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潮生发现了正在洗澡的那壮汉,说,“大哥哥,你是谁?”
乌英纵也不认识他,两人在竹墙一侧,充满疑惑地打量他。
“小弟弟,你真可爱。”那壮汉赤裸身体,出来取皂荚,说,“按理说你看过我的身体,我就是你的人了。但我心有所属,只好婉拒……”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乌英纵简直莫名其妙。
“你……你不认识他吗?”潮生显得相当茫然,“这儿不是家里吗?”
“你们老大让我在这儿洗澡的,”壮汉吹着口哨曲子,又说,“你去问他?”
又过了一会,月上枝头,一切总算安顿下来,乌英纵听过解释,在厅内摆好晚饭,只见宝音恢复女身,整理自己瀑布般的长发,款款来到前厅,说:“我坐哪儿?”
所有人同时震惊,潮生喃喃道:“姐姐,你……你是刚才那个……”
“对呀。”宝音拿着木梳,一边梳头,一边笑道,“你喜欢有胸毛的大哥哥,还是现在的大姐姐?”
乌英纵:“别再胡说八道了!”
项弦突然间仿佛明白了什么,依稀就有点吃醋,打量宝音的模样,眉头拧了起来。
“喂,”项弦推了下萧琨,说,“你老相好变回女人了,快醒醒。”
“我和他头一回见,”宝音嗔道,“什么老相好?你才胡说八道呢。”
项弦的眉头不易察觉地拧了起来,怀疑地看宝音。
萧琨睡眼惺忪,说:“到齐了?开饭罢。”
“还真就当上我老大了?”项弦说。
“有意见?”萧琨带着不明显的起床气,反问道。
项弦本想好好盘问萧琨几句,但这么多人在,总不好又吵起来,只得挪到左下第一张案前,开始用饭。
寒季开封常吃冬笋红焖羊肉,乌英纵去买来宋嫂金鸡,蔬食则有茭、茄等炒菜,攒在一个大食盒中,每人面前一个小炭炉,咕嘟咕嘟地煮着冬笋焖羊。等待期间,乌英纵便撕下鸡肉带着脆皮,卷上葱饼,分给众人。
“喝点?”项弦扬眉示意,取来驱魔司内藏的酒,又给阿黄摆上竹米与坚果。
“喝罢。”萧琨还有点躁,但驱魔司中那熟悉的气息,安抚了他许久以来无家可归的流浪彷徨的一颗心,值得喝一杯。
宝音说:“这酒也太淡了,与水差不多。”
萧琨:“吃白食还这么嫌弃,鸡腿放下,走好不送,出门自己找你男人去。”
项弦忙安抚道:“别发脾气,来,老爷,小的给您卷个饼吃。”
宝音挨骂了,不敢顶嘴。众人想笑又不敢笑,唯独潮生道:“别对她这么凶嘛。”
“你与她熟了,你也忍不住凶她。”萧琨说。
“哦?”项弦为萧琨卷好饼,萧琨要接,项弦却强行塞他嘴里,说,“你与这位姑娘很熟?”
宝音马上澄清道:“我只听说他是大驱魔师,才一路找来。天下妖魔之事都归你们管,这位……萧大哥,你可千万不能坐视不理啊。”
萧琨被项弦塞了满嘴饼,只咀嚼着不吭声。项弦打量宝音,姑且信了这番说辞。
“说罢,”萧琨吃着饭,心道开封的饮食确实好吃,自己常说不贪恋口腹之欲,只不过因为从小到大也没吃过什么佳肴,又问,“怎么知道开封驱魔司?我们还本想去找你。”
宝音疑惑:“找我?为什么?”
项弦:“大老爷让你说你就说,不要问这么多为什么。”
潮生:“你们别这么嫌弃她嘛。”
“没关系,我被嫌弃惯了。”宝音想了想,说,“因为我梦见这儿了,还梦见了你们俩,还有你,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潮生?我在梦里,听这位猿大哥……唤你作潮生。”
宝音说起梦境时,项弦、潮生、乌英纵只当作随口一说,及至宝音确切说到“潮生”二字,余人便马上知道这家伙确实有本领,只因她压根不知潮生,便能准确说出名字。
“哦!好厉害!”潮生震惊了,“这都能梦见吗?”
“因为姐姐的力量,有一大部分就依托于梦境啊。”宝音也显得很混乱,整理思绪后又道,“怎么说呢?唉,简直是一团乱麻,梦里又套着梦,套着好几层,乱七八糟的,搞得我整个人都不正常了……”
宝音开始详述往事,众多人里,唯独萧琨保留着前世的诸多回忆,并未表现出任何诧异。
在古老的传说中,苍狼与白鹿,是海拉尔的两大自然神,祂们遵循着一个久远的约定,犹如昼与夜、日与月,托生为人相依相守,去经历人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而在携手度过人的漫长一生后,记忆将进入轮回,神力则寻找新的载体,重新化身。
“真美啊。”潮生感慨道,“所以你们不再记得上辈子吗?”
宝音点头道:“是呀,以人的身份,保留了神力,每一代都是全新的苍狼与白鹿。你可以理解为,嗯……狼和鹿的化身是寄托于我们身上的神魂,这一世选了我和青山,下一世就不知道去选谁了。生生世世,寄体不停地换,狼鹿的力量却始终在,永不消亡。”
这一世的宝音成为苍狼,而白鹿,则托化为另一个名唤牧青山的男人。他们生来就理应长相厮守,度过一生,共同守护北方大地的诸多民族。
宝音在三十年前降生于室韦部族中,自懂事以后,就踏上寻找白鹿的旅途,直到她十余岁时,在阴山下的敕勒川中,找到了托生为人的白鹿,并定下了婚约。
不久后,牧青山全族被黑翼大鹏所屠,宝音营救不及,只得将他带回室韦,教他习武,预备在他长大以后,再与他成婚。
然而就在四个月前,也即北地入秋时,牧青山得到了群兽捎来的消息,只身南下入关,寻找灭族仇人黑翼大鹏的下落。
当时他俩因追杀黑翼大鹏一事还发生过争执,苍狼本以为白鹿已放下了灭族之恨,没想到许多年来,牧青山始终记得很清楚,一夜间不告而别。宝音为追寻他而离部南下,预感到牧青山遭遇了凶险,毕竟他们的梦境直接相连,宝音感觉到了自己的爱人被拖进了黑暗中。
她越过长城,搜寻黑翼大鹏,魔鹏却隐去了踪迹,她倚靠自己的力量无处找寻,只得尝试着前往上京,朝驱魔司求助。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来这儿?”项弦说。
宝音道:“我压根没听说过这儿还有个驱魔司,你们又不是正统,我咋知道?”
“大姐,”项弦说,“你这么说我很没面子的。”
“智慧剑在何地,何地就是正统,无论北传南传。”萧琨一锤定音,说道,“我没有智慧剑,开封才是正统。”
“大哥说得是。”宝音马上换了一副笑脸。
宝音遍寻不得,离开上京,天地茫茫,要搜寻爱人的下落,却令她伤透了脑筋。但很快,她做了一个梦,从那个梦开始的第二天,一切都仿佛变得不一样了。
“我梦见了这儿,”宝音说,“就像它一直在我的记忆里一般。今日走进院内时,我也觉得我似乎在这鬼地方生活过,很诡异,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一切都似曾相识。”
乌英纵:“什么叫鬼地方?!住驱魔司很委屈你?”
项弦仿佛察觉出什么,看了眼萧琨,萧琨却避开了他的目光。
苍狼的其中一项能力就是掌握梦境、搜寻梦境,宝音自然对梦的理解也更深彻,她陷入沉思,而后缓缓道:“我梦见了你,你,你们,梦见每一个人,还有一位小哥,可我叫不出他的名字,那小哥叫你作‘老爷’……咱们就像认识很久了。或者说,在我做梦醒来后的那一夜里,我就像本来经历了另一世,重新开始……这么说实在太乱了,待我仔细想想。”
“这不重要,”萧琨说,“不必再说。”
“梦境指引我来到此地。”宝音说,“大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叫你作大哥,但你会帮我的,是罢?”
晚饭吃过,萧琨看了眼项弦,项弦不明其意,但很快他明白过来,萧琨是在问他意见。
“可以。”项弦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最初萧琨带着他,去长安搜寻的正是白鹿下落。
“我愿意为你寻找并搭救白鹿,”萧琨开始喝茶,平静地说,“前提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行啊,”宝音说,“什么事?只要能救出青山,一百件、一千件一万件我也愿意。”
“先这样,”萧琨说,“今天夜也深了,明天再商量办法。老乌,你给她安排个房间先在司内住下。”
“等等,能先说是什么事吗?”宝音顿觉不妙,“我又不是你相好的,别和我玩这手啊!”
项弦:“???”
萧琨:“能不能别废话?”
乌英纵眼望项弦,项弦点点头,而后道:“这段时日里,萧大人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乌英纵:“官府来人,也一般处理?”
“没看人家都坐在正使位上了?”项弦又道,“身为驱魔司的管家,要有最基本的眼色。”
这话明着揶揄萧琨,萧琨却丝毫不在乎,起身说:“困了,我要去补睡,天大的事也等太阳升起来再说。”
“那是我的房间。”项弦说。
萧琨改变了对项弦的态度,决定比他更无赖,否则与他纠缠不休,最后只有认输的份,只要比他更不讲理,项弦就拿自己没辙了。
萧琨宽衣解带,朝床上一躺,说:“这房间看上去最干净齐整,所以它归我了。”
项弦打量萧琨,萧琨身着单衣白裤,露出脚踝与锁骨,坐着简单整理被褥,房内灯光昏暗,犹如婚礼后,在洞房等待他的爱人一般。
“这怎么像个婚被?”萧琨的眼神带着困倦的迷茫,自言自语道。
“这就是我娘给我的,龙凤呈祥婚被。”项弦说,“离家太久,开封又潮冷,原本的被子来不及晒,老乌便将它翻出来先用了。”
项弦当着萧琨的面脱衣裤,转眼间便除尽衣衫。
萧琨刹那气血上涌,无数记忆朝他涌来,那些迸发出炽热爱恋的往事犹如天上繁星,呼啸着掠过他的脑海。
项弦找了件浴袍穿上,顺势也躺上了榻。
萧琨:“你当真?”
“这是我的房,我的床。”项弦说,“睡进去点儿。”
萧琨心脏狂跳,警告道:“待会儿万一我控制不住自己,你可得当心。”
“想对我做点什么吗?”项弦躺下后,侧头打量萧琨,笑着说,“摸我?来啊。”
萧琨:“你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我若摁着你强吻,你大抵挣不脱,趁现在跑还来得及。”
项弦心里打了个突,却觉得此情此景,当真再刺激不过,在巫山圣地追缉蛇魂时,于万丈高空坠落,萧琨吻上来的那一幕仿佛回到了面前。
说归说,萧琨却转身背对他,面朝榻内墙壁,免得自己当真按捺不住,伸手去抱项弦。
“喂,”项弦也转过身,却是对着萧琨,说,“咱们来聊天罢。”
“不想聊,”萧琨答道,“我困了。”
项弦复又坐起,摇晃萧琨几下,就像个小孩儿般,只不让他睡,想把他鼓捣起来陪自己玩。项弦半是认真,半是真的想占点便宜,只因那天萧琨被花蕊夫人抱在怀中的一幕,犹如在项弦的心上弹了一记。
他突然发现了同为男性的身体的美,不,应当说是萧琨的身体的美,毕竟对乌英纵与潮生,项弦也从未有过什么遐想,唯独萧琨那一副孤冷的表情,搭配他白色的肤色,总让项弦心里发痒。
项弦有时忍不住想拍拍萧琨,时而又想戳他,动他,出拳揍他,或是像会稽的半大少年郎般,捉只虫子放他头上,作弄他,引他生气与自己争吵,以让他注意到自己。
虽说自相识以来,萧琨的注意力时时刻刻都在自己身上,项弦却总觉得还不够,还想要更多。
直到在三峡山道上,萧琨没有来由地说了那么一大通话后,项弦才发现这家伙,似乎自己无论怎么欺负他,他都大抵不会还手。
于是项弦便生出少许奇怪的心思,他想玩玩火,是的,项弦总在玩火。
火确实好玩,既危险又迷人。
“喂。”项弦又开始折腾萧琨,把手指伸进他耳朵里,转来转去,不让他安睡。
萧琨抬手,无意识地想挡开,手腕被项弦抓住。这个掏耳朵的动作反而让萧琨很舒服,加剧了他的睡意。
很快,萧琨睡着了。项弦见他确实很累,只得在他身后躺下,给两人盖好龙凤呈祥的被子,把一腿搭在萧琨腰上——他很久没有这样抱着人睡了,还记得……不,他从未这样抱着人。
什么时候?项弦充满了迷茫。
——卷四·龙凤呈祥·完——
卷五:吉庆有余
第94章 魔王
天魔宫尽头,露台上,巴蛇的黑色灵躯横亘高处,环绕巨树翱翔。
穆天子脸色阴晴不定,一众魔将隐入黑焰升腾的鼎内,唯独赵先生跟随于穆天子身后。
“许多年中,我始终无法削弱巴蛇本魂,如今它魂身分离,”穆天子沉声道,“蛇魂再无凭籍,只能回到宫中。想必黑翼大鹏亦是如此,距离天魂回归的时刻已不远。”
赵先生立于穆天子身后,穆天子以审视的目光打量他。
“大鹏在三百年前,唐时驱魔一战中便已入了转世轮回,只余执念游荡人间,久未消散。金翅大鹏的本体,如今托生为人,”穆天子说,“托生者正在开封。”
“黑魂在寻找金魂,”穆天子又道,“它受到与生俱来的吸引,正朝中原不断靠近。你可在巢穴中设下陷阱,引驱魔师前往,依样施为,毁去黑翼大鹏身躯,释放出它的修为,让我的天魂带着修为归来。”
赵先生稍躬身,穆天子又冷淡地说:“去罢,将九曲黄河阵带着。”
说毕,穆天子伸出左手,漆黑尖锐的指甲中汇聚黑水,滴落于赵先生掌心中。
赵先生握住那黑水,化作一道魔火,拖着滚滚尾烟飞离天魔宫。
穆天子转身前往天魔宫中央的黑色水池,犹记得上一世中,在他面前抓紧了宿命之轮的萧琨,以及在洞庭湖畔,背叛了他的赵先生。
这不是他第一次遭到背叛了,曾经盛姬亦是如此,与他厮守近十年后,无情地抛弃了他,缘因他只是凡人之躯。哪怕他贵为神州天子,亦无法摆脱生老病死的宿命。
“你生下来,天命便是治理神州,上启天听,下恤万民……”
母亲太姜在两千年前所言,依旧在他耳畔回荡,这是历经久远的两千年来,他所记得的唯一的一段话。
“然后呢?”幼年的姬满问道。
“然后……”太姜正在一众侍女之中,欣赏东地呈贡的蚕丝,漫不经心道,“史书将为你记上一笔:姬满为天子,治下,国中欣欣向荣,黔民各得其所,一片清平之景。”
“再然后呢?”少年姬满一身猎装未除,坐在殿内的台阶前,喝着清冽的泉水,问道。
“再然后,”太姜已日渐苍老,笑道,“你会有你的妻儿子女,你的孩子,会继承王位……”
成年后的姬满一身王服,来到太姜病榻之前,问:“再然后呢?”
“再然后,”太姜脸上满布皱纹,喃喃道,“你就会像娘一般,慢慢地老去,人死后,回到天地脉中,归入这个浩大的世界,你肩上的担子,便可放下了。”
姬满站在太姜的灵枢前,又问:“母后,再然后呢?”
但太姜已经无法再回答他了,她的幽魂随着吹向西方的一阵风而消散,化作千万光点,被纳入了天地的长河之中。
那天以后,他驱起了八匹骏马所拉的车乘,遨游于神州,那是个尚有神仙在世的时候,距离鸣条之约不过区区六百年,人间灵气充沛,万物竟发,修行者们虽不似商汤时通天彻地,却仍有一番作为。
修行为的是什么?姬满时常疑惑,吸纳天地灵气,以壮大自身实力,与土壤中汲取养分的巨树并无多大区别,哪怕有再高的修为,也会死去、消亡,犹如参天大树颓然倾塌,再将养分还给大地。
两千年里,他见过无数在大地来了又去、妄想以一己之力比肩神明的妖灵,而它们无一例外地都走向了终结。
天地尚不能长久,况人乎?魔也好,妖也罢,甚至渺小的人,俱在轮回中苦苦挣扎,它们贪婪地汲取着灵气,汲取世间所提供的养料,想超脱规则之外。
是啊,规则,又是谁在制定?
盛姬离开他身边那年,穆天子不仅没有愤怒,反而觉得这理所当然,他渐渐明白到了仙与人,身处于两个世界中的事实。
他时常想试着挑战这规则,兴许在某个地方,存在着某种漏洞。他先是从昆仑窃走树种,吞下它,借助树种获得了更长的生命,藏身于世界的角落之中。按理说,他已获得多少凡人苦苦寻求而不得的长生。
尽管白玉宫震怒,派出神侍下凡寻找,但只要他不发动句芒的神力,她们便无法得知他的藏身之处。一百年、两百年的时光在永恒面前近乎只是一瞬。某一天,姬满突然得以悟道,以树的躯体领悟了修行的本源。
每一名修行者都在汲取天地灵气,就像争夺大地养分的树,灵气日渐稀薄,却又因他们互相抢夺甚至前赴后继地死亡与屠杀,释放出一部分的力量。这是一个吞噬的过程,在混乱的漩涡之中,力量朝着某些意外诞生的个体缓慢汇聚……
就像凡人间的征战与杀戮,令权力与土地、钱财渐渐地汇聚到一个人的手里。
天地灵气将在这弱肉强食的世上,培养出一名不世的存在。也许诞生之时,它只是一只渺小的虫豸,它不停地吞噬,从弱到强,搜集的灵气越来越多,躯体亦越来越大,到了某一天,已形成压倒性的力量……它吞噬所有的修行者,亦吞噬山川、土地乃至万物。
它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按着既定的道路,再也不能回头,坚定地走下去,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天命?
最终的时刻即将到来,它将成为世界,成为独一无二的神。
他的力量仍不够,飞升离世的众神一定会干预他的计划,他必须吞噬更为强大的个体,譬如巴蛇与黑翼大鹏鸟,只是以如今的能耐,他无法消化它们的力量。
于是他用了另一种手段,分出自己的魂魄,同时也将魔种分作三份,寄生于巴蛇与黑翼大鹏身上,缓慢地蚕食它们,以获得更强的修为与力量。但实在太慢了,何况还将遭受寄主的剧烈反抗,必须除掉它们原本的意志。
这么一来,他所分出的魂魄,才能带着强大的力量归来。
待得自己完全吸收蛇与鹏鸟时,力量将比拟天地,再无存在能敌,届时再吸收凤凰……
穆天子走向巨树。
“这也是你的宿命么?”穆天子终于得到魔种时,发现它的力量与他竟显得意外地契合,没有任何排斥感,他的身体便接受了它。
于是,一场漫长的布局开始了——这将是万物的结局,它从盘古释放出的“唯一”中诞生,也势必将归于“唯一”这个结局。
而我将是那个世界的唯一。穆天子在旋转的宿命之轮面前,朝那深不可测的、宿命的结局前去。
开封:
“郭大人来啦!郭大人来啦!”石狮子的叫声传遍驱魔司。
萧琨醒来时,被中还保留着项弦的体温与气息。
项弦起得很早,在正厅内与郭京说话,桌上放着伏魔琉璃瓶。郭京则正吃着一碗乌英纵端上来的藕粉,不时点头:“辽国的大驱魔师啊。”
“实不相瞒,”项弦说,“这一路上,我们联手收伏了善于红,已是过命的交情,三场天翻地覆的打斗里,都是他保护了我。尤其两次与巴蛇的正面交锋,要不是他,我甚至没法活着回来。”
“这你就言重了。”郭京说,“不过我知道,寻找巴蛇,再除却魔种,乃是沈括交给你的一项重任,说这是你成为驱魔师的初心,也不为过。”
郭京度过最初的震惊以后,全盘接受项弦所言,又道:“成都驱魔司使叛节一事非同小可,还须通告各地驱魔司署……唉,善于红一向眼高于顶,一身傲气,只没想到,最终会被执念糊了脑子。”
项弦坐着饮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又说:“所以,根据我对萧琨萧兄弟的观察,驱魔司正使一职,非他不可。”
项弦话锋一转,郭京却丝毫不意外,没有正面回答。
“萧琨此人我常有所耳闻。”郭京若有所思道,“他在辽国时,名声是很好的,师承于一位西陲之地的隐居仙人,接管大辽驱魔司的近十年间,荡平了北方诸多妖邪。你也记得,咱们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听闻,长城以北有妖怪冒头作乱的事了。”
项弦:“正是。”
“我听说在江湖中,他愿意为百姓排忧解难;在朝堂上,他被允许佩刀上朝,又是太子少师,有不可推脱的责任。”郭京说,“我对他倒是没有什么看法,就怕他在大辽亡国后不甘心,坠入执念,被你说的那什么穆天子所利用……”
项弦说:“以我名誉为他担保,决不会如此。”
郭京又点了点头,说:“我倒是听说,他在辽国还赈济了不少孤儿,唉,两军交战,俱是无辜死伤,也不知上京沦陷后,孩子们如何了。”
这倒是项弦第一次听闻,却又觉得这就是萧琨会做的事,很合理。
项弦又想起萧琨曾言,打小并未在父母身畔长大,萧家虽显赫,于他却只有一个姓氏,归根到底与孤儿也差不多,也许正因自己是这么成长的,才会收养无家可归的孩子?
“如今巴蛇已死,”郭京说,“想必你也去了一桩心头大患,可以歇息一段时日了。”
项弦始终没有告诉郭京,萧琨转述的预言,也没有提及智慧剑断,只解释道:“巴蛇并非真正消亡,我们只是削弱了它,此刻兴许它已回到了天魔宫中,回到穆天子的身上。”
“唔,”郭京道,“一刻也不得松懈啊。”
萧琨穿过前廊,来到厅内,项弦与郭京便停下了交谈,一齐看着萧琨。
“郭大人。”萧琨打量一番郭京。
“这位是萧大人。”项弦假装什么都不曾说,朝郭京介绍道。
“行,”郭京说,“我都明白了,萧大人来投,乃是我南传驱魔司的一桩大事,要迎战天魔,拯救神州浩劫,便有了底气。”
萧琨拱手道:“郭大人谬赞了。”
“项弦今日在我面前,一力保荐你为正使。”郭京又说,“但如今也是岁末了,朝中文书来往,说不得比平日费时费事些,我多盯着点儿就是。”
“对了,”郭京临走前,不经意地问,“天命之匣呢?”
项弦与萧琨甚至不需交换眼神,便知这才是郭京前来最重要的目的,只不过假装在最后才提起。
“没找着。”项弦用三个字就打发了他。
“传国玉玺至关重要,”郭京叮嘱道,“千万上点心啊。”
郭京走后,项弦哈哈地笑了起来,萧琨亦忍俊不禁。
“上点心了!”项弦道,“老乌呢?怎么光喝茶,不上点心?”
“给他也无妨。”萧琨在正榻前坐下。
项弦却道:“凭什么?要献宝我不会献?让他去邀功?何况来日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宝音早就醒了,只竖着耳朵在侧院里听,客人一走,她马上就来了。
冬日阳光暖煦,照着庭院,萧琨不禁心中感慨,上一世自从天魔宫解体坠落,戾气释放后,便很少见到这样的晴天了。
“现在没办法,”萧琨先堵了宝音的话头,说,“必须先查明黑翼大鹏鸟的下落,我俩才好替你救男人,白鹿被黑翼大鹏吞噬……”
“知道,我都知道……大哥,”宝音说,“我要是能找到,还来这儿求你?我早就去了好罢。”
“不要冒冒失失,宝音,光凭你不行,去了也是一起被吞的命。”萧琨答道。
项弦在旁想了想,问:“阿黄?”
阿黄大部分时候都在睡,要么就是发呆,闻言舒展翅膀,伸了个懒腰,说:“我去打听看看罢。”
萧琨本想着阿黄上一次在洞庭湖畔所遭遇之事,只恐怕又被穆天子掳去炼化,叮嘱道:“你自己别去,让鸟儿们探听,这段时日里,你得留在项弦身畔。”
“关你什么事?”阿黄打量萧琨。
项弦略觉疑惑,却知道萧琨是认真的,问:“为什么这么说?”
萧琨蹙眉犹豫,项弦便不再追问,朝阿黄使了个眼色,随口道:“听他的,总归不会有坏处。”
阿黄与项弦对视片刻,项弦扬眉,末了,阿黄不情愿地飞出去了。
“哟,”宝音说,“真稀奇,你们一人一鸟儿,还能眉来眼去地暗示呢。”
项弦:“从我小时候起,阿黄就跟在我身旁了,我想什么它都知道。偶尔我还能用它的双眼感知周遭。”
萧琨依稀有种错觉,仿佛阿黄刚才与项弦交换了什么秘密。
“先吃早饭,”萧琨说,“将潮生喊起来,稍后再办正事。”
是日,项弦与潮生分了一张法阵设计图,两人在院前地上,以朱砂、金银粉画阵。
“开始喽。”项弦最后说,“善于前辈的三魂七魄,折腾不了太久,有什么话赶紧问。”
萧琨、乌英纵与宝音在一旁看着,项弦取出伏魔琉璃瓶,朝着法阵中央一倒。
黑气犹如水流般涌下法阵,善于红的魔核被倒了出来,在法阵中央悬浮。午时阳气鼎盛,法阵凝聚自然气象之力,发出金光,重重困锁住魔核,善于红浮现出半透明的黑色身影,不断挣扎,发出哀号。
项弦则手持断剑,稳住阵眼。
“不会吧!”宝音惨叫道,“你别告诉我这是智慧剑!”
“是,”萧琨说,“它已经断了。”
潮生:“呃……你先不要激动,大姐姐……”
宝音简直两眼一黑,说:“这可怎么办?!还能去驱魔吗?”
项弦:“别吵!我集中不了精神!”
智慧剑虽断,在项弦的驾驭之下,却仿佛更灵活了。他不需要再顾忌威力全开时召唤出明王降神,他会失去意识,乱砍乱杀一番,眼下手持断剑,伏魔金光反而收放自如,被注入法阵之中,纵横交错,形成困魔的强大力量。
萧琨不禁在心中佩服项弦神乎其技,果然是沈括的高徒,这等奇特法阵在北传典籍中不仅见所未见,更是闻所未闻。
“前辈,”项弦说,“好久不见了。”
善于红发出凄厉的叫喊,奈何被捆缚。萧琨沉声道:“善于红,你已入魔,若坦白交代,稍后我便释放你,让你去投胎进轮回;若有所隐瞒,必定要永远困在瓶中,日日夜夜地受苦。”
项弦难得有一次近距离观察魔族的机会,发现魔核已与她的三魂七魄胶着于一处,融为一体,魔即是己,己即是魔,最初的一缕执念以魂魄之力喂养,日日夜夜,滋长壮大,难怪入魔者一生俱难以挣脱。
善于红渐渐地平静下来,说道:“我这百余年的一生,俱为自己而活……夫君去后,我已度过恣意一生,若非受你们所阻,我本可修成历经万世不灭的法身,比肩神明……”
项弦示意乌英纵:“老乌,拿个冬橘出来,剥给我吃。”
萧琨:“给我好好拷问!”
乌英纵进厅内,取了橘子,剥来给项弦。
项弦一手接过,淡定地看着善于红,自己吃了,又顺手喂给萧琨两瓣,说:“还想比肩神明?这志向当真了不得。”
善于红沉声道:“天子以诞生新的树,转世为那至高无上的存在为终局……世间万物,都将从头来过,你们不过是时光中的蝼蚁。”
萧琨想起上一世的赵先生,善于红如今所言,两相印证,倒是能对上。
“恕我直言,”项弦吃着橘子,说,“魔王搞不好是为了自己,拿话来哄你们罢了。”
善于红大怒道:“你又知道多少?!天子历经两千载时光,无数劫,无数难,岂是你等朝生暮死的蜉蝣能窥之境?!”
萧琨不想与她纠缠这些没完没了的话题,索性道:“你何时入的魔?”
善于红冷笑起来,不等萧琨下令,项弦持智慧剑朝向法阵,释放出法术,拧转,锁链当即纠缠成一团,拉扯善于红。
善于红那魔魂登时遭受三魂七魄崩离之痛苦,较之肉身受折磨尚要剧烈千百倍,当即哀号起来。
“庆历四年!八十一年前!”善于红哀求道,“天子前来大汉驱魔司,欲往巫山,将天魔种取到手中。放了我罢!我知道错了——!”
项弦松手,说:“这就对了嘛,大伙儿都是体面人,何必嘴硬呢?啊!八十一年前啊,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后来呢?”萧琨道,“项弦,不要打岔!这种时候背什么文章?”
“天子命我等待,”善于红得喘息之机,说道,“届时自有安排,我便在成都蛰伏,直至熙宁八年……五十年前……”
项弦:“‘蛰伏’这词用得好。”
萧琨:“别、打、岔!”
善于红视线游移不定,显然正找机会逃脱。萧琨又道:“继续说。”
“……为他找寻分魂之术。”善于红说,“末了,天子找到了巴蛇,令我进入妖族圣地,在我协助之下,进行了第一次分魂。”
“成都驱魔司继承汉统,”善于红说,“自然有人间所不知之秘术,一千年前以巫蛊分魂的记载仍能找到,于是天子经历了极大的痛苦,将自己的一魂转移至巴蛇身上。”
“我懂了。”项弦道。
萧琨朝项弦说:“这应当就是魔王的第一次分魂,只没想到距如今倒是不远。”
萧琨本以为穆天子布局两千余年,早已完成了对巴蛇与黑翼大鹏的控制,听善于红这么说来,分魂为三,倒是数十年中才发生的事。
潮生说:“啊!我知道!分魂与夺魂术的创始者是刘据,当初因此还引发了巫蛊之乱。分魂与夺魂的原理太过邪恶,被人间驱魔司禁了许久,三国的时候还有呢!后来就没人用了。你挺厉害啊,善于红,居然能学会这个?”
“分魂与夺魂,是什么?”宝音听得一头雾水。
“人有三魂七魄,”项弦说,“其中‘魂’是决定咱们存在于世间的依据,具体如何发生作用,我不学这分支,了解不多。所谓分魂,即将三魂分出,寄伏于他人或物上,夺魂就更邪恶了,驱逐或是吞噬他人的魂魄,强行占据对方的身躯。”
萧琨:“分魂,就是把一个人变成两个人,是这样罢?”
“可以这么理解,”项弦道,“具体原理,咱们稍后再说。接下来呢?”
善于红:“天子将地魂附于巴蛇之身,但巴蛇朝云曾是妖王,修为深湛,天子难以完全掌控其身躯。”
萧琨明白了,穆天子有极大野心,获得树种后仍觉不够,他还想夺取巴蛇的力量,通过后续修行,将其吞噬、纳入,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但巴蛇的存在比大多数妖怪更古老,甚至可追溯到山海经的四海八荒之年,穆天子再强也难以驾驭,于是被它挣脱控制,回到长江之中。
“这算成功还是失败?”萧琨沉吟道。
项弦摊手,说:“也许连他自己也无法下定论罢。你看,还好审了她。”
萧琨想起上一世,他们匆匆击败善于红,未多细问,不料其中却隐藏着这么一个惊天大秘密。
“你说得对,”萧琨坦然承认,“是我错了,不该武断下决定与你分开。”
上辈子若多存一份提防,天魔宫决战后,他们绝不会掉以轻心。
项弦倒无所谓,拍拍萧琨肩膀。
“再后来呢?”宝音最关心的却是黑翼大鹏。
魔气散开后,善于红渐渐恢复人形,她的半身被幽火所斩,魔气一散,再难以支撑,又道:“第二次,是由我与天子同行,数年以后,在折多山深处,找到了黑翼大鹏。”
项弦怀疑地看着善于红,忽见萧琨以幽瞳焕发光芒,在问话时查探善于红所思。
“我苦苦劝说无果,”善于红的语气变得冰冷,“天子执意第二次分魂,但历经巴蛇一役,他的魂力已十分衰弱。”
“结果显而易见,”项弦说,“他约束不了巴蛇,更约束不得黑翼大鹏,第二次分魂,将天魂附着于黑翼大鹏身上,没能收回来,乃至黑翼大鹏也逃掉了。”
善于红没有回答。萧琨又说:“嗯,这两只上古妖王,俱脱离了他的控制。”
“后来他没有再采取行动?”项弦又道。
萧琨依旧思考着,却在想另一件事,穆天子对这些上古大妖,有什么特别的执着么?联想到他还以魔气腐蚀了凤凰,显然凤凰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只因对方魂魄分散,天魂归黑翼大鹏,地魂归巴蛇,命魂正附着于昆仑之树上,已分无可分,总归不能将命魂也放出去,凤凰才得以逃得大难。
“还有要问的吗?”萧琨朝项弦道。
项弦猜测萧琨已用幽瞳查看过善于红的内心,该问的都问得差不多了,便随意摊手。
“净化她罢。”萧琨说。
项弦:“都让开点儿,这是我第一次在家里驱魔。阿黄,你看着萧琨。”
“不!不——!”善于红说,“我不想死!”
项弦抬起一手,断剑金光闪烁,除潮生之外,宝音、乌英纵与萧琨俱带妖族血统,骤然退避,以免被剑所伤。
法阵轰然爆发,项弦以断剑指向法阵中央的善于红,声音充满威严,犹如洪钟大吕,震响于蓝天之下。
“我不想死——”善于红狂叫道。
“尘归尘,土归土,”项弦沉声道,“从何处来归何处,驱魔!”
法阵中金光交错,轰然击穿魔核,魔核崩碎,紧接着在金光的照耀之下,金火席卷,将魔气焚烧殆尽。
唯萧琨依旧站立,他看着项弦,不禁想起上辈子许多次目睹项弦降神的一幕。
曾经的他,祭出智慧剑时便彻底失去七情六欲,短发随光风而飘扬,侧脸俊美,却充满了无情的神性。
如今他恢复了凡人之身,没有战甲,没有光翼,唯独飘扬的武袍与那俊美的侧脸,以及认真专注的眼神。
不知为何,萧琨忽觉得,若能回到曾经,被失去自我的项弦一剑杀了,亦不失为好归宿。
“我真的觉得剑断了以后,还更好用了。”项弦收剑,朝萧琨道,“以前总是稀里糊涂的,乱打一气,做了什么都不知道,现在至少还清醒着。”
宝音:“关键是你能杀敌不?我要的不是清醒,是要救人啊,大哥们!”
萧琨转身入内,思考善于红之语,宝音则快步追入。
“现在咱们只知道了缘由,”宝音说,“黑翼大鹏在何处,根本没有问出来。”
萧琨:“分魂结束后,黑翼大鹏便已离开,需要我先为你整理前因后果么?”
宝音沉吟,答道:“不必了。”她已大致清楚为什么黑翼大鹏突如其来,攻击了阴山下牧青山的家。一定是穆天子分魂结束后,影响了黑翼大鹏,令它遭受了刺激,寻求巩固自身意志的办法。
它飞向敕勒川,在那里酿成了一桩屠村惨案。
项弦疑惑道:“难道咱们斩了巴蛇的身躯,反而是帮了穆天子,削弱巴蛇的力量,让他得以召唤地魂回归?”
萧琨说:“巴蛇的妖力大部分在肉身上,你也可以认为,我们削弱了它。”说着他做出了一个手势,说:“利弊参半,达到某种平衡。我猜他一直在寻找彻底吸收两大妖王的办法。”
那么事情就变得明朗起来了,首先穆天子分魂予巴蛇、黑翼大鹏身上,而在分魂状态下,他显然无法完全驾驭这两大妖王,导致它们带着穆天子的魂魄脱离掌控。
这是一个拉锯的过程,也许穆天子的魂魄碎片有时占到上风,但大多数时候无法将巴蛇与黑翼大鹏召到天魔宫。
在上一世,天魔宫崩毁瓦解后,他们成功驱魔,亦除去了穆天子的命魂本身。
于是余下的两魂约束力减轻,发生了某种奇特的变化,巴蛇与黑翼大鹏朝着彼此赶来,再一次融合,诞生为新的天魔。
萧琨说了猜测,项弦大致理解。
“现在知道了,”萧琨朝项弦说,“在迎战黑翼大鹏时,我们得彻底驱散它,不要让它再带着修为回去,如此在最后决战时,便能轻松许多。”
“关键得怎么找到正主儿。”宝音最关心的就是黑翼大鹏的下落。
项弦示意阿黄,阿黄说:“已经让鸟儿们找去了。”
“除非它一直躲着,”萧琨说,“否则只要现身,就会有端倪,你不要着急。”
“换了你男人你也着急。”宝音嗔道,继而起身要出门去。
她本以为今天会得到少许进展,至少有个模糊的目的地,但问完以后依旧事态停滞,令她心烦意乱。
这句话说出,项弦与萧琨都静了。项弦朦朦胧胧,总觉得自己也曾失去过萧琨;萧琨则想起了上一世项弦被掳走,自己心急如焚的时刻。
萧琨说:“回来,宝音。方才我用幽瞳,在她的思海中检阅到了一个地方,兴许她有所隐瞒,抑或还有后手。”
“什么?”宝音马上警惕。
“是一个……”萧琨说,“……隐藏在荒山中的废墟?我不知道具体在何处。某一次,穆天子透过倾宇金樽来到成都驱魔司时,善于红从虚空门中窥见的景象。”
“什……什么?”宝音对此毫无了解,说,“听不懂,能不能慢点?”
项弦:“穆天子透过一件法宝来朝部下下令,这件法宝能穿梭空间,打开时产生一个门洞,他从门洞内穿过来,到你面前,你便偶尔能看见门洞后面的景象。是这样罢?等等,我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
项弦也变得混乱了。
“对。”萧琨说,“以往虚空门内,景色俱是天魔宫;唯独那一次有所不同,所以善于红留下了特别的记忆。”
宝音:“更听不懂了!能直接说结论吗?”
“一个废墟。”萧琨仔细回忆着从善于红意识中窥见的景象,说,“不像南方也不像北方,一片荒芜,靠着某座山,像个废弃的、很有些年代的古城。”
宝音:“很好,真是太详细了呢。”
项弦:“不是已经在帮你找男人了么?他也不容易好罢?”
宝音:“行行,我一个人说不过你俩,夫唱夫随的,都这么凶。”
萧琨还在仔细思考。
三人一时静了,萧琨最后道:“是一座地上的石头城,但我不知道这与黑翼大鹏有多大关系。”
“古城废墟?”项弦说,“在江南?”
“不。”萧琨说,“我看见了黄河,应当就在黄河沿岸。”
项弦找出驱魔司内的地图,摊开,范围虽已缩小,黄河沿岸历两千余年,河套地区更有林林立立上百个古城,以人力搜索极不可行。
得到这个消息后,项弦令阿黄号令鸟儿们搜索,又圈出几个可能的地点,说:“最大的问题就是,这家伙会飞,打不过就跑。”
“是,”萧琨也十分头疼,说,“得做好飞行战斗的准备。”
项弦:“须得先找心灯么?”
萧琨与项弦对视,说:“我相信哪怕没有心灯,咱俩联手也能挫败它,又有潮生与宝音,咱们现在不缺战力,缺的是有效配合。”
上一世他们面对黑翼大鹏已差点获胜,关键在它最后飞走了。两人商量来商量去,依旧没有确切的头绪,但阿黄已发动鸟儿伙伴们去搜寻,只得在司中等待消息了。
以项弦的脾气,既然回来了,着急也没用,不如先在开封好好过年,晚上去八大楼里吃吃喝喝,再逛几天夜市,年后又得出去任劳任怨地干活儿。
宝音却只住了一天,便在房中收拾东西。
“你又去哪儿?”项弦无意中瞥见宝音在卷铺盖。
宝音:“找人啊,求人不如求己,有了地方,沿黄河一路过去就是了。”
项弦在榻前坐下:“我已经让阿黄派鸟找去了,你连这几天也等不得?”
“那是我的未婚夫,弟弟。”宝音看着项弦,耐心道。
“你从室韦南下这么久,不也过来了。”项弦与宝音虽初识,说话吵吵闹闹,却半点不讨厌她。北方人大多豪爽,彼此直来直去,也从不觉得对方无礼。
“我一直很心急,”宝音解释道,“一天不找着青山,我不知道他在受什么折磨,梦正在消失,万一他被黑翼大鹏完全吞噬,杀了它又有多大用处?我的人终归是回不来了。”
“我还有件事,找你帮忙。”项弦正色道。
“废话少说,借我点钱,”宝音手指搓了搓,“快没钱喝酒了。”
项弦:“你男人被魔鹏吞了,你还有闲心思喝酒?”
宝音:“借酒浇愁懂不懂?要不是有酒,我晚上都担心得睡不着!”
项弦只得取出银两给她,宝音说:“谢了,祝你们两位好心人百年好合,走了。”
“哎等等!”项弦跟在宝音身后,说,“我还没说什么事呢。”
“老娘没心情,”宝音说,“得救到我男人再说。”
项弦:“苍狼与白鹿,能让人想起前世,是不是?”
宝音脚下不停,问:“谁告诉你的?”
“我认真的。”项弦说,“不帮忙是罢?把钱还我。”
宝音看了项弦一眼,说:“这位老爷,您前生还有什么未了之愿吗?”
项弦迟疑不定,而后道:“我总觉得……许多事仿佛发生过,你有这种感觉吗?而且为什么,萧琨总像什么都知道一般?”
宝音满脸疑惑,突然灵光一闪。
“啊,这样啊……”宝音恍然大悟,说,“难怪我怎么觉得梦里的事都能串起来呢。”
项弦:“??”
宝音喃喃道:“我明白了。”
项弦:“明白什么?”
宝音:“没什么。”
项弦:“………………………………”
宝音停下脚步,看着项弦,末了叹了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光靠我办不到,”宝音说,“必须青山也在,还得是我俩相信彼此,才能协力施法。不过,老弟,你当真要想起前世?”
“是。”项弦说。
宝音认真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为什么不活在当下呢?”
项弦低声道:“我总觉得,萧琨承担得太多了,他承担得多,因为他知道得多,总归得有人与他一同分担。”
“项弦!”萧琨的声音传来,“你在做什么?”
项弦但凡不在身边,萧琨便总觉得浑身不自在,怎么去了这么久?做什么去了?他决定去看看。
“项弦?”萧琨找来了。
“我在挽留她。”项弦马上改口。
萧琨与宝音对视,宝音表情复杂,而后笑吟吟地抱拳,说:“我先走啦。”
萧琨没有出言留宝音,宝音离开驱魔司,项弦眉头深锁。萧琨又说:“随她去罢,你若被抓,我比她还着急。”
项弦:“那你可得庆幸我武功盖世,不至于被抓。”
“那可说不定。”萧琨说。
“别乌鸦嘴啊。”项弦警告道。
是夜正值小年夜,开封下起了小雪。揽月楼里,项弦吩咐乌英纵前去备席,一来回家接风;二来顺便庆祝驱魔司有了新的司使。面对萧琨,他不禁感慨良多。
“自打师父去世,”项弦举杯,说,“驱魔司就再也没人能替我拿主意了。”
“你是小孩儿么?”萧琨说,“凡事还要人替你拿主意?”
揽月楼中所上之饮食俱是萧琨记忆中的模样,凭栏望去,他常有种不真实感,仿佛前世诸多回忆,俱化作一场朦胧的梦。
潮生第一次来,一切似曾相识,那兴奋感也似曾相识,唯独美中不足的,就像缺了好几位朋友一般。所幸有乌英纵在,冲淡了美景与盛宴中的淡淡惆怅。
“尝点这个羹。”项弦主动替潮生舀了羹。
潮生说:“要是人再多点就好啦。”
萧琨答道:“慢慢地,找到同伴们,人就多起来了。”
大家对萧琨而言,意义却显得不一样,毕竟只有他带着从前的记忆,每个人都是他的故友。
片刻后,楼下变得热闹起来,有乐师在各大楼中往复奏曲,带着舞姬前来跳舞,潮生便快步下楼去看热闹,乌英纵也跟着去了。
“副使,”萧琨说,“喝酒。”
项弦倚在栏前,心不在焉地朝萧琨举杯,眼中似笑非笑,望向萧琨。
“怎么?”萧琨问。
酒楼中灯华之下,萧琨一身项弦的官服,英秀无俦,又有一身在大辽皇宫中历练出的、自然而然的气势。
他与我真般配。项弦这些日子里,始终存着这个念头。与女子结婚也好,与男子结契也罢,江东人常说的两个字就是“般配”。项弦小时候也想过,自己会与什么样的人一同成家立业?
天底下要找到般配的人不容易,尤其对他而言。而眼下坐在面前的萧琨,正是最般配的。
项弦有时想点评他几句,却因自己正是他的意中人,萧琨性情又执拗,随口一说他便会当真,又要东想西想的。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萧琨倒看出了项弦几分眼神。
“想逗你玩,”项弦随口说,“就怕你当真。”
萧琨迟疑片刻,试着把手放在项弦的身上,说:“我这人凡事容易当真,你别胡乱逗我。”
项弦当即大笑起来,觉得萧琨实在太有趣了。两人都有了几分酒意,项弦任他搭着自己的肩,若萧琨这时大着胆子亲上来,项弦说不定就接受了,兴许还会回亲他一口。
那天在玉垒山收妖以后,项弦倒是很看得开,他明白到自己想与萧琨试试看,心里有少许犹豫,身体却很诚实,不自觉地在与萧琨亲近。
两人对看片刻,萧琨没有亲他,项弦转过视线,望向揽月楼下的雪街。
“那儿有个人。”项弦突然说。
“嗯,看见了。”萧琨觉得项弦方才应当也心动了,只是有点尴尬,才岔开了话头。
但项弦明显不是这样的人,除了被当面告白,他脸皮厚比长城,不会为任何事尴尬,注意到楼下之人,纯因直觉使然。
只见那人戴着一顶斗笠,在细雪中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身走了。
项弦又转身,一本正经道:“咱们来猜骰子大小,赢的问一个问题,输的不想答,就喝一杯酒。”
萧琨说:“换碗喝,这杯太小了,意思不够。”
项弦便与他猜骰子,第一局,项弦赢了,便将酒碗搁在一旁,问:“你喜欢我什么?”
萧琨登时满脸通红,说:“我不知道,我……算了,我还是喝罢。”
项弦上下打量萧琨,萧琨反道:“喜欢一个人,是说不出缘故的……你……以后就懂了。来,第二局。”
项弦又赢了,萧琨只得认输。
项弦笑道:“你好好想想,这次必须回答我了,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萧琨没想到还是这个问题,他绞尽脑汁,说:“你……长得好看,凤儿。”
萧琨已窘得无以复加,他甚至不敢直视项弦,就像被逼着告白的人,说“拷问”也不为过,他这辈子从未有过如斯境地,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让项弦放过他。
但这么一来,反而是项弦,察觉到自己真的对他动心了——无关身体缠绵与情欲的动心。
他觉得自己就像在欺负萧琨一般,忍不住稍凑近点,看萧琨那表情,已快要哭出来了。这家伙分明能挣扎或抵御他的进攻,却因为喜欢他,表现得如此老实又规矩。
犹如少年郎在喜欢的人面前,始终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我真的不知道。”萧琨的声音小了许多,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也待我很好,凤儿,对不起,哥哥没……没做好,许多事都……想当然了。”
萧琨就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儿,抬眼看项弦。
“算了,”项弦的俊脸也红到耳根,说,“放你一马,喝罢。”
萧琨这才好过了点,说:“我分明答了。”
“你那叫答吗?”项弦笑着避开萧琨目光,萧琨只得又喝了一碗。项弦竖了下筷子,说:“别顾着骗酒喝,吃点。”说着搛了牛肉喂他,萧琨满脸通红地吃了,看着项弦。
“再来。”萧琨恢复少许平静,又与他猜骰子大小,这次萧琨终于扳回一局。
项弦说:“问罢。”
“你……”萧琨深呼吸,说,“凤儿,你有一点点喜欢我,我……猜得对么?”
项弦心里怦怦地跳着,耳根发热,却装作没事人般,说:“还没想清楚,想清楚再告诉你。”
“好。”萧琨只得点头。
项弦正色道:“有时我觉得你就像变了个人,现在说话,与白天那会儿,简直判若两人。”
萧琨带着醉意,笑了起来,项弦又用手拿了吃的喂他。
萧琨在面对感情与驱魔时,完全是两种心情。在谈论正事时他步步为营,深思熟虑,相当谨慎,绝不做没把握之事;反而在感情前他显得完全无助,被项弦穷追猛打,毫无还手之力。
“我就是我。”萧琨端详项弦,问,“你喜欢我怎么说话?你告诉我?”
项弦端起酒碗,与萧琨相碰,萧琨再次一饮而尽,身上带着燥热,解开衣领,说:“不能再喝,要醉了。”
“咱们去龙亭湖滑冰,走。”项弦起身,与他下楼,看见潮生正戴着花环,在一群乐师里跳舞,不少客人喝醉了,加入了他们。
萧琨站定,看了一会儿,项弦把手伸过来,两人手指碰了碰,自然而然地牵在一处。
项弦吹了声口哨,拉着萧琨跑了。
揽月楼外,潮生摘下花环,滴溜溜地在手里转圈,带着酒意,哈哈哈地笑个不停。他把花环扔给乌英纵,乌英纵又扔回来,两人将千色神花扔来扔去玩。
乌英纵也在笑,他见潮生玩得高兴,便也随之高兴起来。他自从被救出蓬莱后,对人生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期待,仿佛看淡了一切,跟随在项弦身边时,也没有多少值得高兴的事。
自从潮生来了以后,乌英纵便获得了许多乐趣,仿佛潮生在替他品味着这世上的喜怒哀乐,曾经被他错失的风景,潮生都觉得很有意思,为他带来了新鲜的空气。
潮生回身,下意识地朝乌英纵背上跳,说:“再这样下去,我都舍不得回家了。”
乌英纵躬身,背着潮生,在深巷里往前走。
“你有喜欢的人么?”潮生骑在乌英纵背上,笑着问,并将千色神花戴在了乌英纵头上,为他调整位置。
“没有,”乌英纵道,“你说母猴子吗?”
“嗯,是。”潮生说。
乌英纵:“我修成妖身后,在蓬莱被丹妖改造过,常常觉得自己这一生野性难驯,便不曾招惹同族们,何况普通的猿猴也活不了多少年。”
“嗯。”潮生拨弄几下乌英纵的头发,问,“那来日,你有什么打算呢?”
“打算?”乌英纵想了想,说,“没有。”
乌英纵背着潮生往禹王台走,穿过满街张挂的、五光十色的灯笼,想了想,说:“等老爷寿数到了以后,兴许我便依旧回白帝城,在山里找个地方待着罢。”
“你很喜欢红尘。”乌英纵又说。
“你不喜欢么?”潮生笑着问。
“还行。”乌英纵对人世也说不上眷恋,“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
“唔,”潮生说,“我答应了长戈,等哥哥们打败天魔,就会回去。等我回去了,你会来看我么?”
乌英纵:“我上不去。”
“你在下头喊,”潮生说,“我会把门打开。”
潮生现在也不提喜不喜欢猴子的事了。乌英纵点头道:“那行,我去看你的。”
潮生欲言又止,只想说“不如你跟我一起走罢”,但想来想去,依旧觉得不合适,只得作罢。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黄河岸畔,大多驿站业已关停。宝音在一棵孤树下抱着胳膊,身上裹着毯子,似睡非睡,听见来自荒野的数声狼嗥。
梦境中,她走过战火飞扬的塞北大地,面朝那废弃的村落,白鹿之梦化作结界,笼罩在无名村之中,扭曲了道路与废墟般的建筑,令它成为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宝音加快脚步,却找不到出口,天空中出现了巨大的黑影,展开翅膀掠过。
“青山?”宝音骤然意识到梦境开始变化了,它正从过往的回忆朝着预警与提示缓慢改变。废墟中升起乱石、土堆,那是白鹿予以她的暗示!
她环顾四周,面朝那幻境的入口,废墟中散发出阵阵魔气,升上天际。
宝音醒了,在孤独旷野的路上,她飞快收拾随身之物,摇身一变,化作苍狼,沿梦境力量的来处,在荒野上飞奔而去。
深夜,他们回到了驱魔司。
项弦让萧琨把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搂着他的腰,艰难地进房,长吁一声,将他放在榻上,到屏风后去脱衣服,不片刻又过来,在榻畔躬身,为萧琨脱衣服。
萧琨几次伸手来抓项弦,项弦还带着笑,与他抓手指玩。
“这儿都摔瘀青了。”项弦摸摸萧琨侧脸。他俩今夜趁着酒劲在龙亭湖畔彼此追逐,萧琨还在石栏上碰了下,留了处擦伤,但在回来的路上,已慢慢自行痊愈。
萧琨不吭声,只见项弦忙前忙后,一身薄薄的白衣与衬裤,在灯光映照下近乎通透,得见朦胧的男子身躯轮廓。彼此不知不觉,犹如又回到了当初,就像新婚燕尔一般。
项弦正站着喝水,酒意未消,不免口燥舌干。
“给我喝点。”萧琨心中一动,想起往昔他总会伏身下来,侧头吻住自己的唇,喂自己喝水,接着,萧琨便会顺势搂住他,翻身再压在他身上,开始习以为常,却又惊天动地的缠绵与亲热。
果然,项弦伏身下来,唇间带着水迹,朝他扬眉,眼神带着期待。
萧琨心里突突的,脸上发热,但下一刻,项弦把水喷在他脸上。
萧琨:“!!!”
“帮你醒酒,哈哈哈!”项弦大笑,萧琨马上拧住他,怒了。两人在榻上厮打,一身武艺于帐帷中却施展不开,抵手碰脚,项弦忙道:“当心!床要塌了!哎呀……哎呀……”
夤夜之中,项弦不敢狂叫,萧琨几次想借着酒意亲他,项弦却都挣开了。
“我还没想好,该……该睡了!”项弦以手肘抵着萧琨不断靠近的俊脸,说,“要用强?”
萧琨锁住项弦的手腕,项弦索性放弃了抵抗,任他施为,只看着他的双眼。
萧琨放开了手,说:“你慢慢想罢。”
项弦本以为萧琨会吻他,心中还跃跃欲试,用强也不失为一种告白,闹着玩时往往见真心。他确实有点想接受萧琨,若萧琨以先前答应之事来要挟他,亲着亲着,项弦说不定还会主动配合。
“我以为你已愿意。”萧琨手臂撑着,示意项弦看看彼此,两人将贴未贴,分明都是血气方刚的青年,身体是最诚实的,怎会不知对方在想什么?
项弦心中狂跳,注视萧琨红润的唇。
“我是纯阳之体,”项弦说,“你摸我逗我,我当然禁不住。”
“那,亲一下哥哥,”萧琨大着胆子说,“亲了就放过你。”
项弦便靠近他,一手搭着他后颈,亲了他的唇一记。
萧琨温软又灼热的唇的触感刹那击穿了项弦的意志,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与人亲嘴,简直太美好了!
项弦还在回味,萧琨却放开了他,转身长叹,躺下,睡了。
项弦坐在榻畔,不时又转头看他,犹豫是否睡下,结束今夜,抑或抱着萧琨,好好感受下自己的心意。萧琨却似乎很不舒服,在榻上调整几次姿势,最后蜷缩起来。
项弦:“?”
萧琨开始发抖,犹如风寒发热一般,到得后来,那颤抖越来越重。
项弦问:“怎么了?”
萧琨没有回答,项弦陡然意识到他又突然犯病了。
“别管我,”萧琨颤声道,“也别喊潮生,一会儿就好了。”
项弦马上凑过来,把手放在他额上,眉头深锁,说:“还是那怪病?很痛么?”
萧琨“嗯”了声,项弦问:“怎么做你才能好点儿?”
萧琨依旧不答,痛得开始出汗,项弦沉默片刻,继而从身后抱住了他。
“这样呢?”项弦又担心地问。
“凤儿,”萧琨闭着眼,疼痛感骤然袭来,缓慢消退,声音逐渐恢复了平静,他低声道,“你还是别喜欢我了。”
项弦陷入了沉默,没有问为什么,伸手轻轻抚摸萧琨的额头。萧琨又说:“从前我看见撒鸾的爹,常常将他抱在怀里,这么抚摸他。”
“来,叫声爹,”项弦说,“我就当你爹。”
“我去你的。”萧琨睁开眼睛,始终没有转身。
两人都笑了起来,项弦又问:“现在好些了?”
萧琨“嗯”了声,倦意上涌,被项弦搂着,疼痛仿佛消失得很快,至少比前几次都好多了,他很快就进入了梦里。
第95章 来客
那段记忆再一次出现在项弦的梦中——萧琨带着千军万马,带领他的部下前来。项弦则被诸多锁链悬挂在空中,黑色魔矛即将刺穿他胸膛的一刻,萧琨挡在了他的身前。
“我爱你……凤儿。”萧琨艰难地说道。
项弦怔怔看着这一幕,双手终于得以脱困,他抱住萧琨,坠落于大地,坠向那不见尽头的黑暗深渊。清晨时,他下意识地将萧琨搂向自己,阳光照在脸上,醒了。
怀中只余萧琨那若有若无的一缕气息。
项弦坐起,觉得萧琨身上的气味很奇特——就像冬天北地取火燃烧时释放出的松节油的气味,犹如漫山遍野的雪后松树。
再过几日就是年节了,须得去驱魔司外挂上闭门谢客的牌子,今天却抢先来了访客,萧琨正与郭京、另一名武将在前厅说话,昨夜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安国?”项弦十分惊讶,“你回来了?”
“项弦!”那武将名唤霍安国,乃是项弦的好友,仪表堂堂,穿着武将的常服,今年刚过而立,闻声马上起来,与项弦相抱,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这是我的朋友,”项弦朝萧琨介绍道,“当年与我同科的进士。”
萧琨正坐在主位上喝茶。项弦又朝郭京打招呼,郭京说:“这是官家赏驱魔司的宜春帖,以及萧大人的任命文书,今日恰好到了,便一起送来了。”
“值得喝一杯。”霍安国认真道,“方才萧大人说你未醒,我们便聊了几句,北方的事,过了就过了,中原也须得有人守护。”
项弦看了眼萧琨,猜测他虽不喜欢宋人,但看在自己面上,依旧尽最大的努力,对霍安国表示出了客气。
“还是别喝了,”萧琨说,“昨夜刚喝过。”
郭京起身告辞,说:“旁的事,你们再参详,我这就走了,今日还得进宫。”
三人便起身送走了郭京。项弦预感到发生了什么,以眼神询问,霍安国的表情变得犹豫起来,说:“我这次回来,乃龙图阁下了调令,命我前往济州充任州事通判。”
“恭喜啊!”项弦马上道,“还不曾为你预备贺喜,年后走马上任?你家小也随着去?”
霍安国连连谦让,说:“原本三天前便该去了,毕竟海上之盟后,金国陈兵大同,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何事。我这回返京,本想与你、赵构约着聊聊,更听闻你在佛宫寺动了手。”
“正是在那儿认识了我兄弟。”项弦又朝霍安国介绍萧琨,但想必他们已聊过一轮,多的不必再说。
霍安国又道:“如今赵构不知下落……”
“什么??”项弦骤然听到这话,心里打了个突。回开封后他还在奇怪,赵构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来找他,未听见石狮子那熟悉的“康王来啦”,令他有少许不习惯。
“赵构失踪了,”萧琨说,“就在咱们回来的前一天。”
项弦充满疑惑,霍安国说:“目前尚不清楚去了何处,亦没有绑架的痕迹,何况天底下有谁敢来绑一国皇子?有人猜测他自己离京。我本该去上任,天天听兵部说起,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恰好听闻你刚回来,于是来看看。”
说着,霍安国拿起手套,说:“愚兄得走了。”言毕起身,与项弦又抱了下。大宋官场的规矩与民间不一样,同僚大多止于行礼抱拳,唯独极亲近者,才会相抱,足见其与项弦感情。
“哥哥,保重。”项弦说。
霍安国上前,与萧琨拉手,虽不熟,却也热情地抱了下,随口道:“项弦的兄弟也是我的兄弟,这小子向来无法无天,哪怕在官家面前也是张嘴就来,有你管教,便不容易惹祸。”
萧琨笑了起来,项弦说:“他?他比我还无法无天呢。”
霍安国笑着辞别二人,离开了驱魔司。
“潮生呢?”项弦坐下,乌英纵过来上茶,说:“还在睡。”
项弦在想赵构,总归不能不管,这名小弟平时常绕着他转,虽然偶尔也被他嫌弃,却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
萧琨则在想霍安国这名字似曾相识……是了,上一世他与项弦将驱魔司迁到洛阳,金兵第二次南下时,霍安国一家老小殉国而死,吓得洛阳知府刘参献城以降,听到霍安国死讯后,项弦心旌震荡,险些迁怒,以智慧剑斩杀知府。
“你在担心他?”萧琨说。
“你不认识赵构,”项弦说,“那小子总想学点驱魔司的法术,虽有时不太识趣,却是好人,待我没的说。”
萧琨:“我呢?”
换作从前,萧琨决计不会说这等话,但现在自己心意已挑明,索性光明正大地问了。
项弦却一招推手,轻松化解:“这是能拿来比的么?”
萧琨便不说下去了。
项弦:“不知他去了何处。奇怪,要出开封城,也得通报城守才是。该不会是在八大楼里与哪个相好的忘了时候。”
“你们常去?”萧琨问。
“我可没有。”项弦想也不想就答道,“待会儿咱俩去找找看罢?”
萧琨:“我不想去。”
项弦:“为什么?”
萧琨:“不为什么,我猜他只是出去玩了。”
萧琨观察项弦,霍安国前来,与其亲密模样,多少让他觉得有点吃味;看过这些凡人,萧琨却感觉到了,项弦待自己确实与待其他人有细微的区别,无论在这一世还是上一世,项弦看待身无修为的凡人时,大抵显得客气又热情,唯独在同为驱魔师的自己面前,才会表露出真性情。
所以他也不知道这会儿在吃什么醋。
“开封城中,提起你来,大伙儿应当都很是喜欢罢。”萧琨说。
两人正用早饭,项弦还在思索,回神道:“哦,原来你在吃醋?”
“不敢,”萧琨说,“没名没分的,有什么资格吃醋?”
项弦:“难得这么直率,我还猜你在想什么呢,正奇怪赵构与你素不相识,哪儿把你给得罪了,原来是吃醋!”
萧琨:“待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你便知道了。”
项弦闻言索性放下筷子,看着萧琨,做了个“请说”的动作,解释道:“你真在吃醋,还是只是逗我玩?”
萧琨:“听你叫霍安国‘哥哥’,我便光火。”
项弦只得一本正经道:“好哥哥,能陪我去找人么?”
“可以,”萧琨这才说,“你兄弟就是我兄弟。”
项弦只觉好笑:“你朝安国吃什么醋?我一年也见不到他一面。”
两人早饭后准备出门时,潮生打着呵欠刚起,项弦让乌英纵带他出去玩,径自与萧琨离开驱魔司,前去搜寻赵构的下落。
萧琨前世对赵构的印象,就是没有太多印象。起初他觉得赵构喜欢项弦,不过少年郎有崇拜孺慕之情,实属寻常。项弦技艺卓然,被称“天下第一”也不为过,是个半大少年都喜欢他,就连萧琨自己,还不是喜欢他?
只是项弦有时对这些朋友,简直冷淡得惊人,表面上虽作足礼数,热情开朗,实际上每每回开封,连告诉别人一声也不愿意。
上辈子萧琨与他相识后,注意到了一点:永远是旁人主动来拜访他,从没有他登门去看朋友的份,足见这些“兄弟”,在他心里分量很轻。凑一起呢,可以逢场作戏,把酒言欢,但分开不见,项弦也绝不会去主动关心对方。
唯独对萧琨,项弦表现得不一样。他不太在意身边人,甚至连乌英纵也是,他会关心人,却不自认为有责任要涉入对方的抉择与生活——想到这里时,萧琨突然意识到确实如此。
他待我不一样。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项弦都被他吸引了,不仅仅关注,项弦在不停地试图干预他的人生,这种干预,是在其他人那里没有的。
想到这里时,萧琨的心情突然变好了,他见项弦独自走在前头,穿过喧闹长街,不时左看右看,便主动上前搭项弦的肩膀。
项弦则朝远处吹了声口哨,萧琨尚未看清楚时,正在集市顶棚上与一只鸟儿厮混的阿黄便飞回来,项弦将萧琨的手从自己肩上拉下来,给阿黄让位置,改而牵着萧琨的手。
“你见着赵构了么?”项弦问。
“没有,怎么突然想起他来了?”阿黄说,“你不是嫌弃他?”
项弦:“我哪儿嫌弃他,不要胡说八道。人不见了,快帮我找去。”
说毕,项弦又看萧琨,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萧琨:“怎么说话的?”
项弦诚恳道:“哥哥!”
项弦想搂他,萧琨心里很受用,却认真道:“光天化日,不要拉拉扯扯。”
项弦要松手,萧琨却手指紧了紧,牵住他,说:“没有,当真没有。预言里不曾提及此事,只不过……”
萧琨忽然想到,上一次,魔王在汴京作了不少布置,目标是道君皇帝赵佶,这一次他们又想做什么?
“只不过什么?”项弦收起玩心问道。
“没什么。”萧琨说。
“哥哥!”项弦又抖出那欠揍的表情与语气。
萧琨:“不是不告诉你,预言不能尽信,容易影响判断。振魔铃响过没有?”
项弦下意识地看了眼腰畔,这几天里两人寸步不离,振魔铃若响,萧琨当然有所察觉。
“没有响,就与魔族无关。”萧琨说。
“赵构一介凡人,绑他做什么?”项弦说,“瘦得跟猴儿似的,也没几两肉……到了。”
项弦直到此时,仍对赵构的失踪不太在意,至少不会牵扯上妖魔鬼怪才是。到得康王府时,便有管家来迎,见是项弦,忙让进厅内奉茶。
萧琨又见院中有城防士兵站哨,想是因赵构不辞而别,城守只得赶紧加派人手,一天不回来,麻烦就远未结束。
厅内,项弦问管家:“走了多久?带钱不曾?”
萧琨忽然发现一名队长十分眼熟,停下脚步,问:“岳飞?”
“是,大人。”那队长正是李纲手下,城防军岳飞,还是半大少年,身板虽已有了成年人的模样,脸庞却带着稚气。他不知萧琨何以会叫出他的名字,忙躬身道:“李将军令我等前来询问康王出走一事。”
上一世里,跟随赵构出去押运与谈判之人,正是面前这十来岁的少年。萧琨略一沉吟,而后道:“有线索?”
项弦又在厅里喊道:“萧琨!进来吃他们的点心。”
萧琨朝岳飞道:“跟我来。”
岳飞虽不知萧琨是何许人也,但项弦身为驱魔司的司使,又是探花郎出身,名满京城,更传言与赵构是好友,他终归认得,便进来朝项弦行礼。
“没有带钱,也不曾朝任何人提及。”项弦开始觉得蹊跷,说,“白天还好好的,夜间出门就不见人了,该不会是真的被绑了罢?”
康王府管家见项弦来了,知道凡事只要有驱魔司介入,最后一定就能得到解决,驱魔司较之寻常官府,高了不止一头,唯独看项弦心情,想不想管。
于是管家不顾男女之防,将府上姬妾都唤了出来,让项弦与萧琨问话。
岳飞站在两人身边,长期当兵从伍,入府见这么多内眷,只觉周身不自在。
项弦朝萧琨解释道:“赵构虽开府,却还未有王妃,平日里都由她们服侍。”
萧琨朝岳飞示意,岳飞便问了不少话,大意是失踪前做过什么、有无不寻常举动一类。诸多婢女与姬妾显得一问三不知,看那模样,竟似乎极少与赵构相处。说到后来,连萧琨也看出端倪,朝项弦问:“他不怎么待在家?”
“他才十七岁。”项弦说。
萧琨的用意很明显了,项弦使了个眼神,萧琨便没有再问下去,始终未有头绪。
“去他常去的地方看看。”萧琨又说。
除却驱魔司,赵构平日里去得最多的,就是几家大臣府上,无非张邦昌、霍安国,偶尔去高俅处走动,但大多数时候在权臣府上也是坐冷板凳。
这些大臣府邸,岳飞都进不去,他见正有机会,不等招呼,主动跟在萧琨身后。
“常去拜访的人里,有一名太学学正,名唤秦桧的。”萧琨整理从管家处得来的消息,与项弦走在前头,说,“你小弟这人倒是求上进。”
“他不喜欢温柔乡,”项弦道,“先前与我说过几次,还问过我,自己这样,是不是不大好。”
突然项弦意识到岳飞还在,忙做了个手势,朝岳飞道:“千万别往外说。”
岳飞会意点头。
萧琨:“不近姬妾么?”
萧琨自己从未想过成婚之事,项弦倒是对什么都很好奇,浑身散发着光与热,对生活充满热爱。萧琨想起往事,若不是因与自己相恋,项弦拥有家庭的话,一定是个有趣又懂生活情调的丈夫。
今日过完,全开封便将休年节假,到得正午时,诸多官署已近乎没人。项弦带着两人在城中四处游荡,萧琨这次已将官署认了个全,且突然发现,项弦的面子极大,无论到哪个地方,里头都客客气气,不敢有丝毫得罪,饶是高俅这等权臣,或者张邦昌等,一听“项大人”之名,俱立刻让上茶上点心。
项弦也正好顺便介绍萧琨,又是一番寒暄见礼,说起赵构,对其下落也是毫无头绪。唯独听得萧琨不耐烦,只想尽快抽身。
开封太学位于万岁山下,占地极广,内设太学、律学、画学等等诸多门类,白墙上铺着黑瓦,瓦上又有少许覆雪,内里传来扑鼻的梅花香,乃是清幽典雅之地。
太学生们正从里头三三两两出来,预备各自归家。
“太学的馒头不错,在整个开封都出名得很,每天只蒸八十笼,来晚就没了。”项弦说,“潮生一定喜欢,咱们先去排队。”
“什么时候了还顾着吃,”萧琨说,“快找人,这儿我一个也不认识。”
项弦朝府役说:“叫你们那位姓秦的学正出来说话,驱魔司项大人有请。”
秦桧快步出来,客客气气,知道来人自己惹不起,朝项弦与萧琨行礼。项弦排队买馒头,萧琨则开始询问秦桧。秦桧想了想,说:“康王近日间确实常来,无非谈论家国之事,俱是政务。”
“哦?”项弦在队伍里回头说,“妄议国事,不好罢,当心被参上一本。”
秦桧汗颜,改口道:“大人……言重了,其实也不曾说什么,俱以清谈为主。”
萧琨打量秦桧,见他三十来岁,又在太学当学正,想必对朝事有不少体悟,而赵构年仅十六七,正是认知初开之时,常来讲论,也是正常。
“除却清谈,”萧琨问,“还有提及其他事么?譬如说结识什么朋友,或是想去某些地方?”
秦桧有点犹豫。项弦买好馒头,提着一个兜过来,看见萧琨又在使他的幽瞳,说:“不至于罢,一个凡人,有必要?”
“现在是帮你找小弟!”萧琨说,“那你自己来问。”
岳飞与秦桧都是一头雾水,不知两人之意。萧琨突然做了个手势,说:“等等,赵先生?你说什么?”
秦桧答道:“回禀大人,下官方才没有说话。”脸色却变得煞白,猜测面前此人定用了某种办法窥测自己心中所想。
“赵先生?”项弦问。
萧琨当即意识到了问题严重,虽然只是一闪即逝,但他精确地捕捉到了秦桧内心的念头,说:“给我说清楚赵先生,不得有任何隐瞒,否则若找不到康王,唯你是问。”
秦桧只得看着地上,答道:“下官实在不知所谓‘赵先生’是何许人也。康王有时对朝廷、对官家的见解,令我心生好奇,其后问起,康王只说他有一位朋友,名唤‘赵先生’,所知无非于这位先生处得来,他不愿细说,更让我莫要朝旁人提起。”
项弦突然想到了萧琨提及的“赢先生”,虽然这些魔将他迄今一个也未见过,但若与魔族有关,就麻烦了。
傍晚时,残阳如血,一轮红日沉向山的另一头。
一名戴着斗笠的壮年男子策马前行,身后则跟随着身穿王服的赵构。
“先生要带我去何处?”赵构问。
“去一个能予你力量的地方。”男子稍抬起斗笠,露出赵先生伟岸容貌,望向荒原的尽头,感慨道,“一百六十年而已啊,便已衰弱至此,犹如高庭巨树,树冠如云,内里却已腐朽不堪,随时将倒折化为尘土。”
赵构策马追来,说:“先生言重了!先生前些日子里所言,能否再与我相论?”
赵先生道,“过去早已过去,上辈子之事,多谈又有何益?”
赵构:“若没有太祖,世宗所一统之江山,顷刻间又将面临分崩离析。”
赵先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夺帝位,匡胤便可理直气壮,视君王托孤于不顾,任由辽、汉入侵不成?”
赵构:“太祖虽小节有亏,却也收复北汉,横扫南唐,终结乱世,天下百姓,方得安居乐业百余年。”
“这本就是他分内之事。”赵先生又道,“自古以来,臣子受禄建功,各得封赏,趁帝室虚弱,篡而取之,定受天谴。”
赵构道:“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是将士们用意,太祖不得不受。”
“那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赵先生如是说,“殿前都点检,是个好职。自古俱道‘君以此兴,必以此终’,只希望有一天,你赵家江山,不再被以同样的手段夺去。”
赵构带着少年人的倔强,还想说服赵先生,但这位神秘莫测的领路人,已停下了前进的步伐。
面前是黄河畔的一片废墟,马匹到得此处无法再前进,须得改用步行。
“到了。”赵先生说,“很近,是不是?谁也想不到,此地竟离开封不过百里。”
“咱们得做什么?”赵构说。
“去寻找你的力量。”赵先生说,“在这废墟中,藏着一个残缺的意志,只有接受这力量,方能解开你赵家即将到来的劫数。”
赵先生摘下斗笠,长发飞扬,站在残阳中,身影犹如巨人。说毕,他抬头,望向废墟上停着的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
就在他视线投去的瞬间,麻雀们全部飞离。
“走。”赵先生随意道。
赵构跟随赵先生,走进了废墟。
城墙处,项弦陷入沉思,岳飞没有打扰他们,只坐在一旁烤火。
“项大人不嫌弃的话,尝尝我这酒,”岳飞递给他们一个皮袋,说,“暖身体。”
项弦虽不惧严寒,却因对岳飞观感甚好,接过喝了口,再递给萧琨。
他打量岳飞,安慰道:“能找着,别太担心。”
面前此人虽是少年,举止却稳重老成,不该问的一句不问,偶有发话,也俱深思熟虑,点到为止。
萧琨则在看项弦的神州地图,标记出几个点。
“你在做什么?”项弦说。
“分析黑翼大鹏出没的位置,”萧琨答道,“我总觉得有点蹊跷。”
萧琨将阴山、太行、长安等地标记后,以细线连成一处,又说:“记得咱们在巫山遭偷袭那次么?哪怕它曾是魔王,没有倾宇金樽,千里之外也不可能转瞬即至,当时它一定就在蜀地附近。”说着又随手在地图上的巴蜀一带打了个叉。
项弦道:“我现在只担心赵构。”
“没下落就是没下落。”萧琨说,“阿黄已派出鸟儿找寻去了,三天前刚出城,跑不了太远。”
“万一被抓去天魔宫呢?”项弦又问。
萧琨:“不一定。”
项弦:“?”
“因为赵先生是名非常特别的魔将,”萧琨道,“赵构与他结伴,也许不会被带回天魔宫……等等,你觉得这上面有什么?”
项弦转头,望向萧琨手中地图,萧琨将黑翼大鹏出没的地点用细线连起。
“一个圈?”项弦说。
“这样呢?”萧琨用曲线来回画了几道,以黑翼大鹏出现的区域为线上节点,呈现出一个不断往里收缩的螺旋。
项弦难以置信,说:“它在绕圈?”
萧琨:“它在寻找一样东西,是什么呢?你看,这是一个搜查圈,它沿着内神州盘旋,像是在找一件东西。”
“是的,”岳飞在旁看了很久,虽不知萧琨所谈细节,却说,“这是搜索用的包围圈法,圈定一处区域后,便以绕圈盘旋的方式,不断收缩搜查线,朝着中心点归拢。”
项弦仿佛明白了什么,接过地图。萧琨说:“按这个趋势,最后中心点在何处?”
岳飞以手指在地图上画出几个圈,最终归于四关之中——
开封城。
暗夜中,阿黄拖着一星红光飞来,停在项弦肩头,说:“找到了像是赵构的人,就在一百一十里外,黄河边的大梁古城中。”
“你去通知驱魔司,”项弦当即朝岳飞道,“告诉我那管家。”
岳飞道:“项大人,这是下官的职责,下官必须与两位同去,也好有个帮手。”
岳飞要吩咐手下人去通传,阿黄说:“我去罢。”
项弦望向萧琨,萧琨点头示意无妨。金龙在夜色中从城楼中腾空飞起,在星幕中飞往百里外的黄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