散入窗棂。

“潮生?”乌英纵的声音在黑暗里说。

“嗯。”潮生应了。

一片安静,末了,潮生在静谧中小声说:“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乌英纵:“你睡着时的呼吸,与醒着时不一样。”

乌英纵在榻下坐起,身着一条薄裤,袒露健壮胸膛与肩背,望向榻上,说:“你在想家吗?”

“有一点。”潮生转过身,面朝乌英纵,看他英俊的脸庞。

乌英纵:“很快你就会回去了,待老爷救出了萧大人,你就能回昆仑,不必再在红尘中吃苦。”

潮生伸出手,覆在乌英纵脸侧,低声说:“我倒是觉得,不枉来这么一遭呢。”

乌英纵:“我也觉得,红尘是很美的。”

“禹州也这么说……别动,我看看?”潮生扳着乌英纵的下巴,说,“张嘴。”

他想看看乌英纵上次为了保护他,被撞断犬齿的地方,但房内毫无光线,潮生只得将手指伸进去,轻轻地摸那个伤口,小声问:“痛吗?”

乌英纵稍张着嘴,含糊地应了声,料想是“不痛”,潮生柔软的指头在他口中抚摸,摸到他的舌头,乌英纵便忍不住舔了下潮生的手指。

潮生马上缩手,哈哈地笑了起来。乌英纵一脸难为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等事,以手背擦拭嘴角,转过头去,幸而他们都看不见彼此的表情。

“陪我睡会儿,可以吗?”潮生问,“小时候我常抱着长戈睡,长大以后就再也没有这么睡过了。”

乌英纵沉默地起来,躺到榻上,潮生搂住了他的腰,整个人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

“潮生,”乌英纵突然说,“弟弟。”

“嗯?”潮生问。

“等你回了昆仑以后……”乌英纵的心跳变得十分剧烈,说,“我能不能……去看看你?我不会在那儿待太久……我只是想……”

“当然了!”潮生马上道,“你随时都能来!等打败魔王以后,你就朝哥哥说,他一定会让你跟着我去的。”

“好。”乌英纵答道,“我想用我的原形,独自沿朝圣路一步一步地走上去。”

“不用。”潮生笑了起来,但他意识到这对乌英纵而言,也许是神圣的事,说,“你想这么做也行,我每天等着你,来了就为你开门。上一次见面时,长戈就很喜欢你,禹州一定也会喜欢你的!”

乌英纵:“好。”

潮生:“我反而怕你抽不开身呢。”

乌英纵思考着,在一切结束后,也许他能朝项弦告个假,以送潮生回家的名义,前往昆仑白玉宫小住数月,那将是他陪伴潮生的、最后的旅程,也意味着这段缘分的结束。潮生拥有永恒的生命,而他哪怕是妖,也总会有步入死亡的那一天……

诸多念头十分混乱,在乌英纵的心头缠绕。

潮生却以为他在犹豫,说:“咱们说好的啊,你一定要来。”

“好,”乌英纵回过神,答道,“咱们说好的。”

潮生伸出手,摸摸乌英纵的脸,乌英纵便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让他感受自己剧烈而坚定的心跳。

然而这个誓言没有兑现——天魔宫崩塌之际,逆世界树的树干上出现了巨大的裂缝,无数荆棘刺穿了巨猿的胸膛。

“老乌——”潮生疯狂大喊。

一切沉寂下来,在那平静的梦境中,潮生回到了白玉宫,他环顾四周,仿佛等待着那个与他有过约定的灵魂,一阵微风吹来,巨树句芒终于彻底枯萎。

白鹿穿过即将瓦解的屏障,踏空来到潮生面前,载着这神州大地最后的种子,飞向巨树。

潮生张开双臂,投入树干之中,化作无数光点,新的树拔地而起,绿叶舒展,牵引着天顶犹如漩涡般的黑暗魔气。但就在千万里外的远方,开封城外的战场上,魔王再次现身——宿命之轮逆转。

无数记忆的光点分散,再次聚合,时光化作白帝城外滔滔江水。

“啊……”潮生看见乌英纵的那一刻,内心涌出无数澎湃的情感,只恨不得一头扑进他的怀里。

“这是老乌,”项弦说,“照料我起居饮食的大哥哥。潮生,你俩多亲近。”

乌英纵怔怔看着潮生,末了陡然回过神,脸上浮现一抹红晕。

“你长得好英伟!”潮生笑道。

“谢……谢谢。”乌英纵显得很难为情。

潮生上前,牵起乌英纵的大手,高兴地问长问短,便算彼此相识了。乌英纵不知为何,见到潮生第一面时,便将旁的事全忘光了,心里高兴得几乎无法控制,只想变成猿,抱着他到山里头去四处蹿跳一番。

全凭两百多年的修为,乌英纵才堪堪控制住了自己的兽性。

“你想跟我去昆仑吗?”见面不久,潮生便问他,“等我回家的时候,你跟我走吧!”

乌英纵万万未料初识竟有此殊荣,幸福来得实在太突然了,他连声音都在发抖,说:“真的吗?潮生?我能进白玉宫?”

“当然!”潮生笑道,“长戈一定会喜欢你的!”

每当他们靠近时,潮生总会下意识地去摸乌英纵左脸嘴角处,乌英纵则总是很难为情,抓住潮生的手,改而两人牵着。

暗夜里,乌英纵化身巨猿,一身伤痕累累,坐着喘气。

潮生小心地为它治疗,而后道:“好啦,下一次别再这样了!”

巨猿压低声音道:“不碍事,这不是有你么?”

潮生略带责备道:“不能横冲直撞,万一我不在你身边呢?”

巨猿咧嘴,难得地笑道:“哥哥会一直跟着你。”

潮生看见巨猿笑的时候,表情变得有点奇怪,巨猿也意识到了,它在很小的时候,就在水面看过倒影,知道自己兽形态下,笑起来会不自觉地龇牙,不仅丑,还显得很凶。

于是它常控制自己身为猿时的表情,连带着在人形时,亦尽量不表现出剧烈的感情波动。

巨猿马上收敛笑容,恢复平静表情,明亮的双目稍稍眯起来,看着潮生。

潮生却道:“好可爱啊!”

巨猿:“???”

潮生做了乌英纵完全未料的举动,他伸手扒它的嘴角,竟是去摸它的犬齿,巨猿这下莫名其妙,但潮生说:“好威风!”

巨猿开始难为情了,它想推开潮生,却又舍不得被他抱住脖子,只得象征性地挣扎几下。

“你在害羞吗?”潮生问。

巨猿突然转头,朝他“呲”了一声,仿佛在正儿八经地凶他,潮生便大笑起来,说:“好威风!威风极啦!再来!再来!”

潮生专心地看着它,露出心驰神醉的表情。

巨猿的心脏剧烈跳动,盯着潮生不住喘气,这下轮到潮生难为情了,抱着它,埋在它的胸膛前。

自那天起,乌英纵便显得心不在焉起来,每每与潮生在一起,便生出心痒难耐的感受,却又无从排解。

开封城中,炎炎夏日。

项弦被魔王带走,乌英纵很是痛苦了一段时日,幸而有潮生不住开导,才渐渐恢复心情。

萧琨开始着手作决战准备,而潮生反而开始照顾乌英纵,让他从悲伤中振作起来,每天拉着他出门。

“那是什么?”潮生看见如宾楼外,掌柜将一个金匣放在街前档口,打开时,里头是一捧奇怪的果子。

“荔枝,”乌英纵答道,“南边送来的,贵得很。”

潮生看那模样,显得相当好奇,但那金匣上头的插价,赫然写着“六十两银”。

“真想尝尝是什么味道,”潮生说,“果子而已,这么贵吗?”

乌英纵很想满足潮生的好奇心,答道:“我也没吃过,我去想想办法。”

乌英纵清点他的所有家当,有百余两,但只买一枚,想必用不着太多。

麻烦就麻烦在,如宾楼显然不愿意将那串荔枝拆零了卖,想来也合理,不过是经商时打名声的噱头。

乌英纵好说歹说,搬出驱魔司的名头,掌柜却不吃这套,让他没钱就快走。

乌英纵火起,走出几步后,盘算着突然转身打那掌柜,再动手抢夺,奈何这么光天化日地明抢,一定会给萧琨招惹麻烦,算了。

潮生忙拉着他走了,笑道:“不打紧,我也不想吃。”

乌英纵平生第一次生出一点报复心,下回但凡如宾楼里闹鬼,他是绝对不会出手解决的,也绝不让项弦帮忙去解决。

于是乌英纵带着潮生,去龙亭湖前树下坐着,买来冰酪给他吃,冰酪虽也不便宜,但大抵比荔枝好。

潮生正在想,一串果子,为什么贵得连乌英纵也买不起。

乌英纵则想着另一件事:稍后会有谁买走那个镀金匣?看看谁买了,晚上再偷偷进去,偷出来不就完了么?

潮生好奇地问:“为什么这么贵?因为很稀罕么?”

乌英纵忽然又想起一事,一拍脑袋:“我险些忘了!”

潮生:“???”

午后,万岁山皇宫前,围栏外,只有几只狗趴在阴影下打瞌睡,见乌英纵与潮生过来,当即警惕要吠,乌英纵只是以人形“呲”了一声,狗们马上夹着尾巴,瑟缩到墙边,不敢乱动。

“好威风!”潮生最喜欢乌英纵凶的表情了。

乌英纵温柔许多,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别说话。

“在这儿等我一会儿,”乌英纵说,“马上来。”

说着,乌英纵飞跃过宫墙,进了皇宫后花园。潮生一脸疑惑地在外头等着,又见那几只狗在朝他摇尾巴,便躬身逗它们玩。

“有贼!”

“好大胆子!敢到皇宫偷东西!”

“抓住他!”

墙内响起禁军大吼,任谁都想不到,居然有人敢进皇宫偷窃!潮生站直,满脸不解,忽见猿形的乌英纵冲了出来。

巨猿一手抱起他,说道:“走!”

紧接着,它抱着潮生,一口气翻上屋顶,踩得瓦片哗啦作响,攀爬开封城墙,冲出了崇文城门外,到得开宝寺前的山上溪流前,才停下,坐好。

接着,巨猿摊开手掌。

“哇!”潮生笑道,“哪儿弄来的?”

乌英纵恢复人形,说:“我突然想起官家从前也在皇宫后院种了这树。虽比不上南方产的好,但味道应当差不多。”

潮生说:“让我来尝尝,这玩意儿为什么这么稀罕……唔!”

潮生顿时被酸得五官扭曲,既酸且涩。

这东西与潮生想的完全不一样,果实是青的。乌英纵略带歉意,说:“我顾不得多看,捋了一把……兴许没熟,你尝尝带红的?我不吃,都给你。”

“你吃……”

“我不吃。”乌英纵好说歹说,舍不得这点荔枝,想让潮生自己吃,毕竟下次再去偷,禁军一定有了防备,没这么容易弄到了。

潮生却剥了荔枝,骑在他腰间,按着他要往他嘴里塞,一边笑一边摁他,最后乌英纵只得就范。

乌英纵:“……”

“哈哈哈哈!”潮生又笑倒在他身上,乌英纵满脸通红,抱着潮生,一时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既想狠狠地亲他,又想咬他。

笑着笑着,两人都静了,看着对方的眼睛。

“晚上我去偷那盒贵的,”乌英纵稍舔了下唇,潮生又在扒他的嘴唇,要把手伸进他嘴里摸他的犬齿,乌英纵忙别过头,说,“那盒一定甜。”

“别!”潮生道,“会挨骂的。”

乌英纵:“不会,我换夜行服,半夜去,得先打听谁买走了。”

潮生:“你就算偷来了,我也绝不会吃。”

乌英纵看着潮生,潮生又揪他耳朵,说:“听到了吗?”

“听到了。”乌英纵说。

这天晚上,潮生充满警惕,寸步不离地守着乌英纵,乌英纵只觉好笑。过后,那盒荔枝,他们已不再提起。

天魔宫中,入魔的项弦与黑焰疯狂飞散的黑凤凰一体,绽放出铺天盖地的魔火,犹如流星般坠向大地,穆天子朗声长笑,坐于巨树前的王座之下,一手控制住魔气,项弦则仿佛成为了魔王手中的扯线木偶。

萧琨挣扎起身,一手按住胸膛,手中心灯光芒迸发。

项弦双目喷发黑火,转而朝向乌英纵,乌英纵艰难爬起,沉声道:“老爷!醒醒!”

“不。”潮生孤立无援,手中迸发出千万藤蔓,尝试着控制住项弦,挽救同伴们的生命,大声道,“别起来!!别动!老乌!他现在认不得你!”

项弦举起漆黑的智慧剑,面朝潮生,潮生一手指向天空,悍然引动体内最后的力量,要化身巨树,与穆天子对抗。

乌英纵嘶吼一声,不顾一切地冲向潮生,喝道:“不!不行!潮生!”

巨猿挡在了潮生面前,与智慧剑相撞,潮生却化作绿意盎然的树,温柔地从身后抱住了猿猴那庞大的身躯。

“谢谢你。”潮生低声说,“我在红尘里,过得好高兴啊,老乌。”

巨猿张开口,嘶哑地发出声音,像是在威胁,又仿佛被悲伤所浸没。新的树拔地而起,萧琨终于祭起心灯,喝道:“万法归寂!”

心灯的狂风轰然扫过天地,一切法术荡然无存,灵力被奇异地凝固。

在心灯的领域之下,两棵树同时轰然消失,收缩为双生树种,穆天子抓住漆黑的树种,巨猿则握住了碧绿色的青实。

项弦双眼中恢复神志,单手举起智慧剑,伏魔金光从四面八方射来,汇聚于他的手中。

天魔宫坍塌,禹州载着所有人飞往昆仑,乌英纵双手覆盖那接替句芒的碧绿树种,在白玉宫前降落,将它轻轻放在了开裂巨树的体内。

他的心已空了一块,缺失的那一部分消失于天地间,无法再被弥补。

时光滔滔而来,化作白帝城外滚滚江水,不舍昼夜。

潮生与乌英纵再一次对视的刹那,项弦的声音渐小下去,连同翻滚的长江水、两岸的猿啼、穿过群山的呼呼风声,尽数消失了。

潮生:“啊……”

乌英纵只怔怔看着潮生。

“我好喜欢你!”潮生当即大喊道,“我太喜欢你了!”

潮生狂奔向乌英纵,跳起来只想骑在他身上,乌英纵刹那间满脸通红,不知如何是好,潮生只一个劲儿地说:“我真喜欢你啊!我……”

“我爱你。”千言万语,潮生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那句话。

“我也是。”乌英纵睁开双眼,一瞬间三生之约冲过他们的身体,裹挟着他们的身躯,呼啸着将彼此的灵魂带往那个更为深远的、遥不可及的未来。

潮生触碰到了乌英纵的内丹,一道绿光迸发,黑气尽数被驱散!

他呆呆地看着乌英纵,乌英纵竭力朝他一笑,眼眶通红,竟不自禁地哭了起来。他抱紧了潮生,低头亲吻下去。

潮生毫无经验,依旧睁着双眼,两手不知该放在何处,乌英纵拉起他的手,让他搂着自己。

片刻后他们稍分开,乌英纵稍侧过头,朝潮生一笑,露出洁白的犬齿。

潮生亲了下他的嘴角,再亲吻时,以舌头轻轻抵在乌英纵的犬齿上,小心地舔了下,继而意识到实在太难为情了,当即推开乌英纵,满脸通红起身,跑了。

“喂!”宝音正在布阵,忽见潮生从不远处跑了过去,说,“青山!他们醒了?”

乌英纵身上的伤尚未完全愈合,挣扎起身,看着跑走的潮生。牧青山回身打量他俩,喊道:“潮生!他的伤还没好!你跑什么?!快回来!”

阿克苏,克孜尔千佛洞:

项弦沿着记忆里的通道走进洞穴深处,那些回忆对他而言俱以梦境呈现,终究不如亲眼所见清晰,但只要进来了,便有似曾相识之感。正是凭着这熟悉感,他找到了一条地底的裂隙。

虽然梦中并未真切见到这一幕,项弦却总觉得在这里,发生过一点什么。

“花非花,雾非雾……”项弦随口唱着歌,就往裂隙里挤。

全力以赴,体力消耗还是相当大。项弦原本以铸铜强行拼合了断开的智慧剑,这种方式对修复神兵当然全无用处,只能震慑敌人,令对方不知底细。

几次使尽全力斩杀,项弦只敢使用剑柄外三分处,也即剑身的下半部分,否则上半剑尖处一碰即断,堪比纸糊,更无法召唤出不动明王神威。

事实证明,项弦的计策起到了奇效,只是这计谋只能用一次。他以“燃神念”的方式祭起断剑,模仿降神时的神威与金光,三名魔人不曾挨过完好智慧剑的一击,瞬间被他吓跑了。

只是他现在既困又累,还很渴。

计划已成功近半,他必须尽快找到心灯祭坛,还得回去帮阿黄,希望心灯入体后,能让战斗力暴增。

按理说这种时候他不应与阿黄分开行动,但他理解它,它与他有着一样的坚持。有的时候,他们必须倚靠自己的意志与信念,竭尽全力地去战斗——虽死无悔。

许多事看似希望渺茫,胜利却已被埋藏在那灰烬与余火深处,他们必须豁出一切,赌上性命,未来,甚至整个世界的命运来到它的面前,余烬里便将投出一缕新生之光。

近千年里,同时获得心灯与智慧剑眷顾的大驱魔师只有一个;项弦却始终相信,别人能做到的事,他也一定能。

“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项弦哼着歌,朝裂隙里挤,事实没有令他失望,他果然还是卡住了。

连卡住的感觉都如此熟悉,项弦想起往事,是的,上辈子也在这里卡过。

他吐出肺部空气,竭力侧头,一手抓到了裂隙的边缘,使尽全身力气,阿黄不在,只能靠自己。

项弦发出闷哼,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就在此刻,头顶传来震动,灰尘扑簌簌掉落,项弦充满疑惑地抬头,正因这次震动,崖壁缝隙变宽了少许,项弦趁机挣出,时间已不容他回到地面查看情况,当即朝甬道深处奔去。

青龙降落在克孜尔千佛洞峡谷地面。

萧琨未等禹州停稳,一个翻身下了龙首。

禹州恢复人形,走向一侧,在石前坐下。深夜里星辰漫天,萧琨环顾周遭,发现了打斗的痕迹。

“项弦刚来过这儿。”萧琨说。

禹州:“你记得确切的地方?”

禹州背对峡谷入口坐着,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在他的背后出现一枚黑色火焰种子,慢慢地,黑火开始扩散,形成一个空洞。

虚空之门在他身后开启,萧琨当即以手按刀。

禹州没有转身,只淡淡道:“老朋友啊。”

“老朋友。”虚空之门内传来低沉的声音。

禹州:“不,你已不再是他,你若是他,我们不会迎来今天这一刻。污秽的魔,你篡夺大鹏王,篡夺朝云,篡夺世间之情,人生之乐,如今你连这一副残破的躯壳,也不放过!”

“为什么是你,不是我?”门内传来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你我既已分道扬镳,立下誓言,不再干预人间之事,何必出尔反尔?”

“我可不曾发过什么誓!”禹州始终背对虚空之门,说道,“这到底是‘他’守护过的人间,若以为我不会出手,你便错了!”

“但凡干预神州宿命,便将被这命运的漩涡卷入,哪怕是你,亦不得幸免。你已活得够久了!迎接你的死亡罢——!”那声音陡然爆喝。

黑火燃烧的巴蛇犹如闪电般冲出了虚空之门!

禹州早有准备,顷刻间一招后空翻,在空中变幻龙身,避过巴蛇巨口吞噬,四爪齐出,抓住它那庞大的身躯,凌空扭转。

连声巨响,龙牢牢锁住巴蛇身躯,撞断数座石山,乱石崩塌,大地不住震荡。巴蛇那体型甚至较之真龙更大了数圈,充满了威慑感。禹州很清楚这厮活在世上,已有三千余年寿命,较之许多妖兽更为强悍,哪怕只余魂体,被魔火所附,腐蚀魔化后亦不可小觑,当即使出了全力。

龙与巴蛇在克孜尔峡谷内四处翻滚,巴蛇喷出黑焰,却被龙一把扼住了七寸,两头巨兽在萧琨面前腾空而起,旋转缠绕,巴蛇竟是不落下风。

青龙曲颈,低头吼道:“去找人!”

话音落,一口龙炎凝聚,淡青色的烈火喷向巴蛇,再席卷向整个戈壁,砂砾在高温下化作闪光的琉璃,巴蛇以尖锐的独角迎上,嘶吼着撞向青龙,再次从空中坠落。

萧琨避开龙焰,无法插手这巨兽的战争,快步冲向地下。

地底空间处疯狂震荡,顶部正在不住掉落沙石。项弦根据梦中的记忆来到了心灯所在之处,壁画、空洞、悬空的台座,底下绽放蓝光的地脉……一切都如此熟悉。

项弦在台座前停下脚步,喃喃道:“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这是我头一次与一件法宝说话,如果你能听见我的请求……”

“……某一世,你也曾寄宿在我身体中,是不是?”项弦调匀气息,说道,“无论如何,不要再去萧琨身上了,他承受不了你的力量。”

说毕,项弦下定决心,取出智慧剑尖!

他将手握于剑锋所在半截上,使力,手掌渗出鲜血,第七符文闪烁微光,凝聚为闪烁的水滴,注入台座中。

台座犹如莲花般解体,一团温润光华腾空升起,心灯现世!

项弦当即收起智慧剑负于背后,双手朝向心灯,喝道:“来罢!”

台座旋转升起,心灯之光犹如海浪般散发,照彻天地。

“项弦!”萧琨喝道。

正与青龙纠缠不休的巴蛇放弃缠斗,发出狂吼,旋转着冲来,一头冲向台座正中,青龙拖着金血,咆哮着直追。

项弦双手按向心灯,心灯之力正疯狂冲刷周身经脉,将无数执念驱逐,令他内心一片澄彻。然而三魂七魄深处,却有一枚执念之种,始终无法被心灯的狂风吹散。

巴蛇张开巨口,将项弦吞噬前的最后一刻——

萧琨右手按刀,挥洒出幽火,喝道:“破!”

幽火正对巴蛇下颚,一击发出巨响,项弦难以置信,发现了萧琨。

“你在这儿做什么!”萧琨怒吼,正要以肩将项弦撞开,然而下一刻,项弦的剑尖已抵在了萧琨咽喉前。

“谁先看到就是谁的。”项弦的嘴角再一次出现了笑意。

话音未落,虚空之门幻化,喷出又一个穆天子身形!

“到此为止了!”穆天子扬手,黑袍爆发气劲,化作无边无际的暗夜。漫天黑火收拢,聚集于魔王手中,形成一把巨大的魔枪。

魔枪朝项弦与萧琨飞射而来,萧琨吼道:“别抢!本身来了!先对付他!”

刹那间,两人攻守阵形转换,项弦转为前锋,抽断剑,萧琨错步躲到项弦背后,忍耐着被灼烧的痛苦,一手强行握住了心灯,心灯感应到战死尸鬼的妖气,力量猛增。

萧琨借助短时间内控制住的心灯之力,双手推向项弦后背。

项弦全身迸发刺目光芒,堪比白昼。

魔王手中那凝聚了惊天一式的魔枪成形,这一次却是魔王本身紧握魔枪,迸发出烈焰朝着两人疾射而下。

项弦金光万丈,双手持断剑一招上挑式,迎魔枪而去!

魔枪与断剑相撞。

“你还是没明白,”穆天子冷笑一声,“只要剑断,便于我无用。”

交手之处迸发出了威力足以夷平整个峡谷的爆炸,气浪飞卷,摧毁了心灯台。魔枪与断剑相撞之际,枪身爆射的魔气竟压制住了伏魔金光与心灯的力量,犹如一只大手朝他们当头按了下去!

项弦喷出一道金血,萧琨左手抱住项弦,攻守再换,迎着狂风冲上。

“还有我呢!”萧琨喝道。

森罗刀将这绝世神兵上逸散的伏魔之光随之一收,挥出了雷霆万钧的一击!

穆天子魔枪脱手,正面被萧琨挥出了这一刀,全无躲避之力。

旋转的魔枪刺来,萧琨已避无可避,转身以背脊猛地护住项弦。

魔枪刷然透体而入,将两人串在了一起,项弦与萧琨的血液同时迸发,前胸与后背同时被刺穿,温热的鲜血浸润了他们全身,在彼此的肌肤间飞溅、流淌。

项弦睁大双眼,看见的最后一幕是:萧琨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森罗刀、断成两截的智慧剑同时坠向心灯台下的深渊。

心灯脱离地面,升空而起。

穆天子命魂本身傲然悬浮空中,头顶绽放出巨大的离魂花苞,花粉随风飘散。只见他抬起一手,魔气缠绕心灯,要将它拖向天魔宫。

最后关头,青龙发出长吟,疾射向心灯,一口将其吞下。

穆天子陡然睁大双眼,魔爪齐出,青龙却刹那昂头,一式深吸,凝聚近四百年修为,借助心灯入体的力量,顿时喷出了一道炮击般的烈焰白光!

穆天子马上出掌抵挡,黑色屏障被心灯之火摧毁,虚空之门在空中瓦解飘零,爆散。

龙在空中幻化出禹州身形,拖着闪烁光华坠落于沙地上,卷起一道尘埃。

地渊,项弦与萧琨朝着地脉的那团蓝光飞速坠落,另一个身影从大地上跃下,犹如离弦之箭般飞向蓝光绽放的地渊深处,随着他们一同旋转。

流浪客身周斗篷飘扬,在空中抖出千丝万缕的细线,牢牢缠住了二人,另一手则射出钩锁,飞上大地,勾住克孜尔石山地裂边缘。

然而地脉之力已难以抵抗,断剑先是坠入了那能量的洪流中,蓝光犹如巨兽,蓦然翻起,卷住了萧琨与项弦。

项弦醒了。

“萧琨!”项弦喝道。

萧琨转身,一手牢牢抓住了项弦。

两人被扯进地脉湍流深处。

第103章 地渊

项弦与萧琨的身躯在地脉的乱流中被不住冲刷,带往下游,断剑与森罗刀始终悬浮于两人身畔,载浮载沉,地脉能量神奇地修补了他们的所有伤口。河流中有着巨大的杂音,那是无数灵魂的哀号与尖叫,纵声欢笑与悲哀痛哭,又或是临别之时,心有不甘的呐喊。

仿佛整个世界里,所有的情感与生老病死,一瞬间扑面而来,闪光的记忆正在能量的河流中流淌着。所有的衣裳、随身之物都被地脉剥离,两人变得不着寸缕。

“当心那个漩涡!”萧琨道。

“能上岸吗?!”项弦道,“我抓住你了!”

两人不受控制地遭受着冲击,地脉几度要将他们分开,越带越深,距离地面已不知是千丈万丈之遥。直到蓝光犹如水流般卷向一个浅滩,将他们同时冲了上去。

项弦胸膛起伏,猛烈喘息。

他看了眼萧琨,笑了起来。

萧琨则望向被冲上浅滩,断成两截的智慧剑,再看项弦。

“心灯呢?”项弦说。

“不知道。”萧琨答道,“兴许被穆天子夺走了。”

“这下全完了。”项弦朝萧琨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拉起。

萧琨借势起身,突然扑过去,给了项弦一拳。

项弦当场被揍翻在地,萧琨怒吼一声,又冲上前,项弦架住他的手臂,将他身体拧转,骑在他的腰间,也给了他一拳。

两人就像江南的孩童般,毫无章法地互相招呼,且袒露着彼此灼热的身躯。片刻后,萧琨放弃抵抗,仇恨般地看着项弦,项弦则扳着他的头,看了一会儿,眼里隐隐出现泪水。

项弦低头亲了下去,萧琨则反手抱住了他,在地底的最深处动情地相吻,唇舌交缠,身上还带着彼此的鲜血。

萧琨犹如狼一般,嗅闻项弦的脖颈,那是他熟悉的项弦的气味,混杂着他们一场大战后的血气。

项弦按着萧琨的胸膛,试图掌控他,亲吻变得温柔起来,转而成为几分挑逗之意,萧琨却一把推开了他。

“生气了?”项弦道。

“你什么都不说。”萧琨起身,不想看项弦,尽管这一幕彼此早已习惯,但再看见对方的身体时,萧琨甚至难以思索。

“你还不是?”项弦道,“拿着倏忽的什么预言来骗我!我没生你气,你倒是先赖上我了?”

“这不一样!”萧琨转身,怒道。

项弦带着无辜的表情,与他坦然相对,随手摸了摸自己的胸肌、腹肌,示意他想看就看,说:“你确定这种时候要置气么?”

萧琨:“你……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规矩点!”

项弦伸手过来牵他,萧琨几次避开,项弦却几次扳着他的头,让他转过来,萧琨终于忍不住了,又是一通不由分说的吻。

“痛!”项弦示意萧琨看,嘴唇被咬破了。

“你也咬我,”萧琨说,“来,咬我。”

项弦只是笑,看着他不说话。萧琨又躬身去捡来半截智慧剑,说:“捅我,你杀了我罢!来啊!来!”

“对不起了,哥哥。”项弦说。

萧琨听到这句话时,很清楚自己不占理,项弦本就不记得前世,想起往事后,第一件事就是为了留住自己的性命,而奔赴阿克苏寻找心灯,何错之有?

“我们重来一次。”项弦又抱着他,小声哄他,“像从前那般,我让你来。”

“现在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吗?”萧琨简直哭笑不得。

“不行吗?”项弦说,“又没有人。”

“你……凤儿……”萧琨简直服气了。然而事情已搞砸了,再烦恼也是无用,外加彼此站在对方面前,萧琨无论做什么,目光都避不开他。

……

“躺下。”萧琨拍了拍项弦,慢慢地侧坐在地上。

“凤儿?你想我吗?”萧琨问。

项弦深呼吸,就像到了酒酣耳热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