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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梦华录 非天夜翔 35392 字 4个月前

宝音:“???”

项弦:“好了,现在说我的事……”

“不是啊!老爷!”宝音说,“我没见识,这玩意儿的神奇之处,能再给小的说道说道吗?”

“昆仑山的法宝,”项弦说,“叫千色神花,戴上它,你喜欢的人,就也会喜欢你。”

宝音:“哦,好意心领了,谢了,我不想这样,没意思,不是真的,我总不能天天戴着它罢?待我摘下来呢?”

项弦:“我不知道,也许又不喜欢了?”

“那你告诉我!”宝音抓狂道,“这又有什么意义?”

项弦:“你给自己戴上,他的态度若无变化,当然就是本来就爱着你啊!这么一来不就明白对方的心意了么?”

“啊——”宝音总算听懂了,但想到万一牧青山不喜欢她,戴上千色神花后态度发生变化,自己的心情是不是会更难过?摘下与戴上将是两重天,自己还会愿意摘它么?

“真的有用?”宝音怀疑地看着项弦,问,“你试过?”

“唔。”项弦点头,却意识到了什么,当场改口道:“没有!”

宝音:“不对啊!我看大哥分明就喜欢你……你试这个做什么?”

“废话少说,”项弦只避而不答,“轮到你帮我忙了,快。”

驱魔司厅堂内:

牧青山坐在一旁喝茶,萧琨则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有什么要说的?”牧青山见状,猜测萧琨支开大伙儿尤其项弦,想必有重要的话须得讨论。

“你和上辈子相比,有点不一样。”萧琨没有抬头,只道。

“不要胡说八道,我向来是这般。”牧青山答道,“你在写什么?”

萧琨说:“穆天子在战场最后,与我下了战书,我在考虑如何击破他。”

牧青山看了眼萧琨手里那张地图,说:“项弦、萧琨、潮生、乌英纵、牧青山、宝音、斛律光……”

萧琨十分意外,说:“你认识汉字?我记得,上辈子你说过不识字。”

牧青山说:“前生有一位朋友,教我认过大家的名字。咱们六个在宿命之轮第三次回转前都认识,接下来是不是去找斛律光?”

“不。”萧琨答道,“斛律光是意外相识,我不准备再去打扰他,让他好好地过自己的人生罢。”

牧青山说:“所以咱们六人,就是最后与穆天子决战的队伍了。”

“还有一位叫甄岳的,”萧琨说,“我准备在年节后去拜访他,距离二月初二尚时间充足……我想与你商量的,是另一件事。”

牧青山送回地图,扬眉示意。

“你记得我,也记得项弦,”萧琨说,“记得我们所有人。”

“说‘记得’不准确,”牧青山说,“只有你能‘记得’,我与宝音,俱是从梦中得到前世的启示。”

萧琨点了点头,牧青山又说:“梦里你与项弦,你们常在一起,潮生与管家也是。咱们一起进入天魔宫,净化了穆天子,但并未考虑到黑翼大鹏与巴蛇还在,最后他卷土重来了。”

“好,这就轻松多了,不需要再费劲解释。”萧琨说,“是我考虑不周。”

牧青山:“?”

萧琨想了想,说:“因果回溯后,最初我本想先找你,让你帮助项弦想起往事,现在想来,幸亏你不在长安古水道中。毕竟最初我尚不知道,在击败穆天子以后,我就没了。”

“什么?”牧青山疑惑道,“没了?什么意思?”

萧琨沉默,本以为能看开,但说到自己的死时,仍不太能面对。

“彻底消失。”萧琨叹道。

牧青山观察萧琨神色,没有追问,点头以示明白。

“反正你把我看作将死之人就是了。”萧琨总结道。

牧青山:“所以?”

萧琨:“现在想来,最初的决定是对的,我没有告诉他有关宿命之轮与因果回溯,甚至过往的三世三生,现在,我要正式请求你,为我保守秘密。”

“行罢。”牧青山淡淡道。

萧琨:“项弦他兴许舍不得我,又或者觉得我不容易……总之。”

牧青山:“他上辈子爱过你,这一生当然也会爱你。”

“是吗?”萧琨闻言触动,自言自语道,“我终究还是不自信。是啊,连小金都认得他,我又在害怕什么呢?”

牧青山没有回答,眉目间带着忧虑,注视萧琨。

萧琨陷入了沉默,过了很久,他终于下定决心。

“既然注定要离开,我不想重复一次。”萧琨认真道,“这么一来,兴许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我从这世上消失之时,他至少不会太难过,若能将我当作一个过客,等到事情都结束了,他将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就再好不过了。”

牧青山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只看着萧琨。

萧琨又道:“我不该在一开始就如此莽撞,说出我喜欢他;后来我想清楚了,我生来就是个不祥之人,甚至本不该存在于这世上。”

“我之所以会出生,缘因我父亲与鬼族所犯下的一个错误。”萧琨又说,“这个错误将随着宿命之轮回到地渊,而被完全抹除,我也将彻底消失。设若他又爱上了我,当我消失的那一天,他一定会觉得很生气罢?我骗了他,我对不起他。”

牧青山:“这样真的好么?”

萧琨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最开始回来时,我如果知道自己的命运,绝不会再去纠结,也绝不会告诉他内情,但我忍不住,总想亲近他,兴许这就是情劫罢。师父从前常说,‘天下再大的劫都能渡,唯独情劫难渡’。”

两人相对沉默,厅内寂静,直到外头传来宝音与项弦的交谈,牧青山才说:“我尽力而为罢。”

萧琨以双手努力搓了下脸,令自己尽量恢复如常,起身问:“买回来了?”

突然间,萧琨意识到了一件事——阿黄还在厅里!它听见了自己与牧青山的所有对话!

他马上转头,望向鸟架,半个时辰前他还给阿黄添过水,但它现在已不在那里了。

什么时候走的?萧琨不住回忆,也许是在项弦离开前?他常会忽略阿黄的存在,不仅是他,其他人也很容易忘记阿黄,毕竟它个头太小了,又与项弦常在一处。

从这点来说,阿黄确实很适合四处侦察。

驱魔司侧厢:

乌英纵正在准备年末散的赏封,但他实在太累了,心脏隐隐作痛。他撑着桌子,在一旁歇了会儿。

潮生担心道:“你这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先歇会儿罢。”

乌英纵没有回答,他看见牧青山时,心里就很不舒服,想说“你回去罢”,却又舍不得赶潮生走。

“总会好起来。”乌英纵答道,他意识到自己太冷漠了,不该给潮生脸色看,改口道:“晚上带你出门看焰火,放心罢。”

潮生眉头深锁,他为乌英纵愈合了身体的伤,却无法驱逐魔气的影响。

“有心灯在就好了。”潮生说。

乌英纵认真答道:“既然是眼下解决不了的事,就不必添乱。”

潮生解开乌英纵的上衣,露出他健硕的胸膛,乌英纵虽不似皮长戈般是个大块头,却因是猿,胸肌也甚结实。在大梁古城废墟中,他为了保护潮生,以内丹正面抵挡了穆天子一击,乃至胸腹之处留下了一道黑印。

黑印渗入肌肤,导致那处隐有腐烂之势,足见魔王之力非同小可。

项弦与萧琨几次与魔族缠斗并无异状,全因他俩实力已是修行者的巅峰,项弦有智慧剑,而萧琨身具幽冥烈焰护体。

换到乌英纵身上,挨上一发便痛苦不堪。

潮生看了一会儿,蜷进乌英纵怀里,搂着他的腰,把头贴在乌英纵胸膛上。

乌英纵静静坐着,几番不知该把手放在何处。末了他反手轻轻地搂住潮生。

“以前在白玉宫,小时候,”潮生说,“我就喜欢这么抱着皮长戈。”

说着他还笑了起来,把手放在乌英纵的胸肌上,手指抓了几下,说:“但长大后他就不让我这么抱他啦。”

乌英纵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看着潮生。

潮生又与他分开,注视乌英纵。突然想起皮长戈,心情非常复杂,这一路上潮生受乌英纵照顾,已开始变得依赖他,离不开他了,但每当潮生想开口邀请他前往昆仑时,便陡然想起在白玉宫中独自等待死亡的皮长戈。

仿佛乌英纵来到神树下,便将接替皮长戈的职责成为护园神兽,而潮生自己,也将迎来与皮长戈的永别。

“他的内丹受到了魔气侵袭,”牧青山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他抱着手臂,倚在门上,一瞥乌英纵,说,“身体上的伤难以愈合,全因祭出内丹,接了一发穆天子的魔刀。”

潮生当然知道乌英纵在紧要关头是为了保护自己才遭受创伤。

“我感觉好多了,”乌英纵说,“过得几天,想必能消。”

“他的心里有一道裂缝,”牧青山说,“魔气才会进去。”

潮生:“什么?”

“我没有!”乌英纵马上说,“一派胡言!”

乌英纵不愿与牧青山多说,示意潮生离开,说:“老爷回来了,我得去干活,你跟着这位小哥去玩罢。”

牧青山:“你想朝我说什么?你叫潮生?”

潮生望向乌英纵,再看牧青山,牧青山扬眉,不见潮生回应,便朝他招手。潮生心中只觉乱糟糟的,牧青山却做了一个直截了当的举动。

他主动牵起了潮生的手,相识不久后就拉手,显然不是男性该有的表现,尤其不该出现在牧青山身上,但他那行为却表现得纯粹、自发而自然,拉着潮生走了。

宝音与项弦提着熟食与酒回到司中,宝音在门外还缠着项弦,让他打开坛上的泥封,先喝两口再说,一被拖进正门,看见走出来的牧青山,马上变脸,温柔道:“我当真吃不得这么多。”

“要说‘人家’!‘人家’,懂么?”项弦道,“下回好好找李师师学,看别人是怎么做的……哟!”

牧青山与潮生来到前院,牧青山已改而搭着潮生的肩膀,牧青山挺拔坚洌,潮生则俊秀柔和,两人颇有小哥俩的感觉。

“快开年夜饭了,”项弦说,“你俩又去哪儿?”

“随处逛逛,”牧青山道,“不走远。”

宝音欲言又止,牧青山没再说什么,带着潮生离开了驱魔司。

“去这么久?”萧琨见阿黄停在项弦肩头,便不自然地问。

“顺便探望了赵构。”项弦进来说,“你们在聊什么?”

“赵构情况如何?”萧琨问。

项弦稍早前与宝音一同出门,特地看过赵构与岳飞二人。赵构在夺魂之术中断后所受的影响不大,只是显得委顿与虚弱,项弦安慰一番后给他一点丹药吃,想必年节后就能好起来。

“我顺便托他让手下人办点事,”项弦随口道,“找找看当初你在大辽收养的孩儿们。”

萧琨“嗯”了声,又问:“岳飞呢?”

“一切如常。”项弦答道。

岳飞带回赵构后便若无其事回往职位上巡逻,项弦当然没有告诉他他是大鹏鸟金魂转世之事,毕竟对凡人而言,知道前生往事,并不合适,更何况,他这一生说不定得还前世的债。

至少眼下,赵构被救出来,岳飞也算尽了自己的责任。

龙亭湖畔,牧青山伏在桥栏前看底下的游鱼,不时转头一瞥潮生。

“要怎么样才能让老乌好起来?”潮生还在担忧。

“你很喜欢他?”牧青山问。

潮生:“嗯……是的。”

潮生与牧青山对视,牧青山从腰囊中掏出一点吃剩的面饼,掰开,扔进水里喂鱼,鲤鱼便纷纷围了过来。

“咦?”潮生问,“哪儿来的?分我一点儿,我也要喂鱼。”

“早饭吃剩的。”牧青山解释道,“我习惯把吃不完的东西收起来,毕竟常在野外,储备些食物,总是好的。”

潮生接过碎饼,笑道:“我怎么感觉和你像认识了很久一般。”

牧青山摸摸潮生的头,没有回答,又道:“说回那猴子,你想治好他么?”

“对!”潮生说,“你能驱魔么?”

“不行。”牧青山说:“斛律光兴许可以。”

潮生茫然道:“那又是谁?”

牧青山想了想,解释道:“凤凰的伏魔金光,龙的幽冥烈火,驱魔时都将摧毁载体;只有心灯,能将魔气吹散。”

潮生说:“老乌为什么会有魔气?”

牧青山:“他有执念。执念所在之处,就是魔气滋生的土壤。若不是执念,魔王的力量就不会找到这道裂缝。”

潮生:“放着不管的话会怎么样?”

牧青山:“会渐渐地被这缕执念支配,最后入魔,失去自我。”

“那要怎么办呢?”潮生说,“除非找到心灯吗?”

牧青山端详潮生那着急的表情,想了想,说:“叫声哥哥,就替你想办法。”

潮生当然愿意,一迭声“哥哥、哥哥”地不停唤牧青山,牧青山那表情显然很受用,听了许多声后,见潮生不再叫了,便道:“你喜欢那猴子什么?”

“我喜欢……我不喜欢他!”潮生下意识想回答,却意识到了什么,马上改口道:“我说……唔,我是挺喜欢他,他一直在照顾我,他是同伴啊。”

牧青山又故作正经道:“与我比呢?”

潮生说:“这怎么能一样?”

牧青山现出理所当然的表情。

但潮生下一句马上道:“咱们才认识一天!”

牧青山:“……”

“你这么说我可是要生气的,”牧青山冷了脸,说,“咱们都认识三辈子了。要不是看在你真喜欢那猴子的分上,哥哥才不会答应帮你。”

“啊?”潮生没明白,却见牧青山双手插在上衣的兜里,臭着脸转身走了。

“别,”潮生说,“哥哥!”

潮生跟在后头,忙好声好气地哄他,但走出几步,牧青山却又转了表情,显然只是在逗他,伸手一揽,手臂箍着潮生脖颈,将他拖回驱魔司去,等吃年夜饭。

是夜,潮生与牧青山、宝音在驱魔司中张挂起灯笼,项弦与乌英纵挪厅内布置,将八张单人的食案拼在一起,侧旁置一火盆,厅内暖洋洋的。

萧琨则负责切肉装盘,调制汤羹。到得上桌时,所有人坐定,项弦说:“老乌,别伺候了,一起吃罢。”

“我坐这儿就行。”乌英纵坚持在门外摆了一案,自斟自饮。

项弦朝潮生使了个眼色,潮生看看大伙儿,明白了,便起身过去,拉着乌英纵,乌英纵再三推让,显出了几分毛躁,奈何大年夜总不能当众发火,最后只得跟着潮生入内,坐在他身畔。

“萧大人除了刀法过得去,”项弦打趣道,“别的都凑合。”

众人大笑,萧琨满脸通红,说:“久不做饭,生疏了,怎么这么咸,加点热水罢。”

“没有好鱼,”宝音说,“用小鱼干凑合罢。”

项弦又说:“该让禹州大人来盘里躺着,他以前不是鲤鱼么?”

潮生笑道:“他告诉过我,他还真做过呢!大伙儿没发现,要吃他的时候,他就跳起来大喊‘恭喜发财’,把朋友们都吓了一跳。”

所有人又随之大笑。

萧琨亲自为所有人斟酒,说:“为咱们的相识与一见如故,喝一杯。”

大伙儿举杯,奇怪地发现,牧青山虽是第一次来驱魔司,却仿佛早已成为了他们的朋友。不仅如此,宝音与他们相识也并无多久。席间闲聊与对谈,正应了那句“一见如故”。

萧琨不禁心想:世上兴许并无真正的一见如故,那些萍水相逢却能尽兴畅谈的人,往往是上辈子的家人与朋友罢?

酒过数巡,潮生最先离席,初更敲响,外头的夜空依旧光华流转,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老乌,咱们走。”潮生换上了新年的衣服,兴冲冲地出来拉乌英纵。

“我还得收拾,”乌英纵答道,“你与小哥去罢。”

“你下午答应过我。”潮生说。

项弦又道:“你去,不碍事。”

乌英纵只得起身,带潮生去逛除夕夜的年集。

宝音则假装醉酒,趴在案上。

“装什么呢,”这回是牧青山说,“起来。”

项弦与萧琨登时哈哈大笑,宝音只得带着笑意起身,只不看牧青山,离席而去。

厅内又剩下了萧琨与项弦。

萧琨打趣道:“一个追,一个逃,吵吵闹闹,没完没了。”

“你觉得他俩能成么?”项弦躬身收拾食具,清理残酒,拨炉泡茶。

萧琨答道:“命中注定,苍狼与白鹿前世就是一对。”

“那你觉得潮生与老乌呢?”项弦心中一动,问道。

萧琨说:“预言中提及,皮长戈的寿命已没有多少了,昆仑需要新的守树神,所以老乌只能去昆仑。”

项弦总算明白为什么萧琨一见面,会在白玉宫里提到乌英纵。

“他的宿命,就是替貔貅前辈守树?”项弦又问。

萧琨点了点头。

“那,咱们呢?”项弦终于问出这句,“咱们前世就认识么?”

“也许罢。”萧琨答道,“我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是什么。”

“搞不好是只魃。”项弦打趣道。

“那你是什么?”萧琨道,“仵作?”

项弦收拾停当,萧琨则起身去院子里洗碗盘。

“救火了么?”萧琨听见响动,问。

“还早呢,再一个时辰。”项弦说,“快点,带你看烟花去。”

“你倒是搭把手,”萧琨坐在盆旁,说道,“光催我有什么用?”

项弦笑了起来,只站着看。好容易收拾完,他便带着萧琨出门,两人换了过年的新装,飞檐走壁,沿禹王台后鳞次栉比的瓦顶前往龙亭湖后。

“这儿不错,”项弦坐在一处大户人家的屋顶,说,“就这儿罢。”

不远处集市的热闹声音传来,萧琨躺在屋顶上,望向夜空,今夜的天空很晴朗。项弦则摆开一包点心,摇了摇手里的铁罐。

“又喝?”萧琨说。

“醪糟,”项弦答道,“还是热的。”便递给萧琨暖手。

“阿黄又去哪儿了?”萧琨说。

“不知道。”项弦说,“晚饭后就不见人了,多半又是去找哪个老相好。”

“不见鸟了。”萧琨现在只希望阿黄别听到了自己与牧青山的对话。

“我一直把它当作人。”项弦笑道。

虹桥前简直人山人海,今年乌英纵不曾订酒楼的位置,开封八大楼已全满,只得与潮生来到桥边。百姓涌向虹桥,只为了一睹年夜万岁山敲钟时的焰火。

乌英纵的心情很矛盾,他既想与潮生在一起,心中又隐约地有点恨潮生,这恨驱使着他想自残,仿佛这样一来,就能在某个意义上报复潮生。

这就是戾气罢,乌英纵心想,我会入魔吗?

潮生不住呵气搓手,冬夜的开封虽不曾下雪,却也很冷。乌英纵迟疑良久,手背稍碰了下潮生,潮生便牵起他的手。

两人牵手之时,乌英纵心头那点恨又快速地消散了,似乎觉得一切也没什么,纯属想得太多,给自己找不痛快。

“你的执念是什么?”偏偏潮生此刻又抬头问,“可以告诉我吗?”

“什么?”乌英纵没听清,低头耳朵凑近,答道,“我没有执念。”

四周喧嚣声渐大起来,他们已很难听清彼此说的话了,乌英纵心里又不舒服起来,说:“咱们往前面走,到桥后面去,那里人少。”

说着,乌英纵顺势放开了潮生的手,转身在前开路,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但走不了几步,他听见潮生喊他,再转头时,人潮之间,两人已被挤散了。

“潮生?”乌英纵登时紧张起来,大声道,“潮生!”

潮生被挤到虹桥下夜市的摊子后,正四处找乌英纵,开封这会儿实在太热闹,一眨眼就不见人了,他也不曾有挤散了就在原地等的经验,当即朝虹桥另一边走去。乌英纵回身寻他,两人恰好错失了方向。

乌英纵一会儿不见人,当即着急起来,险些变为原形,顾不得周围人了,大吼道:“潮生!”

他肩宽个头高,要拨开人群时不免碰撞,马上就有人怒了,开始推搡他,结果引发了更激烈的冲突。

乌英纵和潮生走散后本就烦躁,外加被人踢了几脚,又遭兜头打了数拳,瞬间大怒,现出本性,发出一声嘶吼。

那一下引发了恐慌,周围人等纷纷避让。

乌英纵唇齿间现出獠牙,须发怒张的刹那,突然听见喊声。

“我在这儿!”潮生着急地喊了起来,他骑在虹桥的桥栏上,怔怔看着乌英纵。

乌英纵险些就变成巨猿了,他的双眼中隐约迸出黑气,在与潮生对视时,心中柔软的一处却又仿佛被触动。

潮生孤零零地抱着栏柱,越过人群与乌英纵对望。

乌英纵竭力控制住自己想在人群里横冲猛撞,甚至殴打凡人的心思,极力平复心情后走过去,潮生则沿着桥栏小心地走过来,跃下,骑在他的背上。

“我在这儿。”潮生笑了起来,搂着他的脖颈。

乌英纵的气焰终于被压制下去了,心头萦绕的一缕魔气亦再次沉寂。

城外,开宝寺前灯火通明,寺庙前的集市虽不似虹桥、龙亭湖畔人声鼎沸,却另有一番意趣。街上挂满了红灯笼,到处都是小吃摊,以供冬夜里等候朝拜的香客果腹。

“为什么来这儿?”宝音见牧青山不说话,自己就浑身不自在,只想逗他开口。

“庙前待着舒服点儿。”牧青山说。

“也是,你是朝觐过释尊的,”宝音答道,“觉悟不一样呀,比我们俗气的妖怪要雅致多了。”

“那不是我,”牧青山答道,“某一任白鹿。”

牧青山走过小吃摊,宝音跟在后头,说:“我想吃这个。”

牧青山一脸茫然:“钱不是在你那儿?”

牧青山穷得叮当响,浑身上下也就几两银子,反而是宝音尚有不少积蓄。

“没钱,”宝音说,“赔了听花楼不少呢。”

牧青山说:“那是上辈子的事,你记混了。”

宝音笑吟吟道:“好罢。”

牧青山随手掏出几两碎银给她,一拍兜,说:“再没有了,想吃什么自己买罢。”

宝音买来萝卜糕与碎肉炸丸子,又有热卤的炸豆腐,与牧青山坐在一棵树下,头顶是红彤彤的灯笼,映着两人,开宝寺前游人们已开始排队。

牧青山望着五光十色的开宝寺出神。

“你与小弟说了什么?”宝音说。

“还是这么喜欢问长问短。”牧青山答道。

宝音对牧青山也是既爱又恨,恨他一副无所谓模样,爱他……宝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爱上他,换作旁的人这么朝她说话,早就动手开打了。

偏偏在牧青山面前,自己简直毫无尊严,成日被一嫌弃二冷脸三挨骂,还忍不住地往上贴。

宝音的心里变得沉重起来。

“猴子入魔了,”牧青山说,“商量怎么救他。”

宝音听到这话时,双眼亮了起来:“哦?”

“有问题么?”牧青山依旧是那欠打的语气。

宝音用竹签戳了块萝卜糕要喂牧青山,牧青山却道:“不吃,拿远点儿,萝卜的味道太大了。”

“你这人真是,怎么总是这个不吃那个不吃?”宝音只得放下食物,去给牧青山买别的。她站在摊位前等炸糖糕时,回头见牧青山坐在树下,低头挑挑拣拣,从先前的食盒里嫌弃地找出块卤豆腐,随口吃了。

那张既英俊又厌世的脸,简直令宝音爱得不行。

偶尔当他飘忽的目光投来,落在自己身上且聚集、回神的一刻,宝音便朝他嫣然一笑。

“尝尝这个。”宝音看着牧青山。

牧青山吃了点糖糕,显得可以接受。

“你小时候就喜欢那个卖糖的商人,”宝音侧头注视他,温柔地笑道,“他每月十五都会到部族里来,做糖,卖糖。”

“那老头儿,”牧青山说,“我记得,党项人。”

宝音又说:“有一年发大水,他好几个月没来,每天你坐家门口等着,嘴上不说,其实我都知道。”

“后来他就再也没来过了,”牧青山说,“兴许是死了罢。”

宝音突然说:“这辈子你已下定决心,不上昆仑了?”

牧青山一瞥宝音,不答。

“否则你为什么答应替小弟救猴子?”宝音又道。

“关你什么事?”牧青山答道。

宝音却笑了起来,说:“你还是当守树神吧。”

牧青山掰开糖糕,又吃了点。宝音继续道:“你不是最喜欢安静不被打扰的地方么?白玉宫里,哪怕千秋万载,也不会再有人来烦你。”

“嗯。”牧青山自顾自道。

宝音:“白鹿守着新的句芒,拥有永恒的时光,不老不死的生命,这是上天给你的宿命。”

牧青山:“对。”

宝音:“想必你一直很向往罢?”

“你很了解我。”牧青山说。

“当然,”宝音又笑道,“因为你是我养大的呀。”

牧青山嘴角微微翘着,难得露出一丝促狭笑容。

“要不是碰上那倒霉轮子,没完没了地转,一会儿这个死了一会儿那个活的,”宝音又说,“这会儿你早就脱身,已经在昆仑享受上了。唉,命苦,折腾人。”

人群越来越多,朝庙前聚集。

“又去哪儿?”牧青山不悦道,“不能好好坐一会儿么?”

“我要许一个天大的宏愿。”宝音前去排队,朝牧青山说。

牧青山道:“回来!”

宝音不听,固执地排到香火箱前,回头看了眼。牧青山大声道:“我叫你回来!”

宝音解囊,稀里哗啦,把钱全倒了进去,在佛像前默祝,虔诚跪下,行礼。

片刻后她回转,来到牧青山身畔。

“你不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宝音背着手,低头看坐在树前的牧青山。

“这不重要。”牧青山答道。

“你向来就是这样,”宝音有点生气了,说,“什么都不在乎,你是个薄情的人。”

牧青山的语气终于变得认真起来。

“我说,这不重要,不是我不在乎!是因为,现在不是许愿的时候;这个功德箱,也不是许愿的箱。这条队伍,是来还愿的!他们在还去年一年里许的愿望。”

宝音:“………………”

牧青山:“寺里许愿的地方还没开门呢,你着急什么?”

萧琨与项弦并肩坐在屋顶上,冬夜繁星漫天,从万岁山皇宫到龙亭湖,渐渐地,灯光熄灭,黑夜如披着星光的柔软地毯朝他们盖了过来,子时焰火即将燃放。

项弦出神地看着远处,萧琨眼角余光瞥见他的侧颜,不禁为他心动。他现在心情极度矛盾,一面拒绝这段情感,不愿两人越陷越深,直到他离世那天,为彼此留下永远的伤痕。

另一面,他又太渴望爱情了,他身不由己,只想靠近项弦。

两番念头在心中争斗,令他的精神犹如遭受着一番撕扯。他犹豫许久,鼓起勇气,想朝项弦说点什么。

项弦在黑夜中转头,笑着看萧琨。

今日稍早时,在司中的那个吻仍挥之不去,萧琨的嘴唇既软又热,肌肤触碰之际,令他有种别样的惬意。

我当真是个好色的人。项弦的念头倒是很简单,他心想:也许从前我不显得好色,只是没碰上机会,如今亲了一次就想再亲,当然,也多半是我的纯阳之体在作祟,导致脉轮中真气流转,总找不到宣泄口。

“在想什么?”萧琨终于问道。

项弦:“不会自己看?”

萧琨:“你不让我看。”

项弦打趣道:“现在允许你看了,喏,看罢。”

“不了。”萧琨说。

“当真不看?”项弦问。

“你愿意说就告诉我。”萧琨答道。

“你呢,又在想什么?”项弦反问道。

萧琨沉吟片刻,而后道:“我想问,你想好了么?却又觉得不该问,毕竟一而再,再而三地问你,显得我……显得我……”

“……显得我很着急,没有尊严。”萧琨说,“就像在朝你割地求和,讨你的喜欢。”

“还没想好。”项弦突然说,“不过我想亲你,像白天那般,行么?”

萧琨万不料项弦会突然提起这话,他的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什么?

萧琨虽不明白项弦的思路,送上门的好处却当然不能拒绝。

他说:“当然行。”旋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变得紧张起来。

项弦也显得有点紧张,好在黑夜里看不清表情。项弦转过身,拨了下萧琨的肩膀,让他凑过来些许,说:“我喜欢这样。”

萧琨心脏狂跳,继而侧头,与他嘴唇触碰。

“是这样?”萧琨问。

项弦:“方才不算,重来。”

萧琨:“再来几次都行。”

刹那间焰火升起来了,开封的夜空一片大亮,项弦开始与萧琨接吻。他们已完全忘却了前世与未来,唯一的感受只在当下,那嘴唇温软的触感令彼此的身体变得灼热。项弦下意识地握住萧琨的手,萧琨则把手放到他背后,另一手用力搂住了他。

项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在与他亲嘴啊!太刺激了,太舒服了!

直到彼此舌头触碰时,那刺激感简直冲上了云霄,项弦纯粹发自本能,在漫天焰火与四面八方的火树银花之下,翻身压住了萧琨。

那亲吻毫无陌生感,短暂的刺激过去后,项弦便仿佛无师自通,他们呼吸交错,唇舌间尽是对方的温度。不片刻,项弦下意识地伸手来摸,萧琨则按住了他的手腕,彼此的手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各自放开,转而搂向对方。

项弦把手掌覆在萧琨的侧颈上开始摸他,萧琨则把手伸进项弦的衽里,隔着单衣伸进他的肋下,以将他更紧地抱在怀中。

项弦稍动了动,萧琨突然与他分开,说:“当心!”

两人正吻得情起,突然失去了平衡,项弦伸手来拉萧琨,萧琨要固定住身体,然而不动还好,同时一动,便从瓦顶上滑了下去。

身在半空无处借力,萧琨当即将项弦拉向自己,以背脊朝向地面,犹如每一次在他降神结束后,以自己的身体来为他缓冲。

两人稀里哗啦沿着瓦檐落下,一路惊天动地地滑下,最后掉入了蔡京府正院,摔在了赶出来看烟花的全家老小面前。

萧琨:“……”

项弦:“……”

蔡京拄着拐杖,满脸愕然,最先回过神,笑道:“项大人!”

项弦抱着萧琨,尚伏在他身上。萧琨被撞得头晕眼花,第一件事就是挡住自己的脸,尴尬得无以复加。

“蔡相!吉祥如意!”

“项大人既然来了,不如用点年糕?”

“不了不了!”项弦灰头土脸,知道明天全开封一定会开始讨论此事,慌忙拉起萧琨的手,两人充满默契,跑向院墙,踩墙飞身跃起。

“那是林大人家的后院。”蔡京忙又道。

萧琨:“这边!”

萧琨带着项弦,低头沿正门跑了出去。

焰火升起来了,虹桥畔诸多百姓高呼,潮生骑在乌英纵的肩膀上,开心地笑着,乌英纵则仰头望向焰火,感觉到潮生的手尤其不安分,在他脸上摸来摸去,一时摸他的胡茬,一时又揪他耳朵,弄得他心猿意马,只想将潮生拖下来,抱在怀里好好揉弄一番。

“你看见了吗?”潮生说,“喜欢吗?”

“我看见了,”乌英纵说,“喜欢!”

“什么?你也喜欢吗?”潮生的声音已被高呼声淹没。

乌英纵终于把他拖下来,抱在怀里,妖性显露,摁着他,凑到他耳畔,认真地说。

“我喜欢。”乌英纵注视潮生的双眼,心中生出一个奇异的念头——想咬他。

下一刻,乌英纵咬住了潮生的肩膀,潮生顿时大叫起来,继而哈哈大笑。

乌英纵的举动很小心,生怕把他咬痛了。潮生只不住推他,乌英纵却咬住了潮生不放,又深吸一口气。

最后,在潮生的挣扎下,乌英纵总算放开了他,挟着他跃上虹桥一侧,让他坐在自己怀中,一同望向万岁山。

开宝寺前,远方焰火照亮了夜幕。

子时,寺门开启,钟声敲响,所有百姓也不排队,一时疯狂涌入。

宝音差点被挤散,牧青山转身拉住了她的手。

“算了,”宝音很懊悔,“我没钱啦!”

牧青山牵着她,挤到佛像前。

宝音说:“没钱!你刚才也不提醒我!”

“叫了你的,”牧青山说,“你不回来,我有什么办法?”

宝音:“你为什么不说清楚?”

牧青山:“佛祖面前要吵架吗?”

周围的人见小两口吵起来,当即纷纷劝架,所说无非是“大年初一,佛祖面前,要和气啊,否则新年头一天吵起来,势必得吵上一整年”。

“许愿,快。”牧青山说。

宝音臭着脸,在释尊金身面前赌气般地碎碎念了几句。

“你在腹诽?”牧青山说,“有这样拜神的?”

“没有!”宝音满肚子火。

下一刻,牧青山变戏法般,手指间拈着一枚铜钱,出示于宝音面前。

宝音睁大了双眼。

牧青山扬眉,示意拿去就是了。

“这不是你的……”

“不要?”牧青山说,“梦里不是才朝我要来着?不要算了。”

“要!要!”宝音忙接过,却舍不得扔进功德箱内,牧青山已转身离开,宝音望向佛像,思考再三,最后把眼睛一闭,将那枚古钱扔了进去。

古钱与诸多碎银、通宝一同掉落进功德箱中,发出“当啷啷”的声响,犹如带走了牧青山的过去。

开封城从龙亭湖直到万岁山,年节的焰火犹如一条蜿蜒的光龙,映着天地间的光辉,犹如清平盛世中浮生幻梦。萧琨与项弦在湖畔走着,所有百姓离开家门,各自燃起焰火。

“你还没想好?”萧琨不敢回头看项弦,走在前面说。

项弦:“唔!”

项弦几次要走上来搭他肩膀,萧琨却加快了脚步,末了项弦改为牵手,萧琨屈服了。

“那你亲我做什么?”萧琨又问。

“我喜欢。”项弦笑道。

萧琨:“也行罢。”

萧琨看着项弦,只想时光永远留在这一刻。

“小时候,我在会稽,”项弦说,“见有一对契兄弟在树下抱着亲嘴,亲个没完,摸来摸去的,我还觉得奇怪,心想这有什么意思。”

萧琨:“现在呢?”

“现在知道意思在哪儿了,但总觉得还欠点。”项弦将萧琨强行拉过来,萧琨险些撞上他。接着,项弦侧头想再亲他一下,却被萧琨以手挡住。

项弦以为萧琨生气了,孰料萧琨却来了个绊摔,项弦不提防失去平衡仰倒,萧琨则将他搂在怀中,靠着龙亭湖畔一棵树,倾身,半抱着他吻了上来。

萧琨:“当哥哥的再主动一点,是不是意思就有了?”

再次唇分时,项弦哈哈大笑,俊脸上满是红晕。

“你不喜欢哥哥,”萧琨说,“只想与哥哥亲嘴儿。你自己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我可没说不喜欢,”项弦道,“哪只耳朵听来的?”

项弦又拉萧琨,萧琨嘴上说“滚”,心里却恨不得回身,把他狠狠地揍一顿,再将他抱着亲一顿。

然而下一刻,城中四处铃响,开始有人大喊“走水了——”。

“干活了。”萧琨说,于是与项弦前往城区,开始新年的第一桩重任。忙到快天亮时两人才满脸灰地回来歇下,项弦还指着萧琨哈哈大笑,将冰冷彻骨的水朝他脸上泼。

“睡觉了!”萧琨道。

项弦却不进来,摆开古瑟,坐在房外,换弦调弦,说:“你先睡,我坐会儿,醒醒酒。”

不多时,院外传来曲声,乃是范仲淹的《苏幕遮》,萧琨曾听师父乐晚霜唱过,但那已是在他很小的时候了。

他枕着软枕,侧身面朝房外,闭上双眼。项弦平日里虽不拘小节,揉弦的指法却精准温柔,奏起《苏幕遮》时并未吟唱,清曲抚来,就像轻轻揉在了萧琨的心上。曲声渐低,似有还无,犹如一层薄纱般笼来。

“碧云天,黄叶地……”萧琨耳畔响起了乐晚霜的歌声,“……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项弦在最后低唱,“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弦音震颤不休,被项弦覆手按歇,他回头看,只见半掩着的房门内,萧琨已熟睡。

第99章 游园

过年这三天,项弦先带萧琨去蹴鞠,又与众人进万岁山皇宫去,名为给皇家拜年,实际上则是在皇宫里闲逛,借官员身份,混吃混喝。

晚上则呼啦啦一大群人,去八大楼里胡吃海喝,听曲儿享受。

萧琨则始终想着与穆天子的决战,到底要不要先夺得心灯,如何击败他,以防他在最后关头再一次借倾宇金樽逃跑……而在取回宿命之轮后,就得交还父亲,相当于作自我了断。

着急决战,无异于忙着赴死,甚至连“赶着去投胎”都说不上,毕竟命运轮转,届时他连三魂七魄都没了,也并无投胎资格。

想到这层,萧琨又矛盾起来,人大抵都不会一心求快点死,于是带着这患得患失的心情,萧琨无法完全拒绝项弦的红尘作伴,只得打起精神配合。

权当离开后,为他留下些许快乐的记忆罢。

年节第五天,驱魔司一行人来到开封铁塔下,参与游园。

春日阳光灿烂,一片清平景象,喧嚣繁华,萧琨却忧心忡忡,过完今天,他就要打起全副精神,准备与穆天子的决战。

除夕夜后,项弦则似乎多了心事。

萧琨:“在想什么?”

“自己看啊,”项弦说,“都允许你随便看了。”

萧琨:“不想知道太多你的心思。”

“我能有什么心思?我只是不相信,穆天子会用简单的一场决战来定胜负,这完全不合理。”项弦说。

“我也不相信。”萧琨答道,“无论如何,他虽失去鹏魂,巴蛇却已回归己身,增强了实力,要彻底击破他,仍需心灯。”

“去取得心灯的路途势必异常艰难,”萧琨又说,“他们在阿克苏,一定设下了天罗地网的埋伏。”

魔将中,赵先生已死,余下的秦先生、赢先生、燕燕三人必然在阿克苏等待他们。刘先生则已开始预备战死尸鬼的大军。

“道理我都懂,”项弦说,“但咱们为什么要玩这个?”

萧琨:“练习一下总是好的,万一用上了呢?”

项弦:“大过年的,也要适可而止吧,我不想年初五一直练套圈。”

驱魔司所有人一头雾水,听着萧琨与项弦的对话,各自手里拿着一堆圈,在铁塔下的摊位前占了六个位置。

“我们商量我们的。”项弦朝乌英纵说,“老乌,你带他们随意罢。”

众人便暂时散了。

“他为什么会将沙州外的玉门关作为战场?这也是我想不通的一点。”萧琨只得跟在项弦身后四处闲逛。

“否则呢?”项弦拿着几个奖品,抛来抛去地玩杂耍。

“为何不继续等待,直至靖……”萧琨差点就泄露了天机,忙改口道,“等更合适的机会?战争将为他提供更强的戾气。”

“因为他怕咱们。”项弦手里拿着顶赚来的狼裘帽,滴溜溜地转圈,说,“巴蛇肉身被毁,黑翼大鹏被驱魔,他一定感觉到了危险,若继续蛰伏,咱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在天魔宫里了。”

萧琨一想也是,这一世中,穆天子的优势已消失,双方都在提防对手,稍有不慎,便将全盘落败。这种时候,必须将主动权尽可能地抓在手里。

项弦:“所以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取心灯?别太忧虑,我现在知道魔王一方的实力了,他们也没占几分赢面。”

“你知道什么了?”萧琨当真哭笑不得,“你真正与魔王本身交手,只有一次。”

项弦说:“那你说,怎么办?”

萧琨想了想,说:“先往江南走一趟。”

萧琨仍记得前世在洞庭湖畔那场大战,湖中有魔族转化出的上古帝王鲧,亦是引发长达数年大旱的元凶。穆天子借助鲧所吞噬的水汽险些淹没岳阳城,恢复洪荒时期云梦泽的湖泊面积。

重来一次后,想必他也知道目标所在区域早已暴露,没有再沿用从前的战术。鲧魔是否还在大禹遗迹之中?

“做什么去?”项弦来到另一个摊位前,又捡起一把弓,开始挽弓搭箭。

萧琨实在很犹豫,以他们当下的实力,能否成功驱魔?

“还得与甄家谈谈。”萧琨说。

“谈什么?”项弦开弓,放箭,歪歪斜斜钉了几根箭在靶上,还有脱靶的,萧琨简直无奈了。

“你这人就是这样,”萧琨说,“做什么都不认真,明明能射中,为什么不好好放箭呢?”

项弦:“我射箭真的不行,何况这是个游园啊!如此较真做什么?哥哥,你就是活得太认真了。”

“拿来!”萧琨看不下去,连珠箭发,正中红心。

“谈如何回收倾宇金樽。”萧琨说,“届时穆天子若现身,一旦咱们侥幸赢了,就怕他要跑,甄家的目的也是寻找这件宝物。”

“唔,”项弦说,“他在杭州。”

“咱们俩去,”萧琨说,“一天就可飞抵,你还能驾驭小金,与我轮换。怎么?你不想去?”他观察项弦脸色。

项弦:“还有呢?”

萧琨想了想,不予置评。项弦说:“不陪我回会稽?”

萧琨计算时间,应当没问题,说:“回家有什么重要的事么?”

“没有,”项弦说,“你没去过会稽,带你去玩玩。”

“都什么时候了,”萧琨道,“还玩?”

大伙儿散了以后,形成奇异的组合,牧青山搭着潮生的肩,带他在铁塔下的游园会里四处转;乌英纵则五味杂陈地跟在后面,肩上停着阿黄。

宝音落在最后,说:“猴子,喝酒去。”

“不去。”乌英纵冷着脸,看见潮生与牧青山行止亲密,他就心中无名火起,关键他俩看上去还很般配:一个厌世的小帅哥,带着一名眉开眼笑的小少年。

乌英纵不禁自惭形秽,换作平时,他只想回家去待着,以免在这儿扫他们的兴,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跟上了。

牧青山与潮生停下时,乌英纵便站在后头,犹如一个鬼魂。

潮生几次想回头看乌英纵,却都被牧青山拨回来。

“你得先把他的执念诱出来。”牧青山小声说。

“你怎么知道他的执念是我?”潮生低声,焦虑地说,“不会的。”

牧青山:“是的,我很确定,他的执念就是你。他喜欢你,他爱你。”

潮生:“!!!”

“你们上辈子两情相悦,”牧青山说,“这是再上辈子、上上辈子早已修来……我不知道今生你俩都在嫌弃对方什么,但至少……”

潮生满脸通红,忙打手势示意牧青山不要再说了,他感觉到背后乌英纵靠近,不知所措,改口道:“我想买这个东西。”

牧青山说:“我连一文钱都没了。”

“我有。”乌英纵终于等到能为潮生做点事的时候,掏钱与他。

待得拉开少许距离时,牧青山又道:“很惊讶?”

“我……从来没想过……”潮生低着头,实在太难为情了,但细想起来,不正是这样么?

“好吧,”潮生极小声说,“我确实喜欢他,嗯……我从见他第一面就喜欢他。咱们走那边……”

牧青山:“不,你给我直走。”

潮生现在只想快点甩开乌英纵,朝人少的地方走,牧青山却一脸莫名其妙。

“去那儿。”

“不行,不去!”

潮生几次转身,都被牧青山抓紧了胳膊拉回来,潮生下意识地挣了几下,想推开他的手,快步跑掉。

“他不愿意去,你不要勉强他!”乌英纵看在眼里,只以为牧青山想带他去哪儿,潮生拒绝,当即不乐意了,说道。

潮生:“啊。”

“关你什么事?”牧青山却转过身,面朝乌英纵。

乌英纵盯着牧青山,牧青山两手插在兜里,比乌英纵矮了个头,气势却半点不逊色,眼里带着不满与厌烦,上下打量乌英纵。

乌英纵面朝这明显的挑衅行为,顿时怒了,手背青筋浮现。

“你有什么资格管他?”牧青山旁若无人道。

“哎,”宝音不明白牧青山为什么会公然挑衅乌英纵,忙道,“别吵架,有话好好说。”

乌英纵的心脏剧烈搏动,一缕魔气浮现。

“老爷让我照看潮生。”乌英纵控制住自己,说道,“你俩好好相处,不要强迫。”

牧青山一脸冷漠,说:“你可以不用忙活了。”

“你说了不算!”乌英纵的声音大了不少。猿与鹿针锋相对,二人背后隐隐现出虚灵本形,气势僵持,乌英纵的猿灵散发着几许黑气。

“别吵。”潮生过来,拉着乌英纵的手,乌英纵的气焰才渐平息下去。

宝音说:“走罢,少说几句,大过年的,别在这儿吵架。”

宝音拉着牧青山的胳膊,与他们分开。临别时,牧青山望向潮生,扬眉。

开宝寺外的原野山坡上,阳光灿烂,不少宋人在这儿晒太阳、吃午饭。河畔,乌英纵坐在一块石头前,潮生则躺在地上,背后垫着乌英纵的外袍,闭着双眼,似在睡觉。

“对不起。”乌英纵突然说。

潮生坐起,乌英纵倒是很诚实,说:“潮生,我看见你与其他人高高兴兴的,我便忍不住……忍不住……”

乌英纵脸上带着红晕。昨夜忍不住咬潮生时,乌英纵便总算明白了自己对潮生是怎么样的心情。连日里所做的梦,看见牧青山那一刻时的无名火,在虹桥畔与他走散时的焦急,直到最后咬住他的那一口。

“忍不住什么?”潮生不明所以,问道。

“忍不住生气。”乌英纵满脸通红,极度难为情,低着头甚至不敢看潮生,说,“待战胜天魔后,你就得回白玉宫了,我本不该说这些,可我……可我……我只是个妖怪,潮生,你听了就听了,别往心里去。”

潮生却站了起来,想明白后,便走近乌英纵,抱住了他,小声问:“老乌,我其实很喜欢你。对不起,我开始不该说那些不喜欢猴子的话……你愿意跟我一起回昆仑么?”

乌英纵蓦然全身僵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抬头看着潮生。

乌英纵说:“我答应了,要侍奉老爷。”

“以后,”潮生笑着说,“等哥哥们死了,去转世,世上只剩下你自己时,就来白玉宫找我罢。”

“那要很久很久了。”乌英纵说。

潮生认真地说:“不要紧,我可以等你。”

乌英纵全身不受控制地变大,迸发出毛发,唇间现出獠牙,背脊拱起。潮生吓了一跳,笑道:“哎!你怎么啦?”

巨猿一手抱着潮生,从溪流后的瀑布攀越而起,上了开宝寺后的山峰,到得此地,开封城一览无余。

它急促呼吸,片刻后,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以前我偶尔会来这儿,”巨猿看着怀中的潮生,说,“与阿黄一起,在山上待上一会儿。”

“嗯,”潮生望向远处开封,笑着说,“也许很快我就得回白玉宫了,是得好好看看。”

铁塔另一边,项弦独自在前走着,萧琨跟随在后。项弦想了想,说:“回罢。”

春日阳光灿烂,萧琨意识到自己终究太严肃了,说:“罢了,继续逛,别扫了你的兴。”

“扫都扫了,”项弦说,“现在来说这个。”

说着一声唿哨,阿黄飞来,停在他肩上。

“告诉老乌一声,”项弦说,“我们先回司去。”

萧琨自知不该频繁地说决战之事,然而自从见过倏忽以后,他的心上就像蒙着一层阴霾。

“我总这般,”萧琨也觉得对不起项弦,“毕竟我从前除了职责所在,就没有别的甚么念想,空有皮囊,挺无趣是罢。”

项弦走在前面,这会儿回头看他,倒是伸手搭他,只言简意赅道:“不,你有趣得很。”

“我也想回去睡午觉。”项弦说。

回到驱魔司前,忽见正有人等在门口。

“是项大人么?”那男子年近不惑,较萧琨矮了个头,身穿驱魔师服饰,一身风尘仆仆,法袍却涤洗得相当干净,唯因过年围了道红腰带,两道竖眉不怒自威。

“你是……”项弦上下打量他。

“甄岳!”萧琨再见甄岳,当即涌起亲切感,主动上前与他拉手。

项弦反而第一次见甄岳,寒暄几句后将他让进司内让座。萧琨开茶罐,项弦则当仁不让,坐在萧琨身畔,占了正榻一半。

“年前收到项大人的传书,”甄岳说,“家母派我沿水路上来,紧赶慢赶的,总算到了。”

“本来说正月十五见面,”项弦道,“实在不必这么着急。”

甄岳说:“有倾宇金樽的消息,实在一刻也不能耽搁。”

萧琨听到“传书”二字,便望向项弦。项弦说:“回来那天,我就已写了书信,让驿站飞鸽传书,送呈各地驱魔司。洛阳已经没人了,杭州由甄家主事,还送呈了南诏,朝他们求助。这不仅仅是咱们的事,不对么?”

甄岳刚坐下,便说道:“倾宇金樽在何处,还请项大人示下。”可见这家传法宝,实在非常重要,竟令他马不停蹄、星夜兼程地赶到汴京。

“是萧大人带来的消息。”项弦接过茶碗,替萧琨点茶,说,“现在萧大人是驱魔司正使,也是北传大驱魔师,让他说罢。”

萧琨再见甄岳,虽前世不及缔结多少友谊,却依旧有亲切感,正要开口时,甄岳却带着几分疑惑,说:“不知为何,与两位大人,竟是一见如故般亲切。”

“不敢当。”萧琨说,“你我平辈称呼即可……从何处说起呢?”

萧琨开始朝甄岳解释穆天子手中拥有倾宇金樽一事,然而正说到一半时,外头石狮子突然喊道:“有客到!有客到!”

萧琨停下话头,项弦起身迎客,只见来者乃是一名身长八尺的武人,穿着十分朴素,身后跟着另一人,其人容貌平平无奇,裹着旧棉衣,肩上背着盘缠褡裢,犹如随处可见的店小二般。

“你是……”项弦竟认得此人。

店小二模样的青年男子笑道:“项少侠,这可好久不见了!”

项弦苦思冥想,灵光骤现,说道:“罗兄!”

“不打紧,”那被称作罗兄的男子说,“我也忘了你表字来着。”

项弦于是与他哈哈大笑。店小二模样的男人说:“我叫罗正,沈大师辞世那年,还托人送了唁书。这位是我在路上碰见的段兄弟,他是大理人士。”

项弦忙朝武人打扮的年轻人行礼,只听那年轻人道:“末将名唤昭雍,家父是南诏驱魔司使。”

项弦马上道:“里边请,快。”

段昭雍也不多话,跟着入厅,萧琨与甄岳谈话随之一停,罗正观察两人,猜到此处主事人是萧琨,随口道:“兄弟们请说,莫要为我俩耽误了话头,寒暄的话,慢慢再说不迟。”

萧琨一打量就知两人是驱魔师,罗正虽衣着朴素,肩上那褡裢却绣有符文,想必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宝,武人打扮的小年轻则双目清亮,显是修行中人。

“那么就怠慢了。”萧琨面对陌生人,倒不觉不自在,继续将穆天子与倾宇金樽之事谈论下去,新到的两位驱魔师便坐着旁听。

最后,萧琨说:“……五天前,我们在黄河畔的大梁古城遗迹中,终于正面遭遇了穆天子,而魔王也朝我们下了战书,二月初二,将在玉门关外决战。”

甄岳缓缓点头,说:“倾宇金樽一事,萧兄又是从何得知?”

萧琨带着几分犹豫,看了眼项弦,末了说:“其中内情异常复杂,我不想说。”

甄岳马上道:“我没有怀疑萧兄的半分意思,想必两位已经过了长足的调查。”

萧琨道:“甄兄若能在决战时夺回倾宇金樽,那将再好不过,免得魔王战败逃跑。实在不行,干扰其对法宝的使用,也能帮上我们的大忙。”

“这本就是甄家该做之事。”甄岳说,“这名魔王活了数千年,想必四处偷法宝,先祖没有看管住,已是失责。”

“没想到啊,”罗正终于开口道,“大宋驱魔司竟是在我们不知时,做了这许多事。”

项弦朝萧琨介绍道:“这位是罗正罗兄,闽州驱魔司使,他们驻地在泉州,专司海贸与航路上水妖侵扰之案。”

萧琨起身与他互礼,罗正说:“我们闽州驱魔司是夫夫档口,我那契兄弟守家,我接获项老弟的传书,便走陆路过来了。至于段世兄,你自己说?”

罗正显然是年纪最大的,看似已过四旬。那段昭雍又道:“我在南诏驱魔司任职,南诏与大宋两司,虽然本不互相隶属,但家父嘱托我,天魔转生事大,须得协助萧大人、项大人。”

“你们驻地在大理?”项弦问。

段昭雍说:“正是。家父是司使,着我带来了家传法宝,驺虞幡与白虎幡。驱逐魔气,灭杀魔种,乃天下驱魔师之责,无分他国敌国,无分族类,有用得着的地方,请两位大人尽管吩咐。”

萧琨点了点头。沉默片刻,项弦问:“还有人来么?”

“这就不清楚了,”罗正说,“兴许其余地方也接到了传书?但自从大辽与大宋两司分家之后,人间驱魔司之力式微,不再像数百年前的光景。”

“是啊。”萧琨虽不知此二人实力,但观其谈吐,想必不会差到何处去,能请到他们的原因也很明显——他们是冲着曾经大驱魔师沈括的面子,以及项弦持有智慧剑而来的。

正说话时,潮生与乌英纵回来了,驱魔司内热闹了许多,而牧青山与宝音回转后,院子里全是人,一时犹如市集般。到得傍晚时,项弦正要招待来客去喝酒吃饭,郭京又来了,简直吵得萧琨的头一阵阵地疼。

最后开了筵席,为来客接风后,乌英纵又忙了好长时间,才将所有人安顿进司内,诸人倒也不嫌弃,能住就行。

“你在做什么?你老爷叫你了,打十斤酒回去。”阿黄停在乌英纵肩上,这几天里,乌英纵一直很忙,既要张罗这许多人的饮食,又在城中来回穿梭。

但他明显精神了不少,也不再是先前那模样了,即便潮生留在司里与牧青山相处,乌英纵也不再吃醋。

“马上就回,别告诉潮生。”乌英纵来到市坊内,穿过小路,进了皇家画苑。

阿黄:“???”

“乌大人。”画师见乌英纵来了,忙起身接待。乌英纵在驱魔司中虽担任管家,却也领六品俸禄,画苑内诸人对他十分客气。

“择端呢?”乌英纵问。

“被传进宫里去了,”画师说,“希孟跟着一同去的。”

乌英纵又问:“画好了吗?”

阿黄从乌英纵左肩跳到右肩,好奇地看着画苑内的诸多未完工大作。画师领他们前往内间,出示一幅巨大的清明上河图。

乌英纵松了口气,付一百二十两银子,将画卷收好,纳入乾坤袋中。

“你买这玩意儿做什么?”阿黄问。

乌英纵说:“给潮生的,他很快就要回昆仑了,他喜欢开封,留给他看,也好当个念想。”

“这么多银两,”阿黄说,“就买一幅画?”

“这还不是真品,”乌英纵说,“他们照着张择端的画摹的,原画在万岁山里头,今晚上我还得去把它换出来。”

“老爷要知道了,”阿黄说,“必定骂死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阿黄无法理解乌英纵的行为,扑打翅膀飞走了。

驱魔司中,项弦喊了半天乌英纵没来,让阿黄出门找去,结果阿黄也不见了。

他只得亲力亲为,与萧琨一同给客人泡茶。

驱魔司内首次来这许多客人,虽说都是同僚,但不熟时寒暄起来也当真要命,应付一整天,项弦颇有点筋疲力尽。何况他们大多都冲着自己的情面,这些世家子弟,席间所谈俱是当年沈括还在时的天下格局,萧琨反而插不上几句,俱是项弦在热情对答。

筵席总算结束,项弦回房,头昏脑胀得只想睡觉,示意萧琨躺进去点。

萧琨:“这就累了?吃饭那会儿还挺兴奋。”

“还不是为了你?”项弦见萧琨不让,自行爬到里侧躺下。

萧琨:“段昭雍是大理皇族么?”

“是罢?”项弦随口道。

萧琨:“怎么让皇族睡柴房,给他挪个位置。”说着就要起身去安排。

项弦猜测兴许因为夜宴时自己对话少沉默的段昭雍多说了几句话,他便有点吃醋了,心里不禁好笑,答道:“你不也是皇族?凡事有先来后到,后来的皇族就只好睡柴房了。”

“我还有件事想告诉你。”萧琨侧头,与项弦并肩躺着,思考阿黄与项弦的共生,以及如何唤回交给阿黄的魂魄,真正地释放智慧剑的所有威力。

但这件事实在太复杂,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萧琨总感觉项弦仿佛已想起前世,否则他的态度,为什么在巫山那天后,发生了一个大转变?

“怎么?”项弦也侧头问萧琨。

“什么?”萧琨感觉出他眼中莫名的情绪。

“没有。”项弦答道,“只突然觉得,咱俩就像我爹娘一般,小时候家里来了客人,过后我爹娘就寝前,便会聊几句。”

萧琨说:“罗正与他相好的,也是契兄弟。”

“唔,”项弦正色道,“闽地和会稽都有这习俗。”

“像两口子一般。”萧琨随意道。

项弦:“不是‘像’,那就是,别人是正儿八经的两口子,光明正大,明媒正娶。在我们江南,结契与结婚是一样的,除了不揭盖头……睡罢,累死了,明日还得谈公事。”

项弦拉起龙凤呈祥的被子,盖在两人身上,抵足而眠,很快就睡着了。

翌日,诸多事宜总算准备停当,萧琨与项弦召集了所有同伴,在厅内认真商议。

“感谢各位愿意加入驱魔司,”萧琨说,“与我俩一起去参与这场大战。”

“这不仅是你俩的事。”牧青山说。

“萧大人就是习惯了大包大揽,总觉得是他的事,”项弦说,“顶多再带上我。”

萧琨:“不敢当,老爷。”

众人都笑了起来。潮生说:“我先回家一趟,求求禹州,虽然他嘴上不情愿,但一定也会帮忙的。”

萧琨在司中地图上标记出玉门关的位置,这是他与穆天子约定的决战地点,又沿途标记出丝绸之路的补给点,最后将箭头指向阿克苏地区的克孜尔千佛洞。

“心灯在这儿。”萧琨说。

“心灯啊。”甄岳感慨道。

“万法归寂,时光无涯,唯心灯万古如昼永存。”

段昭雍也听过此言,毕竟身为驱魔师,就不可能不知道智慧剑与心灯的作用。

“正是。”萧琨说,“我想了很久,虽然魔王如今尚未有转世为天魔的实力,但我们仍然需要心灯。

“在寻找心灯上,我们最大的劣势是:魔王一方也知道心灯所在的确切位置。

“优势则是,阿克苏的鸠摩罗什祭坛处需要‘钥匙’,缺少智慧剑,无法召唤出心灯,于是敌我双方,迄今都不曾动手。”

说到这里,萧琨心里“咯噔”一响,想起智慧剑断了,还能像上辈子般打开祭坛么?

项弦却丝毫不担心,对他而言,天大的事不过“试试看”三字。萧琨又想到上辈子他们使用剑上的同源心灯之力开启了祭坛,只要剑上的心灯力量还在,或许并无影响。

罗正说:“这么看来,阿克苏处势必有穆天子布设的陷阱,而他算到,你们明知是陷阱,也会去闯一闯。”

“嗯。”项弦眼望地图,朝萧琨道,“所以你下决定了,先找心灯?”

“是的。”萧琨说,“只有找到它,我们才有最大的胜算。”

段昭雍说:“有这么多战力,我等想必以力破敌罢了,萧兄不必忧虑。”

宝音沉吟不语,余人都没有说话。

“不,不行,”萧琨说,“所有人赶赴阿克苏,这不是一个好办法,何况我的坐骑也载不动太多人。决战战场在玉门关,所以我想请各位,先前往关前侦查,做足准备。毕竟西夏境内情况复杂,谁也不知道穆天子会在什么时候骤然发难。”

“是这个道理。”罗正想了想,说道。

甄岳说:“我明白萧兄弟的计划了,咱们一旦开辟了两个战场,穆天子就势必将被分散注意力。”

“正是如此。”萧琨说,“咱们分兵,敌人势必也要分兵。玉门关战场与阿克苏战场,是此消彼长的关系,穆天子手下的魔将只有那几名,押在玉门关处,阿克苏处的战力便弱了。”

项弦点头道:“懂了,一方面在玉门关外牵制住他,另一边则等待机会。”

萧琨说:“但咱们还是须得侦查周全,所幸接下来,仍有不少时间。”

萧琨与项弦交换眼色,项弦知道这儿有不少人是他请来的,索性道:“我来安排罢。”

“罗兄、甄兄与段小弟,请你们择日出发,前往玉门关。若有变数,就协助关内军士,见机行事。”

“这是自然。”罗正说。

甄岳答道:“穆天子虽不一定会提前现身,但早一刻抵达,便早作布置,总是好的。”

“宝音和青山,”萧琨朝牧青山说,“你们与老乌、潮生一起,沿青海北上,前往昆仑,咱们在玉门关前会合。阿黄跟着我俩。”

“行,听你们的。”宝音想起了什么,以眼神询问项弦,项弦则不易察觉地摆手。

“你俩有什么要忙?”萧琨问。

“不着急,”项弦说,“打完这一仗再说罢。”

萧琨猜测项弦与牧青山商量过有关梦回前世之事,项弦居然也不如何在意。于是众人又详谈在沙州会面细节,片刻后各自出发。

乌英纵朝项弦道别,萧琨主动道:“我会照看好老爷,不打紧,你放心罢。”

萧琨起初细算二月初二还有许久,但如今人多了,自己无法骑龙带着所有人全力飞行,大伙儿须得各自走路,时间变得紧迫起来。

外加他的病痛……萧琨忽然发觉,病已有将近十日不曾犯过了!是没有催动真气,释放法力的缘故么?

人都散了,余下项弦与萧琨。

“咱们呢?”项弦说,“你想现在就去取心灯?我猜得对不?”

萧琨:“你愿意陪我闯这个陷阱么?”

“当然,”项弦说,“刀山火海,没有我不敢去的地方。”

萧琨笑了笑,说:“眼下确实以侦察为主,还有其他的事要办。”

项弦打量萧琨,萧琨想了想,又说:“到心灯面前时,你一定要全力支持我。”

“为什么?”项弦说。

“你有智慧剑,”萧琨说,“我持心灯,这样咱俩才旗鼓相当,是不是?否则我怎么当大驱魔师?”

项弦没有答应他,只道:“心灯不会选你。”

“你又知道了?”萧琨扬眉道,“不选我?我又有什么不好?”

“因为你是个妖怪,”项弦认真道,“心灯一定在乎,唯独我不在乎。”

萧琨沉默片刻,继而说:“阿黄?”

阿黄飞来,停在项弦肩上,打量萧琨,萧琨左手揪着它,右手则一把搂住项弦,金龙蓦然冲天而起,项弦大喊一声,金龙破开云层,飞向南方大地。

“这不是去西域的路!”

“我知道!”萧琨大声答道,“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100章 交接

洞庭湖畔,初春时节烟雨蒙蒙。

“踏青?”项弦跟在萧琨身后,沿湖边一路走着。抵达岳阳后,萧琨先住一夜,而后再与项弦来到湖边,犹如没有目的,只慢慢地走着。

“不行么?”萧琨问。

“可以,”项弦吹了声口哨,唤回四处盘旋的阿黄,“你不着急,我当然无所谓。”

萧琨观察四周,说:“去君山。”

阿黄突然说:“这地方我来过。”

“哦?”项弦随口道,“什么时候偷偷摸摸溜出门玩,跑这么大老远来了?”

萧琨:“你有熟悉感么?”

阿黄没有回答,只警惕地看着周遭。项弦仿佛第一时间察觉阿黄的不安,问:“怎么了?”旋即伸手抚摸阿黄的羽毛。

萧琨也伸出手去,阿黄主动跳到他的手掌上,再沿着手臂跳上肩膀。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阿黄的时候么?”萧琨朝项弦说。

项弦不明白萧琨为何提起此事,说:“在会稽,香炉峰后山。是罢?阿黄?”

“对,”阿黄答道,“我一直记得。”

萧琨与项弦搭乘上渡船,站在船头处。萧琨问:“你尝试过回忆往事吗?”

阿黄答道:“试过,但模模糊糊的。最早的记忆,像是待在一团火里,有人出现,朝我说了什么,我便从火中飞了出来,再接着,就什么也不记得了。醒来时项弦已在身边。”

“我在一团灰烬中发现了它,”项弦补充道,“那会儿阿黄就像刚脱壳不久的雏鸟似的。阿黄总觉得自己是凤凰,只是后来不说了。你觉得呢?阿黄?”

阿黄没有回答。随着小舟靠近君山,阿黄说:“我记得这儿。”

项弦心头一凛,犹如感受到了阿黄的震颤,阿黄当即展翅飞离,升上高空盘旋,四周的鸟儿犹如感应到了什么,呼啦啦全散了。

“阿黄!”项弦感受到了阿黄的不安,与萧琨沿路登上君山。

萧琨:“说句不知道你爱不爱听的话。”

“什么?”项弦望向君山顶峰,见阿黄正在盘旋,便放心少许,望向萧琨,说,“你连阿黄的醋也要吃?”

萧琨笑了起来,答道:“不,我只是隐隐约约觉得,阿黄就像另一个你,它做的事,总是我觉得你也许会做的。”

“比方说呢?”项弦道,“成日躺在家里睡觉,不想干活儿?”

“以及四处调戏别家的鸟儿。”萧琨道。

“说来说去,还是在吃醋。”项弦也笑了起来,伸手搭萧琨的肩膀。

他们在山上慢慢地走着,开春下过数场雨,清新空气卷着倒春寒扑面而来。

“带你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萧琨说,“你与阿黄之间的关系,以及你俩的命运纠葛。”

项弦仿佛恍然大悟,说:“这里是它的家?”

萧琨:“说‘家’不确切。你调查过与阿黄相识以前,它的过去么?”

项弦说:“它什么都不记得。阿黄究竟是什么?”

项弦朝高处吹了声口哨,阿黄却罕见地并不飞回,始终盘旋在洞庭君山之巅。

“在它的身上,有你的一部分魂魄力量。”

来到君山山顶,这里只有一棵被闪电劈成两半的梧桐树,树下岩石上还有烧焦的痕迹,附近犹如化作白地,寸草不生。

项弦站在这漆黑的遗迹前。

萧琨说:“我也曾想过,从前你究竟为什么无法驾驭智慧剑的真正力量,彻底释放不动明王神威?这并非因智慧剑未曾完全承认你,而是因为自阿黄来到你身边后,你便将魂力分给了它一部分。”

萧琨伸出手,阿黄缓缓落下,停在他的手心上。

“它在涅槃之时遭到穆天子的袭击,抢夺了凤凰的两魂。”萧琨认真道,“因其与你项家渊源颇深,最后一缕神识飞向会稽,向智慧剑持有者求助。而你在香炉峰后山捡到了它,分出自身魂力与其共生。”

项弦望向萧琨。

“被穆天子腐化污染后的凤凰大部分灵体,尚在他的身畔。”萧琨说,“他是操控灵魂的高手,想彻底驾驭智慧剑,你便须得从阿黄身上取回你自己的魂力,净化被腐化的凤凰……项弦?”

“我明白了。”项弦严肃道。

“你不惊讶?”萧琨本以为项弦会有更强烈的反应,但项弦竟像是早已知道了此事般,望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凝重。

“我很惊讶,”项弦只道,“先让我仔细想想,现在实在太乱了。”

萧琨充满疑惑,项弦便在那石头上坐了下来。君山下渔舟唱晚,洞庭湖畔金粼闪烁。

“我还要到水下去看看。”萧琨说。

“又做什么?”项弦还在整理他混乱的思绪,萧琨说:“陪我,快。”

说着萧琨“哗啦”一声,从君山一侧的矮崖跳进了水中。项弦无奈,只得几步纵跃,随他入水。

萧琨的身体在湖底前进,闪烁着水系法力的蓝光,项弦追着他奋力游去。片刻后萧琨回身,伸手拉了他一把,两人借着水流卷动,被吸入一个黑暗的裂口,顺着那裂口撞进了黑暗里。

项弦湿淋淋地起身,打了个响指,亮起指间火,照亮大禹遗迹。

“什么地方?”项弦说。

“嘘。”萧琨做了个手势,示意噤声,持刀沿迷宫小心走去。

但很快,他解除了警惕,只因曾经身处遗迹中央的鲧魔已消失无踪。

“不见了。”萧琨说,“这里原本有一只巨大的魔物。”

“唔。”项弦点头,说,“穆一定将它布置在了其他的地方,兴许会是决战的战场上,不可掉以轻心。”

萧琨回身一瞥项弦,总觉得他猜到了什么,但很快,项弦的询问又打发了他的疑虑。

“我要怎么唤回阿黄?”项弦说,“令它出魔?”

“需要心灯。”萧琨说,“心灯光华之下,魔凤凰之心将显形,阿黄魂魄碎裂,你的魂回归你身,它的魂魄回归它身,你再与它沟通,才能驱除它的执念,完成最终的浴火重生。”

“具体怎么做?”项弦说,“说服它自燃吗?”

“我不知道。”萧琨并不清楚上一世里,项弦最后与阿黄之间的对话,只知道凤凰终于完成了重生,他只得朝项弦说,“但你可以的,你能做到。”

项弦眉头深锁。

甘南大地,冬季白雪尚未融尽,苍狼与白鹿在苔原上奔跑,乌英纵则化为猿形,载着潮生翻山越岭,前往昆仑。

直到夕阳沉入大地后,夜幕温柔铺开,那壮丽风景换了面貌,诸天星辰闪闪发亮。

“再两天就能抵达昆仑了。”乌英纵扎了营,在临时营地内安顿诸人。宝音在篝火前煮吃的,牧青山则始终坐在石头前出神,眺望远方。

“进去歇会儿?”宝音说。

“不了。”牧青山说,“你睡罢,今天我守夜。”

“又没敌人,守什么夜。”宝音自言自语道。

乌英纵全力以赴,以猿形奔跑一整天,且他不似狼鹿般以疾驰见长,已累得不行,早早地歇下了,宝音也进了帐篷,唯独牧青山在外坐着。

片刻后,潮生揭帐帘出来,牧青山回头看了他一眼。

“哥哥,你不睡么?”潮生问。

“还不困。”牧青山说,“你不睡?这种时候,你早该睡着了罢。”

潮生说:“不知为什么,今夜特别精神。”

“过来,”牧青山穿着毛毡斗篷,朝他招手道,“你那儿风大,冷。”

一行人得了项弦与萧琨的吩咐,将取道昆仑,再沿祁连山入河西走廊,最终抵达沙州。不知为何,出发后领队不知不觉竟变成了牧青山。

牧青山像个真正的牧民,正在煮茶。潮生过去后,牧青山便以毛毡兜住两人,取来自己碗里的热茶给他喝。

潮生总被乌英纵照顾,习惯了他的体型与体温,与那厚重的、内敛的猛兽侵略感。

牧青山则带着平易近人的温柔,又有瘦削的青年体型,带给了潮生另一番感受。

潮生躺在牧青山的怀里,牧青山摸摸他的头,低头闻嗅他身上的味道。

“姐姐呢?”潮生问。

“她睡着了。”牧青山答道,在毛毡下搂着潮生,让他与自己依偎于一处。

宝音当然还没睡,正躺在帐篷里,竖起耳朵听两人对话。

“你为什么不与她一起睡?”

“因为我俩还没成亲。”牧青山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宝音这下更睡不着了,但她不敢动,因为白鹿的耳朵一贯很灵,稍靠近些就会被发现。

“成亲才能睡一起么?”潮生大致也明白了一些人间之事。

“男女之间是这样的。”牧青山说,“但大多数规矩,都是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

“什么借口?”

“不愿面对的借口。”牧青山说,“以后你会懂的。”

潮生不太懂,又问:“你们吵架了吗?”

牧青山淡淡道:“怎么知道的?”

潮生:“因为你俩这两天里,在路上,一句话也不说。”

“唔,”牧青山说,“是的,因为出发前的一点小事。”

“什么事?”潮生又问。

“龙和凤的事。”牧青山说,“不要追问了。”

潮生:“???”

潮生笑着说:“我总觉得有许多话想与你说,却也不知道说什么,挺奇怪的。”

牧青山说:“咱俩上辈子也是这般,不需要说许多话,你只要知道我确实很喜欢你就够了。”

“因为我是果子吗?”潮生笑道。

“对。”牧青山说。

他俩倚在一起,望向天脉。

牧青山随口道:“前世的事,你已经全忘了罢。”

“我真的没有前世,”潮生说,“我是句芒大人的孩子。”

“你有。”牧青山认真道,“我所说的,不是轮回转生的前世,是宿命之轮发动以前的事。”

宝音在帐中说:“青山。”

“怎么?”牧青山侧头道,“不能说?又要吵了?”

宝音不吭声了。潮生充满了迷茫,问:“什么意思?”

牧青山:“你可以理解为,咱俩已经认识好几世,每次到得最后,因为一件法宝,又回到过去,一切重来。”

潮生:“!!!”

“怎么会这样?”潮生难以置信道,“为什么?”

“萧琨没告诉你么?”牧青山转念一想,说,“因为最后你死了。”

“我死了?”潮生更疑惑了,说,“我不会死的。”

牧青山说:“或者说,你接替句芒大人,成为新的树。”

“青山!”宝音的语气中已带了不少怒意。

牧青山却依旧带着那冷淡的表情,不理会宝音,问潮生:“你很难过么?”

“我……还好吧。”潮生很茫然。

牧青山说:“除了你,当然还有别的人。上一次是萧琨亲手发动了宿命之轮,于是一切重启了,他正在想方设法地避免走向注定的结局。”

“哦。”潮生点了点头,还沉浸在震撼之中。

“那老乌呢?”潮生又问。

牧青山说:“这是第四世了,在过往的三生三世中,第一世他与你相爱却未能相伴,最后选择跟在项弦身边;第二世他为保护你而死;第三世他总算得偿所愿,活着并成为了你的守树灵。我不太确定,兴许细节有出入,毕竟这些都是梦境告诉我的。”

“长戈呢?”潮生又问。

“谁?貔貅么?”牧青山说,“他的阳寿耗尽,当然也……”

牧青山似乎想到了什么,没有下定论,说:“你就当作他也死了罢,否则不会有空位。”

潮生眼眶发红,又道:“是这样啊。果然哥哥一见面时就这么说……他说我见到老乌时,一定喜欢。就没有两全的办法吗?我已经接受老乌了,可我真的不愿意长戈死去。”

“生老病死,是万物必经的修行,仙人也不例外。”牧青山又摸了摸潮生的头。

“每一世我都成为了树么?”潮生说。

“也不全是。”牧青山的双目望向天脉,它与温柔的星河重合,散发出光晕,说,“但你都回到了昆仑,这是你的责任罢。这一世我不好说,兴许在大伙儿共同的执念推动下,能成功也说不准。”

潮生问:“所以我注定要成为孤独的树,留在白玉宫中,接替句芒大人。”

“不,”牧青山淡淡道,“你不孤独,你有守树神。但那实在太久远了,许多事只能透过梦来想起,我已快记不清了。”

“上辈子发生了什么?”潮生又问。

“项弦与萧琨击破天魔宫,以为穆天子被净化,魔种被摧毁了。乌英纵便与你一起回往昆仑,后来的我也不知道。”牧青山解释道,“其后再见到你们,是在开封战场上,你化身神树,吸收外溢的天地戾气,再然后,萧琨便发动宿命之轮,我从梦境中看到的,就只有这么多……说不清楚。许多事,也许能透过梦境让你想起,你要知道往事么?”

“可以吗?”潮生马上说。

“苍狼还没睡。”牧青山转头道,“你睡了么?”

“你确定?”宝音说。

“凭什么他不能知道自己的归宿呢?”牧青山道,“这是你朝我说的,不能以自己的意志,为他人作决定。现在你又觉得不妥了,你看,你的原则也不是这么坚决。”

“好好好,”宝音无奈道,“说不过你。潮生,进来罢。”

潮生有点害怕,尚未想清楚,毕竟这一切突然揭露对他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牧青山带着询问之意看他。

“是不是知道往事,”潮生说,“就能改变大家的命运?”

“不一定。”牧青山说,“某一世里,你也这么问过我。”

潮生思考良久,又望向乌英纵所在的帐篷。

“我愿意试试。”

于是牧青山带着潮生,进了宝音的帐篷。宝音身着单衣,帐内有股女孩儿身上的香气,她挽了下长发,显得很疲惫。

“潮生,”宝音低声说,“既然活在当下,就该珍惜眼前之人。听姐姐一句劝,看开点罢,都重新开始了,纠结过往又有多大意思呢?”

潮生说:“我确实看不开。”

他又求助般地看着牧青山,牧青山依旧表现出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淡表情,说:“只有你自己能决定。”

但宝音说得对,无论上辈子发生了何事,有着怎么样的纠缠与羁绊,如今他已活在了当下,活在了现世。

“还是算了。”潮生突然说。

听到这话时,宝音深锁的眉头舒展开,笑了起来。

“嗯。”牧青山点了点头,扬眉,似乎猜到会是这回答。

宝音伸手,摸了下潮生的头,说:“真不容易。”

潮生带着与生俱来的灵性,在某一刻骤然顿悟,从听到前世一说起,到下决定不过短短半刻钟时间,他却已隐隐约约,窥见了某种至理天道。

“至少现在,大家还活着不是么?”潮生说,“我就不来添乱了。”

牧青山与宝音对视,这是迄今第一个真正放下的同伴。

潮生依旧坐在篝火前,面对漫天星辰,东天已依稀露出了鱼肚白。

牧青山开始准备早起洗漱的热水。

“哥哥,如果真有一天我变成了树,你会跟我回昆仑,当我的守树神吗?”潮生说。

牧青山添柴,烧水,说:“你究竟想要我,还是那猴子?只许二选一,不能贪心。”

潮生说:“你们不能都来吗?姐姐也一起。”

“我吃肉,”宝音带着倦意,打着呵欠出帐篷,说,“当不了守树神。你喜欢猴子还是鹿?你要喜欢青山,我把他让你也无妨,你俩挺般配的,正好过小日子去。”

“我不是谁的东西。”牧青山直起身,看着宝音。

“反正你本来也不想娶我。”宝音不悦道。

潮生马上道:“只能选一个的话!我还是和老乌在一起!我……我喜欢老乌。”

牧青山走过来,摸了下他的头。

恰好这时,乌英纵出帐篷,潮生便停下说话。

“我来罢。”乌英纵接手,预备收帐篷启程。大伙儿用过早饭后,乌英纵依旧化作原形,载着潮生奔跑。潮生则因一夜未睡,趴在白猿背上昏昏沉沉地做了不少奇怪的梦,一会儿是乌英纵身着王袍,坐在妖族的圣地王座上;一会儿又是他带着自己逛市集,给自己买风车玩。

“什么时候了?”潮生打着呵欠,望向远处。苍狼与白鹿已不知去了何处,想必已跑去了前头。

“刚过午。”乌英纵说,“走上朝圣路,就有村落能歇脚洗澡了。”

“昨夜我没睡。”潮生说。

“我知道。”乌英纵答道。

潮生抱着白猿的脖颈,伏在它身上。

乌英纵:“我半夜醒来,听见你们说的话了。”

潮生:“!!!”

“所以,”潮生说,“咱们上辈子就相识。”

“是。”乌英纵只简单答道,“我梦见过那些事,我不想你变成树,我只想你好好活着,潮生。”

潮生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想告诉乌英纵,这也许也是皮长戈会说的话,不,他一定也是这么希望的。

此时,天际响起一声龙吟,苍白天空中,禹州庞大的身躯掠过昆仑,朝大地高速降下,带着磅礴的水汽与云雾,却并未变幻成人。

禹州以它雷鸣般的声音道:“西域发生动乱,那俩驱魔师呢?怎么是你自己回来了?”

潮生茫然道:“怎么啦?”

乌英纵:“老爷让我们先回昆仑,再取道入沙州。”

“上来。”禹州的声音道。

飞驰在前方的苍狼与白鹿回转,禹州接上四人,径直腾空飞向白玉宫。

“长戈——!”潮生刚下龙背,便快步冲向皮长戈,扑向他的怀中。皮长戈依旧是往昔模样,戴着金项圈与手环、脚环,赤裸上身,腰间围一袭纱裙,赤脚在白玉宫正殿前的泉水一侧站着。

“萧琨与项弦那俩小子呢?”皮长戈接住了潮生,任他爬到自己背上,抱着头又揉又蹭了一番。

乌英纵先是躬身行礼,解释诸多前因后果,再引见宝音与牧青山二人。牧青山见怪不怪,交谈数句后便在泉水一侧坐下,宝音则是第一次来,非常好奇,四处打量。

“两天前,”皮长戈解释道,“西域出现了数以十万计的活死人,他们席卷了天山南北,朝着高昌汇聚。”

皮长戈潇洒挥手,手中出现光芒,笼罩了白玉宫前的泉水,施展水镜之术,幻化出人间景象,说:“一天之后,他们便将抵达玉门关前了,玉门关一旦被攻破,接下来就是沙州。”

禹州:“我们还不知道魔族的真正目的,你家老爷有何应对之策?这一仗想好怎么打了么?”

乌英纵说:“有初步计划了,我们还有三名同伴,正在赶往河西走廊的路上。”

皮长戈:“算上你们四个,再加项弦与萧琨,一共是九个人?”

“远远不够!”禹州显得很烦,说,“太儿戏了!”

皮长戈说:“必须集结人间力量,这不是单靠驱魔师就能解决的事。”

潮生:“萧琨哥哥是战死尸鬼王的儿子,说不定能反过来控制他们?”

禹州:“万一玉门关陷落怎么办?这许多凡人,夏国就全完蛋了。”

牧青山:“你居然在乎凡人性命?不是常说生死自有天定?”

禹州顿时语塞,片刻后回过神:“这能一样?”

乌英纵试图阻止这场争吵,说:“看来我们已没有时间久留了,须得先抵达沙州再想办法。老爷与萧大人先一步出发,兴许已抵达也未可知。”

皮长戈:“唔,数十万尸魃若攻陷西夏,牵累甚广,句芒大人又要承受更多的戾气。”众人同时抬头,望向巨树,这才是皮长戈至为关心之事。

戾气一旦超过句芒能净化的极限,神树将随时崩溃。

“没有时间了,”皮长戈说,“必须拦住魃军入关步伐,避免凡人死伤。”

“你别去,”潮生马上道,“好好待在这儿罢,长戈。”

皮长戈叹了口气,眉头深锁,朝潮生伸出一手,潮生充满忧虑,再次跳上来,将皮长戈的上半身抱在怀中,与他紧贴着。

“明天一早,我就送你们前往沙州。”禹州说,“其余的事,回头再说罢。”

项弦驾驭金龙,越过北方大地,掠过长安城,一路飞往西域,在河西走廊处降低了高度。萧琨则换而抱着项弦的腰,朝下眺望。

“我来。”萧琨总于心不安。

“别,”项弦道,“你可别发病,还没与魔王决战就摔死了犯不着。”

“我就这么不靠谱?”萧琨怒道。

“反正现在小金归我了,”项弦说,“待你哪天不犯病了再说。”

萧琨本以为在君山之事结束后,项弦会带他回家一趟,没想到项弦只说“让我玩会儿你的龙”,带他腾空起飞,掠向西北面,直奔他们约定的战场。

“当真不回家?”萧琨问。

项弦:“打完仗再回!”

萧琨:“什么都到打完了再说。”

“改变主意也不行么?”项弦回头道,“不想愁眉苦脸,待会儿被姆妈看出来,又要担心。”

萧琨心想:等到那一天,兴许我已不在你身边了,不过随你罢,你乐意就行。

“阿黄的事,你想清楚了没有?”萧琨又说。

“没有!走一步算一步罢!”项弦正享受着狂风与疾驰飞翔的感觉,心情很好,肩上停着阿黄,萧琨有时靠近了,想把头倚在他的肩后,但阿黄占了右肩,倚上去很容易就贴着它的屁股。

萧琨只得侧着让出少许,在飞行中半靠着项弦的左肩。

“被腐化的凤凰之灵应该就在穆天子身畔,想必这次它一定会参战……”

“知道了!我会当心的!”项弦侧头说,差点与萧琨亲上。

“我们知道了!”阿黄也回头朝萧琨说,“别啰唆!”继而抬起翅膀,拍了萧琨脑袋一记。

萧琨:“…………”

“阿黄!”项弦问,“知道自己果然是凤凰之后,有什么感觉?”

阿黄:“没有感觉。”

萧琨扶额,实在无言以对。项弦压低了高度,从祁连山主峰掠过,飞鸟被纷纷惊起,滚滚层云映着日辉,阿黄顿时展翅飞走。

“回来!”萧琨总担心阿黄再次被抓走。

“不打紧,”项弦说,“它只是四处逛逛,能追上咱们。”

“歇会儿罢,”萧琨说,“怕你累了。”

“不累。”项弦又驾驭金龙,在空中拖出螺旋破空之声,带着云雾与水汽,于天幕中形成彗星般的尾云,问,“你想过,待这场大战结束后,咱们去做点什么吗?”

萧琨:“没有。”

每当谈及未来时,他的心情就很糟,因为他没有未来。但这一刻,他已在飞翔中忘却重任与宿命,忘却这片自己必须付出沉痛代价去守护的土地,甚至忘却自我。

“你呢?”萧琨问。

项弦:“我想驾驭小金,带着你一直飞!”

“飞去哪儿?”萧琨说。

“我不知道!”项弦笑道,“兴许是大地的尽头罢!我们飞到不能再飞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挡着,再在那里停下,吃点心,喝酒!”

萧琨笑了起来,项弦说:“那里就是真正的天涯与海角了!”

话音落,项弦朗声唱道:“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昆仑山,一弯新月高悬。

乌英纵完成了此生最大的梦想——白玉宫是诸多亲近自然的族裔如猿、植妖、食草兽族等毕生憧憬的圣域,较之巫山、太行曜金宫,此地更是超然世外的存在。

修行之时,他曾无数次幻想过白玉宫是如何一番光景,传说这里是西王母的花园,生命的秘境,繁花盛放,万物和乐,仙乐缭绕,庄严壮丽。

然而当他走进白玉宫的刹那,却发现西王母的御座上空空如也,这梦中的仙境虽依旧恢宏华丽,却透出几分孤独与清冷气息。就连始祖树木神句芒,亦被戾气侵袭,树干透出深黑色。

“你就是那只猴子?”皮长戈的声音传来。

句芒的树根前,乌英纵被叫住,忙道:“是,前辈,我……我是猿。”

“唔,”皮长戈说,“让我看看你,过来。”

皮长戈上下打量乌英纵,自言自语道:“宿命啊,萧琨最初提起时,我尚未往这方向想过。”

乌英纵马上道:“长戈前辈,潮生在红尘间时,最在乎的就是您的寿数,请您千万不要多想。”

皮长戈却道:“把衣服脱了。”

乌英纵解开外袍,脱去里衣,让皮长戈检阅自己的身躯。片刻后,皮长戈又道:“原形呢?”

乌英纵幻化为白猿,恭敬地以双拳撑地,弓起背脊。

皮长戈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

“你很干净,”皮长戈说,“你从未吃过人,甚至不曾杀生,这很难呢!”

“我不吃人。”巨猿闷声说。

皮长戈说:“你吃过奇怪的丹药?唔,你被改造了。你的身体就像铁铸的一般啊。”

皮长戈在巨猿额上弹了弹,说:“你喜欢潮生,是不是?”

乌英纵变回人形,单膝跪地,没有抬头,只注视着地面。

“我希望前辈能活着,不要离开潮生,”乌英纵说,“让我做什么都行,我都愿意去试一试。”

乌英纵抬起头,与皮长戈对视,说:“您若离开人世,他一定会很难过。”

“最坏的结果,”皮长戈说,“无非是我死了,潮生化作新的树,你来到昆仑,成为新的守树神。”

“是的,我确实听见白鹿这么说。”乌英纵焦虑地说,“就没有办法去阻止这一切么?”

皮长戈沉默片刻,而后抬头,望向神树。

乌英纵思考着,末了仿佛下定决心,说:“前辈。”

“拿着这个。”皮长戈取出绿枝,这原本是潮生所持,回到白玉宫后便交回给皮长戈,如今皮长戈正式将它授予乌英纵。

乌英纵双手接过,皮长戈又道:“老弟,跟我来。”

“西王母离去前,”皮长戈带领他走向喷泉,说道,“为白玉宫留下了阻隔尘世的屏障,依赖于句芒大人的力量,在紧要关头,能以绿枝驱使白玉宫,去完成就连龙也办不到的事……”

乌英纵依稀明白了什么。

皮长戈说:“法阵就在这里,但我已不行了,老弟。”

乌英纵马上道:“交给我罢,前辈。”

皮长戈说:“你会死,这样没关系么?”

乌英纵温和一笑,点头道:“没关系。”

皮长戈:“一旦发动这个法阵,你便将替我赴死。”

乌英纵再次答道:“我知道,我愿意,只要不让潮生难过。”

皮长戈与乌英纵长身而立,他久久地注视乌英纵。

皮长戈:“那么,听清楚了,我现下教你用法,老弟。”

金龙越飞越低,掠过甘州,在丝绸之路的夏国境内,竟是出现了长长的迁徙车队。

“怎么回事?”萧琨说。

项弦回头朝地面张望,忘了前方,险些朝着山撞上去,萧琨喝道:“当心!”

两人同时大喊,项弦马上拔高,擦着山峰转而冲天而起。萧琨说:“我来。”

他俩换了位置,萧琨压低金龙,望着大地上的景象。

“是流民?”项弦说,“从瓜州与沙州方向来的,在交战么?不对啊,高昌与西夏向来无怨无仇……”

萧琨将金龙催到最高速,破空声响,冲向沙州。

沙州城外,黑云滚滚,光是以双目,便能看见冲天的妖气与魔气。黄昏时分,玉门关外的古战场中,一道黑柱滚滚冲天而起,寒风中,数以十万计黑色的、身穿甲胄的战死尸鬼正在向那里汇聚。

而玉门关内,则是人类大军的营地,地面的营火犹如繁星一般。一方漆黑沉默,另一方则星火点点,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