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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梦华录 非天夜翔 33071 字 4个月前

项弦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撒尿?现在没有尿。”

“所以你刚才半晌不动手,”萧琨说,“是在撒尿?”

“没有!”项弦说,“我只是……只是……”

萧琨看着项弦,示意询问,项弦马上改口道:“没什么。”

项弦打量萧琨,此时萧琨正穿着他的武袍,内里却是空的,袒露在外的肌肤,脚踝、脖上、胸膛上全是被勒出的红痕,搭配上萧琨的肤色与那张俊脸,简直是项弦平生所见诱人之最,哪怕彼此同为男性,他亦有些把持不住。

突然间项弦觉得,自己对萧琨竟有点动心!他的心跳很快,面对萧琨时紧张了起来,身体开始不听使唤。

萧琨躬身检查自己掉落的物品,项弦说:“衣服还我。”说着就要伸手来扯。

“我没衣服了!”萧琨道,“还你?我穿什么!住手!”

项弦穿着单衣与武裤,又道:“谁让你靠近她……”

“再扯!”萧琨怒道,“我要揍你了!”

两人正在拉拉扯扯,另一边,潮生驱动法力,将花蕊夫人治好了。萧琨一手揪着外袍,半遮半掩,另一手竭力将项弦拖到花蕊夫人面前,示意他好好听,别再胡闹。

“你从何处得来这魔气?”项弦问。

花蕊夫人低声道:“昆仑的仙力,你是……你是……”

潮生也发觉不妥,颤声道:“你来自昆仑?”

花蕊夫人蓦然抬头,望向潮生。

萧琨:“她是一百五十年前,从白玉宫下凡的侍者,也即蜀地的‘花蕊夫人’,孟昶的慧妃。”

潮生道:“你是费慧!我知道了!是你!”

“小主人?”花蕊夫人睁大双眼,难以置信道。

萧琨朝潮生说:“她当年还为你浇过水。”

花蕊夫人爬向潮生,抱着他的腿,大哭不止。

萧琨又朝项弦说:“她也是善于红的师父。”

“是。”花蕊夫人泪眼婆娑道,“当初我来到蜀地,为寻找瑶姬的下落……”

萧琨:“阴错阳差,结识了蜀帝孟昶。”

花蕊夫人悲伤道:“这些年里,我始终在等待。”

萧琨:“于是你入了魔。”

花蕊夫人:“被我徒弟所趁……”

项弦终于听不下去了:“你俩唱双簧呢这是?!跟魔一唱一和?!”

萧琨道:“我只是想解释得更清楚些,免得又说我凡事瞒着你。”

项弦一头雾水:“这么补充,我更听不懂了!”

潮生显得愈发糊涂:“善什么红,又是谁?”

萧琨于是走到一旁,站在山崖尽头望向玉垒山下浮云,前朝大诗人有作“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来到此地,远眺山下确实有时光变迁、岁月荏苒,而山川万年如一之感慨。

这感慨放在萧琨身上,又显得更为感同身受,重来一次,仿佛许多事变得不一样了,却又一模一样。

他现在只想快点找到宝音与牧青山,并请求他们,让项弦想起上一世之事——这样他们才能彻底将自己交给彼此,否则总觉得像是隔了一层般。他不愿使用幽瞳去窥探项弦的内心,上一世也是项弦凡事采取主动……想到此处,萧琨竟发现并不像自己以为般地了解项弦。

何况他也不知道我的心,单方面窥探有何用?

至于黑翼大鹏与巴蛇,它们眼下又在何处?萧琨望向远方,眉头深锁。

项弦终于理清了这一团乱麻,过来道:“所以,要从这花妖身上,顺着找到善于红,再找到谁在给她下令,并寻找天魔宫所在,是这样罢?”

“是的。”萧琨转过身,看见项弦的一刻,心情又好了不少,想拉一下他的手,或者摸摸他的脸,仿佛这样能让自己充满力量。

项弦:“到都江堰时怎不先说清楚?这有卖关子的必要吗?”

萧琨:“我向来不善言辞,想得多,说得少。”

项弦:“我看你唱双簧倒像是特地下功夫练过呢。”

萧琨笑了起来,项弦注视他的双眼,忽有点不自在,避开他的目光,又道:“潮生!”

潮生已将花蕊夫人的伤治好了,她来自昆仑,与潮生有着同源青木之力,虽修为散去不少,却依旧能保住性命、恢复人身。

“能别杀她吗?”潮生说,“虽然她犯了错,可是……可是……我不忍心……”

萧琨说:“她关了不少男人。”

花蕊夫人被驱魔时,玉垒山妖巢中的不少小妖怪被吓得屁滚尿流,老大被揍,竟无一敢上前帮忙,此刻项弦作势抬手,妖怪们便一哄而散。萧琨找到后山处被囚禁的壮年男子们,个个魂不守舍。

“你是不是该给他们道歉?”项弦又道,“按我往昔脾气,现在就算不杀你,也该收你,但看萧琨面上,今天你至少得道个歉。”

花蕊夫人挨个朝被囚的男人们道歉,再放他们回家。项弦又说:“这儿还有一个呢?”示意身后还有萧琨。

萧琨马上道:“她没对我做什么。”

“对不起了,”花蕊夫人说,“我也是入了魔,陷入情之执念。”

萧琨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说:“不碍事,能走出来就行。”说这话时,萧琨心中又随之一颤,情之执念,何其难解?如今落在自己身上,又有多少希望能挣脱?

然而此事过于细想,终归不祥。萧琨抛开念头,又说:“你在山下等我们罢,还有一事要办。项弦,潮生,跟我来。”

离开妖巢时,项弦做了个自然而然的举动——伸手去搭萧琨的肩。

萧琨没有动,心里怦怦地跳着,让项弦搭着肩膀往前走。

他带着两人到得后山,找到葛亮的故居。项弦端详壁画,说:“这是心灯所在的线索。”

“对。”萧琨答道,“上一任心灯所留下的指引,这是克孜尔千佛洞,健驮逻风格的壁画,我只是带你来看看。”

项弦难以置信,打量萧琨,说:“你知道得挺多啊。”

萧琨想了想,说:“葛亮故去以后,魂魄归入天脉去轮回,心灯便受到鸠摩罗什设下的禁制召唤,飞往西域。”

潮生说:“诸法归寂,唯心灯万古如昼,光耀永存。是不是找到它,就能战胜魔王了?”

萧琨还思考着要如何解决斛律光的问题,一行人复又下山去。回到客栈后,见花蕊夫人正等在客栈门外,低声说:“小主人,我已为他们的家门施展盛荣之术,权当谢罪。”

潮生说:“待得哥哥们把事办完,也许你就能回白玉宫去了。”

花蕊夫人叹了一声,说道:“我没有脸再回宫了。”

项弦取出一个瓶子,说:“再说罢。你现在需要休息,我们带着你打尖吃饭,多有不便,所以,委屈你先在琉璃瓶内待上几天。”

花蕊夫人会意点头,项弦便以那绘有镏金符文的琉璃瓶收了她入内,只见瓶中多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芙蓉,项弦将瓶收入乾坤袋中,不再多看。

夜间,潮生照旧饭后睡下,余萧琨与项弦倚栏夜话。不知为何,项弦比起前几日,对萧琨显得更亲近些。

“在想什么?”萧琨问。

“善于红很不好对付啊,”项弦说,“与我师父修为差不多,智慧剑不出鞘,我还真没把握收拾得住她。”

萧琨:“必须先设法将她抓住,再逼问线索。”

项弦:“只有这么一个琉璃法瓶,当初与师父一起做了六个,余下的我没用好,都碎了,要抓善于红,就必须先把费慧放出来,腾出瓶子。何况我并无把握,用它收一个魔,万一又碎了怎么办。”

萧琨:“先尽可能地削弱她,不要下手驱魔,再稍微改一下琉璃瓶,令它适合困住‘魔’。这个收妖的符文,你可以重新做烫金……喏,就在这儿……”

项弦受到萧琨的启发,开始认真重新审视这个法宝,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萧琨不答。项弦想来想去,又觉得诸多头绪实在太也复杂,说:“聊点别的罢,晚上再干活儿,总在谈工作,累死了。”

项弦活动筋骨,伸了个懒腰,萧琨则依旧以沉静的眼神注视着他。

“你在想什么?”项弦又问。

萧琨所想的,是现在就翻过案几,扑上去,把他按在身下,再动情地、认真地吻他,告诉他自己有多想他。

“我不想说。”萧琨只答道。

项弦怀疑地打量萧琨,说:“别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前路虽难,却仍有希望。”

萧琨确实很郁闷,郁闷却不来自前路艰难,而是在于他与项弦之间的关系,就像始终隔着一道门,无法真正地推开门,去触及对方。

“喂,”项弦一脚从案几下伸过来,轻轻踹了下萧琨,“别担心。”

“我去睡了。”萧琨主动离开,生怕自己与项弦继续这么相对,又喝了酒,稍后控制不住自己真的会亲上去。

“让我看看,身上伤痕好些了么?”项弦凑过来,伸手解萧琨的外袍,发现他胸膛上仍有藤蔓的勒痕。

“别闹。”萧琨的锁骨与脖颈已因酒意发红,他轻轻挡开项弦的手,说,“你也早点睡罢。”

项弦目送萧琨回房,对着那装有花蕊夫人的琉璃瓶端详,想修改符文,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出现白日间萧琨被花蕊夫人抱在怀中的那一幕。

这身体当真诱人——项弦心想。他竟会对男子的身体产生兴趣,更忍不住生出把萧琨抱在怀里的冲动,或是抚摸对方……不行!这念头太恶心了!

项弦努力将混乱的思绪拉回来,抑制住体内左冲右突、不受控制的阳气。

项弦打了个呵欠,回房去,见萧琨今夜躺在了潮生身畔,便把他朝里头推了下,躺在榻上靠外处,睡着了。

“哥哥……”项弦双手从身后迷恋地抱着萧琨,说,“咱们重来一次?”

萧琨稍转身,低声说:“光天化日,又是在驱魔司里……你……快住手!”

两人都只穿着浴衣,项弦把手伸向萧琨的浴衣。萧琨被他一碰,很快便受不了了,转过身,将项弦推在榻上,怒了,摁着他的双手,项弦开始笑,两人都满脸通红,萧琨按着他,低头就亲。

项弦当即两三下除去浴衣,搂住萧琨脖颈,两人耳鬓厮磨,缠绵相贴。

一缕天光从驱魔司的侧窗处照入,映在他的眉眼间。

项弦醒了,发现自己从背后搂着萧琨,对方的呼吸原本正急促,就在项弦睁眼的一瞬,萧琨屏住了呼吸。

项弦陡然意识到了什么,马上放手,低头看衣物,满脸通红,抓起外袍快步跑向浴室。项弦一走,萧琨便也马上起身,沉默片刻,下床,找出换穿的长裤。昨夜两人都身穿白衣薄裤,梦境留痕非常明显。

“啊。”潮生睡眼惺忪,是最后醒的,正看见萧琨在换衣服。

“我尿床了吗?!”潮生犹如遭遇了晴天霹雳,小时候被接往白玉宫,他还尿了几次床,每次都很难堪,幸而皮长戈从不责备。

没想到长这么大,居然还会尿床!潮生快哭了,说:“我昨晚上是不是尿床了?!”

“没……没有,”萧琨满脸通红,说,“不是你。”

“那是谁?”潮生一脸懵,说,“你们都二十来岁了,还尿床吗?”

“别问了,”萧琨说,“快起床,吃早饭去。”

潮生快哭了,说:“对不起。”

“真的不是你,”萧琨说,“忘了这件事罢。”

太尴尬了。萧琨心想。

项弦洗了个冷水澡,好半晌才冷静下来,回到房外敞厅时,潮生一脸疑惑,但显然得了萧琨耳提面命,没有再刨根究底地追问。

项弦指指浴室,意思是:你不去洗澡?

萧琨一阵风般地收拾过床褥,又去洗漱,朝项弦问:“昨夜没睡好?”

“睡不踏实,”项弦答道,“困,一直做梦。琉璃瓶改好了,今天试试罢。”

“做了什么梦?”潮生问。

项弦还沉浸在昨夜的梦里,当即满脸通红,解释道:“乱七八糟的梦,别问了。”

潮生:“今天咱们要去成都吗?”

“嗯,”萧琨说,“早饭后就走。”

这天萧琨召唤金龙,飞回成都,项弦则提心吊胆,只怕萧琨再次发病,幸而距离尚近,一刻钟时分便已飞抵。

然而进了成都城,开始计划,项弦很快就与萧琨陷入争执中。

“你这样我没办法交代,”项弦说,“一见面就埋伏她?”

“否则呢?”萧琨说,“你也知道善于红那厮不好对付。”

潮生:“啊?”

项弦与萧琨同时转向潮生,示意怎么了?

“我可以去买那个东西尝尝么?”潮生说。

“那叫糖油果子,想吃就去买。”项弦答道,又朝萧琨说:“她执掌成都驱魔司一百年了,一百年,你知道一百年是什么意思吗?没有由头,甚至不当面对质,直接动手?你让我怎么朝郭大人交代?”

“我不想听见郭京的名字,”萧琨说,“江湖骗子!要不是他,也不会……”

萧琨想起上一世郭京承诺以撒豆成兵术守开封,最后被金兵破门而入,引发屠城的一幕,差点就说了不该说的话。这些日子里他已经非常小心了。

项弦:“你不能只凭一个预言,突然动手剿她,就算收妖,也必须先劝她放下屠刀不是么?”

项弦的本意是先带着花蕊夫人与善于红当面对质,说不通再动手。

萧琨失去了耐心,只得说:“行,你们南传的驱魔师,你说了算。”

潮生:“可是我没有钱。”

“别这么说话,”项弦摸银子,道,“咱们这不是商量么?你师父没教过你收妖的规矩?总没有不分青红皂白,见面就下重手的道理……”

“没有!”萧琨大了点声,提到师门时,他便怒气上涌,说,“我没爹没娘,师父也不上道!”

“别吵好吗?我不吃啦!”潮生总在担心他们随时会吵起来,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弦,在双方之间拉扯,时松时紧。

这话一出,项弦反而不好再说什么,摸出碎银给潮生,答道:“对不住,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说了算。”

“没关系,”萧琨道,“按你说的来。”

潮生用那一两碎银,买回了四十串糖油果子。

项弦一手扶额,说:“潮生,买东西是要让人找钱的。”

“我……不知道,”潮生说,“全给他们了,老板还在炸,怎么办?”

“收着罢。”萧琨只得答道。三人坐在路边,潮生想把好吃的分给他俩以缓和气氛,项弦便接了,说:“小时候来成都,师父也给我买这个吃。”

“我不吃甜的,你们吃罢。”萧琨正在想要怎么制住善于红,她活了一百多岁,上一次联手揍她便险些翻船,千万不能被她跑了。

项弦则因先前那句“没爹没娘,师父也不上道”而心头触动,暗道自己不该这么说话。但他一时忘了萧琨身世,只大致知他是半人半妖,一定遭遇过许多折辱,来自他人的折辱能一笑置之,来自自己内心的折辱,却往往一辈子也过不去。

项弦朝萧琨递了递糖油果子,萧琨没有接,只望着青羊宫方向出神。

“哥哥?”潮生小声道。

萧琨看了项弦一眼,项弦那手停在空中,只不说话,那是个主动和解的信号。

萧琨接了。

“没关系,以后我给你买。”项弦又说。

萧琨听到这话时鼻子一酸。末了,项弦与潮生吃得津津有味,片刻后还去摊前等。

“四十串,”萧琨的情绪消散得无影无踪,说,“你俩吃了四十串!不腻么?!”

潮生说:“没有四十,就三十九串,一串被你吃了。”

“每串只有一个啊!”项弦莫名其妙,“吃点零嘴怎么了?这都要管?”

“干活!再耽误下去天黑了!”萧琨的感动之情已烟消云散,恨不得揪着项弦拖去青羊宫。

冬季正午,青羊宫内不知为何冷冷清清,空无一人。

“宫中在准备年末法事,”守门的弟子说,“施主请改天再来罢。”

项弦朝门内看了眼,与萧琨交换眼神,绕到高墙后,萧琨几下奔跑,一手搂起潮生,翻了过去。

“现在究竟如何?”萧琨说,“不递帖子,不报名号?你不是要苦口婆心,为她消业障么?”

“听你的罢。”项弦也不坚持了,跃过围墙落地。

萧琨:“算了,听你的,我也不认识她。”

项弦见又要陷入僵持,想了想,说:“行,那就先去内殿,吓她一吓,再看看能诈出什么话来。”

他们沿着青羊宫主殿一侧往里走,偶有弟子穿梭来往,项弦九岁时造访过,如今大致记得格局。

“就在那儿。”项弦寻思着见了善于红,要如何逼出消息。

“待会儿你去说。”萧琨道,“我不懂,收妖时见面先说半天,最后还不是动手?”

“上天有好生之德,”项弦放出花蕊夫人,朝萧琨道,“你太暴力了,好好看我怎么做。”

“是,我戾气重。”萧琨答道。

项弦又道:“费慧,看着点你的小主人。”

萧琨:“稍后我们让你与徒弟说话时你再指证她的罪状。”

花蕊夫人颇有不安,潮生牵起她的手,示意无事,花蕊夫人叹了口气,说:“长衾步入歧途已久,我劝不住她,只怕争执一起,波及甚广,有伤天和。”

“你看?连她也这么说。”萧琨道。

项弦:“……”

他们通过前殿,进入青羊宫后院区域,潮生还在左看右看,萧琨说:“里面保不齐有禁制,等等!项弦!”

项弦踏出一步,直觉同时提醒了他与萧琨此地有不妥,就在他们脚下,一个符文亮起,紧接着扩散到四面八方。萧琨喝道:“是埋伏!潮生!!”

潮生茫然转头,青羊宫内登时幻化出无数黑色藤蔓,平地而起,禁锢法阵开始旋转,四面喷发出魔火。

“来了?”善于红的声音阴恻恻道,“当今小辈,也不知道先通报么?”

萧琨马上抖开双刀,冲向潮生,双刀旋转时,四周竟是卷起无数黑耀岩凝结而成的山石,与森罗万象的刀光相撞,发出巨响。

山石牢牢挡住唐刀威力,潮生大喊一声,被藤蔓卷向黑暗深处,他释放出全身仙力,迸发出绿光,滔天魔气却疯狂涌来,压制住了潮生。

花蕊夫人大喊一声:“小主人!”

绿意涌起,守护住潮生,花蕊夫人面朝空中,看见善于红魔躯中闪烁红光的双目与滔天魔气。

“你为何会落到如今境地?!”花蕊夫人怒道,释放出无数花瓣,善于红那魔气轰然涌来,与昆仑仙力对撞。

“师父,”善于红阴恻恻道,“你竟是挣扎出来了,不容易哪。”

花蕊夫人对孟昶一腔执念已有一百五十年,善于红的计划极有耐心,多年来每次前去探望,俱以魔气灌注于玛尼堆中,只待花蕊夫人入魔失智,便大功告成,篡其魂魄中晖轮,取昆仑神侍而代之,从此在天地脉中以“真我”之身,世世轮回。

按理说除非心灯现世,否则谁也解不得花蕊夫人的魔障,奈何萧琨以出自昆仑山神兵斩断其身躯,魔气便被悉数释放,潮生又以同源之术修补,以这样的方式来完成除魔之举,大出善于红之预料。

不久前她已接到了天魔宫的传讯,令她提防人间驱魔师,善于红感觉到自己苦心营造之局即将被打破,依旧不死心,在青羊宫中布下天罗地网,等待驱魔师来投。如今一见项弦,她便悍然发动布置,将所有人卷入其中。

“潮生——!”萧琨意识到对方已有防备,顾不得与善于红正面交手,将最难对付的家伙留给项弦,侧身连斩带劈,形成旋风,卷入了黑色的荆棘藤蔓中。藤蔓不断飞卷,拖着潮生,四周黑岩层层隆起,将他关在其中。

善于红以石岩困住潮生后,知道项弦才是主力,当即发出尖啸,双手幻化为满是尖刺的藤蔓鞭,喝道:“今天就让我看看,传闻中的智慧剑究竟有几分厉害!”

“那你可当真不虚此生了。”

项弦朗声道,退后一步,躬身,知道对方抢到先手,再不马上应对,必定有危险,当即一个剑指手诀,抽出了智慧剑!

骤然间,项弦抽了个空,智慧剑只在他手上出现半截。

断剑出鞘的一瞬间,项弦如往常般注入灵力,三枚符文亮起,又极快地熄灭。

黑黝黝的断剑握在手中,伴随挥剑动作,带出“呼”的一声风响。

所有人同时愣住,看着场中,项弦手里那半截断剑。

项弦下意识地低头,一脸茫然,注视自己的神兵。

“操。”项弦说。

第89章 告白

善于红一怔,疯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

藤蔓朝着项弦疯狂涌来,眼看就要将他全身穿透之际,萧琨祭起幽火,横掠!

靛蓝色幽火与黑暗藤蔓对撞,最后关头,项弦被萧琨一扑,两人同时撞向青羊宫侧殿。

项弦挣扎爬起,左手持鞘,下意识地倒了几下,压根无法相信自己眼前所见,再看右手。

刹那间,萧琨想起开封城外那场大战,当时项弦入魔,智慧剑断,因果回溯……智慧剑并未随着时间轮转而被修复?!这把神兵不在因果之中!

“哥哥——!”潮生大喊一声。

潮生双手结印,祭起法宝山河社稷图,顿时地面犹如巨浪般升起,但四周的黑曜岩疯狂涌来,再次压下。

藤蔓再次冲来,纠缠于一处,化作尖矛轰然插入偏殿两人坠落之处,眼看两人就要被串在一起时,项弦猛地将萧琨拖到身后,横过断剑抵挡。

项弦注入平生所有修为,强行催动断剑!智慧剑嗡嗡作响,连剑鞘内那半截亦得到感应,迸发出金光。

较之剑身完好之时,虽然那威力无法相比,但神兵对魔气依旧有天然的克制优势,顿时以半剑将胸前藤蔓斩断。

“先伏魔!别走神!”萧琨转身,祭起双刀,知道这下麻烦了,但眼前还不是商量麻烦的时候。

项弦:“不是……”

萧琨:“先解决她再说!还能用么?”

项弦:“否则呢?!不能用也得用!”

萧琨:“那就交给你了!”

项弦一脸茫然,奈何善于红的攻势铺天盖地,他们来不及细说,已无法再召唤明王降神,只得左手持断剑,右手握剑鞘,疾冲而去。只见他浑身金火飞燃,架剑直指,做穿刺式,化作一道强光,轰然击向善于红所化的魔人!

善于红顿时意识到,斩妖除魔的智慧剑哪怕断成两截,其力量依旧非自己能抵挡,她严重低估了项弦的实力,当即祭出镇妖幡。

原本被收入镇妖幡的妖怪们迸发,散了漫天,镇妖幡破开,神兵裂帛之声“哗啦”一响。

“交出来罢!”花蕊夫人手中焕发光芒,一道碧绿色藤蔓疾抽而至,刷然夺走了善于红手中法宝,善于红大怒,释出黑暗藤蔓,与花蕊夫人对撞,魔气与昆仑清气彼此缠绕。正僵持时,项弦无声无息地冲到了她的背后。

剑威靠近,善于红撤去法力,抽身飞高,就在即将逃走那一刻,项弦已欺近她身后,以半把断剑,自下往上一招斜掠。

剑气将魔人善于红的躯壳炸去半边,伴随着震彻天际的痛号,善于红不敢再战,化作黑烟在空中飞舞,掠向被石柱控制住的潮生。

萧琨冲进黑曜岩山中,等待的就是这一刻,只见他双刀叠并,手掌互握,两手握刀鞘,同时指腹搭于刃上,左右手同时发力一抽,刀刃背离,指间鲜血迸发,洒落刀刃化作幽火。

黑曜岩法阵爆破,诸多巨岩如泰山压顶般朝他压下,萧琨运起毕生所学,一招旋流乱舞,吼道:“破!”

刀光交错,黑曜岩山崩开,魔人善于红颈中那天珠发出轻响,崩开一角。潮生则祭起山河社稷图,地面飞速耸起石山,推着萧琨朝空中不断升高,到得善于红面前。善于红先受智慧剑之创,再被萧琨带着幽火的乱舞式轰然击破,发出了惨痛的尖叫。

尖叫爆发,潮生与萧琨耳膜剧痛,潮生捂住双耳,萧琨受刺耳之声冲击,坠下地面,花蕊夫人抖开长袍,巨大的花瓣将他们一兜,裹起。

而下一刻,一条巨大的蛇从虚空中猛地蹿了出来!

巴蛇!萧琨看见蛇口时,马上回身前去救援项弦。项弦无法降神,被巴蛇当胸一撞,身在半空吐出一道鲜血,他以断剑架住巴蛇獠牙,另一手持剑鞘,屏息,学着萧琨爆喊,来了一招乱舞。

巴蛇庞大的身体被带得在空中旋转,巨尾横里抽来,正要击中项弦的刹那,萧琨从旁冲到,为他挡了一式,两人同时撞破青羊宫正殿屋顶,坠入殿内。

巴蛇以碾压之势冲向善于红,一口将残破的她咬住,吞入腹中,猛然拧转,化作黑色闪电,划破长空,犹如龙起,再骤然冲向数里外的锦江之中,接触水面的一刻幻化作无数黑气,融入了江水。

四面建筑纷纷倾塌,萧琨抱着受伤的项弦冲出正殿,听见四面八方的慌乱大喊,弟子奔跑不绝。

潮生与花蕊夫人奔向正殿前,项弦不住咳嗽。

“你中毒了!”潮生大声道,当即跪在地上,花蕊夫人说:“是巴蛇之毒,快为他驱毒。”

萧琨半身为战死尸鬼,向来百毒不侵,曾经与巴蛇相战亦打得浑身是血,却没有中毒,是以未做解毒准备,当即紧张起来。

所幸有潮生与花蕊夫人联手,灵力注入项弦被巴蛇獠牙划破的伤口,不片刻黑血便转红,项弦仍然双目紧闭。

“不碍事,”潮生松了口气,说,“已经为他解毒了。”说着又从随身小包里掏出句芒叶片,贴在他被巴蛇咬穿的肩膊上。

四周混乱更甚,不少弟子已围了过来,却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看着他们。青羊宫外响起了嘈杂声。

“官差来了,”萧琨短短瞬间判断出形势,说,“先走再说!”

项弦醒来时,正伏在萧琨背上,听到他与潮生的对话。

“我不太会搭积木……”

“差不多就行了,快走,”萧琨的声音道,“还得去江边坐船。”

“哥哥没事罢?”

“一会儿能醒,得抓紧时间。”萧琨背着项弦,往锦江边的码头去。暮色低垂,成都入夜,晚霞一片绛红,银月与落日同辉,锦江岸畔的货运小船则星火点点。

项弦想起了七岁那年的某个夜晚,与沈括去神农架调查山中精怪之事,到了后半夜,他实在困得不行了,沈括便背着他,沿山路出来,回客栈去歇息。

他在沈括背上睡了一路,清晨醒时,见月下西垂,日出东天,雾蒙蒙的,也是这么一个日月同辉的时刻。那时的师父犹如高山一般,屹立于视线的尽头。

望山跑死马,走了这许多年,却永远也到不了。

在萧琨的背上,项弦再一次感受到了某种坚定与强大,他也像沈括一般,从未停步。

“醒了?”萧琨问。

项弦要下来,萧琨主动解释道:“这会儿咱们去坐船。”

“嗯。”项弦尚不太清醒,萧琨解释了经过后,项弦说:“那家伙跑去了何处?”

“也许在巫山,”萧琨说,“多半就躲在那里,就算抓不到善于红,那里也是我们的必经之地。”

项弦在码头上与潮生、花蕊夫人坐了会儿,萧琨前去与船家商量搭船,尽量选了较大的江船。花蕊夫人低声说:“小主人,我们就在这里别过了。”

潮生拉着她的手,答道:“费慧,你回白玉宫去罢,现在家里只有长戈与禹州了。”

花蕊夫人犹豫片刻,潮生又道:“我下凡间来,总放不下心,回去照看皮长戈,不会有人责怪你的。”

“我知道了。”花蕊夫人牵着潮生的手,依依不舍,又朝项弦说:“请求您照顾好小主人。”

三人乘船顺流而下,抵达恭州。时近岁末,江面上一层白茫茫的雾。

船舱中,项弦、萧琨与潮生三人坐在案前,木案上摆放着断成两截的智慧剑。

潮生快要哭了,说:“我……我……是不是上回……我拿着乱挥……弄坏了它?”

萧琨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从认识项弦那天起,智慧剑就是他们最大的倚仗。

哪怕天魔转生,神州哀鸿遍野,面对再强大的敌人,只要项弦抽剑,金光现世的一刻,他们就绝不会落败。

而上一世,自己架住入魔后项弦的杀招,令智慧剑断成两截,那场面深深震撼了萧琨。

项弦入魔了,萧琨为了唤醒他,当时再没有办法,只能竭力阻止;事实上智慧剑断,亦是驱使他下了最终决定,拼着让宿命之轮回到穆天子手中,也要强行发动回溯的原因。

毕竟斛律光已死,心灯消失,智慧剑再断后,他们失去了驱魔的手段。

萧琨本以为回溯后,他们依旧会仗着项弦手中的神兵所向披靡,没想到就连时光逆转的强大力量,亦无法修好它。

这下萧琨连死的心都有了,他猛地一捶案几,把潮生吓了一跳。

项弦在度过了最初的震撼后,倒是很快冷静下来。

“不,不是你,潮生。”项弦平静得让萧琨很意外。只见他握着剑柄,持神兵的上半部分,拇指抚过断口:“这应当断了有一段时日了,只是我没拔剑,一直不曾发现。”

项弦面对强敌时,只需抽出少许智慧剑,便能借力施展绝世武艺,这些年里,能让他完全出剑的机会少之又少,不过寥寥数次。

“我记得你上次说过的话。”项弦朝萧琨说。

萧琨:“别提了。”

项弦简直冷静得非同寻常,说:“你告诉我,智慧剑终有一天会断,因为我会以它屠杀凡人……”

“怎么可能!”潮生说,“你不会这么做。”

项弦注视萧琨双目,萧琨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告诉他真相?智慧剑是被我亲手所斩断?因为你在上一世入魔了?开封城外战场上所发生的那一切,依旧历历在目,说出实话后,他会不会生我的气?

正当萧琨把心一横,要开口时,项弦却说:“我后来仔细想过,兄弟,搞不好我真的会这么做。”

萧琨心头一凛,望向项弦。

项弦安抚潮生道:“别害怕,哥哥本性不是这样的人,但这世上有许多事,明知道是错的,也会控制不住自己。”他叹了口气,又说:“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金兵打到了开封城外,我手持智慧剑,入魔了,眼里只有鲜血,脑子里只有杀意,我想把他们统统杀光。”

萧琨暗道:既然如此,也不必我再说了,前世依旧会透过梦境,产生影响。

项弦又以复杂的目光看着智慧剑。

潮生安慰道:“那不是真的,哥哥,只是个梦。”

“然后呢?”萧琨却道。

“然后你用手中双刀,架住了剑,”项弦沉声道,“让我快点醒醒,于是我醒了。”

项弦的眼里带着少许迷茫,又伸手摸了摸潮生的头。

“认真说来,”项弦道,“智慧剑似乎一直在抗拒我,从交到我手中的那一刻起,我就有这种感受。”

萧琨:“不,项弦,不要这么说,你是持剑者、不动明王传人。”

项弦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看案上断剑,说:“你觉得这话有说服力么?”

萧琨一手扶额,说:“我怎么觉得你似乎在幸灾乐祸?这是你的家传宝剑!”

项弦的心情一直也很复杂,但被萧琨这么一说,骤然意识到了:“有一点?唔,兴许我内心深处,也不屑于得到它的承认罢?仿佛我这一辈子无论做什么,都在努力地获得它的承认。但我就是我,凭什么我要朝一把剑证明自己?这下好了,大伙儿一拍两散,就这样罢。”

“这是什么话!”萧琨当真抓狂了,差点就要吼他。

“别生气!”潮生马上试图缓和气氛,“其实断了也不是不能修,对不对?”

项弦倒是先想清楚了,这么说来,从今往后,他不能再召唤不动明王附体,也不需要再费心思了。持剑曾是他的责任,现如今随着它断成两截,一切也宣告结束。

“否则呢?”项弦反倒变得轻松不少,认真道,“我就算痛心疾首,呼天抢地,又有什么用?”

似乎也是这么个道理。萧琨正思考着修复它的办法,只听项弦又道:“所以,咱们不用再去挑战魔王了?这是天意,天意啊,你可以回去专心复国,我也可以回开封。不过在这之前呢,咱俩要么先……哎呀!干什么!别动手!”

萧琨按捺不住,越过案几,摁着项弦要揍他,潮生忙道:“这船很小!会翻的!”

项弦侧身,一副欠揍表情,横拳抬腿缩在船舱一头,充满提防,只怕萧琨再来揍自己。船舱中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萧琨简直对他忍无可忍,说:“你当真是个混子。”同时眼望他的表情,心里又不禁感慨:

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

萧琨认真端详断口,再盯着项弦,说:“凤儿。”

“哎,”项弦正色道,“别叫我小名。”

潮生笑了起来。

萧琨认真地说:“先前你有智慧剑,我打不过你,这下你的倚仗没了,你是不是得给我老实点儿?”

潮生的笑容陡然消失,项弦顿时暗道不妙,自己与萧琨的武艺相仿,真要说起来,萧琨还高了自己半筹,先前自己有神兵智慧剑,眼下剑已断去……

“……你要是再胡说八道,说什么弃守护神州职责于不顾,我真的会动手打你,”萧琨说,“你给我老实点儿。”

项弦拿着剑柄,朝萧琨比画,气势不能输:“来啊,我不怕你!”

虽然项弦嘴上说着不怕,眼神却暴露了他的内心。

“只是开个玩笑,”项弦改口道,“放心罢。唉!我就是个劳碌命!有没有智慧剑,我都注定了得去拼死拼活一番,躲不掉的。”

萧琨当然知道项弦并非真的这么想,只因这许多年中,谁也没有问过他的意见,便将担任护法武神、持剑救世的重任压在了他的身上,多少对他有点不公平。

更何况智慧剑始终没有真正承认过项弦,成为他的一个心病,既让他为这世界付出一切,又不认可他,换了萧琨自己,也会觉得憋屈光火。

智慧剑威力全开之际,托付了神祇的意志么?若那位不动尊清楚这一切的经过,此时此刻,祂又在想什么?

“咱们先不说为什么断,”潮生说,“哥哥们,它还能用不是么?”

“唔,”项弦说,“只能发挥一部分力量。”

“它依旧会绽放出除魔之光。”萧琨想起来了,智慧剑虽断,却依旧保留着部分功能。

“幻化不出其他形态,”项弦道,“无法降神,因为降神须得用我法力,注入剑身,令七光符文同振,现在还勉强能对魔族造成伤害罢。”

萧琨将上下两截剑身拼在一处,潮生说:“这儿有糯米糕,加点鸡蛋清,把它先粘回去看看么?”

萧琨与项弦同时沉默,不知如何回答。

“啊,”潮生道,“我只是提出一个设想,也许只要灵气顺着剑内的流动路径贯通,就还是能……照旧使用?”

萧琨:“是不是可以用……较为稳固的办法?比如说拿藤箍一下?”

“啊!”潮生说,“是的!”

“没有用。”项弦说,“剑是能拼回去,但中间断了,法力过不去。”

“试试看罢,”萧琨说,“潮生,你来。”

潮生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枚种子,放在手心,催动藤蔓攀爬生长,缠上智慧剑身,收缩,将它牢牢箍在一处。萧琨则取出唐刀,削去多余的部分。

“好了。”萧琨做了个“请”的动作。

项弦:“………………”

“先这样罢。”项弦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还不如我双手持上下刃,学你用二刀流呢。”

“也可以。”萧琨要解开藤蔓,项弦却道:“不不,别再折腾了。”

“回去问禹州?”潮生说,“他说不定会有办法,或者我去翻翻看白玉宫的古籍。”

萧琨:“让我想想,也许能重铸的,我读过不少煅冶的书……唔。”

萧琨绞尽脑汁,回忆学艺时所知,隐隐约约,想到了某个传说。

“别想了,再说罢。”项弦挥了两下智慧剑,修复所用的藤蔓轻若无物,倒没有任何影响,奈何每当法力注入之时,到了断口处便不再往前一寸,只能调用半截智慧剑的力量。

“暂时不要再讨论它了,”项弦将剑格处的绿叶摘干净,说,“过后再慢慢地想办法。是不是接下来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得去圣地,妖族圣地就在三峡深处。”萧琨寻找着合适的区域,说,“我们已经很接近真相了。”

“最后巴蛇去了哪儿?”项弦没有看清巴蛇去处,问道。

“它裹挟善于红,逃入了锦江。”萧琨答道,“我们已经快到了,船家,我们就在前头下船。”

小船划近浅滩,在一处码头前靠岸,萧琨结算船钱,与他们沿江滩走去,不时望向两岸的群山。这里是进入巫峡之前的最后一个船只停靠点,再往前,就是无数孤崖了,水流湍急,江边怪石嶙峋,无法再靠岸。

他们沿途整理过那日成都大战后事情的经过,项弦又提出了新的问题:“你又怎么知道巴蛇会到这儿来呢?”

潮生跟随他们在江畔行走,萧琨仍在回忆上一次的遇袭地点,项弦则捡起江边的石片,教潮生打水漂,说:“你看,你得选这种扁平的,打出去水波才多。”

“别玩了。”萧琨很难判断确切位置,说,“预言告诉我,巴蛇一直在长江中徘徊不去。”

项弦直起身,说道:“又是预言?”

“善于红的入魔已经验证过了,是不是?”萧琨朝项弦说,“预言还说……”

项弦:“记得,你告诉我,魔王穆天子分为三魂,一魂与巴蛇结合;一魂与黑翼大鹏鸟相融;第三魂则始终留在天魔宫,化作‘树’,是这样罢?”

萧琨答道:“按我理解确实如此,他掌握了天魂、地魂、命魂,三魂各自分开的秘术。也正因如此,穆天子在天魔宫中的主身,比真正的魔王实力,要弱了不少。”

项弦捡起几枚完美的鹅卵石片,放在掌中让潮生挑选,又说:“所以巴蛇作为魔王的其中一个分身,在蜀地释放魔气,渗入驱魔司,朝善于红下令,是这样罢?”

萧琨眺望江畔,答道:“这是我推断得出的结果。”

项弦认真地说:“我现在有个问题,善于红怎么知道咱们会来偷袭?”

萧琨眉头深锁,这是他无法解释的。

项弦:“我猜你想说‘我也不知道’,行,就先放着罢。”

“咱们现在要分头击破,依次净化穆天子的前两个分身,是这样?”项弦说,“待得最后对阵真身时,负担便将减轻许多。”

“是的。”萧琨一直以来朦朦胧胧未曾真正想清楚,项弦却以旁观者的立场,一句点出了关键问题。

“你别告诉我你一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项弦震惊了。

“没有这回事!”萧琨说,“我只是……只是……嗯,你说得对,穆天子一分为三,同时也削弱了他自己的力量,对!这是个好办法!”

项弦:“……”

“我没有你想的这么不靠谱,”萧琨道,“智慧剑的事,让我很混乱。”

项弦:“你又偷看我的念头?”

萧琨:“我没有。”

项弦:“我可什么也没有说。”

“就算嘴上不说,”萧琨说,“你这表情,还用得着猜?”

项弦通过这段时日里的观察,大致了解萧琨的性格。首先,他很聪明,也在不停地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战术,发现一些话说了会引起不快后,便不再多提,而是尽量用引导的方式来让自己跟着他走。

但正是这种策略,让项弦总觉得不自在,仿佛他凡事只是参与,萧琨则很少来询问他的意见,哪怕解释他们将要做什么,或是不做什么,俱是“告知”项弦他的行动,或是解释这么做的原因。

“那你觉得呢?”萧琨反问。

“咱们在青羊宫被设了埋伏。”项弦将一片石头打出了漂亮的水漂,犹如星轨般延伸向江川另一边。

萧琨躬身,随手拾了一把石子,答道:“这是你的要求,见面先问清楚,咱们没有去埋伏她,反而被她算计了一把。你看,听你的,善于红是不是就逃了?”

“这会儿还是我的错了?”项弦一脸茫然,“被设伏,先是说长道短一番,与偷袭有区别吗?”

潮生:“你们别……”

“没有吵架,”项弦示意道,“这只是正常的讨论。”

萧琨不再多说,而是侧身,旋腰,以漫天花雨手势撒出石子,江面登时如星河一般。潮生当即拍手叫好。

“怎么办到的?”项弦问。

“巧劲。”萧琨说,“你习太祖长拳,惯用霸道刚猛之力对敌,平日里又全无剑法剑招一说,全靠自身修为与天赋以力破巧,天魔绝不能等闲视之。”

“结果是教训起我来了。”项弦反而笑了。

萧琨答道:“罢了。咱们往下游去,先搜寻巴蛇下落,应当就在这儿附近。”

项弦:“我觉得在这儿碰不到巴蛇。”

萧琨:“我确定,待会儿发现了你怎么说?”

萧琨祭出金龙,潮生先爬上去,萧琨按下龙头,示意项弦上来,但项弦还有话想与萧琨说,他看着萧琨的双眼,心道不如就让他读自己的心算了。

他们从相识以后,便陷入了奇怪的关系里,萧琨表面上显得包容又温和,心中却总像忍着一股无名火,不知这火气该如何释放。项弦则总尝试着去理解他,认为他不容易,但说着说着,又不想惯着他。

兴许商量清楚,让谁来领头会好些?

因为我也狂傲,不服他管么?项弦起初思考着一个可能,让他加入南传驱魔司?成为副使?这么一来,他便是副手与军师,项弦便可名正言顺地问他的意见,让他来制定策略了。

可他愿意么?项弦又想,让他当正使呢?我当他的副手?这样也行,至少他们之间有个相处的方式,而不是像这样不清不楚的。智慧剑断,他比我更紧张,可见他将诛戮天魔的使命看得非常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去做,倒是个尽心负责的人。

想到智慧剑,项弦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它为什么会断了?他从未用它做过有违道义的事啊!

金龙顺着江水朝下游飞去,前往巫峡地段。

“喂。”项弦想到这里,朝萧琨问。

“哎。”萧琨也不客气地回敬他。

金龙低空掠过,飞得很平稳。项弦说:“光靠咱俩确实不行,何况现在只剩下半截智慧剑了。”

“我真佩服你,明明是天大的事,你就能说得像‘我靴子湿了’一般稀松寻常。”萧琨实在很无奈。

“天哪!”项弦夸张地大喊道,“智慧剑断了!这可怎么办啊!不如大伙儿一起去死罢!”

潮生冷不防被吓一跳,回过神知道项弦只是在开玩笑,哈哈大笑起来。

项弦又正色道:“这样的反应满意么?”

“我正在找同伴。”萧琨决定不顺着他的话继续说,而是开启一个新的话题,否则没完没了,迟早要被他绕进去。

“你想过来开封驱魔司么?”项弦一手搭着他的肩膀,潮生则抱着项弦的腰,朝江水中看。

萧琨闻言,心中一动。

说时迟那时快,黑影从江中浮现,潮生马上道:“敌人来了!当心!”

萧琨听到“敌人”二字时便猛地一催金龙,改平飞为直冲天际。然而巴蛇嘶吼着在江中冲上天际,一口咬住了金龙尾部,再带着三人轰然坠进江中!

变故突如其来,萧琨喝道:“你刚才说的什么!”

“又翻旧账?”项弦将智慧剑拿在手中,百忙中回敬了一句。金龙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江底旭日爆发。

萧琨从江水中冲出,一刀带着凛冽寒气顺劈,沿着刀气所过之处,江水结成冰路,萧琨又将潮生贴着冰面推出。潮生到得岸边,祭起山河社稷图,两岸岩石轰然涌来,长江改道,汹涌水浪冲天而起,四周则尽是耸起的高岩。

巴蛇嘶吼着冲向项弦,项弦全力以赴,催动智慧剑,剑身金光迸发,巴蛇顿时感受到了压制与恐惧,转头朝着萧琨冲去,萧琨站立于江水拱出的石山之巅,只出单刀,左手抹刃,右手持刀,将刀刃迸发出的幽火顺势一抡,抡出闪烁满月!

巴蛇疾冲而来,张开魔气喷发的巨口,萧琨不避不让,硬接了当头冲击,喝道:“破——!”

幽火顺着江面爆发,礁岩尽数折断,萧琨凝聚毕生功力的一招,竟是将巴蛇击得后仰。

项弦飞跃到近前,顺着巴蛇身躯使出轻功,疾奔向蛇首,大声道:“这也没有你说的那么难对付!”

“不要轻敌!”萧琨喘息,猛喝道,“潮生!帮我消耗它的力量!”

潮生旋转山河社稷图,两岸岩石朝着中央聚拢,巴蛇几次想潜入江水,都被连番涌来的巨岩阻挡,项弦已顺着巴蛇身躯冲向它的头部。

“当心身后!”萧琨陡然吼道。

项弦疾射向巴蛇,智慧剑金光迸发,背后陡然出现了另一个巨大的黑影。

世界一片黑暗,那庞大的影子遮挡了阳光,朝着江面一式俯冲。

生死本能顿时令项弦惊醒,背后还有敌袭!

黑翼大鹏出现的刹那,魔气与巴蛇形成共鸣,沿着江面轰地扩散,利爪化作寒光闪烁的刀刃,刺向项弦背脊。

而千钧一发的刹那,萧琨与项弦错身而过,萧琨双刀齐出,架住黑翼大鹏一爪之击,发出巨响,项弦面对倒仰的蛇口,感觉到萧琨背脊与自己背脊相抵,再不迟疑,以神兵上撩。

金光与幽火化作一道旋击,犹如巨大光花在空中斜斜绽放,两人原地飞旋,巴蛇轰然坠向江面,黑翼大鹏则升上高空。

萧琨被项弦近距离出剑,虽未有不动明王降神,那剑威却无分敌我,但凡妖魔一族俱被剑气所摧,萧琨险些骨骼尽断,竭尽全力低头避过,躲开了被伏魔剑光摧成碎片的一招,刚猛之力当胸袭来,令他身在半空吐出一道鲜血,坠入江中。

项弦双手斜拖破损的智慧剑,黑翼大鹏竟是胆敢一搦智慧剑之威,再次从高空扑下。

而巴蛇则从江底嘶吼着冲出。

黑翼大鹏周身迸发出梦境的光辉,胸腹出现了穆天子的模样,发出诡异的笑声,他双手结印,奇异的法术倒卷向项弦。项弦在出招的刹那陡然停住,神志恍惚了一瞬,无数记忆堆叠涌来——三生与三世诸多交缠的梦境,不受控制地逐一浮现于意识深处。

另一侧,巴蛇斜斜冲出水面,口中幻化出另一个穆天子,手中聚集起了魔气所凝聚的黑色魔枪,江面蔓延的黑气随之一收,被尽数收入魔枪之中,只待到得项弦背后,便要迸发出那斩神般的惊天一击。

一只巨猿蓦然出现在江岸,双臂举起堪比小山般的坚岩,嘶吼着猛地砸下,巨石划出弧线,狠狠砸在了穆天子脸上。

巴蛇的进攻轨迹偏移,而萧琨冒出水面,咳嗽数声,骤见项弦持剑未动,暗道糟糕,马上拖刀冲向高空,要为他抵挡这一击。

鸟鸣响起,一枚橙黄色的流星从东面拖着尾火滚滚而来,砰然击中了项弦。

烈焰蒸腾爆发,席卷着铺天盖地的金火,推开了黑翼大鹏与巴蛇,两个穆天子脱离蛇口,呼啸着冲向项弦,一名牵制他的破损神兵,另一个高持魔枪,就要穿透项弦胸膛。

“抓住你了。”萧琨横过唐刀,逼近手持魔枪的魔王身后,穆天子放弃偷袭,后仰,转身对付萧琨。

与此同时,项弦转身,借助阿黄的力量,迸发出滔天烈火,一式横扫。

黑翼大鹏与巴蛇同时发出震鸣,又同时被横扫撞击,带着炽烈火光的剑势未消,朝着萧琨挥来,正中缠斗中的萧琨与穆天子!

萧琨再次坠入江中。

“萧琨!”项弦尚未看清正与魔王缠斗的萧琨,竟伤了自己人,马上与阿黄分离,漫天烈焰一收,当即笔直下坠,“咚”一声掉进了江底。

萧琨迎面接了项弦威力全开的一式,眼前顿时发黑,坠进江底。

项弦疾冲而来,于水底追着萧琨顺流而下,冬季江水寒冷彻骨,两人身躯在水中载浮载沉,被送往下游。江流湍急,其中又有不少暗礁与险石,萧琨在其中撞了几下,不住发抖,项弦终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竭力要爬上岸边时,一只有力的手锁住他的手腕,将他俩拖上乱石滩。

萧琨松了口气,乌英纵与阿黄来了。

阿黄飞向项弦,在他身畔盘旋一圈,落在他的肩上,乌英纵则变幻为人形,注视二人。

“对不起,”项弦抹了把脸上的水,说,“一时没收住手。”

萧琨狼狈不堪,身上全是血迹与水迹,摇摇晃晃地起身,摆手示意无妨。

潮生快步追来,焦急喊道:“哥哥!”

抵达时,潮生与乌英纵打了个照面,顿时愣住了。乌英纵的表情也变得有点不自然,想说几句话,却又觉得不合适,只得避开与他对视,望向项弦,担忧道:“老爷?”

一刻钟后。

项弦的头一阵阵地作痛,朝萧琨说:“我出招的时候,你怎么不躲?”

“他差点就用魔枪把你穿胸了,”萧琨道,“你没见着?”

“你受了好多伤!”潮生拉着萧琨的手,检查他的伤势。

“不打紧,”萧琨说,“血已止住,稍后就会慢慢好起来,昆仑的法术对我不管用。”

项弦确认萧琨无碍后,为潮生与乌英纵互相介绍。

“潮生,这是我的管家老乌。老乌,这位是昆仑山的仙人,潮生。”

乌英纵礼貌点头,说:“你好。”

潮生却警惕地看着乌英纵,表情变得相当复杂。

项弦与萧琨都是心里“咯噔”一响,想起白玉宫中潮生说过的话。

“老乌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去昆仑朝圣。”项弦硬着头皮介绍道,“老乌,潮生是白玉宫之主,他就是来自昆仑的仙人。”

乌英纵:“!!!”

乌英纵登时紧张起来,两手一时竟不知往哪儿放。

“他就是那只猴子吗?”潮生问项弦。

项弦:“呃……这是阿黄。阿黄?打个招呼?”

阿黄不想吭声,却被项弦手指戳来戳去,只得说:“知道了!”

“他就是那只猴子吧!”潮生下意识地走到萧琨身后,与乌英纵保持距离。

乌英纵的双眼原本充满了期待,但随着潮生的戒备,一瞬间消失了。

“我不是猴子。”乌英纵平时很有涵养,第一面看见潮生时印象很好,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走到他面前去,犹如天生被他吸引着。

奈何潮生一脸防备,乌英纵只得保持距离,自言自语道:“我其实是猿。”

萧琨说:“大伙儿都是朋友,慢慢地就熟络了。”

项弦朝乌英纵使了个眼色,乌英纵不明所以,茫然点头。

项弦说:“你们怎么来了?”

乌英纵解释道:“老爷前去佛宫寺调查,迟迟未归,十余日前,南来的候鸟提及,山西地界有两名驱魔师在大打出手,我们只恐怕老爷在路上遇见什么难缠的对手。”

项弦介绍萧琨,说:“与我交手的是他,也算不打不相识罢,他叫萧琨,是北传驱魔司使。”

萧琨点了点头。

乌英纵口称“萧大人”,又说:“阿黄询问鸟儿们是否知道老爷的下落,又有飞鸟看见了一条龙南下,途经剑门关,我们便来碰碰运气。前日听说成都有一场大战,我们就来了。”

乌英纵听得成都异变,与阿黄沿长江而来,恰巧在巫峡处找到了他们。

“附近有地方落脚么?”萧琨对此处地形不熟,调匀气息后四处找路,身上伤势已逐一愈合。

乌英纵彬彬有礼道:“不远处就是白帝城,去城中住宿罢。”

乌英纵望向潮生时,潮生则防备地走到萧琨身后。

大家简单休整后,萧琨突然想起,说:“你们先走,我还有点事要办。”

项弦正要问时,萧琨却转身,只听水响,他再次投入了江里。

“去哪儿!”项弦忙喊道,快步涉水进江中,追着萧琨而去。

萧琨泅入水中,祭出玄冰蛟珠,照亮了水底,寻找自己的龙腾玦。项弦则顺水而来,挥手弹出一片鸟羽,发出橙红光芒,照耀黑暗的江水。

项弦:“???”

萧琨指指上面,令他上去,项弦不明其意,看见他腰畔空无一物,猜测玉玦落入江中,便与他一起低头搜寻。两道光芒旋转,项弦带着火焰般的红色,萧琨身周缠绕靛蓝,犹如一龙一凤,在江中错身回旋。

龙腾玦闪烁微光,项弦找到了它,前去捡起,转身前往水面,萧琨便跟随而去。

两人再次出水,只见潮生担忧地看着水面,依旧与乌英纵离得远远的。

“走罢,”萧琨道,“先去客栈歇下再说。玉玦还我。”

项弦:“没收了。”

萧琨:“……”

项弦:“替你编个穗子!否则容易掉。”

萧琨、项弦、乌英纵与潮生没有交谈,心思各异,在山路上走着。阿黄停在项弦肩上,不一会儿他的衣服便已蒸干,项弦见萧琨冷得哆嗦,便抓起阿黄,要放在萧琨身上,阿黄明显不情愿。

“给个面子。”

“它不愿意,你就不要勉强它。”萧琨又说。

阿黄于是飞走了,项弦只得陷入沉默。

气氛变得很诡异,潮生观察众人,不发一语,落在项弦后面,乌英纵在前领路,阿黄则不知飞去了何处。

“萧琨,”项弦停下脚步,说,“我有几句话想与你说。”

萧琨也停下脚步,眉头深锁,看着项弦。

项弦实在受不了了,他这人心一向很大,不容易因言语误会而生气,但面对萧琨时,总有一股莫名的紧张感,抑或戾气?

“什么?”萧琨现出不解神色,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你是不是讨厌我?”项弦疑道,“你烦我?我做错了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

“我没有讨厌你,”萧琨解释道,“是我自己的问题。”

项弦:“方才与巴蛇战斗时,你为什么不躲?以你的身手,分明能躲开,不来挨我那一招。你是故意的。”

“我要是讨厌你,我不会去为你挡魔王的那一招,”萧琨道,“怎么会着急去救你?”

“这我可说不好。”项弦说。

萧琨发现项弦的洞察力也不可小觑,是的,穆天子出魔枪时,他原本可以从旁出刀,架开魔枪的贯胸一式,再全身而退,不需以自己的身体去为项弦抵挡。

但不知为什么,他依旧采取了这么一个方式,也许前世记忆使然。

当初于地渊神宫中,他以身体为项弦接了魔矛,在穆天子手中出现魔枪之际,萧琨竟是生出几分自毁意识——那纯粹源自内心最深处的某个念头:与他抱着一起死。细想起来,竟是自己回溯时间后,发现项弦不再爱自己,而催生出了这求而不得的疯狂。

萧琨不敢多想,岔开话题:“是谁说这儿碰不到巴蛇?全忘了?”

“就因为这么一件小事?”项弦眉眼间有着明显的戾气,说,“以后我不发表意见行了罢?”

萧琨:“你看,你不也是这般?你当真在好好说话?”

项弦心头火起,与萧琨站着不动。阿黄回来,看看众人,停在乌英纵肩头,问:“这是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现场十分尴尬,乌英纵绝不会插嘴干涉,潮生则一路上已看多了这俩人争吵。大伙儿静了一会儿后,萧琨转身示意乌英纵继续走,正要动身时,项弦又突然开口,回到先前的话题。

“你知道不?我一直觉得你在恨我。”项弦说,“除却刚认识那会儿,后来你给我的感觉是,对我很厌烦,而且总想与我动手打一场。”

“我没有!”萧琨说,“我怎么会厌烦你?”

突然间,萧琨的疼痛感又出现了,那疼痛满布经脉,从心脏处放射到全身,犹如雷击流过,继而收回,仿佛某种奇异的律动。

“你的眼神,你不想朝我多解释,有时又一副‘算了算了’的模样,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项弦今天开了个头,他就必须将话说完,不容萧琨混过去,认真道,“咱们能把心里想的事认真说说么?”

“你真的觉得我讨厌你?”萧琨走近一步,颤声道,“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会让你觉得我讨厌你!”

“是。”项弦说,“咱俩上辈子是仇人么?所以你才恨我?”

萧琨明显也动怒了:“我不想再说了!”

“你看,就是这般。”项弦一脸茫然。

萧琨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片刻后道:“我非但不恨你,我很喜欢你。项弦,不要胡乱揣测我的心。”

项弦哭笑不得,示意萧琨:“你认真的?你这话像是喜欢我?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用身体来挡那一招,我觉得你在生我的气,你总在生我的气……为什么?你又不说……”

“因为我爱你!”萧琨蓦然大吼道,“我爱你!项弦!”

山林内一片寂静,潮生与乌英纵不明所以,都愣住了,所有人看着萧琨与项弦。

项弦:“………………”

萧琨:“我……我爱你。”

项弦不敢相信地看着萧琨。

萧琨则嘴唇发抖,既已说出了真相,便索性破罐子破摔了:“但你不爱我;你还不明白吗?是你不爱我!我连命都能给你!怎会厌烦你?!是,我为什么不躲?我有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就当作我想在你手底下受伤罢,这样你就会愧疚,你会……会对我好一点。”

项弦这辈子听过许多话,见过许多事,从没有今日般茫然、震撼,仿佛精神被捶了一记般,导致他说不出半句话。

思来想去,所有的回应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种时候,项弦只能说:“真的?这个……我我我……那个……萧琨?兄弟,咱们……才认识没几天罢?”

“信也好,不信也罢,”萧琨平静下来,说,“随你。但你的感觉是对的,我也恨你,凤儿,我总在生气,是因为你不爱我。”

“我没有资格要求任何回应,”萧琨疲惫道,“忘了这事罢,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

项弦简直不知如何自处,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碰到朝自己认认真真告白的,这家伙还是个男人,关键他们才认识了不到十天!

潮生突然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萧琨:“我很冷,我要找个地方烤火。”

乌英纵也从没碰上过这等场面,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所有人都愣着,唯独萧琨沿山道一路往前。

半个时辰后,白帝城客栈中。

“老爷,”乌英纵小声说,“他们只有两间上房。”

项弦示意乌英纵去安排,潮生则一直跟在萧琨身边,陪他去洗澡换衣服,萧琨体力恢复些许,在房内出神。

“你的伤好些了吗?”潮生问。

“肋骨断了,”萧琨说,“稍后自己能好,别担心。”

“嗯。”潮生又问,“你刚刚说的……是……真心话吗?所以你们才常常吵架?”

萧琨没有回答,两人又见项弦从房外走过,潮生看看外头,又看看萧琨。

“兴许以后的某天,你会懂这种滋味。”萧琨说,“但我情愿你不懂,弟弟。”

潮生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乌英纵安排过食宿,复又上楼,项弦盘膝坐在雅座前正喝茶,朝乌英纵说:“晚上我想与萧琨一个房间,你能代为照顾潮生?”

乌英纵身为仆从很守规矩,不与项弦同房,投宿无房时,大部分时候他都在房外空地睡。

“他愿意,我当然行。”乌英纵说,“但那位小弟似乎瞧不……有点防着我,不知为什么。”

项弦一手扶额,没有解释,以他对乌英纵的了解,想必他想说的是“他瞧不上我”,只是换了个委婉的说法。乌英纵向来豁达,极少有执着之事,但凡发现别人不喜欢他,就不会去自讨没趣。

“他一定会喜欢你。”项弦拍拍乌英纵肩膀,亲热地搂着他脖子,把他扳过来,在他耳畔小声说,“兄弟,我确定他绝对不会讨厌你,只是……呃,我没法解释,这事儿说起来太长了。你发现了不曾?这一路上,潮生一直在偷看你。”

乌英纵也发现了,虽然潮生嘴上说着不喜欢猴子,却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看他。

“先与他熟悉亲近。”项弦又说,“我去看看萧琨。”

乌英纵点头,虽不太情愿,但既然是项弦的吩咐,他便将尽力而为。

“想好说什么了吗?”阿黄说。

项弦:“呃,没有。”

阿黄:“真是太尴尬了,对鸟儿来说也很尴尬。”

“那是他的心里话,”项弦说,“不尴尬。阿黄,是我对不起他。”

项弦现在心情极度复杂,他挺喜欢萧琨,却觉得萧琨待他时冷时热,每当他想亲近下对方时,萧琨便会陷入沉默,仿佛他的插科打诨与调侃,变成了对萧琨的伤害。

“所以你要以身相许?”阿黄问,“恭敬不如从命,就从了罢。”

“别胡闹。”项弦说。

“今天他都当着大伙儿的面,朝你示爱了。”阿黄道。

“我们是人,不是鸟儿。”项弦说,“不像你,到处都是朝你求爱的鸟儿……雨露均沾,每天换百八十个的。我得慎重,毕竟这是一辈子的事儿。”

项弦沉默片刻,而后道:“不瞒你说,我确实在乎他,否则今日也不会问他这番话,我只没想到,竟是这样的。”

项弦喜欢萧琨,想更了解他一点,于是被这种情绪所隔断时,才会不满与生气。项弦有过不少设想,也许这是萧琨的本性?经历使然?也许因为病痛?

但他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

另一边,乌英纵到房门外去,门正掩着,萧琨趴在桌上,乌英纵说:“潮生小弟?”

“干什么?”里头传来潮生警觉的声音。

乌英纵转头看了眼项弦,项弦示意他快把潮生引出来。

“老爷想与萧大人聊一聊,”乌英纵说,“潮生,你愿意出来走走么?我带你去外头逛街?你喜欢吗?”

“不去。”潮生倒是很坚决。

项弦忙打手势警告,意思是不能这么说!

但乌英纵把握得很准,前半句话并非要求潮生,而是说给萧琨听的。

萧琨正趴在案上歇息,闻言抬头,问:“晚饭好了么?”

“正摆着饭,”项弦声音自若,说,“吃罢,都饿了。”

夜间,店家难得来了一伙大客,端上羊肉炖炉,乌英纵出手豪阔,又亲自去市集购买了鲜鱼用作清蒸。项弦用筷子一拨,随口道:“鲥鱼多骨,吃的时候当心点,别被扎了。”

萧琨:“没吃过,我是北方乡巴佬。”

项弦说:“老乌怎么找着的,这季节还有鲥鱼?”

“无意中发现了一条,”乌英纵说,“属实运气好。”

“你让老乌帮你,”项弦又对潮生说,“否则容易吃到刺。”

潮生看了乌英纵一眼,视线在他脸上转来转去,内心正天人交战,这次倒没有拒绝。

“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长戈前辈面前说那句话。”萧琨就像没事发生般,云淡风轻道,“但我当真不是那意思。”

“别说啦。”潮生道。

乌英纵不知何意,跪坐案畔,为潮生择鱼刺。项弦则拿来小盘,拆鱼,舀了酱油淋上,递给萧琨。

“玉玦怎么掉的?”项弦问。

“不小心。”萧琨说,“别管它了,还是担心你的智慧剑罢。”

项弦顺着萧琨换了话题,较之先前在船中,此刻一问一答,说:“我只会修法宝,兵器不行,先别管它了。”

萧琨:“我会打铁,但它是神兵。我方才又想起,在大辽驱魔司中读过的藏籍,兴许重铸它仍有希望,却需要与它同阶的力量,以天火或地火,才能发挥作用。”

“天火是什么,地火又是什么?”项弦问。

萧琨为项弦斟酒,说:“天火是日轮之火,或是火神祝融之火;地火为幽冥深渊之冥火。煅修不难,难的是,熔炉不知上何处找去。”

项弦打量萧琨,萧琨说:“这不像我该会的技艺?契丹人以铸冶利器起家,契丹的男人都会打铁。”

萧琨又持杯喝了少许酒。

项弦只得点头,示意萧琨吃鱼,萧琨尝了点,说:“味道确实很鲜美。”

两人突然变得疏离了不少,隐隐约约,气氛变得更奇怪。

“潮生,”项弦又说,“待会儿你睡那间,老乌不会进房,他在外头守着。”

潮生已经很困了,毕竟他今日使了许久超级法宝,吃过晚饭后开始昏昏欲睡,强打精神道:“没关系,让他进来罢。”

项弦于是使了个眼色,乌英纵会意,想抱潮生回房,潮生却把他推开,两人的手相碰时,都看了对方一眼。

潮生拖泥带水,几乎是爬回了房,倒在榻上,不过几秒就睡着了,乌英纵在内掩上了门。

余下项弦与萧琨在案前喝残酒。

“今天我说这番话,本非与你争吵,我只想了解你。虽然我们相识不久,但有时我总觉得对你很熟悉,”项弦忽道,“就像家人一般。”

萧琨没有回答,只沉默地看着项弦,忍着朝他倾诉满腔言语。

“倏忽告诉我的预言里,”萧琨说,“曾有一个,我是不信的。”

“是什么?”项弦不解。他仍记得那个空空如也的天命之匣,以及萧琨诸多混乱的转述。

“我与你,我们必须放下一切,真正地爱上彼此,相信彼此。”萧琨说,“那将是黑暗中,带来希望的、唯一的光。第一次听到这话时,我觉得这当真是再荒唐不过了,我怎么会爱上你呢?简直是彻头彻尾的玩笑……”

“……可是啊,后来渐渐地,我才明白到师父曾经常说的话‘一切因缘生,万般不由人’。”萧琨眼中带着几分醉意,看着项弦,说,“我好想你,凤儿,什么都别说,让我就这样看看你……”

项弦在与萧琨对视的那一刻,心中仿佛有着奇异的感觉,正在不断延伸,缓慢发芽,而它的根须早已扎在了自己的灵魂中。

项弦转过视线,不自在地说:“你这双眼睛当真好看。”

萧琨:“上辈子你也这么说。”

说着,萧琨带着醉意起身,来到项弦身前,跪坐,仔细端详他,朝他伸出一手。项弦突然紧张起来,不知所措,毕竟他从未与任何男性做过逾礼之事。

他下意识地伸手,同时内心混乱,只想逃离,怕萧琨突然抱住自己,野蛮地主动亲上来。

然而萧琨没有,他只是握住了项弦的手,小声道:“抱我一会儿,我就原谅你。”

项弦回过神,说:“原谅我什么?我又做错了什么?”

萧琨顺势躺在他的怀中,项弦全身僵了,不敢乱动,只得就这么搂着他。

“原谅你不爱我。”萧琨小声道。

“我根本不知道这回事,”项弦小声道,“你也从未告诉过我。”

“你可以当作我在咱们不认识的时候,”萧琨说,“就慢慢喜欢上你了罢。”

萧琨没有再开口,呼吸均匀,在项弦怀里睡着了。

项弦低头看着萧琨精致的五官,以指背掸去他睫毛上所沾的灰,萧琨不舒服地转身,埋在了项弦的怀中。抱着衣衫齐整的萧琨时,项弦那天在妖巢中的熟悉的感觉再一次回来了,他的心狂跳起来,虽忘却了他们近乎所有的往事,搂在一起的感受却极其真实。

项弦仿佛预见到下一刻,自己将抱着萧琨,将他放平,一手搂着他的脖颈,另一手搭着他的腰,埋在他身上,低头亲吻,接着他们将吻个惊天动地。

那纯粹是身体自发的举动,而项弦差一点就要这么做了。

他不住深呼吸,望向客栈外的景色。

我对此一无所知!项弦现在的思绪相当复杂。

可眼下知道了,又该怎么办?项弦想到此处,更混乱了。酒意上涌,令他心跳突突的,他一手发着抖,覆在了萧琨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萧琨的手。

片刻后,项弦抱起萧琨,把他带进房内,继而在榻下打了个地铺,长吁一声,侧身背对榻上睡着了。

第90章 起云

有生以来,潮生难得半夜醒了一次后,竟睡不着。

他把门打开一条缝,发现乌英纵正躺在门外的地上,盖着一条薄毯子,外头全熄了灯,项弦与萧琨也回房了。

潮生刚看了眼,乌英纵就醒了。

“怎么?”乌英纵翻身站起,小声说,“老爷已睡下了,有什么事?想喝水吗?”

潮生:“你……你去睡罢。”

乌英纵:“我正在睡,我就睡这儿。”

潮生现在只恨先前把话说得太满,当初听萧琨提及“猿”,他只当这家伙真是猿猴,没想到这人出现时,竟如此英伟,如此有风度!令他一见之下就……一见……一见之下……呸!

潮生心想:我绝对不会离开皮长戈。

潮生又把门关上,片刻后他在榻上辗转反侧,又想:他不冷吗?

他蹑手蹑脚,靠近房门,房门未彻底关上,地上多了一个木盘,盘内有水壶与水杯,显然是乌英纵刚去端来的。

这次乌英纵没有起来,潮生猜他一定没睡。只见这家伙又翻了个身,背对他,免得他取水喝时不好意思。

潮生感觉到房外的冷风飕飕地往里灌,觉得实在太冷了,便进去取了一卷毯子,打开门,放在乌英纵的身边。

“谢谢。”乌英纵转头说。

潮生没有回答,快速地跑回房内,带走了水杯与水壶。

这个晚上,潮生睡得很不踏实,醒时已日上三竿。

“老爷与萧大人去巫山圣地调查了,”乌英纵说,“请您不用着急,用过早饭后再慢慢地动身前往。”

潮生见昨夜给他的毯子被折好放在门边,也不知他盖了没有,在乌英纵身上来回打量。乌英纵则去准备一应洗漱、茶水与早饭事宜,极其贴心。

潮生坚决反对猴子的心开始渐渐松动,变成了强烈反对。

让潮生不说话,实在很难受,尤其在这安静的环境里,于是他试着开口道:“你是怎么从猴子修炼成人的?”

“我不是猴子,”乌英纵认真地说,“我是猿。”

“哦。”潮生答道,“家住哪儿?”

乌英纵:“就在白帝城,我在百余年前就修成了人形。”

乌英纵也在努力克制着自己,他感觉到潮生身上散发出强烈的、令他如痴如醉的气息,但凡猿类,靠近潮生必然就会走不动路,被掩埋多年的本性呼之欲出,他几乎就要忍不住,上前将潮生抱在怀中。

绝不能这么做。乌英纵不停地偷看潮生,恰好潮生也在偷看乌英纵,两人四目相对,视线接了个正着,潮生马上尴尬地别过头去。

巫峡起云峰后:

金龙降低高度,项弦从身后抱着萧琨的腰,低头望向大地。

项弦还在想昨日之事,几番想开口询问,今日早间萧琨起来,却一句话不提,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你确定善于红躲在这地方?”项弦问。

“综合我的所知判断,很有可能。”萧琨说,“起初我忽略了许多细节,本以为善于红听穆天子调遣,你那番话提醒我了,这一切的幕后隐藏着巴蛇。稍后很可能需要动手,你昨夜休息好了?”

项弦“唔”了声,萧琨又道:“想说什么就说。”

“没什么。”项弦现在心情很混乱,他搂着萧琨的腰,紧随在他身后,有种想倚在他背上的冲动。

萧琨侧头道:“咱们得下去步行,飞在天上,很容易被袭击。”

项弦应了声,清晨他起身时,看见萧琨已早早地起来坐着喝茶,便提议先出来调查,留乌英纵与潮生在客栈,既给他们相处的机会,又有人照看,动手打架顾忌也少些,萧琨便带着他根据记忆,飞往圣地。

他们在山涧内落地,萧琨环顾四周,望向山岭高处,搜寻记忆。

“我也来过这儿。”项弦说。

“嗯。”萧琨答道,“你几年前,为追查妖族圣地,只身闯入巴地,被一伙身份不明者围攻,后来是一名像凤凰般的仙人救了你。”

“这都知道?”项弦说,“预言说的?”

萧琨不置可否。项弦说:“师父生前提醒过我,巫峡的圣地中,曾住着巴蛇与唐时留下的魔种,天魔若再次转生,多半由此而起。那些年里我不知天高地厚,仗着有智慧剑便想孤身除魔,反而受到伏击。”

项弦忽然明白了,说:“刺客必定是善于红一伙!”

萧琨说:“我们距离真相,已经很近了。”

他们越过山涧,冬季的松柏林愈发茂密。顶着日影与碎光,萧琨在前,项弦在后。

项弦又突然说:“你喜欢我什么?”

萧琨回头看了项弦一眼,说:“我也不知道,因为你长得好看罢。”

项弦笑了起来,上前去搭萧琨的肩膀,萧琨任由他搭着,慢慢地往前走。萧琨有时觉得,他们这一生的关系已变得截然不同,项弦也许再也不会爱上自己了,而前世种种,不过俱是镜花水月——这样也好,他值得更完满的人生,兴许某一天他将封妻荫子,儿孙满堂,又或是成为名垂青史的大驱魔师,就像他的师父沈括一般。

但哪怕这么说,萧琨心底终究存着另一个希望。

记起往事后,我们是不是能再次相爱?

白鹿与苍狼联手,能让前世以梦境的形式从记忆中浮现,那些他们一同经历过的生死离别、喜怒哀乐,都将被想起,他们也将恢复以往。

项弦埋头走着,注视他俩投在地上的影子。

“你喜欢我么?”萧琨既然把话摊开了,便索性问。

项弦实在太为难了,说:“这种时候,你能不能别讨论这事啊。”

萧琨既已捅穿,索性也放开了,打趣道:“凤儿,哥哥对你一见钟情,你喜欢什么样的?想过么?”

项弦:“没有,从没想过。”

“要成为你的契兄弟,”萧琨说,“须得怎么做?你告诉我。”

项弦一张俊脸直红到耳根,没有回答萧琨。

这是萧琨极少数会出口的暧昧话,对项弦来说,却实属稀松平常。昨日萧琨突然发疯说了一大通之后,项弦才明白到,平日里他看自己的是什么眼神了,果然是爱。

爱到极致,得不到回应就会有恨,恨对方的不解意,恨自己的不甘心。

在这世上有人爱着自己,是件幸福的事,换作少年郎,说不得要将这爱拿去好好炫耀一番,仿佛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项弦已长大了,自然不可能这么做。但回想起故乡会稽,那些人成双成对,手上戴着红绳,结了契,郑重承诺一生一世、永不分离的话,项弦又羡慕得很。

他也曾想过设若成家,理想中的妻子该当如何;或是放弃成婚,改而与男子结契,那位心上人,又该是何等一表人才?

这么看来,萧琨完全满足他的要求,英俊潇洒,风度翩翩,身为大辽太子少师,这世俗官职不计,那坚韧得近乎固执的人品与责任感令萧琨显得犹如一座山峦,面对惊涛拍岸,始终屹立不倒,再大的苦难,亦一笑而过。

只是,从他们相识起,萧琨就显得相当难以捉摸,心情时好时坏,现在一切都终于有了解释。

“又在嚼什么?”萧琨见项弦摘了不知什么花就往嘴里送,“你这张嘴除了说话和吃东西,就闲不下来么?这是什么花?”

“甜的,”项弦说,“你尝尝?”

萧琨推开,项弦却按头往他嘴里塞,萧琨拗不过,只得就范,吃到了项弦喂他的那几分甜意。

得了这么点甜,萧琨忽又觉得,吃再多的苦也值得。

就算没有前世,项弦本就开始在渐渐地熟悉、喜欢上萧琨,更要命的是,心底总有股神奇的力量在牵扯,令他不受控制地要去亲近。

正当他随手出拳,要抨两下萧琨背脊时,萧琨却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闹,”萧琨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说,“有妖气。”

项弦于是与他一同躬身,两人藏身一处灌木之后。远方出现了起云峰处圣地巨门,萧琨单膝跪地,观察巨门入口,说:“那处有个法印,上一次来我也很疑惑。”

项弦却岔开了思路,说:“你们战死尸鬼族中,有没有通往地渊深处的方法?”

“问这个做什么?”萧琨不解,侧头看项弦,两人的脸挨得很近,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项弦的气息里还带着花的香味。

“地渊深处传说有幽冥地火,”项弦随口道,“你自己说的,能煅冶智慧剑。”

“再说罢。”萧琨实在没有心情想剑,叮嘱道,“稍后先不要出手,尽量将魔人引出来再说,我得防备穆天子随时出现,他有倾宇金樽在手,按理说能连通世上的所有角落。净化善于红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记得留下她的魔核。”

“你又确定善于红在里头了?”项弦问。

萧琨不想陪他抬杠,说:“没有的话,我给老爷磕三个响头谢罪。”

“一言为定。”项弦说。

“有的话怎么样?”萧琨说。

项弦满不在乎道:“老爷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事都可以?”

“嗯,可以。”项弦不怀好意地看着萧琨。

萧琨骤然静了,彼此对视,萧琨又小声地问:“当真什么都可以?”

“可以。”项弦也小声回答道。

那一刻,项弦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刺激感,他几乎能猜到萧琨会拿这件事来要挟他做什么,仿佛彼此在短短刹那心意相通。

他想亲我?项弦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举动充满了禁忌,他俩都是男性,项弦向来在异性面前守礼,唯一可能搂搂抱抱的只有同性,但一旦亲嘴,便突破了某个限度。

然而他却也不排斥这么一试,尤其在见过萧琨的身体之后,竟还有点期待。

只是让他主动去亲另一个男人,项弦实在做不出来。

若萧琨要挟,半推半就,他便真的从了,虽一开始只是玩玩,然而兴许两人感情甚笃,吵吵嚷嚷,并肩同行,也是一生之良人。

此时,阿黄从起云峰顶飞来,落入灌木中,看看两人,说:“顶上有一道缝隙,可以从那处进入。”

“有敌人?”萧琨问。

“有,”阿黄说,“一只黑乎乎的妖怪在圣地里站着。”

结界封印解除了?与上一世不一样,萧琨略带疑惑,但想到既然巴蛇回到圣地,也许当初结界正是它亲手设下,自然也能随时解开。

“谢谢。”萧琨谢过阿黄,又朝项弦道:“这可是阿黄说的,你听见了。”

“天下黑乎乎的妖怪那么多,又没说那是善于红,”项弦答道,“万一不是呢?别高兴得太早。”

“我高兴什么?”萧琨与项弦出了树丛,沿着山道展开轻功奔跑。

项弦:“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

萧琨:“我在想什么?你倒是说。”

项弦:“你与我在想一样的事。”

萧琨:“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项弦:“你知道。”

萧琨说:“你的心思难猜得很,我也不想猜,喜怒无常的。”

“谁喜怒无常来着?”项弦难以置信。

“到了,”阿黄面无表情道,“就在这儿。”

圣地顶部投下天光,善于红半身被智慧剑所斩,唯余一足站立,伤口处散发着黑气。巴蛇的身躯再现,灵魂与蛇躯相合,在圣殿内游移,以它庞大的身躯蜷卷而起,蛇身远古符文闪烁,以自己的身体形成一个法阵,在黑暗中释放出白光。

蛇头位于法阵中央,朝上张开口,口中喷发出滚滚黑火,穆天子从蛇口中现形,双手平摊,念念有词。而善于红正悬浮于蛇口上,借助这黑气治疗自己的创伤。

她显得痛苦不堪,沐浴于黑火中,不时发出呐喊。

日影缓慢挪到天顶,正午时分,投下一道光柱,善于红的恢复显然已到至关重要之时,魔人身躯剧颤,尖叫声显得尤其凄厉。

霎时间,一道烈焰聚集为橙红色光束,疾射而下。

黑袍飘扬的穆天子瞬间察觉,猛一侧身,紧接着另一道靛蓝色刀气裹挟着幽火从另一侧疾射而来,击中巴蛇仰天抬起的下颚,巴蛇登时发出震荡圣地的狂吼,岩石滚落,法阵被破坏,善于红被远远甩开,掼在了圣殿的照壁上。

“就和你说了没用!”项弦飞身落地,喝道。

萧琨身轻如燕,在圣地内部断裂的方塔上站定,朗声答道:“从正门进来他更容易警觉!”

两人偷袭失手,巴蛇已有防备,蓦然腾起上半身游移,来到圣地王座前,蛇口怒张,现出穆天子半身。项弦总算看清了他的模样,他的上半身保持人形,带有羌戎的容貌印记,一头长发飞扬,胸膛完全赤裸,双目赤红,下半身则从腰部开始便连接在巴蛇的舌上。那场面极度诡异,似是蛇人,又绝非寻常蛇人妖相。

项弦横过智慧剑,与萧琨呈掎角之势面朝巴蛇,明白到这家伙才是最难缠的,善于红已不重要了。

巴蛇口中,穆天子发出凄厉的笑声,“哈哈哈哈”之声在封闭的圣地洞穴内回荡不休。

“果然来了,”蛇形穆天子道,“怎么只有你们两个?太心急了。”

萧琨沉声道:“只有我俩,已足够收拾你了,穆天子。”

“他就是魔王?”项弦问。

萧琨端详巴蛇之形,又觉得与自己所知的穆天子有极大不同,是分魂的缘故?

“是,也不是。”萧琨说,“记得我提到过的三魂分离么?这应当是魔王其中的一魂。”

只有一魂就算好对付,只不知道其他魂魄什么时候出现,会不会出现……项弦握紧了智慧剑,只待萧琨发出信号就马上动手。

萧琨总算找到正主,却不急在这一时,观察那蛇形魔王,终于得见他的全貌。

他与天魔宫中的树魂近乎完全一样,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头顶失去了花苞,而下身连接于巴蛇口中。

蛇形穆天子手中出现了一把黑色巨镰,伴随着巴蛇的游移,换了个角度,缓慢靠近两人。项弦十分戒备,做出剑式,蛇形穆天子却猛地退后,再转向萧琨。

萧琨道:“果然是蛇魂!我明白了!”

一切前因后果随之闪现,天魔宫的崩塌,最终战场上,蛇魂与鹏魂的融合,天魔转生……穆天子于天魔宫一战中被驱魔,所有人都以为他已彻底消散,孰料真正剿灭的只有一魂!

巴蛇与黑翼大鹏,成为了他的另两个分身,当初他们忽略了分身的存在,导致在大战中,戾气爆发之时,双魂再次结合于一处,诞生了新的天魔!

“你又明白什么了啊!”项弦怒道,“能不能先给我解释一下!”

萧琨以手按刀刃,沉声道:“上一次在江中被你伏击,这次你逃不掉了!巴蛇,决战罢!”

蛇形穆天子当即大声嘶吼,朝着萧琨飞速扑来,萧琨血祭未毕,刹那侧身避过。

“喂!那样很痛!”项弦吼道,“别再拿自己的血祭刀了!”

萧琨说:“就这一次!”

巴蛇庞大的身躯惊天动地,撞翻圣地内诸多石柱与祭台。

萧琨在落石中不断躲避,项弦大声道:“把他赶过来!”

萧琨正观察蛇形穆天子的动作,借以判断他的实力,从前与妖怪对战,他往往很有耐心,既是消耗对方的力气,同时也寻找突破的时间点。

奈何与项弦联手时,这名战友出手毫无章法,对手又太过庞大凶狠,一旁还有个充满变数的善于红。

与巴蛇缠斗不再像在江中,空间极其狭小,项弦持智慧剑,注入法力后以强光照射巴蛇,巴蛇则开始疯狂翻滚,以躲避智慧剑威。身处墙角的残破善于红发出恐惧的大喊,几次竭力设法逃离,萧琨却已封住她的去路,唐刀抖开幽火,喝道:“死罢!”

善于红伸出两爪抵挡,但她被重创过后修为散失,力量虚弱,被萧琨一刀当头劈回地面,黑气涌向圣地的每个角落。

项弦一声唿哨,召来阿黄。

封闭的圣地内巴蛇无处躲避,将要冲出殿外时,萧琨却拦在了必经之路上。

正当萧琨即将血祭,施展出幽火之际,项弦喝道:“萧琨!拦住它!阿黄!接下来靠你了!”

阿黄火焰爆射,冲进项弦身躯,明亮的橙红翅膀展开,项弦于巴蛇身后腾空而起,化作一团火球,照亮了整个圣地。智慧剑上的藤蔓被真火焚烧,消失,剑身再次断裂,项弦双手各持半剑,注入火焰真力,爆喝一声。

热浪滚滚而来,萧琨陡然停下动作,与迎面冲来的巴蛇撞在一处,眼看项弦即将以烈日坠地之势,将萧琨与巴蛇同时炸毁之际——

“我来帮你!”潮生的声音响起,乌英纵抱住了潮生,从圣地穹顶的一线天中犹如流星般斜射下来。萧琨当即推动森罗刀,催动纯粹的木灵之力。

潮生迸发绿光,飞向蛇头,把手按在了巴蛇头颅上。

森罗与万象双刀得到感应,绿植不受控制,铺天盖地地爆发而出,那是潮生全力释放而出的、生生不息的创世之力。

萧琨借着那创世之力,来了一招乱舞!

“破!”萧琨喝道,朝斜上出招。

与此同时,项弦蓄招完毕,带着熊熊烈火,双手将断剑抵在一处,和身疾射!

萧琨的刀势卷成木灵风暴,项弦之剑则形成了夹击,金光与风暴同时击中巴蛇,霎时间发生了爆炸。

潮生于萧琨身前出现,千万藤蔓交织,抵挡住了项弦的残招,巴蛇顿时仰天狂吼,蛇头、蛇身在空中迸发黑血。

成功了?!连萧琨自己都不敢相信。而下一刻,巴蛇口中那穆天子幻化作浓烟滚滚,蛇魂与身躯分离,化作黑火升上天际,穿过一线天冲出了圣地。

“那是什么?”潮生傻眼了,“魂魄离体了?!”

巴蛇的身躯失去魂魄控制,轰然坠地,发出闷响。

“别让善于红跑了!”项弦话音落,已展开火翼疾追而去。

阿黄:“别追了!我撑不了太久!”

萧琨召唤出金龙疾追而去,项弦在空中转身,与萧琨借力,飞上龙背。

项弦双手各执半把断剑:“六情湍流似海,我自不动如山,洞彻尘心之爱恨……”

“还能驱魔吗?!”萧琨喝道。

“不知道!试试罢!”项弦猛催断剑,金光交错,在圣地一线天下绽放出炽烈光华,追着巴蛇蛇魂,疾冲出了起云峰峰顶。

笼罩起云峰的乌云炸开,万顷天光洒落。蛇魂飞上高空,金龙穿过云海,一先一后,不断升高。

“我来帮你一把!”萧琨躬身。

项弦本以为萧琨要以肩背作踏,送他追上蛇魂,萧琨却悍然以左手抓住智慧剑锋面,单手顺着剑刃潇洒一回掠,鲜血迸发,洒在断剑上。

血液化作幽火升起,萧琨右手探出,推在项弦背心处,喝道:“去!”

蛇魂飞上最高点,划出一道弧线调头俯冲,与项弦对撞。

项弦在万丈高空中挥出一道金蓝色烈火。

幽火与金光在蛇魂头颅前爆发,穆天子之声疯狂嘶吼,蛇魂中短暂现出魔核,被一剑斩得魔气爆散。对冲之下,项弦受了一式魂魄巨力,背后阿黄被撞出,火焰四散。

项弦的身躯犹如离弦之箭朝着相反方向再次飞来。

萧琨未及反应,项弦已撞到身前,他下意识地放开金龙,两人险些错过,在最后一刻及时抓住对方手腕,在高空中一个飞旋,撞在了一起。

项弦第一下被巴蛇撞得眼前发黑,第二下则与萧琨一头撞在一处,俱以极高速释放出了力量,萧琨躲闪不及,在项弦嘴角亲了一下。

项弦:“!”

他们相撞又分开,再靠近彼此,于万丈高空急速旋转坠落。

阿黄在空中一个盘旋,与金龙从相反方向同时冲来,射向坠落的二人,犹如他们生生世世所纠缠在一处的宿命。

萧琨在空中一把搂住项弦,竭力控制坠势。

萧琨本想说句什么,但大地旋转着越来越近,项弦揪着他的衣服,吼道:“阿黄!完了!”

眼看他们即将撞山,萧琨一把将项弦抱在怀中,以肩背护住他的头脸,预备迎接撞击。

最后一刻,金龙、阿黄一同冲来,金龙成功地接住了他俩,于悬崖尽头,离地三尺处缓缓降落,气劲荡开,吹起无数落石。

潮生跑向祭坛,见萧琨稳稳落地,简直震惊得无法开口。

萧琨松了口气,依旧横抱着项弦,低头看他,暗道:方才好险,差点就撞死了。

“你们没事罢?受伤了吗?”潮生着急道。

萧琨说:“被他跑了。”

项弦心脏狂跳,从萧琨的怀抱中下来。

阿黄:“你俩太玩命了,一定要这么追?差点就摔死了!”

项弦望向天际,说:“教训得是,下回不能追,可惜还是被他逃了。”

“但你重创了他,”萧琨说,“用这把断剑。所以哪怕智慧剑断,也能驱魔。”

“嘿,”项弦说,“我突然发现,半把智慧剑似乎还挺好用。”

说着又随手呼呼舞了几下,显然用得很顺手,甚至比从前还习惯些。毕竟没法降神,这意味着他不会再失去意识,能随时随地驾驭它了。

萧琨以手扶额,不忍多听。

众人回到圣地内,四处审视遗迹景象,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战,将本就破败的巫山圣地摧得破破烂烂,巴蛇的尸体横在祭坛下,到处都是血。善于红魔气涣散,身形飘忽,被潮生使法术,关在了绿光绽放的藤蔓牢笼中。

萧琨道:“抓了个活的。”

项弦注视萧琨的背影,半晌说不出话来。

“老爷?”乌英纵小声问。

项弦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舔了下嘴唇,下意识地用手背擦拭唇间,又低头看手背。

萧琨:“?”

萧琨转身时,项弦马上将手背到身后。

“收了她,”萧琨说,“回去再慢慢盘问。”

“啊,收谁?”项弦还未完全回过神。

从天上坠落,两人相撞的刹那,项弦记忆里最深刻的,是萧琨那张俊脸,以及挨得极近极近时,那双靛蓝色的清澈眼眸。

就在他恢复清醒的瞬间,两人已无意中亲到了一起,身在半空与萧琨接吻,令项弦整个人手足无措,继而在被萧琨抱着坠下地面时,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回应。

但萧琨的反应则让项弦更难接受,他看着萧琨背影,只想大声说:你刚刚亲了我一下!你亲了我一下哎!不说点什么吗?

奈何萧琨也不敢对此多说。

“收善于红。”萧琨说,“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魔?收角落里这个,能看见么?”

“我累死了,”项弦道,“别这么着急行不?”

“好。”萧琨说,“回去喝杯茶,吃个点心再来?”

潮生:“啊,真的可以吗?还没吃午饭呢。”

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