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梦华
大梁古城废墟中,苍狼顺着风中传回的气味闻嗅,沿着乱石下的缝隙中进入。
黄河畔有不少塌方之地,古老的建筑不复昔年痕迹,漫长的千余年里,黄河数次泛滥,将泥沙推往两侧,又经历不下十次大改道,于时光中变得面目全非。
苍狼闭上双目,寻找着地面的入口,它感觉到在大地的深处,仿佛有一颗心在搏动,进入地下后,四周伸手不见五指,狼目亮起了淡淡的绿光。
“青山?”苍狼骤然发现了一个身影。
远古鹿灵再现,犹如在漫长轮回中联结彼此密不可分的宿命的丝线,白鹿的虚影沿着迷宫深处而去。
苍狼再不犹豫,四足奔跑,追向散发白光的白鹿虚影。
古城废墟深处,四周尽是朦胧的光,起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白茫茫大雾。赵先生走在前方,身形若隐若现,赵构双眼带着惊惧,不时回头看,却跟丢了赵先生。
“先生!”赵构道,“你在何处?”
光芒寒冷刺骨,令他昏昏欲睡,正慌张寻找时,只见赵先生手持火把,再一次出现在面前。
“这里,”赵先生说,“马上就到。”
赵先生轻车熟路,带着赵构绕过诸多废墟,他们正在古大梁王城的内城处穿梭,此地犹如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直到千余年前,王城的中心处,大殿的四周早已被光阴磨成齑粉,枯干的树木彼此拱抱,形成一个平台。
平台中央,是一只个头堪比殿堂的黑色巨鸟,它的羽毛纷乱,双翅垂落于地,将头藏在翅下,四周则是掉落的、散发着黑气的羽毛。
魔气在散落的鸟羽之间升起,化作无数恐怖的鬼面,稍一靠近,便令赵构不寒而栗。
它的嗉囊处闪烁着一枚隐约散发出光芒的卵形物,犹如心脏般在有规律地搏动着。
“先生,这是什么?”
“神州大地曾经的妖王。”赵先生和蔼道,“三百年前,它与鲲共生,转世为天魔,失败后遭到驱魔,魂魄被打散,一部分进入天地脉,重归轮回。”
黑翼大鹏的胸前,缓慢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影子,那人一头长发,面容有着羌戎的特征,黑色长袍飞扬,神情阴沉,头上别着数枚羽饰。
“他?”那黑色人形妖魔低声道。
“是。”赵先生躬身道,“蛇魂已被‘树’召回,吾主,面前此人,乃最合适的寄体,请您携黑翼大鹏之力,尽快转移。”
那魔人端详赵构,赵构眼中已现出恐惧,不住退后。
赵先生道:“他是当今宋帝第九子,在不久后到来的浩劫中,赵构将应劫,成为新帝。”
赵构颤声道:“您在说什么?先生?”
赵先生又朝赵构解释道:“鹏尊要将他的神念寄托于你的三魂七魄之中;作为交换,你也将获得睥睨世间之力,从今往后,你一体双魂,才能去拯救即将发生的一切。”
“时间不多了,”魔人说,“他随时会来,开始罢,总算能摆脱这不听话的身躯。”
“谁?”赵构说,“谁会来?”
赵先生抬手,周遭法阵发出紫黑色的光芒。
赵构:“要让一个妖怪,住在我的身体里?”
赵先生:“身为赵家的子孙,你本该有此觉悟,已到了这里,还想反悔么?”
赵构感觉到危险,他下意识地退后想逃跑,回开封去寻求项弦帮助,但赵先生一手持火把,另一手抬起,朝向赵构。
赵构登时动弹不得,继而凌空悬浮飞起,大喊一声,被推到了黑翼大鹏鸟面前。
黑翼大鹏转向赵构,面对这新食物。
赵构登时狂喊出声。
赵先生平静地说:“不要害怕,你不会死,而是将迎来新生。”说毕凌空画出噤声符文。赵构睁大双眼,全身发抖,注视面前的黑翼大鹏。
然而就在它朝向赵构的刹那,赵先生突然抬头,望向天际。
“客人来了。”赵先生说。
黑翼大鹏感受到威胁,展开巨大的双翅,滚滚黑云释放,胸膛嗉囊处,华丽的光芒再次铺开,雾气变得愈发浓重,从古迹中升腾而起。
金龙在晴朗的夜空中飞速掠过,岳飞眼中充满惊讶,转头望向大地上,却没有喊叫。
“搭乘过小金的凡人为数不多,”萧琨说,“除却撒鸾,就是你了。”
“它叫小金么?”项弦只觉得有趣。
萧琨答道:“潮生给起的名字。”
阿黄飞回,带着不少鸟儿,说:“就在最底下。”
鸟会说话,还有一条金龙,换了寻常人等定吓得不轻,岳飞却处变不惊,毕竟开封城内,有关驱魔司的传闻更为离谱。
萧琨驾驭飞龙,先是环绕古城数圈,这座大梁古城一半被黄河的泥沙所掩埋,另一半则袒露在风中。
“他俩进去以后就不见了。”阿黄说。
项弦说:“此地是一千五百年前的战国遗址,师父当初还来看过,但当年没有异常。”
靠近古城中心点时,项弦腰畔的振魔铃登时“叮叮叮”响起,两人马上警惕。萧琨一飞离,振魔铃的声音便沉寂下去,继而悄然无声。
“什么都看不见,”岳飞说,“这么大的雾。”
“结界。”项弦说。
萧琨:“岳飞,我送你下去,你在外围入口处守着。阿黄,你吩咐一只鸟儿回开封报信,让李纲派兵过来。”
“别费劲,”项弦说,“听我的,让小金直接撞进最中间区域,这儿被结界挡着,说不定黑翼大鹏就在里面,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萧琨:“万一又是陷阱怎么办?”
项弦说:“什么陷阱都抵不住以快打快,我主力进攻,你保护我,咱们速战速决。”
萧琨说:“先从东边突进,看情况。”
项弦:“走入口的话,里头无论有谁,都会第一时间知道!”
萧琨:“不清楚这是什么法术,不能乱闯!”
“两位大人,”岳飞马上道,“猜铜钱。”说着取出一枚铜钱,这样最公平了。岳飞又道:“通宝面硬闯,背面循序渐进。”说着拇指一弹。
萧琨万万没想到岳飞还有这招,铜钱在空中翻飞,掠过一道星光。
下一刻,大梁古城废墟中炸开了一道带着梦境光华的屏障,犹如飓风般卷起,三人近乎被掀下龙背。
“这下没的选了!”项弦喝道,抓住智慧剑,正要抽出之际,法力狂风轰然卷起,将他们拖向大地。萧琨竭力驾驭金龙,令它不至于失控撞落。
岳飞一手紧抓龙背光鳍,伸手,在暴风中抓住了铜钱。
金光初绽,骤然间,项弦尚未抓住断剑,意识便被驱离,陷入了幻觉之中,耳畔,萧琨喊道:“凤儿——”
声音远离,金龙消失,萧琨、项弦与岳飞同时坠入废墟。
“凤儿——”
梦境在项弦坠地的一刹那飞速铺展,风雪消失得无影无踪,漫天烈日光华洒下,会稽的夏日微风与树影覆盖了他的所有意识。
“凤儿!凤儿!”八岁的萧琨沿青石板路快步跑来。
六岁的项弦正在院里吃早饭,听见声音忙起身去开门。
“快吃。”萧琨问,“你的鸟儿呢?”
“在这儿呢。”项弦放下碗筷,带萧琨去看。两个半大小孩儿,蹲在廊下看项弦不久前从山上捡回来的鸟,萧琨问:“它不会死罢?”
“能做的都做了。”项弦说,“我娘说,要死了也没办法,缘分罢了。”
阳光下,萧琨侧颜俊秀,带着稚气未脱的天真,且有几分冷漠,但每当转而朝向项弦时,他的眉眼就会舒展,犹如蕴着眉开眼笑,只因尚觉不好意思,没有轻易表示。
项弦伸手扒拉几下,萧琨便侧过来,以肩朝向他少许,依旧观察那鸟儿。
项弦半抱着萧琨,末了,爬过来趴在他肩上,萧琨身体长得快,较他高了半头,俨然将自己当作哥哥,任他摆弄也不反抗。
“咱们上山去,走。”萧琨吃力地背起项弦朝门外走,“先不管它了,晚上回来给它带点吃的。”
项弦:“今儿不去后山,我得去一趟庙里。”
厅内,项豫又道:“凤儿,把你的绳带去。”
项弦示意萧琨稍等,飞也似的进门,出来时拿着两根红绳朝怀里揣。
萧琨看见了,但他没有问。
项弦:“你不练刀?”
“家里有客,”萧琨说,“我溜出来了。你不练拳?”
项弦:“你都来了,还练什么拳?”
不久前萧琨家搬到了会稽,两家隔着数条街,项弦是他唯一的朋友。他是名辽人,据大人们说父母双亡,由师父带着云游四方,暂在会稽落脚。
他的双眼显得尤其妖异,可想而知,在江南这么一户外族,会得到什么待遇。
因缘际会,某次项弦听见萧家院内传来小孩儿的挨打声,好奇心起便扒在墙上看,与习练刀法不刻苦,正在受罚的萧琨对视,两人便对彼此留下了印象。当然,最后以项弦跳下墙,匆匆逃跑而告终。
其后,又有一次项弦撞见了在集市上买东西的萧琨,那会儿他正在遭受肉贩子的嘲弄,握钱袋的一手抓得很紧,仿佛那是他的刀柄,随时要拔刀斩了对方。
项弦从身后戳了下他,萧琨发现是有一面之缘的小孩儿,怒火稍平息。项弦又牵着萧琨的手,穿过集市,过程中两人甚至没有交谈。
后来,他俩在春波桥下坐着看鱼,折柳枝,爬树,捡小石头打水漂,就这样度过了整个下午。近黄昏时,萧琨起身说:“我得走了,后会有期。”他俩才算真正认识了。
萧琨身上脏兮兮的,脸上常没洗干净,仿佛监护人对照看他并不上心,让一个八岁的孩子自己洗衣服,导致他身上常有股野孩子的气味。
但他们相识以后,萧琨便会每天认真洗澡,尽量把自己收拾干净后,再出门见项弦。
项弦也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与萧琨亲近起来,这个野性难驯的新朋友,对外人几乎不说话,犹如哑巴一般,仿佛对谁都有天然的仇恨,唯独在他面前才会“凤儿”“凤儿”地喊。
项弦爱与人开玩笑,当然也会作弄萧琨,奈何被作弄后,萧琨总不生气,便少了几分乐趣;萧琨不是本地人,项弦便编了不少当地习俗来骗他,萧琨知道真相后,顶多也就一笑而过。
两人走着走着,沿山路到了香炉寺外,项弦先进去,与萧琨一起拜佛。萧琨对寺庙向来并无兴趣,不过项弦想去哪里,他就陪着。
“这是我爹给我买的。”项弦取出红绳,交给住持,寺里沙弥取了个木盘来接,萧琨问:“那是什么?”
“契绳,”项弦说,“结契用,将这绳系在对方手上。”
萧琨看着那红绳,没有说话。项弦说:“供在庙里,哪天有相好的兄弟,就来取回,再送他。”
“嗯。”萧琨答道。
项弦忽然有点讪讪的,看着萧琨,但两人很快便言谈如常。出了寺,萧琨扛着项弦,去摘树上的桃子。
里头传来狗叫声,萧琨道:“走罢,要被发现了!”
“够着了,”项弦已摘了好几个,说,“再一会儿。”
庙里的狗已飞速冲出,两人同时大喊,项弦兜在衣服下摆的桃子散了满地,那狗差点就咬在萧琨腿上,幸而项弦翻身下来,萧琨得了自由,当即侧身让过犬扑,两人落荒而逃。
“让你别贪心。”萧琨说。
项弦唉声叹气,最后一个也没捞到,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说:“快!交出来!我看见了!”
“谁先看见就是谁的。”
萧琨变戏法般掏出一个青桃,项弦大笑起来。
萧琨拿着那桃子,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递给项弦,项弦吃了半个,剩下的又还他。萧琨吃完后,将桃核攥着,与他走了一路,另一手则始终牵着项弦,与他十指相扣。
盛夏时节,萧琨在河畔钓鱼,项弦脸上盖着草帽,于树荫下,半身躺在萧琨怀里,睡着了。直到河水金光粼粼,萧琨才把手伸到草帽下,摸来摸去,不住捏项弦的脸,项弦拍开他的手,醒了,有说有笑,各自回家。
他们渐渐地长大了,课业比从前更重。有时候,萧琨会来项家,坐在书房外,等项弦读书作文章,项弦则边读书边走神,不时望向院里的萧琨,接着就要挨先生的戒尺了。
奈何萧琨的伤比他更重,经常满头满脸瘀青地过来,想必是在家中被其师乐晚霜教授武艺时下手不留情,连谢蕴都看得心疼。
项弦则什么都不说,理解萧琨的苦衷,只默默调好药,坐在院里,叼着根草杆,小心地为他涂药。一次萧琨的指甲劈了,项弦便小心地为他修指甲。
“凤儿,你得给琨儿用点散瘀的。”谢蕴经过廊下,注意到萧琨又挨揍了,便提醒项弦。
“姆妈。”项弦说。
萧琨也跟着说:“姆妈。”
“哎。”谢蕴笑着随口答了。离开前廊时,两人听见她与项豫说话声:“我看这俩小子归根结底,是……”
声音已远,项弦又去找来药物敷萧琨的手指,说:“痛吗?”
萧琨一直忍着,只道:“不痛。”
项弦上完药,又拍拍腿,示意萧琨躺在自己腿上,说:“来,我给你掏耳朵,你都被打得充血了。”
“轻点,”萧琨说,“别把哥哥脑袋捅穿了。”
从来没人给萧琨掏过耳朵,那是萧琨在项弦身边的专属享受。当然,项弦也只会这么服侍萧琨,不知道为什么,仿佛他们生来就应是这样的关系。
又一个初夏,项弦肩侧停着他的鸟儿,他们都长大了,萧琨已与成年人差不多高,肩宽,胸膛也有了气势,项弦则在蹿个子。他们依旧每天见面,相见时,萧琨会自然而然地搭项弦的肩膀。
但自从那里停了阿黄以后,萧琨便改成了牵手,大部分时候,他还会逗阿黄,把手伸过去,让阿黄跳着过来,停到自己身上。
阿黄在萧琨身上时,总一副不自在模样。
“你怎么比谁都不听话?”萧琨又被阿黄啄了下。
“因为你总搓它,”项弦说,“不是捋它的毛,就是捏它、揉它肚子,你别折腾它,它就安分了。”
他们都长大了,萧琨不能再捏项弦的脸,又或是像小时候一般拍他的头、捋他的头发,于是便改而在阿黄身上摸来摸去,仿佛摸这暗红色的漂亮鸟儿,就是在摸项弦。
闻言萧琨脸色发红,将阿黄赶回项弦身上。
他们看着会稽傍晚时波光粼粼的水面,并肩坐在码头前,双脚浸在河水中。
“我师父下月就来了。”项弦说。
“这么快?”萧琨说。
“嗯。”项弦低头,看着自己与萧琨靠得很近的手,彼此手指触碰,继而牵了起来。
“去多久?”萧琨问。
“不知道。”项弦说,“三五年罢。”
萧琨:“再过几年,兴许我也得离开会稽。”
项弦心中一动,望向萧琨,萧琨那幽蓝色的瞳里,倒映着夕阳西下的一抹金色。
“你师父想走?”项弦说,“去哪儿?”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萧琨没有回答,生离死别,乃世间万物的常态,一切在他们相识时便已注定。
“你发个誓,”萧琨说,“指着江水发誓。”
“凭什么是我?”项弦笑了起来,“为什么你不发誓?”
“算了。”萧琨起身,竟是走了。
“哎,别走啊!”项弦跟在萧琨身后,说,“这就生气啦?”
回到萧家门外,项弦要跟进去,萧琨却阻住了他。
“我还没进过你家门呢。”项弦突然说了一句,心里也有点生气,气什么呢?气彼此的态度吗?抑或他们不得不分开的命运?
萧琨上下打量项弦,关上了门。
这下项弦是真的火了,他以为朝萧琨道别时,他们会彼此安慰,来日仍能再见,抑或萧琨会说,自己将在会稽等他游历四方,学成归来,只没想到会像现在这般。
项弦只想问:是不是我拜师离家,咱俩就结束了?
他想放句狠话,他想伤害萧琨,却终究不忍心。
“你知道么?”项弦站在萧家门外,说出了这辈子,自己认为最能伤害萧琨的狠话,“指江水发誓,没有用,逝者如斯,昨天的江水已不是今日的江水,今日的江水,也不再是明天的江水了!”
里头没有回答,项弦简直心都要碎了,他不明白萧琨为什么会这般。
他拖着疲惫的脚步,一路回了家,最后倒在榻上,蒙着被子睡到半夜,而后露出通红的双眼,哽咽几声,起来摸到琴,弹了一会儿,弦中带着破石之声。
“琨儿最近怎不来了?”项豫明知故问。
“课业忙,”项弦只答道,“他的刀法已荒废有好些日子了。”
父亲便没有再关心儿子的交友,唯独谢蕴说:“你该去看看。”
“他不让我进门。”项弦如是说。
说归说,项弦在傍晚时,仍会离开家,前往萧家的小巷外,远远地似乎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然而当他靠近时,那声音便停了。
不久后,沈括来了,将他收为亲传弟子,未来若无变故,他将继承沈括的衣钵,成为神州新任大驱魔师。
那个傍晚,钱塘江尽头,夕阳渐渐沉下,东天明月被温柔的浪涛托起。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临走时有什么人需要去道别么?”沈括似乎听说了什么,朝项弦温和地说。
项弦没有回答,沈括却望向他背后,示意他看。
萧琨一身黑色武袍,翻身下马,快步走向项弦。项弦转身,与他对视。
“这个给你,”萧琨手里握着一把剑,说,“是哥哥为你铸的。凤儿,铸剑之道,我并不精通,只能……尽力而为。”
项弦望向萧琨的双眼,萧琨却几次避开他的目光,将剑递到他的手中。剑身黝黑,似是镔铁经千锤万炼而铸成,剑身上铭刻有奇特的符文。
项弦接过剑后,却不容他撤手,拉着他的手,彼此欲言又止,相对沉默。
萧琨似是整理了心绪,而后望向项弦双眼。
“你说得对,逝者如斯,昨日之江水,已非今日之江水。”萧琨认真道,“今日之江水,也必不是来日之江水。但百川东流,终将归入大海,它们总会化作云,化作雨雪与雾霜,再次归来。
“今日我便指着天下的水起誓,凤儿,你我来日定会再见面。”
项弦在码头上紧紧抱住了萧琨。
“等我来与你相见。”萧琨说。
临别时,萧琨想亲一下他,却不敢这么做。
萧琨想起了小时候的事,那天他们正追打,最后萧琨抓住了项弦,不留神脚下趔趄,被彼此绊倒了,于是便抱在一起,从一处山坡上一同滚了下来。项弦哈哈大笑,玩得疯了,萧琨还按着他,亲了几下。
自那天后,项弦真正地长大了,他背着萧琨予他的铁剑,走过神州的壮丽山川,寻找深藏密林中的鬼怪,斩杀大江大河中的妖魔,进入幽暗妖异的墓穴,收伏执念深重的怨魂……萧琨的剑永远陪伴着他,它深藏于鞘中,未曾鸣响,就像他无处不在,却从未诉诸于口的那颗真心。
其间项弦不止一次回过会稽,每次都会去萧家,但萧琨早在项弦离开的三天后,便搬走了。
某天他跳进院墙,环顾四周,只看见院内有一个打铁的熔炉、铁砧——契丹人是煅铁的行家,甚至“契丹”二字便是镔铁之意。
他又逐房检视,房间大多昏暗冷清,萧琨的卧室中清冷孤寂,只有一张榻、一张桌,以及墙上常年挂着刀,被摘走后所余下的白痕。
院里有一棵桃树,已结出了青实。
又数年后,项弦独自在玄岳山中收复山妖,于悬空寺下展开了一场大战,顷刻间犹如有天外飞仙疾来,凛冽刀气划过犹如月轮,一刀斩破山妖。
“收妖!”项弦全力抖开镇妖幡,将那山妖收入。
待得漫天滚滚红云消逝时,项弦愣住了,看见站在面前的萧琨,犹如置身梦中,半晌不得言语。
“我在大同府就看见你了,”萧琨竟是带着少许不安,说,“我……跟了你一路,就怕给你添乱。”
项弦如梦初醒,发出一声狂喊,冲上前去,把萧琨扑倒在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你长高了。”萧琨松了口气。他之所以不敢与项弦相见,全因在怕,他怕面前之人已不再是往昔之人,正如今日之江水已非往昔之江水。
见项弦露出那熟悉神色时,萧琨的担忧与恐惧,便随之烟消云散。
“你去了哪里?!”项弦抓着萧琨大喊大叫,“你究竟去了哪里!!”
他双目通红,竟是激动得哭了出来,紧接着抱住了萧琨,登时令萧琨不知所措,紧张无比。
项弦犹如疯了一般,抱着萧琨,开始亲他的脸。
霎时间萧琨心底无数情感涌出,轰然淹没了整个梦境。萧琨反手搂住了项弦,险些就要给他一个深吻,但两人对视时,项弦眼里全是泪,萧琨一时竟不敢亲下去,错过了那转瞬即逝的机会。
项弦意识到自己失态,又笑了起来,放开萧琨,只拉着他的手。
“走,喝酒去。”
客栈内,灯光昏暗。
“离开会稽后,你都在做什么?”项弦躬身铺好被子,两人都带着酒意,萧琨坐在榻上,注视着项弦的一举一动。
“修行,学艺。后来师父走了,”萧琨说,“她前往海外寻仙,临别前说,我已出师,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沈大师呢?怎么只有你一个?”
“他去岁就老了。”项弦答道,“冬天走的,你看?”说着朝萧琨出示自己袖上的孝布。
“这些年里,”萧琨说,“碰上什么值得托付一生的人不曾?”
“没有。”项弦笑了笑,躺下,说,“你呢?”
“我也没有。”萧琨淡淡答道。
“来日做什么去?”项弦侧头,与他同榻同被。
“不知道,瞎混罢了。”萧琨说,“你呢?”
“我也瞎混。”项弦笑了起来,“果然你的誓应验了。”
“什么誓?”萧琨避开项弦的目光,“忘了。”
“没什么。”项弦随口道。
“为什么不用我给你打的剑?”萧琨突然又问。
“舍不得,”项弦答道,“怕它断。”
萧琨:“这么瞧不起我?我好歹是契丹人,打的剑没这么容易断。”
“万一断了呢?”项弦说,“就连最后的念想也没了。”
萧琨的心咚咚地跳着,两人都酒意上涌,项弦的呼吸里还带着桃花酒的香气。
“还记得咱们去香炉寺摘桃子那次么?”萧琨忽道。
“去了这么多次,”项弦笑道,“你说哪次?”
“分你半个桃子那次。”萧琨说。
项弦想起,“嗯”了声。
萧琨说:“我记得那年你还供了两根红绳,说是你们会稽的习俗。想来又是在逗我玩。”
项弦:“你信了?”
萧琨:“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我向来当真。”
项弦笑了起来。萧琨又说:“后来你将红绳给谁了?”
“没有,”项弦答道,“还供在寺里呢。”
萧琨觉得自己今夜说得实在太多了,该适可而止了。
萧琨:“我睡了。”
项弦:“行,明天再说罢。”
萧琨呼吸均匀入睡。项弦等了很久,轻手轻脚摸起来,借着油灯的一点微光,拿到自己的随身包,从里头翻出两根红绳。
他低头看了会儿,再次摸上床,侧过身面朝熟睡的萧琨,拉起他在被中的左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将红绳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萧琨的手指突然紧了紧,握住项弦。
项弦骤然紧张起来,看着萧琨,萧琨侧头,睁开双眼,竟一直未睡。
项弦小声说:“这是我十年前就想交给你的东西。”
萧琨一手按住项弦,凝视他的双眼。项弦突然就什么都不想再说了,而是搂住他的脖颈,翻身吻在了他的唇上。
萧琨睁开了双眼。
项弦的脸凑得很近,犹如从客栈的榻上,被直接拉回到了现实。
萧琨难以置信地看着项弦,雾气弥漫,项弦满脸通红,搂着他,两人似是刚吻过,唇上还带着温软的触感,从梦中骤然苏醒。
“这是什么地方?”项弦先一步回神,望向周遭弥漫的雾,“我做梦了?”
萧琨呼出一口白雾,躺在废墟中的雪地上,项弦以手臂撑着身躯,低头看他,仿佛一时不愿离开。
“你还好罢?”项弦所注视之处,却是萧琨的唇。
萧琨反而不好意思,笑了起来,推开项弦,说:“滚!”旋即一个打挺坐起。
项弦笑着顺势下来,环顾周遭。置身于凶险境地中,气氛却因一场梦而变得旖旎。坠落前的最后一刻,金龙消失的刹那,萧琨反手抱住项弦,从高处滚落,庆幸的是,当时已算不得太高,地面又大多是积雪与软泥,抵消了他们的冲撞力。
“岳飞呢?”项弦望向四周。
“应当不碍事。”萧琨目测高度,想来岳飞也有点身手,不至于摔死。
雾气从废墟深处袭来,项弦还在回味,眼望萧琨,方才他确实沉浸在美好的梦境里。
狼的声音传来,萧琨骤然抬头,说:“是宝音!”
苍狼在雾气中奔跑,渐渐地雾散了,面前是一望无际的阴山。
“啊,”宝音说,“梦啊。”
宝音恢复高挑身形,站在草原上,眺望远方,说:“这就是你想要的吗,青山?”
天际的乌云凝聚成一双阴暗的眼睛,不过短短瞬间,便化作滚滚层云,朝敕勒川飞速涌来。狂风刮起,阴山下飞沙走石,牧民们大喊着“下雨了——”纷纷将牲畜赶回圈中。顷刻间大雨倾盆,水犹如被从天空中倾倒下来,暴雨之下近乎无法呼吸。
“青山!”宝音喊道,“你在那里吗?青山!”
梦境中,白鹿绽放出的光华幻化为佛光,牧青山身后鹿灵舒展,双角如树杈般抽枝绽芽,隐有神明之声。
“皈依于我。”牧青山朝宝音说。
“不。”宝音周身泛着柔光,背后出现狼灵。
她坚定地说:“你皈依我。”
滔天雨水化作洪流朝她涌来,宝音涉水而上,犹如蹚过了时间的长河,一路前行。她的身体渐沉下去,恢复了少年的身躯,随着她不断逆流而上,时间开始逆转,直至她站在敕勒川下部落前潮湿的泥地里,望见忙碌的对抗洪灾、收拾家当的牧民们。
她已再次回到了十六岁时的模样,记忆变得模糊又混乱,梦的力量袭来,甚至令她忘了自己是谁、来做什么的。
牧民们停下交谈,望向宝音,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宝音湿淋淋的,穿着黑袍,环顾四周,眼里带着几分茫然、几分陌生的恐惧。
陌生女孩儿的到来,引发了部族中的争论,对于安宁的世外桃源而言,这是一件大事。
“她是室韦人,”一名长老说,“且看她模样,不似寻常人家逃来,不可收容她,以免引来祸事。”
族长问:“你叫什么名字?”
“宝音。”宝音答道。但她的记忆就像被彻底夺走般,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要找谁。
“你父母是何人?”另一名长老又问,“家住何处?你有姓氏么?”
“这么远的路,你是怎么来的?”族长又问。
“我不知道!”宝音很难受,说,“我忘了!”
“合不勒部与尼伦混战,”长老说,“兴许是他们逃出来的后人,必须快快送回……”
“不,不行!”宝音马上说,“我不回去!”
“你来这儿做什么?”族长又问,“怎么知道我们部落在阴山下?”
宝音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这时从帐外进来一名身穿猎装的年轻人,诸长老道:“青山?”
“青山?”宝音听到这个名字,仿佛想起了什么。
“我在阴山北麓看见积云,”牧青山亦一身湿透,提着一只獐,放在帐前,说,“赶回来报讯,却慢了一步。今年的冬天较往年定来得更早,须得早做准备。”
说毕,牧青山望向宝音,眼中充满疑惑,似乎在问:你是谁?
族长解释经过,牧青山上下打量宝音,宝音马上朝他走来,看了他一会儿,却想不起该说什么。
“不先派个信使去室韦打听?”牧青山问。
“言之有理。”族长想了想,答道。
牧青山:“别叫我,我不想再出门。”
牧青山是族中最优秀的猎人,既供应族中不少人的猎皮猎物所需,亦会为牲畜接生、治病,还是制弓与制箭师。
他的话在族中举足轻重,宝音也因此有了保护伞。
傍晚时,族人带着宝音来到牧青山家门外。他的家以木石、夯土、树枝简单建成,父母去世后,他便孤身居住,甚至不像其他牧民一般在屋外养狗。
牧青山正在收拾被洪水冲坏的家当,回头看了眼,问:“又做什么?”
“她只愿意住你这儿,”牧民的女眷说,“到得别人家门口,死活不进去。”
“我还没成婚,”牧青山停下动作,说,“孤男寡女,像什么模样?”
牧青山的父母死后,不少族人都在为他说亲,甚至附近的高车人、契丹外部都想将女儿或妹妹嫁给他,牧青山则始终没有兴趣。
宝音咬着唇,手指绞着,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
牧青山看了一会儿,说:“进来罢。”
“我看她是想嫁你了。”那女眷又笑道。
宝音就此住进了牧青山家中。牧民中未婚妻先住进夫郎家的情况颇有不少,牧青山早已过了二十,宝音年十六,成亲不过是办场婚礼的事,算不得违背礼数与规矩。
但牧青山没有谈论成婚之事,也不与她同榻,宝音住进来时,他将房间让给了她,自己在柴房内打了个地铺。过得几天,他又开始加建住所,搭出另一个丈许宽的侧间,住在那里头。
他们之间很少说话,牧青山极少主动开口——他的话向来很少,出门打猎时过来朝宝音说:“我出门去了。”
宝音于是“哦”一声,牧青山便离开部落,无论走多远,当天傍晚一定会回来。他回来时看见宝音在厅内的地灶旁跪坐,挽起长发,为他煮肉食与菜汤。
“饭还没好吗?”牧青山把钱放在厅里的箱子内,宝音需要用钱时,便会取来买东西。
“快了。”宝音说。
傍晚是只属于他俩的时间,宝音给汤调味,牧青山则盘膝而坐,一下一下地削着木杆。偶尔他会偷看几眼宝音秀丽的脸庞,每当两人目光相触时,牧青山便会将视线不自然地挪开。
“好了。”宝音照旧盛出一碗汤,递给牧青山。
“你先喝。”牧青山也照旧冷淡地说。
两人开始用饭,宝音笑道:“怕我给你下毒么?”
牧青山没有回答。晚饭后,宝音回房,牧青山则收拾洗碗,睡下,结束一天的劳作。
“这是什么?”宝音偶尔会看见牧青山打着赤膊,在屋里忙活,脖颈系了红绳,绳下坠着一枚古钱。
“保命钱,”牧青山随口答道,“爹娘留的。”
“可以给我么?”宝音问。
“不行。”牧青山说。
“看看而已,”宝音嗔道,“瞧你这小气的。”
牧青山:“看也不行。”旋即穿上了无袖衫,躺下睡了。
翌日天亮时,牧青山起来开门,总会看见宝音穿着黑袍,从河边打来水,坐在院里侧身洗头,唱着室韦人的牧歌。
下雨天,不出门打猎时,牧青山会坐在厅内制白桦木弓;宝音则不知道从何处找来了花,将它们串在一起,预备制成干花,暮秋节时将花环挂在门上。
“好看么?”宝音戴上花环,朝牧青山问。
牧青山看了一眼,不答话。
“还得改改。”宝音笑着低头。
“商人们带来了一个消息。”牧青山整理弦,手臂肌肉绷紧,肩背使力,将弦挂在弓上。
宝音停下动作,不明所以。
牧青山说:“室韦的尼伦部,有一名公主走失了,合不勒正在四处搜寻她的下落。”
宝音:“叫什么名字?”
牧青山开始试那把长弓,手指轻轻勾弦,绷开,发出嗡嗡声响,又将它拉成满月,说:“不知道。你当真不记得从前的事?”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宝音生气了,看着牧青山。
牧青山放下弓,望着宝音,宝音已赌气转身回房。
牧青山走过来,拿起花环,出外将它挂在房门上。
暮秋节前夕下了一场雪,塞外近乎所有部族都赶到了敕勒川,长桌上摆出食物,铁勒、高车、柔然诸部都来了。
今年依旧是牧青山开弓,大雁拖着五色布条飞往天际。只见他一个翻身,上了高台,旋身拉开一把大弓,指向天空,侧过头,仅凭声响,视线却捕捉到了台下的宝音。
难得地,牧青山嘴角微翘,带着三分笑意,松弦。
喝彩声犹如雷鸣,大雁扑腾惊慌飞走,五色彩布被一箭穿过,在空中飞旋,它慢慢地飘飞,在空中降向人群,所有人赶往布条落地处哄抢,谁能拿到它,来年便将吉祥如意。
宝音被挤在人群外,焦急不已,但人们已里三层,外三层,她不可能抢到了。
然而就在人群的外围,牧青山朝她走来,摊开手掌,出示一道彩条。
宝音失落表情消失,笑颜如花,接过后将它系在手腕上。
“咱们去滑雪罢?”宝音提议道。
“你会滑雪?”牧青山相当意外。
宝音带着笑容,注视牧青山。
“从山上滚下来,可不是玩的。”牧青山说。
宝音说:“我要是会呢?你愿意试试?”
牧青山摊手,示意没有盾牌,宝音说:“我去借一个。”
牧青山疑惑更甚,说:“当真?这不像你。”
宝音带着一面盾牌回来了,牵起牧青山的手,带着他跑上山腰。
“什么样的我才是我?”宝音踩着盾,说,“你怕么?”
“没学过,就怕带累了你。”牧青山说,“我是猎人,你知道暮秋节这天,一起滑三次雪,是什么意思?”
宝音避开牧青山双目,说:“那就一起摔死算了,来不来?不来我自己走了。”
牧青山将弓反手背上,站在盾牌后,说:“慢点。”
宝音望向敕勒川中的盛会,说:“不知道为什么,我生来就会,也许是上辈子,又或上上辈子的一点执念罢?”
紧接着,牧青山大喊出声,宝音竟真会滑雪,只见她身形灵动,一踩盾,两人便同时沿着阴山南坡刷然滑了下去!
浮生万象如山,光阴瞬息似海,扑面而来。
“上邪——”宝音在狂风中歌唱,身后牧青山眼神带着震惊,抱紧了宝音的腰。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宝音的歌声在敕勒川中回荡,响彻晴空与旷野。
他们在山坡上倾翻,牧青山下意识地抱住了宝音,两人沿着雪坡滚了下来,白雪洒在他们的头上、身上。
宝音哈哈大笑,躺在雪地中,牧青山则狼狈不堪地坐起。
“再来!”宝音说,“我都快忘了那个约定了!”
“你得回家,公主。”牧青山沉声道。
“不。”宝音之声坚决道。
梦境再次发生变化,阴山下已成充满杀戮的战场,室韦人开始追寻宝音下落,冲进宴会中四处杀戮。
梦境在苍狼与白鹿之间不停反复拉扯,牧青山转身朝向战场,喝道:“停下!结束了!宝音!”
宝音背对战场,面朝敕勒川,与牧青山犹如被隔在了两个世界。牧青山的身后出现了黑翼大鹏的身影,他不住喘息,似乎想再说句什么,黑雾却重重卷来,纠缠住了他,将他拖向魔气的深渊之中。
但胸膛处那枚铜钱仍发出光,守护了他的身躯。
宝音躬身,妖力释出,双目闪烁绿光,化作巨大的苍狼,发出一声狼嗥!
白鹿的梦境之力骤然破碎,远在迷宫尽头的项弦与萧琨蓦然惊醒,苍狼扑向黑翼大鹏,冲进了黑暗。
第97章 金鹏
“我做了个梦。”项弦说。
萧琨正在找路,他几次跃上墙壁,又担心有埋伏,只能在古迹废墟中穿梭,循发出声音之处找去。
“这么巧?”萧琨说,“我也做了个梦。”
“你梦见什么?”项弦想起诸多梦境,又是下意识地舔了下嘴唇。
“我梦见与你自小相识,”萧琨说,“我家就住在你家四条巷子后头,后来咱们分开,重逢,成了契兄弟。”
“哦?”项弦用食指掏了几下耳朵,说,“我与你不一样。”
“说。”萧琨找到了一条路,看似通往迷宫的中心。
“我梦见咱俩在玄岳山相识,”项弦说,“你朝我说着奇怪的话,什么预言啊,头啊,找同伴啊,带着我飞来飞去……”
萧琨突然停下,回身看项弦,项弦却笑了起来,以手指作龙,在萧琨面前飞过,比画,说:“咱们去了太行山,又去了昆仑,飞来飞去,好容易歇得片刻,又得出来收妖驱魔。”
萧琨沉默片刻,而后问:“你觉得哪个梦,才是真的?”
“你信哪个,哪个就是真的。”项弦如是说,“什么时候回会稽看看姆妈?前些年里,我回去时,她便常问起你,琨儿长琨儿短的,我看,你才是她儿子呢。”
萧琨闻言,下意识地望向自己手腕。
他几乎就相信了,但他的腕上,没有结契的红绳,再看项弦时,也没有。
“忙完这次就去。”萧琨遂明白到梦不过是梦,顺着项弦的话说道。
“行。”项弦说。
他们并肩站在通道前,离开复杂的迷宫区域,面朝雾气最浓重的大梁正殿高台,内里隐隐发出光芒,光芒闪烁不休,有什么正在其中剧烈挣扎。
“沉浸在梦中,”赵先生的声音道,“未尝不失为一件美事,只是啊,人总得醒来,拖得越久,许多事就越难办。”
项弦解下智慧剑,萧琨将唐刀拿在手中,各自做预备架势,紧盯那团迷雾。
“来罢,”赵先生说,“大驱魔师与护法武神,命运注定,我们必有一战,到台上来,我已等很久了。”
迷雾中响起痛苦之声。
“赵构!”项弦喝道。
迷雾发散,现出黑翼大鹏真身,它被诸多法力锁链牢牢捆缚住。
显露全貌之时,巨鸟充满强大的压迫感,俯瞰渺小二人。
它正疯狂震颤,胸腹中一股光芒正在旋转缠绕,不停冲击它的身躯,且散发出迷雾。
在它的面前,则是昏迷于祭坛前的赵构,黑翼大鹏身上魔气正源源不绝,灌注入赵构的身躯。
赵先生从虚空中抽出一把斩马刀,以一对二,犹如山岳。
“找了这么久,”萧琨沉声道,“竟就在家门口。”
“天子以大鹏金魂为诱饵,”赵先生气定神闲地说,“成功地抓住了它。也多谢了你俩,在巫山中摧毁巴蛇肉身,释放出魔魂,天子之力方能回归自身。”
项弦说:“所以呢?赵构又是怎么回事?此事与他又有何牵连?”
赵先生沉声道:“这关系到大宋的生死存亡,金鹏再世,空有意志而无力量,若得黑鹏之力,将是挽救这大宋免于浩劫的唯一办法。黑鹏、金鹏来日将共掌神州,你很快就会明白了。”
“先生仍想逆天改命,”萧琨说,“当真以为,宿命将凭你的意志所移么?”
赵先生:“我已干涉过宿命,不介意再来一次。废话少说,动手罢!看看如今凡尘中最强的两位武者,能否破我一刀!”
赵构不住震颤,双目喷出黑火,转魂术到了紧要关头。
赵先生抖开斩马刀,守在夺魂法阵前,黑翼大鹏犹如感应到突如其来的变故,震颤愈发剧烈。
黄河下游,半个时辰前:
乌英纵策马,带着潮生疾驰而来,阿黄在前领路。日出前,四面陷入死寂般的黑暗,潮生翻身下马,乌英纵说:“等等!”
雾气弥漫,沿着迷宫缓慢收缩。阿黄说:“他俩想必已进去了,我得先去找人。”
潮生说:“这是一个很古老的法阵,咱们得找合适的路,前往迷宫中心,解除雾障,否则你会被困在里面的。”
“是什么?”乌英纵道。
“我在白玉宫的书籍上看到过,”潮生说,“叫什么呢?”他绞尽脑汁,灵光骤现:“是了!叫……九曲黄河阵!是的!它会根据阵枢的力量类型变换形态,不毁掉阵枢,进去的人就再也出不来了!”
阿黄停在乌英纵肩头,充满疑惑地望向法阵中心。
乌英纵道:“用山河社稷图也无法突破么?”
“我来试试。”潮生祭起山河社稷图,面对古迹错综复杂的通道,两大远古法宝彼此对抗,迷宫重新排布,深处隐隐传来人的喊声。
高墙纵横错落,抵挡住了雾气的扩散,乌英纵见前路已安全,便带着潮生快步走进迷宫。
“不要往高处飞,”潮生提醒阿黄,“进入雾障区域后,你很快就会被法阵拖走。”
“会怎么样?”阿黄疑惑道。
“阵枢是什么,”潮生说,“整个法阵就会呈现出什么模样。若是火焰真力,九曲黄河阵就会迸发出熔岩烈火;若是冰寒之力,阵中会有利风与坚冰。现在看来,这雾气……”
潮生光是吸入雾障,便觉得昏昏欲睡。
“像是梦?”潮生喃喃道,“整个九曲黄河阵,变成了梦境!阵枢有与梦相关的力量!”
“有人!”乌英纵听见了人声。
岳飞背倚高墙,竭力站起,摇头以恢复清醒。先前从天上掉落时令他直接坠入了梦中,此时山河社稷图发动,以耸立高墙隔开雾障,使得他恢复片刻清醒。
“小哥?”乌英纵见是宋军打扮的兵士,说,“你没事罢?我家老爷呢?”
岳飞说:“掉进废墟里了。你们也是驱魔师?”
岳飞看见阿黄,便知是项弦一方的自己人。潮生让他坐下,说:“我给你看看。”
幸好岳飞身上大多是擦伤,潮生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许多稀奇古怪的梦,”岳飞说,“仿佛是前世的事,在一个宫殿里头。”
岳飞带着疑惑,注视阿黄,竭力摇头,仿佛尚未能分清梦境与现实。
潮生以手掌抚摸岳飞的额头,绿光浸入他的全身,岳飞的皮肉伤逐渐愈合,站起后说:“我已好了。”
“老爷与萧大人呢?”乌英纵眉头深锁。
“他俩修为高,又有智慧剑,”潮生说,“应当不容易沉陷在往事里。走罢,路上当心点。”
来时的路上雾气再次聚集,让岳飞先出去已不可能,他们也无法分出战力来照看,乌英纵便让他跟随两人。
迷宫道路错综复杂,潮生连番催动山河社稷图,重新排设废墟中的布局,法力扩展之处,法宝能影响的范围以三人为圆心,随着行走而不停地改变周遭高墙。奈何雾气从阵枢中扩散而出,无处不在,正在飞速入侵潮生所持的领域。
“那是什么?”乌英纵最先发现了来路上的雾,此刻灰雾凝聚为巨大的妖物,发出咆哮声,朝着他们冲来。
“当心!”岳飞马上持弓在手,挽弓搭箭,虽面对自己不曾见过的存在,却丝毫不惧,一箭朝雾中射去!
那是此起彼伏的猿啸,潮生蓦然转身,雾气聚为猿形已从白雾深处朝着他们嘶吼冲来,乌英纵当即挡在潮生身前,亮出猿拳,双手笼罩橙黄光芒,变拳为掌,与那雾妖一招硬撼!
气劲炸开,乌英纵武袍飞舞,妖物却化身巨大的鬼魅,乌英纵眼中登时现出恐惧,潮生喝道:“别怕它!我给你力量!破!”
紧接着,潮生双手猛地按在了乌英纵背上,绿光飞射,雾气被轰溃,继而飞速朝着迷宫甬道深处收拢归去。
“那是什么?”岳飞睁大双眼。
乌英纵兀自不住喘息。
“丹妖,”阿黄说,“从前将老乌抓去试药炼丹的一名方士。”
“你没事罢?”潮生摇了下乌英纵,乌英纵回过神,仿佛又回到了被关在蓬莱笼中的时光。白雾涌来,轰然击穿了他的意识,巨猿顿时倒下。
“老乌——!”潮生扑上前,把手按在它的额上,帮助它对抗梦境的侵蚀。
霎时间乌英纵被一股巨力推进了无边无际的记忆里,那记忆显得陌生,仿佛不归于他自己,或说来自他早已遗忘的某一生。
梦里,每一片记忆的碎片景象,都与潮生有关。
浩瀚的广漠上,风穿过平原吹来,天地脉闪烁明媚的流光,潮生与另一名青年正在玩闹——青年作猎户打扮,一头短发尤其醒目,上身猎装,半敞着胸膛,下身则是紧身猎裤与猎靴。
潮生坐在他身边,面朝他,高兴地说着什么。
青年却只爱答不理,为潮生烤着吃的,烤好后递给他一两枚,潮生接过吃了,看得出他俩关系不寻常,潮生黏人又主动,那猎人也并非全无回应。
乌英纵坐在他们对面,极力控制自己,不去看潮生。
青年却抬眼,与他对视,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内心。
乌英纵站起身,离开了篝火前。
他随时随地都注意着潮生,仿佛童年还是猿时,某天发现后山树上结了一枚朱果,但它仍显青涩,尚未能摘取,于是他便每天睡醒都过去看一眼,等待它被摘下来的那天。
后来,从每天一去,变成了每半天一去。再过数日,他频繁地去看它,与它成为了朋友。
不知为什么,猿最后睡在了那棵树下,这样当它掉下来时,便能第一时间唤醒自己。
但就在某一天,当他睁开眼时,自己守护的那枚果子消失了。
面对与潮生相伴的那青年猎人时,乌英纵便是这种感觉。
一股无名火在胸膛中焚烧,乌英纵刻意不看,却控制不住。在项弦身畔,他一向尽忠职守,且不停地说服自己:潮生是仙人,他们地位悬殊,对方是他不可能企及的存在。
但他仍期望着能与潮生说上几句话,哪怕一刹那的对视,都能让他的心变得轻盈起来。
“给你。”潮生摘了朵花,递到乌英纵手中。
“谢谢。”乌英纵收下了。
“谢谢你,乌大哥。”潮生偶尔会笑着朝他说。
“这是我的本分。”乌英纵便如此回答他。
诸如此类,那些相处之中,许多细微的话语,乌英纵都会记在心上,就像潮生每次送给他的花,他都会小心地摊开,垫在布里,压平,干燥以后收好。说不出名字的野花,俱是他的回忆。
面对敌人时,他也须与项弦、萧琨一同冲锋陷阵,而在后阵支援的潮生,则有那陌生青年守护,那家伙是队伍中的射手,但凡起手拉弓,必然百发百中,且近身搏斗亦甚是了得。
反而是乌英纵自己,每次都浑身伤痕累累,结束战斗后,以巨猿之身鲜血淋漓地坐着,令大伙儿忧心不已。
受伤后,潮生会来为它治疗,每当潮生的手抚过它的伤口时,乌英纵便觉内心传来一阵震颤,仿佛潮生透过被撕开的血肉,触碰到了它正在跳动的心脏。
说不清是迷恋还是发泄,它在战斗中变得更拼命起来,就像隐隐期待着在重伤以后,潮生的触碰一般。
“你太拼命了!”潮生责备地提醒它,“不能这样啊!大哥,每一次你都受好重的伤!”
巨猿眼里只带着笑意看他。
“这个给你。”潮生说。
这一次,潮生没有再递给它小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截小小的树枝。
“是什么?”巨猿说,“给我挠痒痒么?”
巨猿宽大的手小心地握着那截树枝,用它戳戳潮生,潮生却抢过它,来捅它的鼻孔,一人一猿,玩闹顷刻,潮生将树枝扔到它脸上,转身跑了。
“你想守护他,对么?”项弦问它。
“我没有资格。”巨猿低声说,将那小小的树枝珍而重之地收起,与搜集到的干花摆放在一处,同时望向不远处正笑着的潮生。
直到那一天,天魔宫中,荆棘爆发,巨猿抵挡在潮生身前。
“你能办到——潮生!”巨猿咆哮道,黑暗荆棘贯穿了它的胸膛,鲜血喷溅而出,它将树干强行撑开,现出那犹如深渊般的巨大黑暗裂隙。
他曾妥当收好、压平的众多干燥花朵散落一地,飘零,在魔焰之中粉碎,被烧成了灰烬。
潮生成功地抓住了树种,黑光爆射,天魔宫崩塌,坠落于大地。
他们被金龙载着飞走了。
巨猿那伤痕累累的灵魂抬头,望向天空,它艰难地对抗着天地脉的强大吸扯之力,内心仍有不甘,在世间艰难地寻找着自己的归宿。
巨猿那孤独的灵魂在大地上徘徊,它的手中出现了句芒的绿枝,绿枝朝向大地西面发出温柔的光,指引它的归处,于是它缓慢前行,前往昆仑。
天地间,戾气已抵达极致,新的树即将诞生。
风雪昆仑,它不知道白玉宫究竟在何处,也不知道纵然找到,它是否会为自己敞开大门。很久很久以前,它仅仅是从丹妖那里听到过这个地方——传说找到昆仑白玉宫的人,将得到永生。
但它的肉身,早已随着魔树的崩毁而破碎,如今只剩灵魂。而这最后的一缕灵魂,亦在轮回那无法抵挡的宏大力量前逐渐消散。
它终于到了,望向石碑顶端的天路,在绿枝的光华之下,西王母留下的秘境温柔地张开了怀抱。
新的树在灿烂光华之中诞生,它举起绿枝,循着天梯一路奔去,看见树下的潮生。
潮生正坐在句芒的树根前出神,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什么,抬眼望向白玉宫正殿。
潮生快步奔下正殿,巨猿停下脚步,它的灵魂终于在此处散尽,幻化为一阵温柔的风,穿过他的双手,回归天地。
“老乌!老乌——!”潮生焦急地大喊。
岳飞道:“当心!妖法来了!”
白雾再次凝聚,托起岩流翻滚,乌英纵躺在潮生怀中,双目紧闭。
土石巨浪排山倒海般压向他们,潮生单手祭起山河社稷图,轰然抵住了那泰山压顶般的岩浪。
当头压下的泥石流与山河社稷图的法力屏障对撞,僵持,一点点地朝着他们掩来。
“老乌——”潮生艰难支撑,另一手按在乌英纵额上,大喊道,“乌英纵!醒醒,醒醒啊!”
白玉宫前,巨猿消散的灵魂,再一次听见梦境之外传来的求救声。
九曲黄河阵中,乌英纵陡然睁开双目。
土石洪流当头压下,淹没了所有声音,世界陷入黑暗。然而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强光迸发,绿枝化作千万衍生藤蔓,朝着四面爆射!
乌英纵发出一声咆哮,化身巨猿冲出,以身躯抵挡住了泥石流。潮生腾出双手施法,竭尽全力一推,迷宫中的重重岩石被倒推回去。
巨猿捞起潮生,反手将他放在自己肩上,吼道:“离开这儿!小哥!跟上!”
他们在迷宫中穿梭,深处传来了一声爆破,大地尚在震颤,仿佛有人在剧烈地打斗。
“朝那边走!”潮生道,“一定是哥哥们!”
九曲黄河阵中央:
赵先生一动手,便掀起排空巨浪,宏大气劲先是袭向萧琨,萧琨当即回刀抵挡,铮然碰撞的刹那,赵先生却虚晃一刀,拖出迸射火星,疾取项弦!
项弦横过智慧剑,以未出鞘状态接下赵先生一式,被巨力摧得朝后飞去,稳住身形,双腿撑地踏出一道飞扬的雪路。
转瞬间萧琨追来,旋身,欺近赵先生,刀光甩开的刹那,赵先生甚至不回头,只反手出斩马刀。
金铁巨响,萧琨被推开,赵先生则抽身而退,以一敌二,竟尚有余力。
项弦站定,左手剑诀搭在智慧剑鞘上,萧琨则斜斜持刀,指向场中赵先生。
初时交手不过是试探,两人已同时试出赵先生技艺,若论单打独斗,他确实能占到上风,却因其占了主场,更拥有丰富的单兵作战经验。
但论绝对实力,兴许尚不及萧琨,顶多与非降神状态下的项弦相当。
项弦已有把握,与萧琨联手,要战胜他不难,关键在于如何解救赵构,与除去这废墟中央的核心,黑翼大鹏,它才是关键。
“你不该接过智慧剑,担任护法武神,”赵先生持刀,落在祭坛前,眼望项弦,“若非持剑,你将是解开大宋之劫的关键人。”
项弦眉头深锁。
萧琨却隐约明白了赵先生的执念,说:“哪怕有通天本领,恃强以天道之力干涉凡间因果,终有一天也将被天道所制裁。”
“也是。”赵先生轻描淡写道,“你若非大驱魔师,想必只会一心挽救大辽;他则一心挽救大宋,双方是敌非友,各为其主,是否将引发更惨烈的大战,尚不得知,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想必正是如此。”
“他在拖延时间。”项弦紧盯着祭坛上的赵构,转魂法术已到了关键节点上,黑火熊熊燃起,黑翼大鹏之魂竟是聚合为虚影,正在侵入赵构体内。
赵构双目赤红,喷出黑焰,形态无比狰狞。
萧琨:“动手!”
“为了这一刻,”赵先生道,“朕屈身穆天子座下,等了足足一百年,不会让你们来破坏它!”
赵先生声如洪钟震响,再次袭来,其目标却是项弦,萧琨从旁抢上,要为项弦解围,赵先生却翻身朝萧琨又展开了穷追猛打。
“朝你去了!”项弦喝道。
萧琨持刀要架,赵先生却一触即退,回身一刀直取项弦胸膛,项弦冲来援手之际,险些撞上赵先生刀锋。
项弦:“又冲我来了!”
萧琨吼道:“当心!”
项弦下意识想拔智慧剑,蓦然想起,剑已经断了!
赵先生全力以赴,狂风骤雨般朝项弦展开一轮猛击,项弦连番躲闪,等待与萧琨配合的机会,赵先生却贴地飞掠,不容他躲避。
“又打你去了!”项弦大声道。
“别喊了!”萧琨喝道。
萧琨简直受不了项弦,生死关头还这么多话,压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又冲我来了!”项弦陡然大喝。
萧琨忍无可忍:“闭嘴!”
然而项弦那连番话却成功地干扰了赵先生,赵先生本不打算袭击项弦,被翻来翻去,竟下意识被项弦言语摆布。项弦回身虚晃一招,瞬间打乱了他的进攻节奏。
项弦嘴角现出一丝狡黠的笑,两人同时抓住这机会,蓦然拉近彼此距离,眨眼间缩小了包围圈!
赵先生稳如泰山,手中刀式刚猛霸道无比,气劲袭来,封住项弦所有退路。萧琨追到赵先生身后,改而双手持刀,旋身借腰力抖开一式“大劈山”。
项弦避无可避,索性空手迎上,设法以力打力,接赵先生的斩马刀,而萧琨森罗刀以惊天之势当头袭来。
两人同时出手,赵先生一振斩马刀,先接萧琨,再弃刀反身格挡项弦。
萧琨一刀斩去,两人兵器同时脱手,斩马刀发出破败交鸣之声,粉碎,但刀劲来势未消,萧琨以手臂格架,被爆发出的气劲推飞出去,撞中废墟中的矮墙,发出巨响,矮墙连番坍塌。
“萧琨!”项弦喝道。
赵先生出拳,项弦原地旋身,双掌齐出,抵住了这一招崩天式,拳掌互撞的一刻,平地爆发出冲击波,将砖石扫得四处横飞。
项弦来不及喊话,赵先生已连出五六招,彼此以太祖长拳拆解,而项弦从四岁起练,对这套拳法熟得不能再熟,竟能与赵先生拆招。
“学得很好。”赵先生沉声道,“设若有一日,大宋千里江山沦为焦土,你纵得一身强横技艺,又有何用?!”
“你忘了一件事……”项弦竭力抵挡,竟还能说话,“知道是什么吗?”
敌我双方角力到得僵持之际,赵先生双掌施展出泰山压顶之力,疾推项弦,冷笑一声。
“拳怕少壮!”
项弦一见萧琨受挫,战意顿时被推到极致,背靠坚石,犹如飓风狂浪中被压制的一星火苗,压缩到近乎熄灭之际,如融雪初春,暗夜破晓,脉轮一转,少阳初绽,迸发出滔天力量,将赵先生强行推了回去!
攻守之势瞬时逆转,项弦拳掌化作狂雷与烈焰,只见红色火光滚滚,抵着黑焰流星疾射而去,轰然撞在了祭坛上!
萧琨从废墟中站起,双刀在手,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祭坛破碎,赵先生艰难站起,手中几次凝聚魔气,要化作武器。项弦一头短发飞舞,犹如少年火神降世,悬空飘浮,阿黄飞来,停在他的肩头,展开双翅,化为升腾的火羽。
赵先生:“是啊……到头来……”
他疲惫地吁出一口气,魔气朝着他的身体缓慢回拢,掩盖了他伤痕累累、被诸多刀斧斩伤后留下疤痕的身躯。
潮生与乌英纵、岳飞从外围冲来,潮生喊道:“哥哥!”
岳飞:“殿下!”
祭坛上,转魂法阵被打断,诸多捆缚黑翼大鹏的锁链逐一断裂,赵构躺在了乱石之中,黑翼大鹏收拢双翼。
“要来了。”萧琨猛然喝道,“项弦做好准备!其余人散开!”
两人已再顾不得赵先生,萧琨侧身,斜刀抹刃,喃喃念诵古老咒文,项弦抽出断剑。
智慧剑出鞘时伏魔金光绽放,感受到黑翼大鹏鸟的魔气,发出威严的嗡鸣,甚至未曾脱离剑鞘便已迸发出伏魔金光!
黑翼大鹏疯狂挣扎,同时感受到了克制自己的神兵,上一世它正是被斩于智慧剑下,猛地挣断锁链,腾空而起。
就在项弦抽出断剑的刹那,金火将雾气冲散。
“岳飞!保护康王!”萧琨喝道。
岳飞抢上祭坛,黑翼大鹏释放出的气场唯有“移山填海”能形容,稍不留意便要粉身碎骨,岳飞弃自己性命于不顾,抱走了赵构。
黑翼大鹏发出尖啸,项弦速度却比它更快,展开火翼,手持断剑疾掠而去,鸟鸣声响彻天际,烈火与黑翼大鹏缠绕。
黑翼大鹏拖着最后的锁链升空,却被猛地牵制,拖回地面。萧琨抖开唐刀,冲上祭坛,喝道:“取它胸腹!”
“我……力气不够!”项弦已用尽了所有力量,怒吼道,“搭把手!”
项弦与黑翼大鹏对撞,横过断剑,烈火腾空而起,犹如滚滚红云,朝中间压缩,再轰然爆射,卷起强劲冲击波,摧向四面八方。
这种打斗,潮生虽无法介入,却也明白到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当即开始施法,废墟在绿意的催动下犹如万木苏醒,驱散寒风,藤蔓密密麻麻朝向空中,裹向腾空飞起的黑翼大鹏。
黑翼大鹏胸膛处的争斗越来越激烈,两团光芒化作一团,疯狂冲撞。
项弦不能降神,左手将智慧剑上的力量催到极致,日月星辰三大光芒依次闪烁,左手持另一截断剑,以双刀流抵挡黑翼大鹏。
黑翼大鹏的庞大鸟身后仰,现出穆天子身形,抬起双爪,竟以爪强撼智慧剑。
“你输了,”穆天子冷漠的声音道,“连山海之剑亦未能保全,还有何资格与我一战?”
项弦发出疯狂大喝,智慧剑上七大符文同时亮起,交错相融,犹如海潮般在他与黑翼大鹏面前迸发。
黑翼大鹏以双爪牢牢抓住两截智慧剑,猛地使力。
赵先生腾空而起,要去协助黑翼大鹏,萧琨已挟幽火唐刀从旁杀到,一刀凝聚毕生修为轰至,赵先生猛然抽身已不及,发出狂吼避让,身体被焚去近半。
萧琨潇洒登空迈步,一脚踏在他肩前借力。
“宋太祖!得罪了!”萧琨道,化作离弦之箭,疾射向项弦与黑翼大鹏相斗的战团。
黑翼大鹏与项弦俱全力以赴,大鹏鸟的嗉囊近乎完全分离,内里现出苍狼与白鹿身形,白昼与暗夜旋转仿若太极鱼。
穆天子的天魂发出冷笑,紧紧抓住了智慧剑。
萧琨来到跟前,喝道:“接招!”
萧琨沿连接大地与天空的藤蔓飞速冲来,干净利落,反手刀挥去,以幽火护身划过敌我相接之处,迸发出一道光弧,所过之处,一切俱被一刀两断。
嗉囊破裂,牧青山抱着宝音化作银色流星,划过天空坠落于废墟中。
穆天子的大鹏灵体双爪被斩断,发出狂吼,仰身避让,黑翼大鹏扬起翅膀,面朝金光。
“驱魔!”随着最后的呐喊,项弦弃左手断剑,右手持半剑挺身掠去,刺进了黑翼大鹏胸腹,正中穆天子的天魂胸膛!
穆天子仰天高喊,黑羽破碎,黑翼大鹏之身飞开,抓住半截智慧剑,摧飞了项弦,连带着缠绕的藤蔓,置身其中的萧琨,同时被这无可比拟的巨力摧向大地。
废墟以祭坛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爆射,四周被摧成白地,乌英纵催动修为到极致,抵挡住这股能量暴风。
天明时分,一切重归于寂。萧琨被掩埋在了废墟中,艰难推开乱石,身上、头上尽是血液。
黑翼大鹏一如巴蛇临死前般,躺伏在地,阵阵抽搐,身上散发出无数黑气。
白鹿与苍狼坠地。
牧青山现出人形,跪在地上,怀中抱着昏迷不醒的宝音。他茫然四顾,继而低头拍打她的脸,小声道:“快醒醒!”
乌英纵与潮生回过神,潮生环顾四周,眼中充满了震惊,再望向祭坛前的黑翼大鹏。
东面的天空出现一轮朝阳,启明星于天幕悄然隐去。项弦不住咳嗽,挣扎着要起身,身上伤痕累累,手中却依旧紧握着断剑。
“哥哥!”潮生跑向项弦,跪在他的身边为他疗伤。
正在他即将恢复神识的刹那,遥远的天空中,一道黑色魔枪飞速射来!
萧琨:“背后!”
乌英纵:“潮生!”
萧琨刚从废墟中起身,陡然得见魔枪划破万里,疾射向大地上的项弦!
黑色魔枪已到得面前,项弦猛然推开潮生,起剑抵挡,乌英纵冲向潮生,抱住他就地翻滚。
萧琨则冲向挣扎起身的项弦,挡在他身前,双刀齐出,斩向那魔枪。
下一刻,魔枪准确地穿过森罗与万象刀间隙,刺穿萧琨胸膛,铿然斜插入地,将他钉在了地上!
“萧琨——!”项弦狂吼。
他被萧琨的鲜血喷了满身,眼睁睁看着魔枪刺穿萧琨的后背,透出黑焰缭绕的枪身。
所有人都愣住了。
魔枪爆破之处形成了坍塌,化作一个黑球,再蓦然迸开,将萧琨扫到一旁。黑色光球爆发之际,出现了倾宇金樽连接空间的火焰大门。
穆天子真身出现,于黑火中凝聚出身形。项弦朝他冲来,于断剑中注入了最后的力量,但穆天子只横过一手,手中现出黑火萦绕的荆棘长鞭,朝项弦一扫,长鞭与断剑碰撞,登时将项弦抽飞出去。
“剑已断去,明王不再回应你的召唤,”穆天子淡淡道,“以此凡人之身,你又如何是我对手?”
潮生竭力祭起山河社稷图,乌英纵吼道:“危险!”
穆天子只是一拂袖,手中便弹出千万流星,缠绕着疾飞向潮生,乌英纵猛地挡在了潮生面前,将他抱在怀中,被黑火撞得横飞出去。
“老乌!”潮生充满恐惧地大喊道。
“别管我……快逃!”乌英纵推开潮生,悍然转身拦在穆天子身前,双手祭起碧绿色内丹,推出的刹那,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穆天子抬手凌空虚抓,萧琨的森罗刀打着旋飞来,落在他手中。
“当心!”潮生大喊道。
森罗刀上,魔焰一跃三丈,随着穆天子一招挥出,刀气呼啸,先破屏障,再劈砍上乌英纵的内丹,令它砰然现出裂纹,乌英纵胸膛中了一记刀气,狠狠摔下了祭坛。
“区区两百年修为,”穆天子随手将刀扔在祭坛前,冷淡地说,“犹如蝼蚁。”
穆天子沿祭坛前的道路拾级而上,头也不回,抬手,握住了一道朝他呼啸而来的银白色光箭。
牧青山一手开弓,手持鹿角弓指向穆天子。
穆天子一手握紧,光箭化作漆黑,魔气陡然爆发,倒卷回去,牧青山马上横弓抵挡,刹那间他脖颈处的铜钱爆出光芒,为他抵挡了魔气,牧青山则被推得撞在废墟中,吐出一口鲜血。
“叛徒啊,”穆天子喃喃道,“你是叛徒。”
赵先生艰难起身,沿着台阶爬上,穆天子说:“为了一个承诺,你便相信了他。”
“那……也是你,”赵先生沉声说,“另一个你,争夺着自我的……你。谁又不是?”
“唔,”穆天子说,“说得对,都是我,至少是我的一部分……你还是这么执着,哪怕脱离了红尘,仍放不下凡间那点事。”
赵先生停下动作,穆天子抬起一手,朝向他,赵先生沉默,周身黑气轰然席卷,被收入了穆天子手中,露出了他残余于世间的凡人之躯。
“我既然能赐你永生,”穆天子面无表情道,“自然也能随时收回。”
赵先生极力忍耐痛苦,不住颤抖,却并未开口求饶。随着魔气的倒卷,这具躯体失去了魔的力量,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下去,变得银发苍苍、皱纹满面,壮硕的骨骼亦因衰老而佝偻,直到满头白发与牙齿落尽。
但他怒吼一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手中重刀回抡,燃起三魂七魄万丈。
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
穆天子万万未料赵先生竟临死反扑,一步退后,左爪被刀气削破,愤怒至极,右爪将他扫翻在地!
穆天子冷笑一声。
百余年时光飞速冲刷,赵先生失去所有修为,双目中神采消失,瞳孔暗淡,生机彻底消亡,倒在地上,化作一具白骨。
寒风吹来,连白骨也随之化作粉末,在风中飞散。
祭坛下,萧琨仍在喘息,他被魔枪斜斜钉在地面,鲜血浸湿了泥土,他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抬起垂落的双手,紧握着胸前的魔枪,要将它一寸一寸地缓慢拔出。
潮生眼望穆天子,一时间竟不知该去救谁,不住发抖。乌英纵、萧琨、项弦这三个对他而言极为重要之人,俱一个照面便遭到魔王的重创。
“潮生,你……治不了我,”萧琨忍耐着剧痛,拔出魔枪,颤声道,“去救他们……”
潮生发出疯狂大喊,转身面朝穆天子,眼眶中泪水滚动,清澈的眼神中,出现了恨意。
穆天子丝毫不将潮生视作威胁,而是缓慢走向黑翼大鹏的尸身。
黑翼大鹏胸腹中,另一个穆天子出现了,那景象显得尤其诡异,犹如一面镜子前的双生子一般。
“你该回来了。”穆天子沉声道,继而朝他伸出手,两个魂魄开始僵持、争夺,黑翼大鹏处的穆天子发出哀鸣,被重创后已无力对抗本体的吸纳。
就在此刻,岳飞喝道:“住手——!”
岳飞冲上高台,手持断裂的另一半智慧剑,穆天子仅仅是漫不经心地随手一挥,岳飞那断剑却突破黑火,已到了面前。
穆天子陡然睁大双眼,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是你?!”穆天子沉声道。
岳飞出剑,刺穿了黑翼大鹏身上的穆天子之魂,剑尖从背后透入,魔气登时爆破,轰然消散。
岳飞看着自己的兵器,隐隐发出金光,成功了!
穆天子简直不相信发生了什么,黑翼大鹏骤然动了,不顾项弦与潮生,猛地扑向了穆天子!
岳飞站在祭坛上,魂魄离体,短暂地成为了大鹏王,神识与黑翼大鹏合而为一。
只见黑翼大鹏喷发出烈焰,拖着残破的身躯扑向穆天子,穆天子万万未料在这稳操胜券的关头,已被连番削弱的黑翼大鹏竟会暴起,当即被击向祭坛之下。
潮生见有机会,释放出所有修为,迸发出绿光与繁花,废墟中顿成春野,绿意如毯般席卷而去,万千树灵骤现,围困住了穆天子。
穆天子被生机所困,当即发出了一声大吼,摘下头顶木簪,迎着黑翼大鹏而上,木簪顿时化出千万黑暗荆棘与藤蔓,倒卷回去。
诸多荆棘同时发力!
黑翼大鹏被分解为千万碎片,在空中爆开。潮生接了一招穆天子的黑焰,登时从祭坛上滚了下来。
穆天子则艰难地按着胸膛,岳飞刺入天魂后背的那一剑,随着天魂的回归,竟如刺进了他的身躯一般。
黑翼大鹏破碎的一刻,一缕黑色的魂魄上升,回归天脉。
岳飞恢复意识,一个踉跄倒下。
穆天子喘息少顷,喃喃道:“你仍心有不甘啊。”
“项弦!项弦!”阿黄以翅膀不住拍打项弦的脸庞,警惕抬头,望向再次前来的穆天子。
满地俱是同伴的身躯,项弦在此时睁开了双眼,看见穆天子站在身畔,予他同情的眼神。
项弦想说点什么,却猛烈地咳嗽起来,他抬手,却已全身脱力,无法召回智慧剑。
穆天子伸手,要将他凌空提起的时刻,十步外一个声音响起。
“我还活着呢,魔王,”萧琨拔出魔枪,扔到一旁,怒吼道,“来战——!”
萧琨的手里拿着另一半智慧剑!
穆天子转身,面朝萧琨。
“上一次没能把你驱魔,”萧琨道,“这一次如何?”
穆天子冷笑道:“连一个妖族,也能用神兵了么?问问看,它是否认你?”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萧琨右手持智慧剑,以断剑朝天,左手持内丹,按在剑身上,内丹化作妖异流动的水团,浸润了断剑!
断剑疯狂嗡鸣,剑上第六符文迸射出靛蓝的强光。
光芒化作幽火,从萧琨身上燃起,覆盖了智慧剑!
幽焰铺天盖地,蓝色的烈焰隐隐透出青白,萧琨的幽瞳中迸发出蓝光,身后隐隐出现古老女神形态。
祂在空中舒展身躯,四肢仍拖着捆缚神祇的锁链,于幽火的红炉燃烧中,抬起双眼,目作靛蓝,充满仇恨,凝视穆天子。
萧琨左手持剑诀,右手提断剑,腾空而起!
穆天子顿时感受到了威胁,后退半步。
“以骨磷之光引动智慧剑,召唤女魃降神,”穆天子说,“你想拼着性命于不顾,一招重创我,却也将燃神念而亡,值得么?”
“萧琨,”项弦踉跄起身,说,“把剑放下。”
那一刻项弦犹如心有灵犀,察觉了萧琨的用意——他要以燃烧三魂七魄为代价,借着同源的幽火之光引断剑,一招重创穆天子,为以后项弦攻入天魔宫制造机会。
“我本是将死之人,”萧琨认真道,“早死晚死,并无多大区别。”
萧琨手持光火迸发的剑,周身烈焰熊熊,旱魃的双眸中,蓝焰喷发。
“此处并非决战之地,不如就直截了当,”穆天子突然说,“一场决战定胜负如何?”
项弦马上道:“萧琨,把剑放下,你看,我已经醒了。”
萧琨直视穆天子,穆天子于是说:“给你时间准备,去召集所有帮手,二月初二,龙抬头之日,刘先生在玉门关等你。就将神州的宿命,交给这一战来决定罢。”
项弦来到萧琨身后,萧琨依旧不撤剑。
穆天子化作一道黑烟,轰然飞走,倾宇金樽的大门关闭。
“萧琨!放手!”
项弦马上以空手入白刃之术折萧琨手腕,将他搂了过来,幽火平地散开,萧琨松剑,倒在了项弦身上。
第98章 年夜
开封,大宋驱魔司。
所有人横七竖八,在厅内躺了一地,互相之间甚至没有自我介绍。潮生为大家检查过伤势后,倚在案前睡着了,连阿黄都在熟睡。
唯独乌英纵带着伤势,先去清扫房间,再挨个让同伴回房,最后在门外院前倚着打盹。
“什么时辰了,老乌?”项弦清醒后发现厅内只剩他与萧琨。
乌英纵忙起身入内。
“茶,”项弦说,“我的头痛得要炸了。”
萧琨还在睡,身上出血的伤势已近乎愈合。项弦解开他残破的外袍,检查他的身体,发现被枪穿过的胸膛伤口已愈合,犹记得当他受创之际,身上血液简直是爆出来的,喷了自己一头一脸。
断剑则血迹斑斑,被放在置剑架上。
“你没事罢,老乌?”项弦发现乌英纵动作迟缓,不似平日。
“受了点伤,没有大碍,老爷不要担心。”乌英纵说。
项弦示意他过来,解他上衣看伤势。
萧琨也醒了,带着出血后的虚弱与苍白,皮肤显出淡蓝色,不安地问:“怎么?”
乌英纵便道:“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项弦:“让潮生给你看,再找些治内伤的药与你吃。”说着将手中半盏残茶递给萧琨,萧琨渴得不行,一口喝了,又伸手来要。
“什么时辰了?”萧琨猛灌下茶。
“回萧大人,”乌英纵道,“巳时三刻了。”
项弦回来后倒头就睡,竟睡了一天一夜。岳飞已带着赵构回府,外头依稀又传来爆竹声。
“要过年了罢。”萧琨回过神。
“先找点吃的来,”项弦说,“饿得不行了,没力气。”
乌英纵要出去买吃的,项弦看他有伤在身,忙道:“你回房歇着,我来。”
项弦将乌英纵推回房去,见潮生正蜷缩着,想叫他起来为乌英纵治伤,乌英纵却摆手示意无妨,项弦给他一枚丸药,说:“把这吃了,回头再说。”
看着乌英纵以水送服了丸药,去与潮生睡在一起,项弦才又饥肠辘辘地到后厨去翻东西吃。他找到几块糯米年糕,与挂着的小鱼干胡乱混煮,再拿了几个柿子回厅内,填饱肚子再说。
今天正是除夕,项弦与萧琨狼吞虎咽,吃饱后总算恢复三成力气。
“坐着罢,”项弦见萧琨起身,叫苦道,“哪怕今儿天魔就站在家门口,也得过完这个年再说!”
天王老子也阻止不了项弦告假的决心,自从接手驱魔司以来,他有好几次都想撒手不干了,今天这个念头尤其强烈。
“洗澡去,”萧琨说,“一身血,像什么样子?”
萧琨出得厅外,又说:“一起洗还是等会儿?”
“哟!”项弦不认识般地打量萧琨,说,“该不会是想趁机对我做什么罢?”
萧琨笑了起来,意识到自己忘了今生已非前世。他常常不自觉地,在与项弦相处时沿用了前世的方式,说话、举动都忘了他俩已不是恋人。
他只得不理会项弦,穿过回廊前往侧院,竹院内浴桶中的热水已放好,冒着热气,想必是乌英纵回来后提前准备的。
萧琨泡在热水中,伤口仍如针扎一般,隐隐作痛,他担心自己再发病,便坐起少许,免得突发疼痛与心揪令他淹死在澡盆里,若当真发生这种事,实在太丢人了。
“萧老爷,”项弦来了,在竹墙一侧用乌英纵的口气说,“过年的新衣服为您准备好了,喏,在青花坊做的,还有里衣衬裤、汗巾一套。”
“唔,”萧琨也答道,“放那儿罢。”
项弦又问:“需要沐浴服侍么?小的保管伺候得老爷浑身舒畅。”
萧琨:“都在脱衣服了,还问我?我的意见重要吗?”
项弦一个飞身,修长的男性躯体敏捷翻进浴桶,萧琨还没看清楚,“哗啦”一声,热水溅了他满头。
驱魔司内浴间是半露天的,浴桶虽较之寻常人家的宽大不少,两个成年男人进来,却依旧显得有点拥挤,萧琨便侧过去少许,项弦探手取来皂荚,为他洗头。
“你居然能用智慧剑。”项弦一本正经道。
萧琨答道:“只是情急之下,没人想抢你的家传神兵,不要紧张。”
“你是不是觊觎它很久了?”项弦不怀好意地看着萧琨,“要么另外那半送你?”
萧琨:“岳飞也能用它,最后是岳飞用另半截,刺穿黑翼大鹏,为它驱魔了。”
他们激战之时,岳飞始终在旁观察,在相当短的战斗时间里,看出智慧剑是魔族的克星,到得最后所有人都失去战斗力时,岳飞捡到了掉落的剑尖部位,无论能不能成功,拼死一试,在毫无法力的凡人状态下,他竟是驱散了被重创的黑翼大鹏。
也许岳飞与大鹏鸟之间,有着特别的联系?
“那小子呢?”项弦说。
“回去了。”萧琨舒服地吁了口气,肤色渐转为白。
“那小子以后兴许能做出什么事罢。”项弦说。
项弦想到自己与智慧剑的羁绊,它在自己手里,甚至不像萧琨与岳飞更能发挥作用,不由得叹了口气。
萧琨本想打趣几句,转念却认真道:“我再没有别的办法,光凭双刀不是魔王的对手,我想,一定是智慧剑听见了我最后的祈求。”
“祈求什么?”项弦示意道,“转过去,我与你擦肩背。”
萧琨背对项弦,两人在水中盘膝而坐,项弦看着萧琨满背的红痕,心中不禁生出莫名滋味,这伤势多少令他心疼,但那红痕在萧琨光裸肩背上,又令项弦不禁浮想联翩。
“还能祈求什么?”萧琨说,“当然是不要让我再……不要让我失去你。”
项弦满脸通红,平生从未被人这么告白过,萧琨有时说的话,连项弦这等厚脸皮也禁受不住,关键在于他并非以调情为目的,每句话俱是真心话。
“这不公平,”项弦说,“你能用我的神兵,我却不能用你的法宝。”
萧琨手指正在水中擦洗,闻言侧身,将龙腾玦从水中取出递给他,扬眉示意。
“给你了。”萧琨说,“你专研法宝,想必知道怎么让它认主。”
“我怕痛,”项弦随手抛了下玉玦,说,“还是算了。”
就在他做出抛玉玦这个动作时,它突然发出淡淡的光。
项弦:“??”
萧琨:“!!!”
“等等,怎么回事?”萧琨茫然道。
项弦把它托在手中,注入法力,玉玦开始发出隐约嗡鸣声,龙形冲天而起,在驱魔司高空盘旋一圈,又被收了回来。
“行,恭敬不如从命,我就收下了。”项弦说。
萧琨马上伸手来抢,回忆往事,这一世项弦并未血染龙腾玦,他是怎么做到的?
“干什么!”项弦说,“送我的东西,又想要回去?”
萧琨说:“不,这不对,你还回来!”
两人在水中开始争抢,项弦抬腿抵开萧琨,萧琨摁着他的后颈,两人都未穿衣物,项弦甚至无法将它收进乾坤袋,转念一想,将龙腾玦直接塞进嘴里。
“别恶心!”萧琨抓狂道,伸手扳项弦下巴,项弦只不住避开他,唔唔出声,一脚踹开萧琨,不料却踹中他的要害部位,令萧琨大叫一声。
项弦吓了一跳,一脚触碰上的时候便知不对,果然萧琨眉头深锁,放开了他,侧身倚在桶边喘气。
项弦忙把玉玦吐出来还他,说:“没事罢?我看看?”
萧琨:“……”
项弦拉着他胳膊,伸手去摸,萧琨的表情极其不自然,片刻后索性朝向项弦,项弦把手放在他大腿上时,两人心中都是一动。
“痛吗?”项弦只觉得实在是太尴尬了,此情此景,却又充满旖旎氛围。
萧琨看着项弦,只不作声。
“你也踹我,”项弦做好被踢裆的准备,说,“来吧!”
“踹你做什么?亲你一下行不?”萧琨说,“作为我救了你的报答。”
“想亲就亲,别扯有的没的。”项弦说。
萧琨看着项弦那英俊的脸,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项弦瞬间陷入了硬直中,一手触碰到萧琨时,甚至不敢动。
片刻后,两人唇分,项弦红着脸,飞快翻出浴桶,收拾衣服跑了。
萧琨只想追上去,将他推进房中,无关爱情,无关礼法,将他推在榻上,狠狠地亲吻他,与他纠缠在一处,犹如动物求偶一般,动物从不问“你喜欢我”与否,主宰彼此的,只有天性。
然而就在这一念之差之间,项弦已没了身影。
他唯独不知道的是,项弦刚转过回廊,便停下了脚步。
项弦心脏狂跳,忽地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在躲什么?他心底隐约竟生出几分期待,不着寸缕,手中拿着衣服,站在长廊中,嘴唇上的暖意仍未消弭,肌肤相触的熟悉感受,令他近乎控制不住自己,只想回往浴间。
他看着不远处的人影,想告诉他:我想好了。
然而潮生房中传来对话,显已醒转,项弦迟疑片刻,快速裹上浴袍,转身离开。
除夕当日,院外传来爆竹的硝石气,今年是个暖春,桃花已隐有绽放之意。萧琨换过衣服出来时,项弦正在门外贴宜春帖。
萧琨站在一旁看着,项弦见他来了,也不说话。
“这字写得好。”
“嗯。”
两人对答,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萧琨接过门花,也开始贴。
“晚上出去吃还是请个厨子,在司里吃?”萧琨说。
“你说了算。”项弦答道。
一问一答,就像回到了上一世般,对话显得如此熟悉。
萧琨道:“在家吃罢,不想动了。吃过再去龙亭湖看烟火,顺便四下赶场救火。”
项弦笑了起来,说:“这你也知道。”
正推门时,冷不防撞见里头一人,正是醒来后的牧青山,牧青山一脸冷漠,站在院里,犹如天下人都欠了他的钱一般。
“谢谢你们救了我。”牧青山说。
昨日发生的事委实太多,乃至回司后不及细谈,萧琨早已认识他,至于白鹿是否记得自己,那不重要,于是打量他,说:“不客气。”
“是你媳妇要救,”项弦说,“风急火燎的,找寻你一路了,你该谢的人是她。”
“知道。”牧青山只淡淡答道。
萧琨说:“好些了么?”
他拿着门贴,去挨个房间贴上。今日乌英纵得休息,他们只得自己做年节前的扫洗工作,项弦则拿着剪刀,在边院中修剪植物。
“潮生替我治过。”牧青山跟在两人身后。
“你媳妇呢?”项弦又问。
萧琨经过侧院房门时,见地上有个地铺,显然是牧青山分床睡,宝音缠着绷带,披着浴袍,坐在正榻上,说:“我好多啦。”
男女有别,萧琨不好进去,将宜春帖交给牧青山,牧青山又随手递给宝音,依旧跟着他们。
“我在梦里见过你俩。”牧青山说。
项弦:“哦?”
萧琨马上使了个眼神。
牧青山略皱眉,大致明白萧琨的暗示。
萧琨:“说来话长,今日正好休息,稍后找个合适的时机,再慢慢地朝大伙儿解释罢。”
牧青山转念一想,已明白了数分,忽道:“你用了那件法宝。”
项弦:“什么法宝?”
“没什么。”萧琨不自然地答道,“你答应过我,愿意说就说,不想说也不强求,是不是?”
项弦只得不多问了。
牧青山:“还有谁?”
萧琨:“只有我。”
萧琨不由得感慨牧青山相当聪明,短短几句话,便交换了近乎所有的信息。
“哎,”项弦正修剪植物,此时举手,说,“还有我呢,我也记得。”
“你记得个头。”萧琨说完,又朝牧青山说:“别听他胡说。”
“我记得你的事,”项弦自言自语道,“在梦里。”
牧青山:“?”
项弦过来搭牧青山肩膀,朝他盘问,萧琨却道:“凤儿?”
项弦只得跟着萧琨,走了。
“你想问他什么?”萧琨虽然提醒了牧青山,却隐隐约约,总觉得项弦知道了什么。他会不会已经猜到前世之事?
“认识一下啊,”项弦说,“你招来的同伴,我还不能亲近亲近?不会在怨我罢?”
“什么时候怨你了?怨你什么?”萧琨站在走廊上,不悦道,“你给我说清楚。”
“你嘴上不怨,”项弦说,“心里在怨。”
萧琨:“你……”
萧琨伸手擒他的手臂,项弦还拿着剪刀威胁他,萧琨却道:“来,你捅死我。”
“舍不得。”项弦脸又红了,与他笑道,“捅死你,这世上连个喜欢我的人也没了。”
萧琨:“喜欢你的人多了去了!”
萧琨不顾他挣扎就要制他,项弦忙将利器收了,被摁着往正厅去。
“吃饭了吗?”潮生来了,第一件事就是问饭。
“又要吃?”项弦坐榻上,正与萧琨动手动脚,“不是刚吃过?”
“你们吃过,”潮生说,“我可还没吃呢!”
潮生为他们治疗,忙活了大半夜,奔波来去,直到快天明才睡着,都要发火了。
“好好,”项弦说,“我给你做饭,我做的饭不好吃,你只能将就。”
乌英纵来了,神情恢复不少,说:“我来罢。”
不片刻,所有人都来了。萧琨与项弦用了些点心,望向厅中,大伙儿都各怀心思,安静得近乎诡异。
“我在黑翼大鹏的意识中,看见了一个凡人。”牧青山又说,“那凡人呢?”
“回去了。”萧琨知道他说的是赵构。
潮生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牧青山想了想,说:“我来说罢,这要从魔王许多年前的布局开始。”
萧琨隐约已猜到了经过,没有打断牧青山,牧青山便道:“魔王不知从何处获得了长生之力……”
“昆仑,”潮生说,“他偷走了句芒大人的树种。”
“啊,”牧青山答道,“这样是罢,明白了。在其后的岁月里,他想成为天魔,至于为什么要以自己的身体承担天魔转世,就不得而知了。”
牧青山沉吟片刻,喝了点茶,又说:“于是他前去寻找魔种,这段过往我不是太清楚,不知道他用什么办法,将魔种骗到了手。”
萧琨说:“在巫山圣地,这个我知道,他利用瑶姬与巴蛇的情劫……过后再细说,你接着往下说。”
“嗯。”牧青山又说,“这个过程里,他突然受到了启发,他先是吞噬魔种加以炼化,令三魂七魄与魔种同为一体,再将自己的魂魄分作三块,地魂附着于巴蛇的魂魄里,吸收它的力量;为壮大自己实力,后来,他又找到了黑翼大鹏,分出天魂寄生在它的魂魄中。”
宝音身上也有不少伤,她在嗉囊中与黑翼大鹏搏斗良久,伤势大多是骨折,得到潮生治疗后趋于稳定,接口道:“但黑翼大鹏鸟身为前代魔王,自然不甘心被一个寄生体主宰。”
项弦明白了,说:“所以巴蛇与黑翼大鹏被寄生后,都挣脱了穆天子的控制?”
“可以这么说。”牧青山道,“许多事,都是我慢慢拼凑起来的,甚至可以理解为……”
萧琨灵光一闪,想起在废墟深处的对话。
“反客为主!”萧琨说,“穆天子一化为三,每一片魂魄都想当主魂!”
这么说来便能解释清楚了。
牧青山道:“正是如此。但获得‘树’的力量的命魂,是最强大的,也许还因为他手中掌握着……掌握着另一件法宝,总之,三个魂魄之间没完没了地互相争斗。而黑翼大鹏为了想起前世之事,找到敕勒川我的故乡,吞噬了我,想借助白鹿的梦境之力,检索大地上所有人的梦。”
“它为什么执着于前世?”潮生问。
“因为它始终在寻找自己的另一半力量。”牧青山说,“天宝年间,大鹏王被驱魔后,其魂魄便前去转生,历经数世,如今再次托生于人间。”
萧琨总算彻底明白,这么说来,最后除掉黑翼大鹏的岳飞,一定就是那个转世,鹏王既已转世成人,灵魂的巨力经历天地脉洗涤后自然已衰减,只不知它的那股执念所化的黑翼大鹏,是否将彻底消散。
项弦:“我听说过,岳飞在出生时,因家中屋顶有巨鸟之形鸣叫且降临,所以得名为‘飞’,取字‘鹏举’,这么看来……”
“唔。”萧琨点了点头,大伙儿都猜到了内情,岳飞想必就是金翅大鹏王的魂魄转生了。而赵先生,则为了令大宋避过那场劫难,要将黑翼大鹏转移到赵构身上,设若成功,未来会变得如何,实属难说。
只是这一关终于被他们击破。
“穆天子吸收黑翼大鹏失败,只剩两魂,”潮生说,“应该不难对付了吧?”
“不一定。”萧琨说,“就怕穆天子倚仗树魂与蛇魂,在特定的时间节点,强行转世,结合人间异变,又有强横戾气……依旧不可掉以轻心。但既是如此,我明白了……”
项弦:“你又明白什么了啊!”
萧琨笑了起来,气氛变得轻松许多。
宝音正扒拉着食盒中的素菜,不知为何,牧青山出现时,她突然就安静了,甚至显出几分娇羞。
项弦:“既与魔王约定了一战时间,想必他早有准备,只不知届时又要面对多少陷阱。”
萧琨说:“约战有弊也有利,先这样罢,我得想想事情,过后我还有话与你谈,认真的,凤儿。你先叫上宝音,去买点吃的喝的,晚上我来给大伙儿备年夜饭。”
项弦只得百无聊赖地起身。
萧琨取出地图,开始端详,想起穆天子所下战书,二月初二,龙抬头日,玉门关。
为什么选这个地方?
项弦朝宝音说:“没听见差遣?自觉点,起来,跟我买酒去,再带点吃的回来。”
乌英纵放下手头的事,忙道:“我马上就去,老爷。”
“不碍事,你歇着。”项弦仍然担心乌英纵身体,清晨时被他吓了一跳,因为乌英纵满脸黑气。但潮生醒转后,乌英纵便显得好了许多,想必昆仑之主给他吃下什么灵丹妙药,好好调养,终究无碍。
宝音柔声道:“副使,您去罢,我酒量不行,陪你们喝点倒是可以。”
“装什么啊你!”项弦抓狂道,“怎么就‘酒量不行’了!找我借钱时还明抢呢!给我起来!”
宝音连使眼色,项弦只不住让她起身。
宝音一个趔趄,蹙眉道:“哎呀!”
项弦:“装?给我还钱!”
牧青山只当看不见。
潮生突然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也常常做梦。”
牧青山说:“梦见什么了?”
乌英纵低着头正收拾大家的食盒,闻言动作稍一顿。
“就……一些平时生活的点滴,像发生过的事。”潮生问牧青山,“太奇怪了,我也有上辈子吗?我都做了些什么?”
牧青山在潮生面前欲言又止,改口道:“我又不是你,我怎么知道。”
“哦,好吧,”潮生说,“我只是有点好奇。”
牧青山:“以前做过这样的梦么?”
“没有。”潮生迟疑道,“从某一天突然开始。”
萧琨在案前对比地图,说:“老乌呢?”
“什么?”乌英纵回过神,马上道,“没有,我很少做梦。”
一时间潮生、牧青山与乌英纵都安静下来。
“你老盯着我看做什么?”牧青山疑惑道。
“我没有盯着你看,”乌英纵直起身说,“我在收拾餐盒。”
突然间,厅内明显多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乌英纵几乎可以肯定,在梦境中看见的,就是这个叫牧青山的人,他身穿猎户装,仿佛对什么都不在乎,张着腿坐在案上,丝毫不注意形象,眼神飘忽不定,显得很冷漠。
他那涣散的视线,唯独在转向潮生时,会短暂地聚起来,说几句冷淡的话,就像梦游的人回魂了一般。
萧琨马上感觉到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乌英纵会释放出领地被入侵的信号,哪怕上辈子,他与乌英纵也算不上熟稔,大多时候都透过项弦使唤对方。
萧琨:“老乌,你先到外头去。”
乌英纵大抵对萧琨依旧是顺从的,收走食盒,便退了下去。
“潮生,你也去。”萧琨又道。
潮生就没有这么温顺了。
“可我想和他说话,”潮生指着牧青山说,“我想认识他。”
乌英纵在厅外不小心没捧住一摞食盒,散了满地,发出巨响。
“听话,”牧青山用自来熟的语气说,“待会儿我过来找你。”
潮生只得点头,去帮乌英纵捡食盒,乌英纵却几下收拾好,前往后院。
除夕的午后,街上已空空荡荡,没几个人,市集纷纷收摊,预备回家吃年夜饭,再在戌时出来参加烟火盛会。这场狂欢将在开封持续到元宵节,今夜火树银花,明日有为期三天的蹴鞠大赛,初五开始,则是铁塔下的游园。
“能别削我面子吗?”宝音刚出门就恶狠狠道,“我们还没成婚呢,万一又逃婚了唯你是问。”
“哦?”项弦说,“你男人还逃过婚?”
“没有。”宝音说,“奇怪,那我为什么要说‘又’?”
项弦对宝音就像与萧琨相处般,伸手去搭她肩膀,宝音个头高挑,正色道:“我已是有婚约的人了,警告你,光天化日,不要对姐姐动手动脚。”
“帮我个忙。”项弦说。
宝音:“你也帮我个忙。”
项弦:“我先说。”
宝音:“我先说。”
项弦:“喂!大姐!这是我先提出来的!你还欠我钱没还呢!”
宝音:“那算了。”
宝音难得拿捏住项弦一次,誓要找个场子,项弦只得让步,说:“行行行,你说罢。”
宝音:“是这样的,其实青山他……也没完全答应和我成婚。”
项弦:“哦,逼婚啊。”
宝音:“唉,这事情说起来,很复杂……”
“答应就是答应,不答应就是不答应,”项弦正色道,“你告诉我,什么叫‘没完全答应’?”
“不要抠这字眼!”宝音说,“详情过后再慢慢地与你说。总之他离开我的部落,一半是为了杀黑翼大鹏,另一半,也是为了躲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项弦停下脚步,看着宝音。
宝音说:“所以我想,能不能问问他?或者让大哥出面,撮合撮合我俩。你看,我刚救了青山性命,不如你俩就一唱一和,催我们在开封把婚礼给办了。”
“没空。”项弦说。
宝音:“怎么就没空了?”
“大姐!”项弦说,“二月初二,就要去打魔王了!你还在这儿着急成婚,像话吗?何况我们与你未婚夫刚认识一天,你就要我们出面撮合?”
宝音:“这不是还在过年吗?我看你们过年倒是不耽误。”
项弦语重心长道:“谈情说爱不能这样,哪儿有一上来就成亲……”说着项弦转念一想,突然有了主意,说:“我给你个法宝。”
说着,项弦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花环。
“这是什么?”宝音充满疑惑。
“这是我找潮生借的。你与他单独相处的时候,”项弦说,“把这花环戴自己头上给他看看。”
宝音:“然后呢?”
项弦说:“他若无动于衷,就是喜欢你了。”
“我不明白,”宝音说,“这与喜欢不喜欢有什么关系?如果不喜欢呢?”
项弦:“不喜欢也会变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