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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梦华录 非天夜翔 36437 字 4个月前

“问你话呢。”萧琨又道。

项弦侧头回望他,刚要开口,萧琨又见他唇上被自己咬破之处,于是扳着他的头,开始亲吻。

唇分时,萧琨再说:“想不想我?怎么不说话?”

但他不等项弦回答,再次吻了上去。项弦的声音被堵住,竟是不容他说话与叫喊。

两人唇间都带着隐隐的血腥味,直到许久以后,萧琨才与他分开。

现在应该听话了——萧琨心想。

项弦捋了下乱发,像个小孩儿般坐着,突然说:“想。”

萧琨茫然道:“什么?”继而意识到项弦是在回答他的话。

两人都笑了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萧琨环顾四周,注意力回到了环境上,让项弦起身。

“地脉。”项弦答道。

“得找路出去。”萧琨说,“这下确实完了,穆天子得到心灯,玉门关战场没人驻守,禹州前辈不知道情况如何……”

项弦:“认命罢,智慧剑再也修不好了,咱们兴许永远也出不去。”

他们从心灯祭坛上掉进了深渊之中,又被地脉冲到了大地最深处的角落里,一侧是发着蓝光的河,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空洞。

“好哥哥,咱们再来一次?”项弦抱着萧琨的腰。

“别闹,”萧琨苦笑道,“要死在这儿了!”

“不挺好?”项弦说,“再没别的念想,在这儿你爱我,我爱你,直到一起死,进地脉,就地投胎,多好?投胎的时候,咱们抱在一起,看看会不会被分开。若分不开,说不得投个双……”

萧琨看着项弦,再一次亲了上来,这次他们没有继续了,只是抱着彼此,在浅滩前慢慢坐下,互相搂着,紧贴着身体互相亲吻,无关情欲,仿佛只在诉说着对彼此的爱意。

又吻了很久很久,萧琨稍推开项弦,说:“算了,还是四处走走看看,说不定能出去呢?”

萧琨实在心有不甘,项弦便随之起身,说:“没路的话,回来亲嘴罢。”

“好的。”萧琨答道,继而牵起了项弦的手,“把剑带上。”

地面,克孜尔千佛洞:

穆天子嘶吼着朝坠落于大地的禹州飞去,禹州摇摇晃晃地站起,一名战死尸鬼斗篷飞扬,掠过近十丈之遥,刷然挡在了禹州身前。

“……以我之发肤,献祭始祖。”那战死尸鬼双手十指相抵,喃喃念诵古老咒文,“地渊幽火,与天地之共命,与日月之齐光!”

穆天子下意识于空中退后,只见那战死尸鬼身上腾空升起幽蓝色的烈焰,战死尸鬼全身皮肉崩裂,露出黑色内脏与森森骨骼,靛蓝色血液飞射。

在他背后,虚空之中现出巨大的蓝色脸庞,披头散发的上古神祇,女魃降神!

女魃发出尖锐的哀鸣,从漫天幽火之中抽出一把长剑。

下一刻,穆天子不敢硬撼,以手臂圈转,于空中划出一道日蚀般的圆弧,虚空门轰然坍缩,连带着魔王一同消失。

禹州不住喘息,而战死尸鬼全身的皮肉方缓慢愈合,蒙在了自身那森白色的骨骼上,血液回流。

他转身与禹州相见。

“那是什么法术?”禹州认出了他的长相,与萧琨近乎一个模子拓出来的幽瞳、清冷容貌。

“兵解之术。”战死尸鬼行武礼,说道,“不过是吓一吓他。”

“鬼王景翩歌?”禹州想起了那个名字。

“正是在下。”景翩歌道,“久仰了,禹州大人。”

两人简单交谈数句后,又望向禹州手中那心灯,禹州朝他递了递,景翩歌却不敢接,说道:“我乃妖族,受心灯之火烧灼排斥,无法驾驭。”

“我是龙,”禹州道,“也用不得心灯,先前吞下它,已灼得我嗓子都要烧起来了。”

心灯焕发出白光,悬浮在禹州手中,为了抵御穆天子,情急之下禹州吞下了心灯,五脏六腑遭受灼烧,不得已又吐了出来。

两人加在一起已有上千岁,一时竟都拿它没半点办法。

“你是萧琨的爹?”禹州认出来了。

景翩歌礼貌道:“是,大人。”

“老子都知道不能胡来,儿子心里倒没半点数。他俩呢?”禹州左手紧握着右手腕,释放龙力以控制住左冲右突的心灯,胸膛上还有被巴蛇刺穿的血洞,正流淌出金血。

“掉进幽冥深渊了,”景翩歌说,“万般劫难,俱是前缘。您不要紧么?”

“你看我像不要紧的模样么?”禹州说,“真担心我,就来接啊!”

禹州只想将这烫手的山芋速速给甩开,奈何景翩歌也不敢接,说:“他们还会再来抢夺心灯,须得尽快为这法宝找到宿主。”

“跟我走!不能再留在这儿了!是死是活,看他们运气罢。”禹州决定先不管项弦与萧琨死活。

禹州再次化龙,载着景翩歌扶摇而起。心灯出现在双角之间,焕发光芒,穿过暗夜,犹如静默世界的一盏明灯,拖着璀璨残影,飞往玉门关。

地底世界:

一切都神奇地消失了,在这不见天日的大地深渊中,责任、取舍……诸多他不得不去面对的,尽数化为乌有。远离阿克苏的千里外,神州正面对近四百年来的最大危机,而他们居然被困于此地,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亲嘴。

萧琨简直无法想象,项弦却仿佛觉得这理所当然。

既然出不去,看当下这情形也是凶多吉少,还有什么顾虑呢?

“你是什么时候想起的?”萧琨说,“怎么变得这么聪明了?”

项弦茫然道:“想起什么?”

萧琨充满震惊,看着项弦,说:“你……不正因想起前世,才这么做么?”

“没有啊。”项弦说,“前世?”

萧琨:“你没想起来?!”

项弦奇怪地打量萧琨,萧琨突然想到,方才那会儿项弦主动配合他,正是他们曾经最喜欢的方式,这不可能!

“你又在骗我!”萧琨说。

项弦当即哈哈大笑,又扳着他要亲。萧琨一脸无奈,与他在石洞深处吻了一会儿。

项弦说:“青山与宝音替我找回了梦里的记忆。”

萧琨不悦道:“我就知道。”

项弦一本正经道:“但我在这以前,就已经喜欢你了。”

“真的么?”萧琨淡淡道。

项弦:“为什么不告诉我?”

两人十指相扣,在深暗的地下洞穴里往前走,没有一点光,黑漆漆的一片。

“我怕你不爱我。”萧琨直到眼前,仍未坦白,只找了个借口,说,“本想到了某个时候,再慢慢地朝你说清楚;孰料拖得越久,就越是无法出口。”

“哦?”项弦的声音疑惑道,“我怎么觉得你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萧琨:“当真没有,就是这般。”

项弦:“倏忽后来说什么来着?要背离彼此,放弃彼此。这算背离么?你欺骗我,我欺骗你……”

萧琨握着项弦的手紧了紧,说:“你觉得它说的话能应验?”

项弦在黑暗中没有回答。

“我总觉得这条路像是去投胎一般,”项弦说,“黑乎乎的,该不会走到尽头就死了。我还没做好准备,要么还是回去罢。”

萧琨紧紧握着项弦的手,也有点犹豫,继续往前走么?

“都到这儿了,”萧琨说,“往下走罢。兴许尽头又是另一个山洞,绝路而已,什么也没有。”

“唔,”项弦说,“若是无头路,就停下来,不再走了。”

“好。”萧琨说。

他已经放弃了回往地面的打算,反正出不去,魔王转生为天魔,世界将沦陷,末日将降临,他们也再没有任何办法。

尽头果然是个洞穴,伸手不见五指。项弦说:“就在这儿,我累了,不想再走。”

“你也没走多远。”萧琨答道。

两人坐下,萧琨变得自然多了,开始触碰项弦,他们身上满是尘土、灰与血迹,污脏不堪,犹如两只深坑中的兽族,一旦停下,又开始相拥、亲吻。萧琨带着急促的喘息,不停地揉项弦,项弦索性跨坐在他身上,将他抱着。萧琨抬起头,与他接吻。

“凤儿,咱们还能活多久?”萧琨在黑暗里小声道。

“不知道。”项弦的声音带着笑意,说,“管它的呢。”

萧琨认真地品尝着项弦的唇,小声道:“等到你饿得受不了了,你可以吃我。”

“你吃我。”项弦抱着萧琨的头,小声道。

萧琨:“不,你吃我,我不想吃你。”

“咱俩互相吃罢,”项弦说,“一人咬对方一口,最后吃对方的心。”

“行。”萧琨急促喘息,已按捺不住了。

浪费时间是可耻的,萧琨搂着项弦的腰,一手顺着他修健的长腿往上迷恋地抚摸。项弦则不停地亲萧琨的耳朵,那里是萧琨最敏感的地方。

突然间项弦说:“有光?”

萧琨停下动作,转头,说:“是我的眼睛。”

“不。”项弦从萧琨身上下来,脚踝在石头上碰了下,“哎”了声,萧琨忙拉着他。

“在这边。”项弦说。

“兴许是地脉河。”萧琨道。

“像火。”项弦说,“去看看罢,万一是出口呢?”

项弦确实找到了一处出口,那里非常不显眼且低矮,但钻过去以后,通道就变高了,隐隐传来一股硫磺的气味。

“地下火池,”萧琨说,“慢点。”

脚下的石头温暖少许,面前出现一丝橙黄色的光。

“阿黄呢?”萧琨问。

他们牵着手在长长的通道中并肩而行。

“被黑凤凰掠走了,阿黄先将烈焰真魂还归我身,”项弦自然而然地答道,“令我修为暴涨,才敢只身来夺心灯,吓住了他们。”

萧琨听到这话时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只想揍项弦,说道:“你还不赶紧想办法,出去救它?!”

项弦一脸无奈:“关键我再想也没有用啊,光靠想的能出去么?它有它的劫要渡,我也有我的,是不是?”

萧琨在心里叹了声。项弦又坦然地说:“阿黄希望我能活着,能好好过。哪怕它再也回不来,也不愿意我因此哭哭啼啼,垂头丧气。而且我相信它,它一定能成为自己。”

萧琨听到这话时未有吃味,更多的是触动,一时心中五味杂陈,自己正在做的,不也是与阿黄一样的事么?

光芒逐渐变得耀眼,两人离开通道。

“这是什么?”萧琨震惊了。

“是地脉井么?”项弦喃喃道。

那是萧琨此生所见至为壮观的奇景,蔚蓝色的能量之光无边无际,与其说是“井”,更像广袤的浅海。浅海上有诸多林立岛屿,诸多地脉的能量河流朝着大海汇聚。

就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四周延伸出了数以万计的血管,地脉中的光芒有节奏地起伏、搏动。

湖泊中央的一个宽阔岛屿上,屹立着一座犹如出自人手的奇特祭坛,远远绽放着橙红色的光。

“这里是盘古之心。”一个陌生男性的声音道,“既能找到此地,上岛罢。”

萧琨与项弦同时下意识地作了战斗反应,那声音却道:“水很浅,走过来。”

在最大的中央岛屿上,出现了一座石屋,四周尽是玛尼堆,屋后则种满了离魂花,石屋前坐着一名成年男子,面前摆放着一把七弦古琴。

男子高鼻深目,有着标准的古鲜卑人面貌,转过头时,萧琨便发现了——

——他是魃!他的双眼暗淡且并无瞳仁,与同族无异,或者说,他也是一名战死尸鬼!

为什么在地脉的最深处,会有一名战死尸鬼?

他身穿暗红色武服,看得出经年累月,已在岁月中变得残破。

萧琨猛然想起,奈何前世记忆早已依托于梦境,变得十分模糊。

“你是……你是……”萧琨绞尽脑汁,搜索记忆,说,“你是拓跋……拓跋……”

“你知道我?”那战死尸鬼道,“啊,同族,不错,我是你们的王,拓跋焱。”

项弦:“!!!”

萧琨整理思绪,正要行礼时,那名唤拓跋焱的战死尸鬼却示意无妨。

“我当真不知道这个。”项弦朝萧琨疑惑道,“你还瞒着我什么?”

萧琨马上道:“没有,上一世里,父亲朝我交代过往事,鬼王将宿命之轮托付予他后,便只身进入地渊最深处。那时你不在,被刘先生抓了去!”

项弦点头,拓跋焱却道:“父亲?你是景翩歌的孩子?有意思。”

说着他竟是露出了略僵硬的笑容,像在思索,说:“他是怎么生下你的?”

“这不重要。”项弦摆摆手,好奇地四处看。

萧琨做了个手势,说:“凤儿,他是陛下。”意思是不要冒犯了他,说着开始朝拓跋焱解释自己的身世。

拓跋焱一副青年模样,从外貌上看比他们只大不得几岁,但战死尸鬼的寿命无法以外表来判断,想必也是个活了近千年的大妖怪。

这战死尸鬼王的态度倒是很亲切,说:“不打紧,从没有人进入过盘古之心,除却本族中人有幽火护身,进入地脉后,肉身俱会被乱流烧成灰烬。”

项弦明白了,拓跋焱又道:“方才我看见浅滩上漂来些物事,想必是你们掉的东西?”

萧琨转头看,只见岛屿一侧搁浅了两个乾坤袋,马上涉水过去拾起,如释重负。

项弦啼笑皆非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拓跋焱说:“遍历红尘。”

项弦:“?”

拓跋焱说:“盘古之心中有天地的记忆、众生的记忆,这些记忆透过天地脉轮转、涤荡,最终慢慢消失剥离,三魂七魄被再次洗为纯粹的灵魂,前往下一世重新托生。坐在这里,你能感受到源源不绝的喜怒哀乐、生离死别。”

“很久以前,我来到了盘古之心。”拓跋焱解释道,“毕竟战死尸鬼只有过去,没有将来,我们是天女旱魃在鸣条之战中,击破了生死壁障的规则;其后受蚩尤的魔神血转化,才得以诞生的残缺的种族。我们不老不死,活得太久了,实在无趣,留在神州表世界中,也只是睡觉……”

“啊,”项弦说,“所以你进了地脉,想找点乐子。”

“唔。”拓跋焱说,“本想寻找世界的本源,但顺着地脉漂流到此地,便住了下来,你们看?”说着他起身,走向浅滩前,那里有诸多闪光的能量,犹如破碎的星光。拓跋焱以食指轻轻一挑,便将记忆挑起,它在他的指尖跃动,开出了一朵花。

那朵花里迸发出隐隐约约的人声,像是在某个场景中诉说着奇特的故事,时而高喊“娘亲——”,时而又纵声欢笑。

但离开地脉能量后,它并未保存太久,慢慢地消散了。

萧琨道:“它们会怎么样?”

拓跋焱:“彻底消失,大多前尘往事,俱在天地脉的一个轮转后自行消散。”

这名战死尸鬼王闭着双目,感受着指尖那团记忆犹如花朵般绽放,继而枯萎凋零,在风中消散,又说:“一些顽强的记忆,须得天地脉的数个来回,才能涤尽,譬如对亲人的思念、对往事的执着。”

项弦点了点头,拓跋焱复又睁开双眼,说:“某些更为顽固的,被称作‘执念’,死亡的悲痛,因离别而诞生的不甘,对毕生所爱的求而不得,国破家亡中刻骨铭心的仇恨……”

“就得通过神树句芒去净化。”项弦接口道。

拓跋焱打了个响指,说:“不错。”说毕又回到石台前,坐下出神。

萧琨本不关心拓跋焱为什么来到此地,又或者在此间如何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原本萧琨只想设法离开地脉,但观拓跋焱的模样,猜测他已在外界“活”腻了,兴许来了便不打算再走,朝他求助,对方也是有心无力。

起初本着尊敬他的态度,两人只礼貌地聆听,项弦却很快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

“你看见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么?”项弦说,“如此广袤的世界,千千万万人死后留下的记忆,每天想必都很充实罢?”

“无非也就是那样罢了。”拓跋焱说。

萧琨说:“陛下,我们其实是……”

拓跋焱道:“不打紧,待你们死后,我自然也会看见。”

项弦一手扶额,无言以对。

萧琨想了想,说:“神州大地正在经历一场千年未有之浩劫,我们得设法尽快出去。”

“哦。”拓跋焱若有所思地点头。

萧琨又道:“而且宿命之轮被偷走了。”

“嗯?”拓跋焱的表情总算变得认真了起来,说,“‘环’啊,翩歌没有看好它?”

“这话说起来就实在太长了。”项弦索性也在一旁坐下,萧琨开始朝拓跋焱解释,说到一半时,又道:“连智慧剑也断了。”

“我看看?”拓跋焱接过断剑,说,“这已非初始的神剑了,是星儿为述律空铸的那把啊。”

“是!您知道?”项弦马上道,“它是重铸的智慧剑!”

拓跋焱抚摸断剑,犹如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是曾经的剑,却也不再是它,守护山海的意志与七大光芒归附于何处,那就是真正的智慧剑。而初代智慧剑只剩下剑坯,被炼化作天魔枪……唔,这不是一次斩断的,”拓跋焱指着断口,说,“想必历经数次,智慧剑剑身慢慢开裂,最终才断为两截。”

萧琨想起往事,自己曾以唐刀数次抵挡智慧剑,金铁碰撞,而在上一世中,与项弦刚相识时,这道裂口就已存在了!第一世、第二世中,他们是否也曾以刀剑相架?

换句话说,智慧剑历经三生三世,如今来到了第四世,所谓的宿命轮转、时光回溯,并不能修复智慧剑,它在第三世中断裂以后,持续到当下。

萧琨又注意到岛屿中央那团橙红的光火,问道:“陛下,那又是什么?”

“创世火。”拓跋焱答道,“你可以理解为盘古的心火,万物从这团火焰之中迸发。凤凰大明王的身体中,也继承了这团火焰的一部分力量。”

萧琨瞬间醒悟,马上道:“凤儿!快!”

项弦不明所以,萧琨牵起他的手,快步奔向祭坛。岛屿中央的祭坛前,橙红色的光火散发着无以伦比的光与热,先前在浅滩处尚不察觉,稍靠近后,两人竟是被这强悍的温度灼得近乎冒出烟来。

“你想重煅智慧剑?”项弦道。

“是。”萧琨答道,“这种火焰,一定能重铸,这是唯一的机会!相信我,我能办到!”

但萧琨忽然想起倏忽的预言,这一次……预言似乎有所不同?

“没有锻锤,”项弦说,“怎么打铁?”

两人的衣物都要烧起来了,项弦几次让萧琨退后,萧琨却示意无妨,解开上衣,脱得半身赤裸,释放水系法力,靠近创世火时,水雾犹如云般被吹散,拖出一道绚丽的云气。

“等等!”项弦要拉萧琨。

萧琨却道:“你到陛下身边去等着。”

项弦修火系法术,稍一靠近就将被引燃,不得不退。萧琨顶着灼焰来到创世火前,将断裂的智慧剑放在了祭坛上。

“小朋友,你到这里来,”拓跋焱说道,“让他去修剑。”

萧琨将断剑拼在一处,稍一思索,手指间红绳迸发,龙腾玦出现,带着漫天飞舞的天金丝圈转、旋飞,犹如流星锤般没入创世火。

龙吟响起,大地深处阵阵震荡!

铮然金玉交鸣,萧琨赤裸肩背上,肌肉虬结,使出全身修为,砰然将玉玦锤在了智慧剑上。

第一下锤击,智慧剑爆出金光四散,玦中龙吟震响,创世火扩散成一个光环,扫过整个盘古之心,继而再次沉寂下去。

项弦:“萧琨!”

萧琨没有回答,专注地盯着断剑,项弦不敢打扰他,只见他赤裸半身,腰裙飞舞,周身冥火升腾,犹如古老的无名之神。

第二下锤击,冥火攀升,铺天盖地裹着热浪冲来,盘古之心在龙吟声中不住震荡。

地脉湖泊中卷起了巨浪,无数亡魂裹挟着生前的记忆开始翻滚不休,犹如找到了宣泄口,滔天巨浪朝岛屿涌来,一时竟争先恐后,想投入智慧剑中,回往人间。

数声琴音响起,断断续续,却是拓跋焱开始抚琴,能量的浩大海洋再一次沉寂下去。

项弦起初只怕萧琨受伤,看他在那团光中的身影,却全力以赴,随着创世火的闪烁而能量涨落,竟如窥天道之境。

他为萧琨编制的红绳已被焚烧殆尽,唯有天金丝依旧连接着玉玦,就像撼动世界之源的流星锤。金龙现身,在他身周盘旋,映照着他那英俊的脸庞。每一下锤击,都似有千千万万的光阴碎片闪过。

“不打紧!”萧琨回过神,说,“我很好!”

项弦这才稍放心,坐下。

“你会弹琴么?”拓跋焱说。

“会一点。”项弦回过神,坐到拓跋焱身前,说,“陛下,您想听什么?”

“你会弹《行行重行行》么?”拓跋焱又问。

项弦知道这名战死尸鬼已活了近千年,唐诗宋词也许听得不惯,唯独汉乐府与古诗能唤起他的遥远记忆。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项弦奏琴,唱道,“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萧琨检查智慧剑剑身,一手平抚而过,鲜血涂抹上剑刃,渗入裂缝中,翻面,锤击,铸剑之声再起。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巨响声下,整个世界都仿佛在随之震荡。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拓跋焱跟着低唱起来。

再一声铸铁撞击,火花四溅,化作千万繁星,于萧琨身周温柔散开,继而缓慢垂降。

项弦小时常听沈括唱起这首“行行重行行”,却年少不知其深意,反而嫌其平朴拙实,略显古板,不如蝶恋花、摸鱼儿等绚丽。

但在此情此景下,看着萧琨沐浴在烈焰中,低头修剑的专注神情,项弦却被勾起了无数惆怅与不舍之感,仿佛他始终游离于在时光之中,稍有不慎,自己便将永远地失去他。

一曲毕,项弦放下琴,情不自禁,顶着烈焰朝萧琨走去。

创世火所释放出的狂风正无处不在,灼烧着他的肉身与魂魄,但到得最后,竟仿佛与萧琨释放出的幽火融为一体,散发出冷冽之光。

又一声巨响,智慧剑上升起绚烂的光华,萧琨洒在剑上的血液升腾蒸发,于剑身上缠绕,最终没入了剑身。

他如释重负,松了口气,拿起智慧剑,将它浸入地脉中淬火,铺天盖地的云雾升起,裹挟着众生的意志,迸发无数呐喊。

萧琨双手捧剑,转身面朝项弦。

“好了。”萧琨说,“咱们重来一次!若终有一天,必将在时光中分离,那么想必智慧剑,终究会指引着你来到我的身畔。”

项弦接过了智慧剑。

“倏忽说得对,”萧琨说,“我们并非回到了过去,真正的时间从不停息,始终向前。”

项弦低头看剑,萧琨道:“智慧剑的裂痕正因如此,这道裂痕告诉了我,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回溯,在宿命之轮发动的一刻,因果只是被重置,世界回到你我以为的模样,唯独剑还是那把剑,人也还是那个人。”

“唔。”拓跋焱点头道,“你窥见了时间的至理。”

萧琨:“陛下,我们还能离开此地么?”

拓跋焱说:“你手中,不正有着穿梭于地脉中的烛阴之魄么?”

萧琨望向手中龙腾玦,拓跋焱说:“烛阴之魄正是穿梭于天地脉之间的法宝,乃是我鬼族所看管的至宝之一,想必你父亲为了寻找宿命之轮下落,将它传给了你。”

“陛下愿意与我们一同回去么?”项弦拉着萧琨的手,仍不死心,拓跋焱若能加入己方,想必对阵穆天子,将有更强大的助力。

“你们去罢,”拓跋焱笑道,“我已经老了。”

说着他又在石台前坐下,问:“星儿的心灯,找到了不曾?”

“唔,”萧琨犹豫道,“已经被抢走了罢?星儿是谁?”

拓跋焱说:“心灯是抢不走的,它只会选择灵魂澄彻之人去托付。去罢,你们一定能拿到它,魔王再如何强大,仍敌不过宿命,所谓宿命……”

萧琨释放出金龙,带着项弦跃上龙首,与拓跋焱告别。金龙轰然冲入了地脉深处,项弦紧紧抱着萧琨,肩背后的智慧剑闪烁着绚烂的光华。

“……不过是众生的意志。”拓跋焱之声犹如还在耳畔回响。

“朝哪儿去!”项弦道,“你别乱钻乱窜!要撞上了!”

萧琨:“我不知道!是小金在沿着地脉飞行!”

眼前全是蓝色的光河,照得他们俩甚至睁不开双目。项弦道:“你就不怕它撞上石头!”

萧琨:“控制不住!它在自己找路!”

两人同时矮身,避过迎面疾掠而来的嶙峋山石,金龙进入了至为壮阔的一道地脉主流,两岸离魂花闪烁不休。项弦竭力稳住身体,喝道:“我的魂魄都要离体了!我感觉要忘了所有的事!”

地脉的巨大乱流冲来,洗刷着他们的记忆,萧琨释放出幽火,笼罩两人,喝道:“你不会忘!有我在呢!”

金龙嘶吼着冲进了一处宽敞的河道,从平掠改为竖直冲天,带着两人疾冲向山体内的高处,四周神奇地变得平静下来,阔流再次变为狭道,尽头是个门,门前竟是站着一名全身发光的神祇。

“潮生?!”萧琨一瞥认出了那人。

那名神祇全身散发出绿光,额上出现了枝条般缠绕的角,赤裸上身,下身覆盖着繁花般的神甲,凌空拈来一片花瓣,在萧琨与项弦高速掠过的一刹那,出手朝着萧琨轻轻一放。

萧琨不明所以,充满震惊,与神祇错身而过,下意识地握住了那花瓣。

下一刻,两人从昆仑山巅,神树句芒的树顶冲了出来!

皮长戈站在白玉宫前,被吓了一跳,转身回望天际,只见金龙冲出树顶后四处盘旋,萧琨终于控制住了金龙,低头望向白玉宫。

“你们在做什么?”皮长戈难以置信道。

“我们……”萧琨一时无法回答,再看手中,句芒给他的花瓣已消失了!

项弦大声道:“过程实在太复杂了,你确定要听么?”

皮长戈吼道:“玉门关的战事结束了?”

“没有!”项弦马上答道,“我们这就走了!”

“对!”萧琨说,“没时间解释了!我们先走了!”

话音落,萧琨当即调转龙头,飞向祁连山,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104章 大战

玉门关陷入了近乎永恒的暗夜,星辰已沉于西方,太阳却迟迟尚未升起。

“第二波攻势要来了!”牧青山跃上城楼高处,大声道。

宝音:“魔王尚未现身,一定是被正副使绊住了!我们还有希望!”

段昭雍祭起白虎幡,所在之处形成领域,魃军纷纷避让。然而更多的箭矢铺天盖地射来,刘先生在后阵释放黑气,接连撞上玉门关前,与法宝对撼。

段昭雍喷出一口血,被打落城墙。

关内到处都躺着受伤的将士们,牧青山说:“不行,在这儿打下去,魃军只会越来越多,我方士兵将不断衰减,必须撤向沙州!”

宝音:“玉门关破,尚可退往沙州,沙州再失,又要退往何处?!”

甄岳快步上了城楼,说:“退兵了么?”

“梦里的退兵呢!”宝音示意他看,只见城外战场,魃军陆陆续续再次组织起来,这次则是步兵充当前阵,手持锈盾,朝着玉门关不住逼近。

“我们没有多少人了!”段昭雍在城楼下喊道,“需要休整!”

宝音率领近四千高昌军,鏖战整夜,奈何手下越来越少,刘先生一方却不知疲倦。

就在此时,敌方后阵发出一声诡异的长鸣。

黑火之门腾空而起,沐浴魔火的凤凰从门中冲出,千万点黑焰散向战场的四面八方,所有魃军破碎的尸体再次在烈火中重生、站起。

“那是什么?”宝音颤声道,“不会是阿黄罢?”

牧青山试着挽弓搭箭,一箭射去,没入黑暗,毫无动静,黑云朝着战场扩展铺开,源源不绝地袭来。

“驱魔师们回来守关!”宝音当机立断,喝道,“凡人撤退!撤往沙州!斛律光!保护你家王陛下快走!”

玉门关内,所有士兵开始动身,高昌军与西夏军会合,沿丝绸之路逃向东南。宝音道:“潮生,你别留在这儿,你跟着他们走,还能救治伤员。”

潮生让乌英纵在玉门关的方城顶上站直,说:“我不!我不会走的!我不会离开老乌!”

乌英纵知道不可能再劝潮生离开了,便一手紧紧地搂着他,两人站在一起。

牧青山眉头深锁,诸多驱魔师纷纷登上高处。

“魔王还没有出现?”甄岳喃喃道。

潮生不住喘息,一身仙袍已沾满了污泥,乌英纵说:“我带着你走。”

“别动!”潮生面朝大军,说,“现在已经走不了了。”

所有士兵纷纷撤离,眼下留在玉门关高墙上的,唯独乌英纵、潮生、牧青山、宝音、甄岳、罗正与段昭雍七人。

刘先生始终不曾现身,远处黑暗中传来悠扬的笛声,魃军有规律地踏着步伐,朝方城前进,待得笛声停歇时,二十万大军止住脚步。

“要来了,”宝音头发凌乱,侧脸上还带着血迹,“抵得一时是一时罢。”

牧青山:“将那黑鸟射下来!阿黄正在与它对抗,也许能赢!我去帮忙。”

“别把命丢了。”宝音沉声道。

“老乌,你受这么重的伤,还要出战么?”潮生低声道。

乌英纵:“是的。但待会儿罢,这个时候,我只想再抱你一会儿。”

潮生紧紧搂着乌英纵,伏在他的胸膛前,等待着那最后的时刻到来。

“他们来了!”段昭雍喝道,同时祭起招幡,与刘先生对抗。

魃军展开了最后的冲锋,刘先生押上所有主力部队,前阵发出巨响,犹如海啸般当头压下。山河社稷图发动,掀起大地的惊涛骇浪,被诸多魃尸翻山越岭冲过,乱石在黑夜中飞滚,第一波前锋部队撞上玉门关。

玉门关犹如面朝怒海,砖石不住飘零。宝音抖开双爪,大喝一声,与驱魔师们冲进了敌阵中,开始抵挡袭击,为撤退的军队争取时间。

双方交锋,火焰四处飞射,伴随着天地间绚丽的光。刘先生终于抖开长剑,魔气飞滚,朝着关下疾射而来。

重重围困中,牧青山成功翻身上了高处,朝着盘旋的黑色凤凰挽弓搭箭,一箭拖着五彩的梦境光华飞射而去!

与此同时,刘先生的剑威已到了身前,宝音从旁出现,双爪一架,锁住刘先生的剑,在空中带着他翻滚,坠地。

坠落之处迸发出方圆近一里的雷霆,清空了小半个战场。刘先生飞开的刹那,只见宝音一爪指天,另一爪指地,天地间的狂雷犹如透过她傲然而立的身躯,连接了整个世界。

乌英纵幻化为猿,一手抱着潮生在此起彼伏的山峦间不断攀爬、纵跃,潮生手持法宝,引领着大地层层拱起的叠浪,将冲到近前的魃军再次抵挡住。

“那是什么!”潮生突然瞥见地平线尽头,一抹绚丽的白光,它就像启明星升起于夜幕,却越来越近,在遥远的黑暗中扩散出一道光晕。

所有驱魔师都看见了这一幕,停下法术。

“心灯?”牧青山收弓,“是心灯——!”

刘先生正面对宝音的破天雷煌,骤然察觉到了危险,回头眺望。

青龙从夜的尽头飞来,龙角上心灯强光绽放,掠过整个战场,沿途喷发出滚滚龙炎,轰然迸射。刘先生顿时大惊,所有的魃军四处寻找掩体逃离。心灯之光愈发强盛,将黑色的永夜照耀得犹如白昼。

“禹州——!”

青龙呼啸冲来,龙炎伴随着心灯之光,近乎摧毁了战场上的所有建筑,令大地留下了纵横交错的沟壑,随着最后一发龙炎弹坠向大地,玉门关发生了爆炸。

冲击波将所有人卷起,宝音幻化作苍狼凌空飞扑,抓住牧青山,乌英纵抱紧了潮生,驱魔师们不由自主,被这飓风卷向关内。

狂风吹来,初春的雪犹如扯碎的棉絮般四处飞扬,黑火之门依旧屹立,玉门关近乎被夷为平地。

黑火烈度攀升,穆天子的身影于门前出现。

刘先生收兵,带着恐惧与不安,单膝跪地,颤声道:“天子……”

穆天子抬起左臂,右手出现了黑火魔枪,并未回答,只喃喃念诵几句,黑凤凰飞来,停落于臂前。

黑凤凰不住震颤,双目隐隐投出红光,仿佛尚未完全吞噬、消化阿黄之魂,脖颈不自觉地僵着,黑色的羽毛底下投出几缕火焰。穆天子再顾不得它的状况,朝刘先生伸手。

刘先生交出大司命笛,穆天子将它凑到唇边吹响,身上魔气迸发,注入黑凤凰身躯。

黑凤凰展开翅膀,发出声嘶力竭的鸣叫,黑火朝着四面八方散开,被这道魔焰之环扫过的魃军本零落于战场四面,此时纷纷爬起,更多的战死尸鬼在魔气的力量下被复活!

连同战死的人类军团,在魔的力量面前亦狰狞起身,重拾兵器,齐声发出嘶吼!

数道魔气盘旋,在空中聚集,现出燕燕身影。

“天子。”燕燕颤声道。

“继续推进。”穆天子将大司命笛交还刘先生,下达了全军入关的命令,“他们很快就完了。”

沙州镇,从玉门关前线撤下的败军与高昌人淹没了月牙泉畔的村庄。虽已是白昼,天空却灰蒙蒙的一片,四处俱是伤兵,各自大声哀号。

潮生筋疲力尽,头发披散,他竭尽所能救助了伤员,奈何催动断肢再生所驭使的仙力消耗剧烈,大部分人又被魔气侵染,救治一个、十个尚能做到,如今已是千人万人级别的损伤,哪怕昆仑神子,又如何能做到?

潮生的心情极度低落,耳畔尽是呻吟,不远处又喊道:“潮生!快来这儿!”

“等一下!”潮生大声道。

乌英纵沉默在旁,为他递来洗涤用的清水,身上衣袍被灼烧得破烂不堪。

“潮生!”

“我知道了!”潮生抓狂道。

来人却是斛律光,斛律光跑到伤兵营前,低头看受伤的高昌将士们,只得搭手将同袍扶起,说:“潮生,他们找你有事。”

潮生祭起法术,绿光旋转,按在那将士被箭矢射穿的腹部。

“走,”乌英纵说,“一定有要紧事,回头再来。”

潮生点点头,回到月牙泉畔,那里已聚集起了不少人,正围着禹州。

禹州一手捂着左胸,胸膛处出现了一个血洞,衣袍被龙血染成了金色,另一手则托着绚烂旋转的心灯之光。

潮生从人群外奔入,扑向禹州,抱住了他。

“禹州!你没事罢?”潮生说。

“心灯一路上烫得我头都要秃了,这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禹州说,“快帮我想想办法,不然替我拿着它。”

潮生:“你受伤了!”

“你是萧琨的爹?”一旁牧青山诧异地打量景翩歌。

“啊。”潮生也发现了,景翩歌抵达战场以后,始终没有主动介绍自己。

“他们人呢?”宝音焦急地问。

景翩歌:“坠入地脉中,不知下落。”

宝音一手扶额,哀叹道:“完了,怎么办?”

禹州:“他俩召唤出心灯,谁也没抢到!魔王差点拿到手时被我夺过来了。快!你们都试试,谁能接过它?我被烧得受不了了!”

“这……”潮生望向众人。

甄岳想了想,道:“不必太担心,地脉连接整个神州,项大人有神兵护体,想必正在找路离开。”

罗正中了一刀,也伤得不轻,简单包扎过伤口,坐在一旁,说:“心灯已出现,这是不幸中的万幸,接下来最重要的,是守住沙州。”

“倒是谁先把心灯接了啊!”禹州见这伙人光动嘴不动手,终于忍无可忍,咆哮道,“来个人!”

所有人看着景翩歌,表情很明显:除了禹州,想必你修为最高,还是大驱魔师的爹,你不接谁接?

景翩歌忙道:“我是妖族,会受心灯焚烧,碰不得它。”

禹州:“驱魔师们!不是都自诩以天下之安危为先么?没人敢接心灯?”

潮生:“有什么条件吗?”

心灯号称至为强大的两大法宝之一,与智慧剑齐名。它就像有生命般,在那绚烂光华面前,所有人都接受着某种奇特的审视,内心的阴暗之处近乎无所遁形。

“心灯寄主,须得心思澄澈,摒弃执念。”乌英纵解释道,“老爷说,必是至善至正、一生洒脱之辈。”

“来啊。”禹州说,继而转向牧青山,说:“你,白鹿,瞧你这张厌世脸,你没执念吧!就你了!”

牧青山:“……”

宝音说:“他不行,你换个人!”

禹州开始强塞心灯,驱魔师们登时紧张起来,生怕被心灯所拒。

牧青山正犹豫着接不接,禹州已塞给了他,牧青山的手被烫了一下,登时大叫一声。

“你看罢?”宝音说。

“不不!”罗正见禹州朝他走来,忙不迭地起身躲开,“这位前辈,小的只想在家里过点小日子……甄兄请。”

甄岳:“我我……我不行。段老弟,你请。”

段昭雍:“我不行!不行的!小弟为人驽钝,贪权好色……”

禹州:“没有要给你们!随便来个人先接着!我要被这玩意儿烧死了!猴子?你来!”

乌英纵试着碰了下,登时被心灯弹开,光火灼得他险些滚在地上。禹州只得又递给宝音,宝音压根就没想过要拿心灯,顿时躲了。

禹州无可奈何,看着潮生。

潮生:“我不是人啊!”

禹州说:“算了,送给魔王罢,他一定喜欢。”

“别!”所有人一起叫道。

“就你了!”禹州回身,一眼瞥见斛律光,见他与牧青山站在一处,便将心灯朝他一递。

心灯触碰到斛律光手指,一闪,光华消失。

禹州:“这不就行了么?!一个两个,推来推去。”

所有人:“…………………………”

斛律光:“???”

牧青山:“天啊——!”

潮生:“糟了,怎么办?”

禹州:“?”

乌英纵:“前辈!他不是驱魔师!斛律光,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斛律光:“我……我不知道!我看你们一团乱,想着能不能帮上忙。”

禹州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该给他?”

“啊啊啊啊——!”所有人同时抓狂大叫,剩斛律光一脸茫然,站在中间。

宝音:“先别管这玩意儿了!敌人还在跟前!”

被宝音一提醒,大伙儿又想起形势严峻。

禹州:“怎么了?给他不行?这也是心灯自己选的啊。”

潮生:“先……先这样罢,禹州?你没事吗?”

“被巴蛇顶了一记,”禹州径自去找绷带包扎,说,“不碍事,慢慢就好了。”

“你先试试看能让他用出心灯不。”宝音一脸严肃,“待会儿又得打仗了。”

“我?”牧青山说,“他是凡人!”

“管不过来了。”宝音说,“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其他人抓紧时间先休息!看这光景,一时半会儿魔王是不会来了,不幸中的万幸。”

一语出,所有人都散了,经历一场大战后累得不行,只想找地方躺下,唯剩斛律光站着,一脸不知所措。

月牙泉畔的临时营地中分了三处,一处是潮生、乌英纵与宝音、牧青山四人,第二处是甄岳、罗正与段昭雍三名后来的驱魔师在歇息,最后篝火的东侧,则是禹州与景翩歌。

这时候问题就来了,项弦与萧琨不在,没有人能集合起大家,作统一的作战部署。

宝音率军上了一次战场,现在愁得不行,手头剩数千残兵,沙州又无关隘倚仗,魃军再来,只是时间问题,面朝广袤平原与沙山,刘先生将长驱直入。

“打不了,”宝音说,“还得退,必须退到嘉峪关去。”

“这么一退再退,夏国迟早得完蛋。”牧青山说。

宝音:“你看他们才来了几个人?自己不上心,完蛋也不能怪我。”

牧青山:“你又在做什么?!回来,别在这儿晃荡,让我看看你的经脉。”

那话却是说与斛律光听的,这一生再会后,牧青山明显对曾经的好友斛律光投以更多关注,斛律光帮不上忙,始终在为众人跑上跑下。

牧青山实在很头疼,大战当前,总不能拍他后背让他发光,这效率实在太低了,带着他出去迎战,很可能俩人一起死。

斛律光分发食物,又去朝高昌王毕拉格报信,回来后则依次察看同伴们,问大家有什么需要。甄岳三人不敢麻烦他,唯独禹州让他去找酒找肉。

斛律光将酒送去后,宝音说:“给我也来点,你会发光了吗?”

斛律光:“发……发什么?我不会发光。”

最后大伙儿总算安顿下来,坐在四人帐外,潮生为将士们疗伤后困得要命,坐在角落里打盹。

乌英纵则在一旁喂他吃饭。

“怎么办呢?”潮生现在非常内疚,早知道自己就伸手主动接心灯了。

“等老爷回来。”乌英纵更担心项弦与萧琨,景翩歌虽不曾详细交代,但乌英纵猜测两人处境定凶险异常,只是禹州与景翩歌为免他们担心,不愿细说而已。

营地另一侧,禹州开始喝酒。

“你不去救你儿子?”禹州说。

景翩歌说:“他能出来,我师父在盘古之心中,说不得会帮他们一把。龙腾玦还在他俩身上,离开地脉,只是时间问题。”

禹州抬头,望向夜空,又道:“只不知魔王何时会来。”

景翩歌叹了口气,说:“快了,就怕天明时分,又是一场恶战。”

禹州将酒壶递给他,景翩歌喝了点,禹州则就着斛律光送来的筐子挑挑拣拣,找些肉食吃。

“我老了,”禹州说,“打不动了。”

禹州吃了些,索性躺在篝火前,景翩歌起身,说:“都睡觉罢,我来守夜。”

帐篷中,驱魔师们纷纷歇下,唯独斛律光还若有所思地坐着。

黑夜至为浓重的一刻,月牙泉中倒映出天际一抹金色的光,犹如流星劈开了夜幕。

景翩歌蓦然抬头。

“老爷回来了!”乌英纵快步奔出帐篷,众人同时醒了,只见金龙飞向鸣沙山,从天而降,落在月牙泉畔。

项弦与萧琨落地,牧青山、宝音等人冲出了帐篷。

萧琨:“怎么撤到沙州了?”

项弦已在空中看见被摧毁的玉门关,说:“都还活着吗?”

禹州怒道:“这时候才回来?!”

“这不是回来了么?!哎!”项弦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帐篷另一处,乌英纵跑了出去,斛律光过来叫潮生。

营地中间,萧琨面对众人的询问与解释,简直恨不得像穆天子般,有好几个分身来应对。

“都别说话!”项弦最后大喊一声,说,“先听我俩说!”

于是众人纷纷静了。

萧琨沉默片刻,说:“我们失去了心灯,不知道它眼下去了何处。”

“我们带回来了,”景翩歌说,“心灯回到了驱魔师阵营中。”

“怎么带回来的?”项弦难以置信。

“你说呢!”禹州悲愤道。

萧琨听到此言,如见破晓阳光初绽,登时近乎失去了所有力气。

“行。”项弦说,“那么现在是什么情况?”

“凤凰被魔化了,”牧青山说,“穆天子用它复生了不少战损的魃军。”

“我知道。”项弦说,“阿黄回归本身,稍后咱们解决心灯的事,就马上去帮它。”

萧琨现在最关心的只有心灯,说:“心灯在谁手上?潮生么?”他环顾周遭,不见有人持灯,想必交给潮生保管了。

项弦转过身,与斛律光打了个照面,斛律光已离开帐篷,来到他身后,两人对视时,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斛律光又有点不好意思,说:“老……老爷?那边……潮生他……”

项弦马上与斛律光相抱,又狠狠揍了他几拳。斛律光一脸茫然,浑不知项弦为什么要揍自己,下意识躲避。

“你小子……”项弦咬牙切齿,“你小子!”

“哎呀!哎呀!”斛律光忙两手抱头,不住退后。

项弦又一把将他拖了过来,抽陀螺般地转他,最后哈哈大笑,大声道:“你倒是还手啊!”

斛律光:“我……我不敢,你是老爷。对了,刚才在帐篷里……”

“潮生还在睡?”项弦搭着他的肩,东歪西倒,又去扒拉萧琨让他过来,带着他往帐篷处走,喊道,“潮生!潮生!”

宝音:“还有什么事要解决,你们最好快点儿,我怕魔王又要来了。”

甄岳:“两位……我与罗兄、段小弟商量出了一个计划……”

萧琨听得心灯已到手,再无别的心思,随口道:“不打紧,你做就是了。”

说着萧琨快步走向帐篷,项弦则跟在身后,喊道:“潮生!”

“等等!”萧琨一把扳住了项弦的肩,说,“有件事你得听我的。”

项弦当然知道萧琨想说什么——他要将心灯纳入体内,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不行!”

斛律光:“两位,是这样的,刚才那位前辈……”

萧琨:“你答应过我一件事,在巫山圣地外。”

“你也答应过我一件事,”项弦说,“在图攀盆地。”

萧琨万万未料项弦记性竟是这么好。

“行,这两件互抵了。”萧琨又道,“在长安府内,你还答应过我一件事,能作数罢?”

项弦:“这么说你在西湖边上,还答应过我呢!”

萧琨怒道:“就不能听我的么?”

“绝对不行。”项弦随手放开斛律光,朝萧琨认真起来,面无表情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拿到心灯的那一世发生了什么?”

“这东西,”斛律光在旁观察两人,脸唰的一下变得更白了,问,“很危险……吗?”

项弦与萧琨无视了斛律光,都知今日必无法了局,萧琨索性道:“再打一场?赢的得心灯?”

“你们是不是疯了!”宝音抓狂道,“力气用不完,能不能去杀敌人啊!”

而就在此时,潮生终于醒了,从帐篷中走出,一脸茫然,看到项弦与萧琨归来,大喜道:“哥哥!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

潮生扑了过来,先抱项弦,再抱萧琨,两人于是不再争吵。萧琨道:“我们正在说心灯……心灯呢?在谁手里?”

禹州:“刚才有个小伙子,主动伸手来接。”

潮生:“是这样的……”

项弦震惊了,朝向禹州,意识到问题似乎有点严重。

萧琨注意到斛律光的表情,登时两眼一黑。

斛律光说:“我我我……我,是我,我不知道,那玩意儿,那东西……”

潮生:“呃,是的,当时的情况是……禹州他拿着心灯,朝我们转了一圈,没人能接下它。”

斛律光:“给我的时候,它它它……就顺着我的手,这……这儿,喏,闪了下,就不见了。”

项弦与萧琨看着斛律光。

“我是不是闯祸了?”斛律光满头汗水,声音发着抖。

“玉门关丢了也就算了!”萧琨简直服气了,站在营地中央,深吸一口气,怒吼道,“这么多驱魔师,你们……就眼睁睁看着心灯到他手里?!”

宝音:“说得轻巧!你知道昨天夜里打得多辛苦吗?不见你俩就把心灯拿到手了?”

甄岳:“大伙儿先别吵,萧大人请息怒,听我说说这个计划……”

潮生:“对不起了!都是我的错!”

乌英纵:“这怎么能怪你?”

禹州:“所以怪我?”

“不不,都是我的错!”斛律光,“这东西要怎么取出来?”

牧青山:“别动刀子!它不是进了你手中!与血肉没关系!”

宝音:“哎!你俩拉拉扯扯的做什么?!”

项弦与景翩歌对视,同时叹了口气。项弦走到一旁,坐下,拿起酒,灌下数口,于乾坤袋内取出古瑟。

弦动,曲响,黑暗夜空下繁星初现,篝火的红光映着项弦的侧脸。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项弦的歌声响起,清朗明亮。

萧琨疲惫不堪,摆手,示意不要再吵了,心道:也不知自己所在的这一任驱魔司显得尤其混乱,还是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他走到篝火对面,取出古琴,与项弦琴瑟和鸣。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萧琨的声音显得略带喑哑,所有人都慢慢地静了,听着这似曾相识的曲声。

宝音示意斛律光将五弦琵琶取来,手抱琵琶,一挽长发,接了下句:“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宝音之声一起,较之项弦与萧琨的男声,便多了几分婉转温柔之意。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她唱曲子的声音与说话的声音不一样!”潮生惊讶道。

宝音白了潮生一眼,继而笑吟吟地又柔声唱道:“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一曲毕,混乱局面总算平静下来。

潮生连番拍手,坐在萧琨身畔,萧琨道:“还想听?”

“再来。”潮生已忘了诸多烦恼,笑道。

萧琨:“再一曲,得开始干活儿了。”

驱魔师们便纷纷坐下,禹州也坐在横木上。

项弦拨弄瑟弦,曲中却带了几分西域旷高幽远的异域风情,瑟声一起,萧琨琴声便紧随其后,琴瑟呼应之下,萧琨心有灵犀,听出了项弦所奏之曲。

“无从来处无穷尽,来如流水归穹宙。”

“无从去处无所终,我将逝去如狂风……”

景翩歌犹如想起往事,感慨万千,亦跟着唱道:“来如流水,去如风,不知何处去,何所终。”

曲声停,萧琨面对幽寂长夜,大有今夜以后便将失去一切的感慨,但生于天地间,本就无从来处,亦无去处,正如俄默所言“我将逝去如狂风”,众生又有何不同?

世界沉睡,唯独萧琨依旧端详沙州前的地图,广袤地面篝火与天际繁星交相辉映。

项弦亦未入眠,在另一侧的火堆前盘膝而坐,低头捣鼓着什么,手里捏着一个白金小锤,又有剪刀、铁签等物,敲敲打打,传来细微之声。

景翩歌在项弦对面,解开缠绕于左拳的绷带,小声说着话。

萧琨几次想过去,但父亲正占着位置,他不想与生父多言,便远远看了眼。不多时,一只闪烁的宝石蜻蜓嗡嗡作响,振翅飞来。

那是项弦再一次为他们制作的应声虫,每当注入灵力时,蜻蜓的双眼就会亮起微光,但必须持有凤蝶者同时发动,才能彼此交流。

不远处的项弦显然还在专心制造另一只凤蝶应声虫,令宝石蜻蜓的眼睛偶尔闪烁,灵力时断时续。

萧琨将它别在了衣领处,听到蜻蜓法宝中传来声音。

“这些话,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朝他说呢?”项弦的声音道。

“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景翩歌的声音传来,说,“你又对我了解多少?”

项弦:“你是什么朝代的人?生前想必是个很了得的大将军罢。”

“让你失望了,我无名无姓,”篝火前,景翩歌说,“本是尸山血海一小兵。”

“唔。”项弦严肃地点头。

景翩歌:“一将功成万骨枯,时代只会留下英雄的事迹,又有多少典籍记载默默无闻的小兵们的名姓?

“一个凡人的孩儿,在农家出生,小时候天昏地暗地在棚寮里头打转。稍长大点儿,便要开始帮着干农活了,他会掉进水里淹死,被突如其来的风寒发热折磨死,爬树撞破脑袋,捡柴火时被野猪追着掉下山崖……

“……待他侥幸活到成年,不必当荒郊野岭坟中的枯骨,便得去服徭役。这时国与国开战,他得拿着兵器上战场,要么成了弓手,要么成了步兵,跟随数万、十数万的军队出征。你看到的景象,黑压压的,在做饭、洗衣、躺在篝火前聊天的,都是这样的人。

“一场又一场的杀戮下来,他们忘了自己来自何处,忘了父母,忘了原本想去做什么,甚至忘了自己的名字,他们拥有同样的名,都叫‘兵’。

“他注定了要死。兴许刚入伍,就在行军路上被山谷中的乱石砸爆了脑袋;也许在第一次围城战里,尚且懵懵懂懂,被驱赶着上了云梯,遭守城军一刀砍断了脖子,尸体从高处坠落。”

景翩歌说:“兴许掩护骑兵队被射穿脖颈,他的袍泽们骑着高头大马,从他的尸身上踏过去。”

项弦停下手里的活儿,听得入了神,接口道:“兴许他没死成,立下了战功,回到朝廷后得了封赏。”

景翩歌又道:“但等待着他的,将是一场又一场的战争,永远不会结束,这是个只有死亡能停下的轮回。”

项弦又低头,继续做他的凤蝶。

“轮回。”景翩歌抬起手指,虚空画了一个圈,“你所看见的,所有的,天地,一个永不停下的轮回,无间地狱,大抵如此。神州众生,不外如是。”

萧琨站起身,走向篝火。

“去打破它罢。”景翩歌沉声道,继而起身,在萧琨抵达时离开了。

项弦完成最后的工序,轻轻脱手,凤蝶应声虫飞了起来,在萧琨的蜻蜓前绕飞一小圈,回到他的衣领上。

项弦一本正经地说:“这样再分开时,就方便说话了。”

“我们不会再分开。”萧琨在火堆前坐下,说,“你觉得还有分开的机会吗?”

项弦想了想,也是,接下来他们将去面对此生,不,三生以来最难缠的敌人。

项弦转过身,背朝萧琨,枕在他的腿上,抬眼看他,以食指轻轻拨弄他的下巴,又顺着他漂亮的颔线摸他的唇。萧琨抓起他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下。

“你休息会儿。”萧琨低头看项弦。

“我不想睡,”项弦出神地答道,“想看看你,这会儿我精神得很。”

虽是半夜时分,同伴们却默契地没有睡太久,午夜过后,在高昌军换防时,大伙儿便纷纷起身,打着呵欠来到篝火前。

不远处的景翩歌见人齐,也过来了。

“好了,”萧琨便索性说,“大伙儿来参详罢,接下来这一仗该怎么打。”

项弦坐起,铺开地图,两人默契地不再争论心灯归属之事,它已再一次选择了斛律光,证明这是他的宿命。

“沙州城外并无城墙,唯一的倚仗就是鸣沙山。”项弦说,“穆天子的手下我们已侦查过,大约在二十万上下,上一场大战非但没有削弱他的力量,反而令魃军变得更多了。”

甄岳总算等到机会细谈他的计划,说:“我需要接近敌方后阵。”

“做什么去?”萧琨转念一想,明白到甄岳最在乎的,自然是家传法宝倾宇金樽。

项弦,“你能将金樽回收么?”

“只要我碰到它,”甄岳说,“任何一个虚空门,让我触碰,便能回收。”

甄岳说着翻过手背,朝萧琨示意,上头有一个刺青,项弦便明白到这是守塔人甄家特有的使命。甄岳解释道:“这道符代代相传,既能进入以倾宇金樽所化的镇龙塔,又能收走法宝,乃是管塔者的职责所在。”

萧琨说:“我明白了,我与项弦二人,亦需要前往敌军后阵,我俩会尽力为你们创造机会。”

项弦仍不时望向斛律光,只不知道这一世,他是否又将为了大伙儿,而献出自己的生命。

“宝音公主,”萧琨说,“我需要你的协助。”

宝音正在与潮生小声说话,闻言前来,与萧琨参详兵力布置。

她曾在室韦部落中为合不勒带领军队且练兵,及至魃军大举攻入玉门关,亦是她代为指挥调度高昌士兵,抵挡住了第一轮猛攻。

萧琨在地图前开始端详,标记出敌军所在方位,以墨笔画出几道防线,且作了兵力布置。宝音眉头深锁,说:“咱们的士兵不够,你不能全倚仗驱魔师。”

“上一次的战死尸鬼军呢?”项弦朝景翩歌说,“岳父,是不是该把你那拨浪鼓儿掏出来了?”

“你在说什么?!”萧琨满脸通红,不料项弦在这种地方耍促狭,怒道,“给我注意点儿。”

“叫爹。”景翩歌面不改色道。

帐中所有人登时疯狂憋笑。

萧琨:“……”

项弦:“我记得你有个法宝叫‘狰鼓’。”

景翩歌于是招手,指间变戏法般地出现了一个拨浪鼓。

“你要用它?”景翩歌说,“狰鼓能号令死去的袍泽,原本在天山南麓,但他们已被大司命笛所召唤,西域再剩不下多少墓场了。”

项弦接过拨浪鼓,说:“用它能与大司命笛争夺军队的控制权么?”

“很难。”景翩歌道,“刘先生之实力今非昔比,有魔王在后加持,其大司命笛获得魔气相助,凭真奴一己之力,无法与大司命笛抗衡……不过你先收着,也是无妨。”

“好了,别说了。”萧琨越听越烦。

“人手虽不够,”萧琨说,“但我们有智慧剑与心灯。”

“大哥,这是打仗,”宝音诚恳道,“不是除妖。”

“我去看看心灯。”项弦径自离去。

只见斛律光与潮生、牧青山坐在一处,项弦看见这一幕时,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光景,从前这仨人向来走得很近。

乌英纵则坐在一侧休息。

“你,”项弦示意斛律光,说,“你给我过来,你的身契呢?”

斛律光:“???”

潮生:“他是人,哥哥!”

“我知道。”项弦接过斛律光的身契,一本正经道,“高昌王毕拉格将他送了给你是罢?”

潮生:“我没有收,他是属于他自己的。”

“这样,”项弦朝斛律光招呼,让他到自己身边,又朝潮生说,“我拿老乌换他。”

“这……老爷!”乌英纵一张脸红到耳根,说,“您别开玩笑。”

“没有开玩笑。”项弦伸手过来勾斛律光的肩,把他扳了个趔趄,又忍不住伸手揍他,说,“潮生,以后老乌是你的了。”

“哎哎哎——”斛律光道,“老……老爷?”

项弦把他带到一旁,示意他坐下,打量他半晌,斛律光被他看得不自在,露出笑容,说:“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很亲切。”

“那是当然,”项弦一本正经道,“上辈子你就是我的人。”

斛律光被说得面红耳赤,不敢看项弦。项弦又说:“这辈子也是。我只没想到,心灯仍选择了你。来,让我看看你的脉轮。”

项弦盘膝而坐,与斛律光相对,感慨良多,是斛律光终究躲不过这宿命,抑或他本就该是这一代的心灯之主?

但念及前世种种,斛律光修炼足足一年时间,才打出指间火,又有禹州这明师指点,最终仍死在了天魔宫中。今生他骤得心灯,马上就要去参加与魔王的这场大战,如何才能让他活下去?

项弦锁住斛律光手腕,拉过他手指与他相扣,左手将自己真力沿掌心注入,循臂、心脉进入脉轮,一个轮转后从右手流转而出,回归自身。

“咦?”项弦忽觉意外。

萧琨分配好战术布置,来到斛律光与项弦身畔,问:“能参战么?”

萧琨很清楚斛律光初得心灯,仓促应战发挥不出心灯光华的半成,顶多只能对魔族造成威慑。

“不……等等,”项弦说,“他的脉轮,似乎也不是这么碎。”

萧琨把手放在项弦肩上,注入法力,随着项弦的火源之力探察斛律光的经脉。

“不知道为什么,”斛律光说,“我总觉得身体里头,隐隐有一股力量,仿佛它本身就是我的……我的……”

“你的一部分。”萧琨喃喃道。

话音落,斛律光打了个响指,指间迸发出灿烂光火。

“你还记得前世运用法力的诀窍?!”项弦登时惊了。

“我……是前世学的吗?”斛律光道,“前世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啊!”

“哎!”项弦站起,说,“你们有谁教斛律光法术了?”

余人纷纷答道没有,牧青山过来,茫然地问:“他能驾驭心灯?”

斛律光犹如一名早已修炼过,却又全盘忘却的新手驱魔师,带着不知所措的表情,伸出一手,手中焕发出温润白光,他看看周围,想按在谁的额头上,却找不到目标。

牧青山说:“前世习练所得,已铭刻在他的三魂七魄之中,魂魄中破碎的被修复的脉轮,也保留到了今生。”

“所以,”项弦也懂了,说,“这是魂魄之力!”

“是的。”牧青山答道,“宿命之轮将一切条件重置,唯独灵魂记忆,仅仅被封印,魂魄与世界是一体的,才能透过梦境,想起前世。”

“这就好办了,”萧琨说,“让他抓紧时间练习。斛律光,全靠你了!”

项弦严肃道:“能不能打赢这场仗,全靠你了!”

牧青山也激动起来,说:“能不能拯救神州,全看你的了,兄弟!”

“我?”斛律光简直受宠若惊,才认识不到三天,居然就要他去拯救世界了?只见他迟疑半晌,说:“好!我一定尽全力,只要能帮上大伙儿的忙。我该做什么?”

“抓紧时间,”萧琨说,“上一世是谁教他来着?老乌吗?”

“我在。”乌英纵说,“该怎么做?”

“不,”项弦想了想,说,“老乌教过他一点入门功夫,借心灯之力修复脉轮,真正的教授人是……对!跟我来!禹州前辈!”

项弦忙起身,拉着斛律光,快步奔向禹州。

“什么?”禹州听完项弦交代,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和他?”斛律光说,“他是我上辈子的师父?”

“对,你快给他磕头!”项弦说。

“凭什么!”禹州道,“我不认识他!我不收徒弟!”

“你上辈子就收了。”项弦语重心长道。

“上辈子与这辈子有什么关系?”禹州简直莫名其妙,又道,“而且什么上辈子?我上辈子是什么?你别糊弄我。”

项弦:“你亲手交给他心灯,你是传灯人,将灯交到他手中,你得为他负责啊,是不是?”

禹州登时语塞,项弦这下正中要害。

项弦又严肃地说:“前辈,要不是你把灯给他,他怎么会有心灯呢?这就是你俩注定的羁绊,前辈,全靠你了!别让他死了!千万!绝对!别让他死!能帮上忙最好,帮不上也不强求。”

禹州:“你这是……你……我……我就知道!你们驱魔师!没一个好东西!”

项弦礼貌示意,请禹州看一脸懵懂的斛律光,反正今天无论如何,总算把禹州给拉下水了。

重重黑云从天际卷来,驱魔师们纷纷警觉,远方大地传来震动声——魔族率领数十万魃军越过了玉门关,正朝沙州前来。

“糟了,”宝音说,“来得这么快?还没准备好。”

“项弦!”萧琨在营地处道,“得出战了!”

项弦当机立断道:“各位!集合!”

萧琨骤然回神——身为大驱魔师,他必须开始鼓舞士气,因为这将是他们决定胜负、决定神州命运的关键一战了!

所有人俱疲惫不堪,来到他们身前。萧琨眼望项弦,项弦却做了个手势,示意萧琨开口。

“各位。”萧琨深吸一口气,面朝战友们,仓促之间,他竟不知该说什么。

潮生、乌英纵、宝音、牧青山、斛律光、禹州、甄岳、罗正、段昭雍……就连景翩歌亦从休息处站起,来到外围。

诸多念头在萧琨脑海中接连闪过,穆天子经营两千年的局、众神飞升后神州的使命、天魔转生之劫、凡人在这延续千秋万载乱世中的挣扎、宿命之轮的三次回溯、因果无从抵挡,碾过苍生的巨力……

那些使命、责任、理想显得激烈飞扬,却已再无慷慨陈述的必要。

最后,萧琨眼望诸人,改变了主意,一笑,露出神秘的表情,做了个“请看”的手势,隆重介绍。

项弦会意,拔出了智慧剑。

所有人同时发出激动的惊呼!

“‘山海’已成功重铸,”萧琨说,“明光亦已来到,现在——!各位请全力以赴!”

山摇地动,魃军震荡天地的冲锋步伐朝鸣沙山掩来。

“决战罢!”萧琨话音落,所有人当即分散。

第一波魃军冲锋,撞向了鸣沙山外,三里远的防御工事,拒马桩被踏碎,随着千军万马踏破阵线,沙崩卷起,朝鸣沙山呼啸而来。

项弦朝禹州喊道:“斛律光全靠你了,前辈!”

禹州:“………………”

斛律光:“好!”

禹州:“你在‘好’什么?!”

魔云重重掩来。

项弦背着智慧剑,祭起金龙,腾空而起,在空中眺望,说:“已经到鸣沙山下了!”

萧琨道:“给我下来,那是我的龙!”

项弦:“早就归我了!你叫它试试看?看它搭理你不?”

潮生冲上鸣沙山,祭起山河社稷图,这一次他知道绝不能败,他不愿意失去乌英纵,也不愿意自己死去。

他使出了平生修为,全身迸发出绿枝,长发在风中飞扬,化作充满生机的藤条,头顶繁花绽放,形成华丽的神冠,随着他双手抬起,大地震动轰鸣,树木与荆棘开始疯长,以他所站为中心,朝着两侧飞快扩展开去,筑起了生命的城墙。

萧琨:“按计划分散!”

“我们去了!”甄岳喝道。

甄岳、罗正与段昭雍翻过城墙,前往埋伏地点;牧青山一声唿哨,跃上鸣沙山最高处;乌英纵则仰天长啸,化身巨猿,四肢并用攀上沙山。

“我呢?”项弦说。

“你跟着我。”萧琨拉起项弦的手,沿鸣沙山顶端滑下,前往城墙处,又喊道:“宝音!你还有多少人?”

宝音道:“剩不下多少了!”

宝音一声唿哨,示意高昌军分开两侧,占领据点,以弓箭准备。此时此刻,远处己方后阵,大地震动。

第一支队伍出现在了地平线上,为首之人挑起了“李”字的将旗。

“西夏的援军终于来了!”宝音道。

“还有,”牧青山说,“你去与他们会合,这里交给我。弓箭手预备——”

援军一到,守军顿时士气高涨,城墙上,高昌弓手纷纷挽弓搭箭,黑潮犹如怒海,席卷了自玉门关往月牙泉的数十里路,所过之处近乎寸草不生。

又一声号角响起,“耶律”二字的大旗在天际飘扬,整齐的骑兵踏破大地,犹如鼓点。

“辽军来了!”有人喊道。

萧琨与项弦乘坐金龙拔高,只见大辽黑铠在月光之下汇为洪流,绕过山下,与西夏军会合。

“你在得意什么?”项弦道。

“没什么。”萧琨收起不易察觉的那一瞬间的笑容。耶律大石会出兵援助,实在令他意想不到,而在辽军出现的一刻,萧琨颇有如释重负之感。

毕竟他曾经视作归宿的国家,纵有诸多争端,到得危难之时,依旧坚守着那点犹如火种般的精神,这就够了。

望向黑潮涌来的战场,金龙之下,乃是人族军队不顾安危,跃上高墙抵挡魔王亲自操控魃军的阵容,身边又有背着智慧剑的项弦。

纵知自己宿命早已注定,萧琨亦有无憾感,一路走来,所有的付出仍是值得的。

“近五万人,”萧琨说,“守关够了。”

“越来越近了,”项弦说,“比想象中更快。做什么去?”

“救阿黄!为甄岳他们争取时间!”萧琨大声道。

金龙降低高度,掠向敌军后阵,疾取巨鼎所在之处。

远远地传来厮杀声,禹州见大战已起,只得在月牙泉畔坐下,示意斛律光盘膝坐于自己面前,说道:“你这小子,我怎么见你第一面就觉得眼熟?”

“兴许是前世修来的缘分罢!”斛律光本就相信轮回转世,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禹州:“心灯怎么选了你这家伙?罢了,都到这份上……希望能行罢。”

“什么?”斛律光不解道。

禹州将右手按在了斛律光头上,注入龙力,斛律光竟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禹州又将左手按在胸膛前,手中迸发出光芒四射的靛青色龙珠,龙珠燃起青蓝色的火焰。

“祭使心灯,燃烧的是你的三魂七魄。”禹州沉声道,“我的龙珠,将为你暂时护住心脉。”

随着禹州一声爆喝,出手,龙珠被按在了斛律光胸膛,斛律光只觉得全身都在燃烧,发出痛苦的大喊,龙力犹如锻炉,捶打着他的全身经脉。

第105章 逆流

魃军黑潮越来越近,距离最终防线百步、五十步、十步。

“放箭!”牧青山喝道,射出了绚烂旋转的梦境之箭,撕开夜空,直冲敌阵。

千万火箭从鸣沙山悍然飞起,伴随着照亮夜空的雷火弹,黑潮撞上了以山河社稷图筑起的城墙屏障,发出巨响。

辽军与西夏军来不及布阵,赶到沙州时甚至未有喘息饮水之机,便仓促加入了战斗。只听战鼓惊天动地,铠甲齐备的辽军打了前阵,沿鸣沙山下涌来,接替高昌军守住巨大的生命城墙。

“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一个声音怒吼道,“萧琨呢?萧琨在何处?!”

耶律大石身披铠甲,策马冲上了鸣沙山,战马四蹄在沙山上不住打滑。宝音匆匆一个照面,喝道:“他们去袭击敌人后阵了!党项人呢?让他们上来!接替高昌军!”

西夏军带兵将领乃是嘉峪关守将段无锋,紧随耶律大石之后,冲上了鸣沙山,问道:“现在是怎么个情况?!谁是指挥官!”

宝音当机立断道:“我!辽军抵挡住城墙,夏军随我来,上高处狙杀!”

霎时间号角再响,正北面又有援军赶至,只见两杆巨大的军旗在灰暗天空下迎风飘扬,一旗以金线绣出狰狞狼头,另一旗以银线绣出白鹿。

牧青山大声道:“室韦人来了!”

宝音现出笑意,望向室韦军来处。

苍狼与白鹿指引草原骑兵朝着他们会合,涌向城墙,宝音与牧青山则同时化出兽形,在黑暗中绽放出绚烂光芒。只见一狼一鹿于夜空中涌现之际,战鼓惊天动地,所有士兵眼见神迹降临,当即同时大喊,冲向敌阵,誓死守卫沙州。

室韦军虽只有寥寥千余众,却俱是悍不畏死之辈,只见各战士面上涂妆,肌肉虬结,驾驭战马直接冲上了长达十里的生命巨墙,纷纷抽出弯刀,展开了劈杀。

“你看!你再嫌室韦不顺眼,”苍狼说,“最后大伙儿还不是来了?”

“我没有看室韦不顺眼!”白鹿说,“我只是不想帮合不勒四处劫掠杀人!”

耶律大石见状亦被激起血性,长啸一声。

契丹人现出胸口刺青狼头,投入战争。一面是魃军前仆后继,踏着彼此的尸身开始攻墙,另一边则是人类军队源源不绝地冲来,战局的天平再次被缓慢扳回。

巨墙在双方的拉扯之下逐渐倾塌,潮生所站之处下面叠起了战死尸鬼的高壕,乌英纵咆哮着举起巨岩朝下轮番砸去。

“潮生!”乌英纵眼看快抵挡不住,转头望向潮生。

潮生睁开双眼,望向乌英纵,跃下高墙前的最后一刻,乌英纵幻化为白猿,与潮生对视。

潮生下意识地冲向乌英纵,乌英纵竟是从高墙上跳了下去!

“老乌——!”潮生大喊。

与此同时,一枚金光落地,在敌方后阵发出了堪比天崩的大爆炸,项弦与萧琨终于出手了。

金龙犹如烈焰流星,摧毁了战死尸鬼大军后阵的高台。刘先生早有准备,呼啸而起,拖着黑火朝两人冲去;燕燕则手持超长刀刃飞射而来,掠向萧琨。

“做好准备,能行吗?”萧琨转身,与项弦背靠背,抽出森罗刀,手掌在刀刃上一抹,幽蓝光芒绽放。

“放心罢!”项弦握智慧剑柄,只不出鞘。两名魔人射向他们的最后一刻,双方即将相撞前,项弦拔出了智慧剑!

智慧剑迸发出球形的强光,以两人为中心点平地扫去,登时清空了冲向他们的尸魃,刘先生在空中避让,萧琨却准确地捕捉住了魔人的飞行路线,一刀抖出,疾取刘先生!

刘先生幻化出人形,手中大刀圈转招架,孰料萧琨那一式却是虚招,眨眼间突破了近十步,侧身来到燕燕面前,一式反手上挑,燕燕来不及抵挡,正冲向项弦时,被萧琨劈断武器,斩成两半!

顷刻间,智慧剑上七大符文同时绽放出璀璨强光。

不动明王降神!

滚滚金云涌来,项弦悬空而起,一头长发化作火焰般的短发飘飞,周身武袍被金铠所取代,金火不断攀升,现出幽蓝色光芒,竟与幽火合一,进一步变幻武神尊容!

祂闭着双目,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朝空中斜斜伸出一手。

光耀之中,另一名女神出现了——女魃于遮天的幽火之中现出法相,祂凝视着武神身影,虚灵凝聚的爪中幻化出靛蓝色的幽火,将它轻轻放在了明王法相的手中。

幽火朝明王全身飞快浸润,继而轰然巨响,在项弦睁眼的刹那,两大古神的神威压缩,再化作冲击波平地扫去,项弦背后展开了巨大的蓝白色光翼!

女魃在空中消失,战场上被冲击波扫过的魃军登时纷纷坍塌、破碎,迸发出幽火燃烧。

项弦的目标却并非两名魔人,不欲与他们纠缠,以降神状态直奔虚空之门,身在空中,斜持智慧剑,一剑便朝虚空之门斩下!

虚空之门幻化为怪兽的巨口,喷发出遮天蔽日的魔气。

天魔宫中,穆天子立于水池中央,一招解开了五座巨鼎的禁锢,积存两千年的魔气尽数释放,回卷于魔王之身,随着他左手圈转,魔气击穿了虚空之门!

巨门伴随着哀号声、痛苦的怒吼声同时喷出如有实体的魔气洪流,与不动明王法身对撞!而项弦手中,智慧剑的金光悍然破开了重重魔云,竟不受影响,直取门之正中!

穆天子从门中迈出,双手拉开,冲天魔气回拢,席卷,化作手中天魔枪!

“就用始祖蚩尤留下的法宝,与你明王山海之剑决战罢。”穆天子沉声道,“看看一千年后,谁才是天下兵主!”

智慧剑与天魔枪碰撞,爆发出飓风,霎时将战场扫为平地。

萧琨追着刘先生掠过大半个战场,刘先生几次欲持大司命笛召集战死尸鬼,围攻萧琨,却始终腾不出手。及至天魔枪与智慧剑正面对撼,萧琨在能量飓风中消失,刘先生终于得以喘息,转身抽出大司命笛,却听背后“咚”的一声拨浪鼓响。

“在这儿呢。”萧琨沉声道。

拨浪鼓短暂响起的刹那,令刘先生失神瞬间,萧琨的唐刀已从他胸膛透出。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萧琨道,“回去当你们的历史尘埃罢。”

伴随着萧琨大喝一声,幽火炸开,刘先生被摧成飞烟,在哀号中散去。

萧琨收刀,捞住落下的大司命笛,再次召唤出金龙,直飞战场中央。

项弦持智慧剑,穆天子持天魔枪,悬空对峙,一方如灼灼之金日,一方则如漆黑之长夜。在他们脚底下的战场上,战死尸鬼失去了刘先生号令后散开,最后的顽军,仍本能地冲向生命巨墙之内。

项弦左手竖掌,右手斜持智慧剑,眉目间充满了神性,周身金火飘扬,短发犹如生机勃勃的烈焰:“败局已定,周穆王,将凤凰交回来,到天地脉中去轮回。”

穆天子冷笑数声,说道:“众神俱已飞升,你与燃灯却仍旧念念不忘,执着于干预神州宿命,又有何资格来审判我?尔等阻却凡人的飞升道路,就连龙族亦遭斩杀,今日所为,不过是万物意志中必然!”

“所以你想成神?”项弦喃喃道,“自恃万物意志之体现,却要以众生之性命为代价么?!”

穆天子喝道:“明王使者,你又何曾得知世间轮回之苦!若无人能抵抗,今天就让我亲手斩断轮回罢!”

随着穆天子一声爆喝,再一振手中天魔枪,漆黑长枪迸发出双翼,隐隐投出凤凰鸣叫,魔凤凰之力环绕枪身,在两人身前爆发出万千黑火,洒向整个战场。

魔将于凤凰的魔火中被再塑身躯,黑火洒落世间,战死尸鬼大军再次爬起,沐浴着人族倾下的烈焰,纷纷爬上生命之墙。

“挡不住了!”耶律大石吼道,“撤罢!”

亲自领军的室韦将领平生未曾得见如此景象,喊道:“宝音!这究竟是什么?!”

“合不勒的宏图大业!”宝音及至此刻仍不忘揶揄他,“你们想南下称霸中原,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西夏军、辽军与室韦军联手,仍无法抵御这黑潮。随着穆天子释放出的魔焰铺天盖地飞来,生命巨墙开始垮塌,人类军逐渐退后,却尚未生出溃败之心。

“撤回月牙泉!”宝音终于下令道。

人族军队动身后撤,这下魃军更为疯狂,宝音吼道:“潮生呢!潮生——!”

顷刻间宝音所在之处、潮生站立的城墙等地被魃军淹没,鸣沙山一侧,一道闪光箭矢犹如光炮,呼啸射过,清出一条道路。

“快走!”牧青山喝道。

潮生肩负受伤的乌英纵,身上尽是他的血,踉跄走在沙地上,牧青山化作白鹿飞来,载着两人腾空飞踏,奔向月牙泉。

“这里仍然不安全!”室韦将领满脸血污。

“越过月牙泉,撤往另一侧!”宝音下了指令,同时抽出双爪,说:“老爷们正在揍魔王!现在只能靠咱们了!潮生!你还能战斗么?”

月牙泉乃是鸣沙山双岭之间的凹陷峡谷,众人逃离西山,朝着鸣沙东山会合。魃军已越过了第一道屏障,掩向泉水所在的村镇之处。

“我还行。”潮生说,“你照顾老乌!”

潮生抖袖,立于东山一侧,天际乌云退去,现出稀薄日光,只见他两手圈转,带动光球般的山河社稷图在掌中翻滚,沙浪犹如大海般朝着月牙泉所在的峡谷中翻涌而去。

流沙万顷,带着翻过山脊的魃军惊天动地地卷了下来,形成一场沙暴。黄沙中,月牙泉畔的营地如孤岛般绽放着光芒。

景翩歌手持长刀,守在孤岛前,待得魃军冲近之际,身体迸发幽火,长刀接连扫去,火焰的巨浪排空呼啸,与魃军相撞。

牧青山陡然想起,喝道:“糟了!斛律光与禹州前辈还在泉边!”

“别担心!”宝音说,“鬼王正守在那儿!”

但下一刻,营地中迸发出光球,继而不住扩散,心灯光辉现世,映照了漆黑的天幕,光球中间升起巨大的符文,旋转,将白光洒向世间。

漫天砂砾陡然凝固于空中,犹如时间长河骤然停滞。

万法归寂,唯心灯万古如昼永存。

短短瞬间,心灯再次沉寂,黄沙呼啸涌来,将峡谷中填平,一声龙吟响起,斛律光绽放强光升起,投向西面的战场中央。

“怎么做到的?”牧青山难以置信道。

“防守!”宝音回过神,喝道,“这是最后的阵线了!一定要守住!”

魔将死而复生,围绕中央的穆天子旋转。萧琨驾驭金龙飞起,来到穆天子身后,与项弦遥遥相对。

罗正释放出飞剑,在战场上乱砍乱杀。段昭雍道:“甄兄!快!”

甄岳在段昭雍的掩护下不断接近原本的敌方后阵,那被金龙坠落时摧毁的高台,他们身着魃军的铠甲,散发出浓重尸气,段昭雍祭出驺虞幡,冲向他们的战死尸鬼便身不由己,纷纷退开。

“等等。”甄岳左手持万古幡,右手亮出那符文刻印,来到虚空之门前,盯着那缓慢变幻的、水镜般的屏障。

“必须等它发动,”甄岳说,“魔王从门内进行召唤时,才能一击奏效,全靠他俩了。”

项弦与萧琨在那席卷的漫天魔气中与穆天子对峙。

“阿黄在何处?”项弦沉声道。

萧琨却紧盯着旋转的魔人,他们被黑火凤凰复生后,仿佛失去了自我意识,仅守护在穆天子的身畔。

穆天子出示手中天魔枪,天魔枪幻化出双翅,显得尤其诡异与危险,他甚至不将萧琨放在眼中,沉声道:“认得它么?曾经的智慧剑,一千年前,被兵主蚩尤炼化为此物。”

项弦一扫手中智慧剑,金光迸发,说:“看来,要彻底击败你,才能将阿黄放出来了。”

穆天子:“这就要看你有没有本事了,出手罢!”

项弦起剑,穆天子出天魔枪,金光与黑火再次对撞!

双方已竭尽全力,犹如两枚坠星碰撞,再分开,继而旋转缠绕,飞速撞击,每一下都爆散出移山填海的巨大能量。穆天子出枪之际,魔将们不约而同地转身,呼啸着朝萧琨涌来。

萧琨于空中旋转,身与刀合,驾驭金龙冲上半空,继而抖开幽火,朝大地扑去。

与穆天子对撞的刹那,项弦竟是涌起一股陌生感,仿佛从未想过自己将持智慧剑,与魔王展开这么一场惊天动地的决战。

他有时甚至怀疑自己能否胜任智慧剑赋予他的使命,以及萧琨对他寄予的厚望,甚至全天下加诸一身的责任。

魔王的强大已远超他平生所见,甚至所能想象的一切妖族,穆天子倾尽修为、法宝,招式齐出,聚集数千年的修行,振起蚩尤留下的黑暗长枪,以天崩之势当头压下。

“你能办到——!”远方大地上,传来萧琨的怒吼。

项弦不及细想,横剑斜推向头顶,枪剑相撞,爆出巨响!

第一下枪剑正面相击,智慧剑抵挡住了集千年戾气于一身的魔王!

项弦架住了穆天子第一式,不仅如此,金火更焚烧着魔焰,倒卷回去,至此他方知为何传说中,智慧剑乃是魔族的克星。

就连如此强大的魔王,在这充满正气与威严的金光之下,亦难以抗衡。

穆天子大吼一声,竭尽全力,猛地推开项弦,一身魔焰在金火狂风的席卷之下近乎消失。

他在害怕!项弦登时发现了,穆天子在恐惧,受到克制他属性的神兵压制,他聚集起了所有的力量,只为了击破智慧剑。如今智慧剑再铸,魔王登时在剑威之下战栗不休。

“两千年的执念啊,”项弦沉声道,“既以为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又何必惊惧如斯?”

穆天子:“!!!”

项弦的声音中充满了神威,隐有不动明王本相尊容,令穆天子眼中现出面对神祇的刹那恐慌。

然而下一刻,项弦又恢复了那懒散的声线:“给自己点信心不行吗?”

智慧剑迸出强光,剑身另一面,五枚符文幻化,“嗡”一声绽放。

项弦展开光翅,身披战甲疾射向穆天子,展开穷追猛打,穆天子连番以魔枪招架,身周黑火被飞速剥离。穆天子被击向地面,席卷起黑云扩散,继而召起战场上的戾气,聚集于天魔枪,挥出了惊天一击!

智慧剑接连变换形态,降魔杵出,与穆天子天魔枪交锋,发出砰然巨响,再化捆妖绳,随项弦腾空飞起,化作接天巨网罩下。收拢时再化大日金轮,锁住天魔枪去路。

“项弦——!”萧琨与魔将游斗,正要朝项弦飞去,弃自己性命于不顾,欲拼着以命换命,从背后刺穿穆天子胸膛。而下一刻,月牙泉方向,一道强光高速飞来,掠过整个战场。

项弦与穆天子陷入了最后僵持,智慧剑与天魔枪相抵,能量天平纹丝不动,那道自远方而来的强光则照亮了天地。

智慧剑一寸寸地增强力量,开始压制天魔枪,穆天子竟尚有余力,腾出一手,聚劲拧转,口中念诵诡异咒文。

连通天魔宫的虚空之门再次缓慢开启,黑气聚集为魔口,嘶吼着喷出一道幽魂,巴蛇出现了,巴蛇独角引领着魔焰,冲出了虚空之门。

“现在!”甄岳当机立断喝道。

段昭雍祭起法术,甄岳撒开符纸,腾空飞向虚空之门。

穆天子蓦然转头,现出震惊神情。

项弦却道:“喂!魔王!专心点,正打架呢!把头转过来!”

几乎是同一刻,虚空之门破碎,正穿门而过的巴蛇顿时被炸断,漫天星辰收束,化作一个极小的玻璃樽,甄岳在空中翻滚,准确地摘到了它。

穆天子勃然大怒,发出嘶吼,追在萧琨身后的魔将尽数朝着甄岳疾冲而去。

金龙冲向穆天子身后,萧琨手中,森罗刀上幽火绽放,破开了穆天子的魔气。

心灯光华已进入战场中央,只见斛律光高速飞来,化身燃灯法相,潇洒倾身,一手搭上智慧剑。

萧琨、项弦、斛律光在战局中心点会合,僵持的力量瞬间朝着穆天子一侧犹如雪崩般倾去。

斛律光手中白光暴涨,心灯之火被卷入剑身。

萧琨身上迸发出的幽冥烈火被收入智慧剑中,金剑泛起蓝光。

项弦侧手,学着萧琨的血祭斜挑,以左手一抹剑,发出蓄满天地之威的一击。

穆天子陡然睁大双目,在那生死存亡的一刻倾身,避开项弦疾取魔核的杀招。

“还有后手!”萧琨来势未消,搭上项弦右臂一推,转“断流式”为“劈山”。

这一式以大拙破大巧,起手时朴实到了极致,以单劈之势下沉,借着被收入剑中的幽火先摧天魔枪,再破穆天子魔王之躯。剑气轰然下坠,在大地上斩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沟壑。

沟壑两侧环崖爆射,穆天子首当其冲,登时被破成两半!

巴蛇疾飞而来,一口咬住项弦与萧琨,将二人撞离爆发之处。

项弦的智慧剑随着那一撞,登时脱手而出。

穆天子发出哀号,竟是未死,抬起一手紧握破碎天魔枪,枪中隐隐出现红色光芒,枪身四分五裂,黑红之光犹如淬火前的锻铁,凤凰之魂正不断挣扎,即将脱出禁锢。

“还有我呢!魔王!”斛律光与禹州之声竟是发生了奇异的融合。

萧琨与项弦被正面撞出战场之际,斛律光接手了。

斛律光舒展身体,上身赤裸,下身则覆银光轻袍,手臂、胸膛处竟隐隐出现了龙鳞花纹,俊脸一侧则出现了鳞片的纹路,延伸到脖颈,再到整只手臂、腰身,甚至到大腿与脚踝。

他的额上出现了光影交错构成的龙角,双目似闭非闭,一手作灯诀。

“当”一声震响,白光环扫,吹散世间所有魔气,巴蛇的魔火被剥离,化作游魂,归于穆天子之身。穆天子艰难爬起,在那漫天白光之中,天魔枪失去力量,红色的烈火再次迸出。

项弦睁大双眼,萧琨在疾速旋转中抓住了智慧剑,将它拖了回来。

“阿黄?”项弦再一次回到了白色的世界中,天地间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却不如何寒冷。

荒原中央,一团灰烬中,凤凰正浴火重生,天际神音传来,低吟歌唱。

一名身量与潮生相仿的少年站在灰烬中,眼望项弦。

“阿黄!”项弦快步跑上前。

阿黄略带着几分不安。

项弦说:“阿黄,上一世我应承过你,从今往后,你不需再照拂人类,也不需再看护神州,今生也一样,你自由了,阿黄。”

阿黄望向项弦,项弦走向他,朝他伸出手。

阿黄说:“不,项弦,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来,带走我的涅槃真火,它能帮你。”

“不,我不要。”项弦扬眉答道,“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我相信因果,相信意志,我不要涅槃之火,没有这枚火种,我也会全力以赴,让他活下来!”

阿黄:“项弦,我希望你能快乐。”

“放任你这一魂从此消亡,我们不会快乐!他也绝不愿意我这么做。”项弦认真地说,“我不会拿任何东西来换你,不会换他,不会换任何东西,阿黄。”

阿黄抬眼,眼中充满了悲伤。

项弦却笑了起来,说:“跟我走罢,阿黄。我相信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来,我们一起离开这儿。”

阿黄:“你给了我生命,项弦,这本是你我宿命所注定,我之所以来到你的身边,正是为了帮你解开这死结。”

项弦:“与他相识、相知,也是我的宿命使然。燃起你的涅槃真火,阿黄,让我再一次抱抱你?”

阿黄眼望项弦良久,最终收回手,将它按入自己胸膛,火星砰然四散。

他走向项弦,就像那只小小的鸟儿,在许多年前被抱进了项弦的怀中。

项弦一手环过阿黄的肩,让他贴在自己的身前,望向那茫茫白色的世界,穹幕出现裂纹,垮塌并破碎。

火焰轰然升起,照亮了整个世界,漫天白光随之一收,项弦回到了战场上。

凤凰出现了,它从天魔枪中发出一声震耳长鸣,四分五裂的天魔枪终于彻底崩解,化作灰烬。

凤凰脱困,飞向广袤长空,再一个盘旋,俯冲,飞向大地,天际乌云退散,化作滚滚金云涌来,绛金色的云海铺满碧蓝天幕。

凤凰洒出千万点烈火,一团耀眼光华于空中旋转翻滚,继而砰然四散。阿黄幻化出了人形,红袍飘飞,橙红色的火焰在他身上熊熊燃烧。

萧琨投出智慧剑,剑身在空中旋转,项弦于空中与阿黄分开的刹那,抬手潇洒接住智慧剑,不动明王法相再现,悬浮于战场高空。

穆天子召回蛇魂,在沙地上艰难站起。

笛声响彻战场,萧琨吹起横笛,战死尸鬼大军渐渐平静下来,再祭起拨浪鼓,“咚、咚、咚”三声,数十万大军如梦初醒,纷纷转身,包围了整个战场,但这一次,却是面朝穆天子与其身侧的魔将。

景翩歌走上巨墙,面对墙下战场,一身斗篷在风中飞扬。

斛律光依旧持灯诀,面朝穆天子,眉目间充满神圣之意。

燃灯法相与不动明王法相遥遥相对,锁定了战场中央的魔王。

剑威如旭日华晖,心灯若朗月银光。

鸣沙山下传来人族将士获胜大喊之声。苍狼与白鹿飞来,落在战场一侧,五名驱魔师与凤凰形成了第一道屏障,外围的战死尸鬼军队,则形成了第二道包围圈。

“结束了。”项弦依旧身披金光,手持智慧剑,说道,“既发下战书,如今便该认输。”

穆天子露出诡异的笑容,冷笑数声,嘶吼一声,扬臂,魔将们纷纷被他吸摄入体内,黑雾再一次壮大,然而项弦与萧琨俱知这不过是魔王溃败前的垂死挣扎,再无可惧。

萧琨抽刀戒备,沉声道:“还有后手,当心离魂花!”

所有人同时紧张起来,穆天子与巴蛇相融后,身体现出蛇鳞,身躯幻化,竟是出现了蛇人般的长尾,但他并未变幻树形,而是左手戴宿命之轮,按在胸膛前,右手则握着一枚靛蓝色的水晶,水晶上黑气缭绕,隐隐化出无数触须,不断挣扎。

萧琨登时想起了一物,当即大喝道:“当心!”

水晶砰然破碎,曾经洞庭湖畔的鲧魔出现了,洪水随着鲧魔的嘶吼朝着四面八方释放,朝所有人疯狂涌来,项弦与斛律光离得最近,猝不及防被巨浪推飞出去。所有人当即收了法术,腾空的腾空,飞奔的飞奔。

奈何驱魔师虽有通天彻地之能,在这强大的自然之威面前却终究难以抗衡。

亿万水量犹如天崩一般当头压下,唯独萧琨提前一瞬察觉,反身冲向了鲧魔,一刀破开水浪斩去,只不知是否伤到了它的身躯,湍急水流冲来,将他猛地卷走。

鸣沙山外瞬间成为了汪洋大海,鲧魔所吸收的水汽尽数迸发,水浪排空而来,战死尸鬼大军人仰马翻,人类军团不住朝高处奔逃。洪水疯狂上涨,将首当其冲的所有人卷走。

一道光辉从海中升起,却是斛律光飞出;接着是苍狼与白鹿、凤凰紧随其后。

萧琨驾驭金龙,在浩瀚的海洋中冲来,猛地接住了被冲飞的项弦,另一手捞住了散落冲走的智慧剑,以手一抹剑身,拖着项弦逆流而上。项弦被冲得晕头转向,艰难地吐出一串气泡,开始呛咳。

萧琨马上侧头,吻住他的唇,为他渡气。

两人在水中同时持智慧剑,伏魔金光荡开,穿过怒海深处,如流星般划破深空,协力将智慧剑刺穿鲧魔身躯。

一道强光于水底迸发,鲧魔被诛,释放出了第二波洪水,怒海沿着整个河西走廊朝两侧疯狂涌去,极目所见,俱是滔天之水。

“要被淹死了!”苍狼踏过空中,眼望水位升向鸣沙山,即将把逃向高地的所有人类一同吞噬。潮生与乌英纵协力,乌英纵祭起山河社稷图朝向天空,潮生则抱住乌英纵的腰,紧贴在他身后,喊道:“帮我们一把!”

所有驱魔师同时祭起法术,将力量凌空射向潮生。

山峦化作高墙平地涌起,朝两侧呈环形飞速展开,第一波惊涛撞上守御墙,巨浪化作水流,再碎作珠玉,“哗”一声涌入,四散。

第二波惊涛涌来,再次相撞,惊天动地,近乎将潮生与乌英纵一同卷走。

然而守御墙顽强地顶住了海浪,第三波惊涛涌来时,巨响声已弱了三分。

所有人同时疯狂高喊欢呼,顶住了!

水位下降,渗入大漠。太阳终于升起来了,乌云退散,一轮红日初升,将广漠中的浩瀚海洋映照出点点金鳞,鸣沙山已成孤岛。

那场面乃是盘古开天后千万年来难得一见的奇景。

项弦出水,望向四周,金龙载着他与萧琨贴水飞翔。

“魔王呢?”项弦喃喃道。

“逃了。”萧琨说,“但不打紧,咱们已经赢了,甄岳抢回倾宇金樽,攻陷天魔宫,只是时间问题。”

沙岛另一头,段昭雍搭着甄岳,被潮水冲上了岸。

甄岳手持倾宇金樽,出水时第一件事便是祭起这旷世法宝,金樽嗡嗡作响,迸发出奇异的流光,犹如“核”的周遭,散出了千丝万缕的细线,散入天地脉之中。

霎时间,罅隙屏障解除!

东边远方发出裂空之声,众人纷纷抬头。

白云的尽头,天际至为遥远之处的泰山之巅,天魔宫连番震动,被罅隙障壁强行推出,悬浮于泰山顶峰千尺高处,释放出魔气,污染了云层。

黑色巨树枝叶伸展,与天地脉相连,天脉刹那间被染黑。

神州大地的另一侧,西方之昆仑,白玉宫亦发出钟声。

皮长戈一身战甲,走向神树句芒,手持绿枝横于面前,喃喃念诵古老咒文,西王母所留下的法阵开始旋转,以句芒为原点,泛起绿色强光,朝外围不断扩散。

整座白玉宫突破云层,升向高空!

皮长戈悬浮空中,舒展他魁梧的身躯,睁开双目,天地脉的巨大能量沿着他的身体灌注而入,他的全身散发出隐隐约约的金光,经脉近乎变得完全透明。

他与句芒同为一体,句芒的枝叶发出光,连接天地脉,与天魔宫中的魔化巨树相对抗。

皮长戈睁眼之际,感知延伸向天地万物。

“回到白玉宫来。”皮长戈的声音响彻天地,传遍战场。

“我将助你们驱魔的最后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