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开局
梦境再次浮现:
项弦回到了开封驱魔司内,他转身四顾,见周遭俱是熟悉无比的布置,他在司内穿梭来去,急迫地寻找着那个身影。
在哪儿?
偌大驱魔司中,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
萧琨则站在前院里浇花。看见他的那一刻,项弦便松了口气,不知为何,熟悉的家中只剩下他俩。
他快步上前,从身后搂住了萧琨,亲昵地摩挲着他。
“哥哥,”项弦低沉的声音道,“咱们重来?”
萧琨笑了起来,推开他的身体,又拉着他的手,示意他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记。
景象再变,项弦发现自己被诸多锁链捆缚着,双手双脚张开,悬挂在空中,面朝深不见底的黑暗,他充满了恐惧,大喊出声。
一把魔矛沐浴熊熊烈火,朝他疾射而来,正要将他穿胸而过的刹那,萧琨的身体出现在他胸膛前,以坚实的后背朝向他的胸口,反身迎向魔矛。
魔矛刺穿两人,将他们贯穿在一起,鲜血迸射,温热的血液顺着项弦的胸膛、小腹、大腿淌下,浸润了他的全身。
“萧琨?!”项弦颤声道。
萧琨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抓着那魔矛。
项弦突然醒了,梦境中所经历,一如当下从身后抱着萧琨,将他搂在自己怀中。
他急促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然后再次提速。他莫名地紧张起来,望向萧琨,萧琨也慢慢地醒了,侧过身。
“醒了?咱们走罢。”萧琨平静地说。
“去哪儿?”项弦睡眼惺忪地坐起。
“长安。”萧琨如是说,“你要问的一切,很快都会得到答案。”
正午时分:
萧琨驭龙在长安城外降落,说也奇怪,睡一觉起来,他的身体又奇迹般地恢复了,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当年与师父也来过这儿。”项弦说。
“尊先师,是个什么样的人?”萧琨与项弦穿行于长安街道。两人经历了钻山洞、互相较劲大打出手,又在荒郊野岭中露宿这些天,一身衣服已脏得不能看,只得先去投宿,换衣服,把自己洗干净,又让店家上了吃的。补充整备一番后,萧琨吃过晚饭,回房整理银两等物,发现少了一件东西——撒鸾赠予他的摆件。
这一世他回到银川后不曾与撒鸾去逛街,自然也就不再赠予信物,也许以这样的方式了结,冥冥中自有注定。
萧琨心中感慨了一番,出外时见项弦独自坐在雅座案前。
“喝一杯?”萧琨主动问。
“不喝。”项弦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萧琨:“?”
项弦:“你说到了长安,就会为我解开那些疑惑,为什么天命之匣中什么都没有?心灯在何处?”
“明天我会带你去一个地方,”萧琨认真道,“找到白鹿以后,你都会知道,比我亲口说更管用。”
项弦带着怀疑打量萧琨,萧琨那认真的模样,又不似开玩笑,他只得点头,说:“那,早点睡罢。先说好,你可不许再拖了。”
“一言为定。”萧琨答道。
第二天,长安知府府内,小妾晚香大喊道:“有贼人啊——!”
项弦被萧琨带着翻过院墙,抓狂道:“老爷我好歹也是个从四品,想进知府的家,就不能上门递帖子吗?”
“懒得与他们啰唆。”萧琨说,“快来!”
萧琨找到后院那口井,其时王知府家尚未被灭门,两名年轻男子擅闯,惊动了全宅上下,当即好一番鸡飞狗跳。萧琨先是将项弦推进了井里,继而自己也跳了下去。
“这边走!”萧琨拉起项弦的手,快步进了长安地下的古水道。
水道内四通八达,不一会儿两人便甩开了家丁。项弦打了个响指,无数火羽飞散,照亮周遭环境。
“啊,我记得师祖有本书,记载了此地。”项弦说。
“嗯,你师祖是苏颂,”萧琨说,“欧阳修的门生。稍后须得打起精神,对手不简单。”
项弦倒是很爽快,说:“听你的。”
古水道深处,两人抵达曾经黑翼大鹏的藏身处,萧琨却发现,这里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萧琨难以置信道。
“你带我来看什么?”项弦茫然地问,“是这儿么?”
因为自己回溯,所以一切都更改了么?不对……萧琨马上明白了:穆天子所化身的天魔,乃是三魂一体,巴蛇、黑翼大鹏与树!穆天子既然在最后与自己一同触及了宿命之轮,时光回溯后,黑翼大鹏作为他的分身,也保留了记忆?
他没有选择此地藏身,而是去了别的地方!
“喂!”项弦摇晃萧琨。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萧琨自言自语道。
“你明白什么了啊!”项弦抓狂道,“能不能让我也明白一次?!”
午后,项弦火冒三丈,走在离开长安的路上。
萧琨:“我现在就给你解释,清清楚楚地解释,你能不能不要发火,冷静点?先前我也没想到,黑翼大鹏竟会离开了。”
项弦克制脾气,说:“我得回开封,没空再陪你到处跑,后会有期。”
项弦的耐心已耗尽,一路上他简直是一头雾水,被这家伙使唤来使唤去,也没见到魔族的身影,这一切实在显得太诡异、太不合常理了。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项弦去驿站借马,萧琨则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后。
萧琨始终思考着:要从哪儿开始说呢?将上一世所发生的事,按时间顺序,全部告诉他?省去父母离世?他会相信我么?正在萧琨准备开口,交代整件事的经过时——
项弦不知不觉已消了气。
“再给你一次机会,”项弦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先去曜金宫,”萧琨当机立断,“太行山距离此地不远。”
项弦站着不动,萧琨朝他伸出手,项弦朝他走来,萧琨握住了项弦的手,再一次驾驭金龙腾飞而起。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愿意给你机会么?”项弦说。
“为什么?”萧琨说,“你可以抱紧哥哥,免得我突然发病,咱们又摔下去。”
项弦常常能把人顶得没话说,遇见萧琨方知强中更有强中手。
“因为咱们刚认识不久,”项弦在呼呼的风声中道,“你就把大辽的传国玉玺送了我!”
“你不是喜欢么?”萧琨道,“正四下找它?”
“实话说,我也没那么喜欢,”项弦答道,“只想看看究竟长什么样。”
项弦只觉得好奇,毕竟这重器只存在传说中,而萧琨随手送给自己的这个举动,令项弦感觉到了他对自己的重视。
“今日我在穿过古水道时,”项弦又说,“有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萧琨问。
“就像曾经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项弦说,“我也和你一同去过那里。”
萧琨:“你会明白的!”
太行山下,萧琨朝牧民购买了两头牦牛,半拖半拽地拖着牛上山。
“为什么买两头牛?”项弦难以置信道。
牦牛哞哞叫个不停,萧琨很是费了一番力气,成功将它们弄到山巅,将牛们拴在木桩上,说:“马上你就知道了。”
项弦的疑惑简直要爆炸了,他们在山顶坐了数个时辰,最后他接受了萧琨这些不合常理的处事,只因实在太诡异了,没有正常人这么做,唯一的可能就是萧琨疯了。
项弦又直觉萧琨没有疯,所以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缘由,绝不能等闲视之。
“萧琨,”项弦说,“我觉得你这么做很奇怪。”
萧琨耐心道:“我的脑子很正常,没有问题!”
项弦:“我不是说你脑子不正常,可你要怎么解释把两头牦牛拴在太行山顶的一个木桩上这种行为!你自己就不觉得诡异吗?!”
“给我坐好等着,”萧琨道,“这儿住着一位前辈,是龙的化身,他只是在睡午觉,很快就会来。”
项弦观察萧琨的神色,不可能有人做这么奇怪的事,只为了消遣自己。
当下,项弦已打消了回开封的念头,一定事出有因,他开始觉得自己不能扔下他。
“我想问关于天魔的事。”项弦岔开话题,说,“你怎么知道魔族叫‘赢先生’?他为什么想抓走你的少主?最后却没有来?”
萧琨盯着木桩,随口道:“你知道他是谁么?”
项弦:“我不知道,所以问你。”
萧琨:“他就是你们汉人里,大名鼎鼎的秦始皇嬴政。”
项弦:“他自己这么说?‘喂,小子,我是秦始皇’,这样?”
萧琨:“他没有说,是我猜的。”
萧琨与项弦对视,末了说:“我真的没有疯。”
“看上去确实很像。”项弦道,“但我也真的相信你没疯,从最开始就相信,只是你表现得实在太奇怪了。”
“你等的这位前辈,”项弦又问,“要什么时候才现身?”
“禹州,”萧琨说:“他叫禹州,曾是天宝年间的一条鲤鱼。”
“不是说龙吗?”项弦疑惑道,“怎么又变鲤鱼了?”
萧琨:“后来就不是鲤鱼了,因为他跃了龙门。”
项弦:“兄弟,真的不是我不相信你,就是……你要不要回顾一下,自己都说了些什么话?”
萧琨:“…………”
日渐西斜,太阳下山,天空中满布冰冷的星辰,曜金宫始终没有开门。
“怎么不出现?”萧琨喃喃道,“串门去了?”
上一世的时间伴随诸多事件推进,各个节点缠绕在一处,令萧琨难以判断,产生了混乱,兴许这次来到山顶,比上次早一天或晚一天,禹州正好不在?
又过一天,太阳升起。
项弦睡醒了,看了眼那木桩以及两头牦牛,萧琨眉头深锁,等待禹州的出现。
项弦做了个“请解释”的动作,萧琨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兴许禹州前辈出门去了,能不能再相信我一次?我保证真的是最后一次。”
“没关系,”项弦说,“现在你就算到天涯海角,我也会跟着你。”
“你已经认定我是疯子了,”萧琨说,“这让我很难过,凤儿。”
“真的没有,别再叫我小名了!”项弦抱着萧琨的腰,两人飞离太行山巅。项弦说:“我觉得你没有撒谎,而且也没有疯,全因我的直觉。而且我曾经在巴地三峡一带,遭受过魔族手下围攻,正好印证了你说的。”
“好罢。”萧琨叹了口气。
“只是还有一件事。”项弦又回头看。
“什么?”
“那两头牛你就不要了?四十两银子啊!”
“我把事情搞得一团糟,”萧琨懊恼地说,“不要了。”
项弦于是侧身出手,从高空弹出火花,烧断那俩牦牛的绳索,让它们自寻活路。
“现在去哪儿?”项弦又问,“找心灯?”
“先去昆仑,”萧琨说,“白玉宫再不开门的话……”
项弦:“如何?”
萧琨终于崩溃,吼道:“我就要变成天魔了!”
昆仑山玉珠峰,朝圣古道尽头。
项弦已经分不清地方了,毕竟这些雪山长得都差不多,萧琨也没有解释,一直朝着西边飞行。他们在中途短暂落地,找了家农户借宿后,清晨天不亮就朝着山顶飞,一口气上了昆仑山巅。
项弦把手搭在萧琨腰上,被他带着已飞了好几天,最初骑龙的震撼,那种“哇,天地好大”的快乐,已变成“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的绝望。飞了好几天后,神州大地仿佛永远不会有尽头,萧琨也似乎永远不想落地,天地间与茫茫的云海上一片空无,只有他俩相伴。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项弦试探地说。
“问。”萧琨的目标很明确,曜金宫没人,就去昆仑。
“咱们大概还要这么飞多久?”项弦问。
“一生一世,”萧琨答道,“直到永远。”
他知道自己在项弦眼里,已不是个正常人了,疯就疯罢。
项弦无奈了,但望向那浩大的、闪烁着金光的云海,别有一番孤寂感——
那是旷古以来,宏大世界的本质。
天地化为一个完整的灵魂,在时光的初始与尽头,注视着渺小的、掠过层云的他们。
“你从前出门捉妖,常常这么飞?”项弦问。
“是。”萧琨盘算着,昆仑山会开门吗?不开门要怎么办?去西域找心灯?
穆天子此刻又在想什么、做什么呢?他会不会放弃了所有计划,继续蛰伏,等上一百年,等到他们全死光了以后,等待下一任、下下任驱魔司后继无人的机会,再突然转生为天魔?
穆天子活了两千多年,一百年对他来说虽非弹指一瞬,却也算不得太长,设若他放弃在这个时代转生为天魔,自己又要怎么办?留下警告与预言,就像曾经的历任前辈,在寿终以前寻找合适的传人?
不过一百年后,死都死了,也就没必要再操心。
云层退开,现出朝圣古道终点的石碑。
项弦总算再次得以落地,说:“这儿不用准备祭品么?早知道该把牛带过来。”
“白玉宫的主人吃素。”萧琨正色答道,在石碑前跪了下来。
项弦连着飞了好几天,知道稍后不免又要飞下去,只得抓紧时间,活动肩膀,在山顶走来走去,否则全身经脉都要僵了。
“神州第九十任大驱魔师,萧琨来拜,恳请白玉宫开门。”萧琨朗声道,“萧琨为解决句芒枯萎、天魔转生之劫而来……”
项弦在山石前作势提腿飞踢,又凌空翻身,拉开太祖长拳,练拳,气劲卷起飞雪,见萧琨跪着不起,随口道:“我有个想法。”
“什么?”萧琨问。
项弦:“咱们能不能在你的龙头上,装个轿厢?这样飞行时,咱们就能在轿厢内喝点小酒,弹首曲子,也好过这么干巴巴地飞。”
萧琨:“怎么不将你们开封的揽月楼给装龙头上?喝酒听曲做饭全有了。”
项弦笑了起来,萧琨又对着石碑,重复一次说辞,项弦见他犹如念经般不断重复,也不去干预他,片刻后取出乾坤袋里的一点甘草,扔给萧琨,又给他水。
“润润嗓子,”项弦说,“才能接着喊。”
项弦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更搞不明白为什么会站在这儿,但来都来了,反而不想走了,除非萧琨把他送回开封,否则别想让他从昆仑千里迢迢地又骑马回去。
萧琨没有接水囊,突然大声吼道:“潮生——!快来给哥哥们开门!”
这声大喊把项弦吓了一跳,接着萧琨又怒吼道:“李潮生!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萧琨运足真气,那咆哮声犹如龙吼,竟隐隐有风雷之音,在群山中回荡。
“要雪崩的!”项弦色变道,“你冷静点!”
萧琨依旧跪在石碑前,不自觉地笑了起来。项弦想了想,说:“哥哥,你……”
“我没事,”萧琨长叹一声,答道,“我只是太累了。”
项弦说:“师父也……确实提到过昆仑山上,有个白玉宫,只是你确定是在这儿?”
萧琨答道:“原本曜金宫与白玉宫都住着仙人,而想战胜天魔,需要他们的协助。长安古水道下,那里该有被黑翼大鹏吞噬的白鹿,先救出鹿神,后面的路会好走得多。”
项弦明白了,这一路上,萧琨是带着自己在寻找对抗天魔的同伴。
“没关系,”项弦朝萧琨伸出手,说,“只靠咱俩,一定也能办到。把你知道的都原原本本告诉我,一起想办法?”
萧琨看了一会儿项弦,与他手掌互握,借力站起。
萧琨彻底放弃,说:“下山找个地方,烫一壶酒,来两碟小菜,我来朝你慢慢解释。”
项弦诚恳道:“这就揭晓了?不再卖几天关子?”
萧琨看着项弦,项弦说:“我可是等这一天等很久了!终于,终于啊!等等,你说要告诉我详情,反而让我诚惶诚恐,受宠若惊,你真的要说吗?不再憋一会儿?我总感觉你还能再憋几天,说了不会有什么麻烦罢?是不是听见这个秘密的人,都会死啊!如果是的话,兄弟,你可千万不能就这么说了……”
萧琨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朝他招了招,示意项弦过来点。
项弦:“?”
萧琨又让项弦看昆仑山的石碑后,项弦不明所以,转头望去。
萧琨把雪球直接塞进了项弦的衣领里,项弦顿时大叫一声,萧琨抽身要跑下山,项弦正想抓他时,突然间云雾散开。
石碑后现出一道光芒闪烁的天路,风雪退散,白玉宫悬浮空中,温柔地朝他们展现出了全貌。
“我就说,确实有人在叫我名字,”潮生的声音道,“你看罢?”
“还真的有啊。”项弦喃喃道。
萧琨看见白玉宫出现的一刻,简直要哭了。
禹州在台阶尽头现身,充满疑惑地打量项弦与萧琨,末了道:“驱魔师?进来罢。”
白玉宫中,潮生看着两人。
“啊……”潮生露出了那熟悉无比的表情。
禹州马上使了个眼神,示意潮生不要乱来,潮生迈出一步,便不好意思地停下脚步,萧琨却主动走上前,朝潮生张开了手臂。
潮生笑了起来,飞奔而去,扑进了萧琨怀里。
“你长得真……”
萧琨淡淡道:“真好看?”
“是的!”潮生上下打量萧琨,摸他的胸膛与手臂,又转向项弦,项弦正五味杂陈时,潮生又欢呼一声,扑了上来,说:“你也是!哥哥!你真好看啊!!”
项弦避开少许,谦虚道:“还行,还行。”
潮生:“但他比你更好看一点,只有一点点啦。”
项弦:“……”
皮长戈从殿后打着呵欠出来,说:“潮生!”
项弦见萧琨与潮生一副老相好模样,说不得有少许吃醋,毕竟一路上,萧琨时刻倚靠他项弦,抵达白玉宫后,仿佛就碰上了老朋友,令他开始不太舒服了。但观察萧琨与潮生,又不似有什么私情,是以满头疑惑,依旧客套了几句,与潮生拉了下手。
“你们是驱魔师吗?”潮生说,“吃饭没有?一起吃罢。”
禹州:“潮生,驱魔师没有一个好东西。”
项弦听到这话时不爽了,正要开口回敬,萧琨马上示意项弦,有什么不爽都得忍着,小声提醒道:“这位就是曜金宫的龙前辈。”
声音虽小,禹州却听见了,说:“连曜金宫也知道?是了,你们人间驱魔司自然有记载。”
项弦小声道:“他一见面就看咱俩不顺眼。”
萧琨小声道:“所以要带牛,没有牛,他就会很凶。”
禹州虽上了年纪,耳朵却很好,莫名其妙:“牛?这与牛又有什么干系?牛在哪儿?”
项弦只得卖萧琨一个面子,毕竟自己也是他带过来的,别因口舌之争坏了他的事。
皮长戈怀疑地看着两人,说:“你们有什么事?”
潮生笑着说:“有什么是白玉宫能帮上忙的吗?”
萧琨抬头看了眼,神树句芒依旧维持着他第一次抵达白玉宫时的模样,虽有枝叶发黑掉落,却仍有七成保留了完整。
萧琨发现禹州、皮长戈都带着怀疑注视自己,唯独潮生笑吟吟的,想过来亲热,却被禹州挡在身后,遂道:“来昆仑的事,与神树句芒大人有关。我们可以坐下来说么?我叫萧琨,这位是项弦,乃大宋驱魔司副使。”
“那是智慧剑?”皮长戈注意到项弦的兵器,语气便松了些,说,“坐罢。”
“还有咱们的万象刀!”潮生也发现了。
萧琨说:“家师是乐晚霜,我也算昆仑的弟子罢。”
“自己人啊。”皮长戈示意坐就是,萧琨看看周围,索性坐在了地上。
“你不想说,可以不必说。”项弦见萧琨一路上始终避开自己的询问,本以为他有难言之隐,便多存了一份心,不想勉强他。
“没关系,”萧琨说,“带你到这里,也是想让你认识仙人。从哪里开始说呢?先从我身上罢,我父亲名叫景翩歌,是一名战死尸鬼,母亲唤作萧双,是萧绰萧太后的八世孙女。”
潮生观察两人,点了点头,注意到项弦的表情,说:“咦,你为什么表现得这么惊讶?”
项弦充满了震惊,说:“呃……这个……”
“因为我俩也刚认识不久。”萧琨解释道,“难得项弦不离不弃,什么都没有问,陪我一路走到此处。”
“继续说,”皮长戈示意道,“晚霜去了哪儿?”
“我不知道。”萧琨答道,“师父她应当远走海外了。”
“你爹呢?战死尸鬼如何能与人族生下后代?”潮生好奇地问。
萧琨说:“师父给了我爹一片句芒大人的树叶,令他借助生之力短暂恢复人身。而父亲为什么会生下我,这件事就要回溯到他们一族所镇守的法宝,和‘宿命之轮’有关。”
“别打断他,”皮长戈预感到事关重大,小声嘱咐潮生,“让他说下去。”
萧琨开了个头,便一口气说了下去,包括穆天子偷走了神树果实,分出一体三魂,分别依附于树、巴蛇与黑翼大鹏上,本身蛰伏于天魔宫中,等待戾气充盈,最终转生降临。
足足说了一个时辰,项弦先是从诧异到震惊,再到迷茫,最后听得晕头转向。萧琨已尽力理清事情的先后顺序,奈何上一世所知,重重叠叠,纵横交错,最终诸多因果交杂于一处,实在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就这样。”萧琨只交代一切发生的缘由,没有提及过往三世,涉及所知,都以预言来解释,等找到苍狼与白鹿,届时用梦境来呈现,会更简单直接。
听完以后,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项弦欲言又止。
萧琨:“怎么?”
“我听得有点想吐,”项弦突然被海量的信息涌入脑海,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又道,“得起来走走。”
潮生一脸迷茫,朝皮长戈问:“他们要去和魔王决战,是这样吗?”
皮长戈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答道:“周穆王的下落总算是知道了,当初所有神侍可是找了他很久。”
“恕我直言,”禹州说,“这与白玉宫、曜金宫,又有什么关系?”
萧琨顿时语塞。
皮长戈:“谢谢你们专程上来,告诉我们调查结果,是这样?我明白了。”
项弦:“这也不全是驱魔司的事罢?”
项弦大致理清楚了,从萧琨的转述中,他得知魔气也会对神树产生影响,神树一旦枯萎,凡尘中便将遭遇无可挽回的劫难。
禹州:“驱魔司成立的使命,不就是诛戮天魔、驱散魔气?你背着智慧剑,还想要我们帮你什么?”
潮生:“没关系,毕竟和句芒大人有关嘛,有什么是白玉宫能做的呢?”
项弦指指不远处的神树:“我们要是战败,你们的句芒大人可就要死啦!”
禹州怒道:“不得无礼!”
皮长戈倒不见怪:“既然求到白玉宫来,帮你们一把也是无妨,只必须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所以能不能告诉我,前来的目的?是为了寻找心灯的线索?”
萧琨:“我已知道心灯所在之处,一段时日后,我便与项弦去设法取得它。”
禹州:“这不是很好么?你找到心灯,他拿着智慧剑,大驱魔师与护法武神协力,你俩能行,去罢,我看好你们。”
萧琨:“潮生殿下愿意跟着我们下凡么?”
“啊?”潮生一脸迷茫,说,“下凡?!做什么去?”
禹州顿时变得警惕:“说了半天,是想带走潮生?”
皮长戈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两位老弟,他是白玉宫之主,不能跟着你们走。”
萧琨:“行,我知道了。那……能不能……”
萧琨提出第一个要求后,皮长戈的脸色就变了,竟是不再听下去,说:“请回罢。”
潮生却动了心思:“我自从六岁来了白玉宫,还没离开过呢。”
禹州:“人生来就在世上受苦,到处都乱糟糟的,去了只会添堵。你想玩,改天我带你去。”
潮生不情愿道:“你每次都这么说,什么时候带过我下山啦。”
萧琨:“前辈,我保证会安全送他回来。”
“想也不要想!”禹州不悦道,“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让潮生去与天魔决战?!”
项弦:“当初要不是你们没看好,被穆天子偷了树种,也不会有如今天魔之患不是?”
禹州:“穆天子是什么人,还不是凡间来的。昆仑没找凡人算账,你们反而还赖上了。”
“别吵!”皮长戈一声震喝,双方便都静了。
项弦看了眼萧琨,只觉得他从一开始就不受信任,示意“说完了?”又指指外头,意思是“说完就走”。
潮生一双眼睛只朝着项弦打量,片刻后再看萧琨,颇有点舍不得这两名美男子。萧琨碰了钉子,只得点头道:“那,晚辈只能尽力而为。”
“他在挤对咱们。”禹州说。
皮长戈反而笑了。
末了萧琨忽道:“项弦有一名管家,叫乌英纵,也许哪天见面,你一定会很喜欢。他是白猿所化,愿意与你相伴一生,你们有前世今生,三生三世修来的缘分,你愿意去见他一面么?”
一句未完,皮长戈的脸色变得极难看。潮生听到这话时茫然道:“什么意思?”
潮生虽不明萧琨深意,但大致明白了什么,也生气了,搂着皮长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说:“我绝对不会离开长戈!你不要再说了!拿一只猴子来哄我?而且我也不喜欢猴子!”
“走罢!”项弦终于忍无可忍道,“还说?!没见别人不欢迎咱们么?”
“好,好。”萧琨只得点头。
“等等,”皮长戈突然道,“你说你爹手里,有个什么轮来着?”
“宿命之轮,”萧琨解释道,“传说使用它,能回溯光阴,重造因果。”
萧琨不由得感慨皮长戈镇守昆仑千年,果然活得久了有见识,诸多线索错综复杂,他竟能注意到一件在自己交代中被轻轻带过的法宝。
他已猜到了?
禹州与皮长戈复又对视一眼,潮生却不明两人意味。
禹州始终面无表情,眉头深锁。
“你去罢,”皮长戈说,“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不必在白玉宫多费时间。”
萧琨总觉得在皮长戈这里,还有一线希望,项弦却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拒绝了。
“你觉得必须有他们帮忙,咱们才能打败穆天子,是不是?”项弦说,“所以才带着我上门来求人?”
萧琨不想在这里与他吵起来,只得说:“回头再与你解释。”
“这一路上我始终相信你,现在我问你,萧琨,你相不相信我?”项弦又正色道。
萧琨看着项弦,答道:“相信。”
项弦:“那么我说,靠咱俩就行,不要再低声下气地求人,我们至少还有彼此,我答应你,我会全力以赴。该走了,来。”
对于内情经过,项弦尚有许多话想问,但这处实在不是合适的地方。片刻后项弦拉起萧琨的手,萧琨沉默片刻,与他离去。
白玉宫中,萧琨与项弦的到来仿佛掀起了惊涛骇浪,导致皮长戈甚至忘了做饭。
皮长戈与禹州坐在台阶上,一貔貅一龙,相顾无言。
“我得仔细想想,”皮长戈说,“该把那驱魔师留下来,他逆转过因果?前几世发生了什么,这就赶他们走,太仓促了。”
禹州:“哥哥,凡事与驱魔师牵扯上,就是没完没了的麻烦。”
皮长戈:“该来的麻烦终归会来,是不是?白玉宫终得有一名新的守树神,这是躲不过的宿命,他所提及那白猿……”
潮生走过正殿,问:“晚饭还没好吗?”
两人停下对话,一起看着潮生。片刻后,皮长戈仿佛下定了决心,说:“潮生,我想清楚了,你确实得与他们下凡一趟。”
“那两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禹州说。
“他背着智慧剑,”皮长戈耐心地说,“怎可能不是好东西?老弟,你仔细想想,一定发生过许多无法挽回的事,他俩才会结伴前来白玉宫。”
潮生:“别说了!我不会去的!我也不喜欢猴子!”
“不是猴子不猴子的问题。”皮长戈说,“句芒大人受魔气侵袭,咱们有责任去化解。”说着,皮长戈又叹了口气,又说:“我的性命不长了,潮生。”
“只要待在白玉宫里,”潮生说,“你就不会死,长戈。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听到这话,真的令我好感动啊,潮生,”皮长戈说,“我知道你平日里性子随和,但在一些事上,却很执拗。也罢,昆仑总得做点什么,你既不想去,我也改变不了你,就由我去协助他们罢。”
潮生:“!!!”
“这怎么行!”潮生旁若无人地大叫道,“离开结界,你还没等走下山就死了!”
皮长戈起身,前去取自己的战裙与披挂,潮生跟在后面,“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皮长戈倒是狠心不搭理他,禹州色变道:“老哥,你当真?”
皮长戈不说话,潮生边哭边指着禹州喊道:“就不能让他去么?!”
禹州马上弹了起来,说:“怎么扯我身上来了?”
皮长戈:“禹州不归属于白玉宫,当年周穆王所作所为,总归要有个了断,方才我没想明白,这会儿是理清楚了,你看?”
皮长戈穿戴上金光闪闪的铠甲,伟岸身材犹如天神再世:“我还能出战呢,上门殴打个天魔,想必没有问题。”
夤夜间,昆仑山下商栈。
虽不曾得到白玉宫的帮助,但萧琨说完这么一大通话后,轻松了许多。外加项弦最后郑重告诉他,不必求人,至少我们还有彼此,令萧琨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的种种温情之中。
项弦身着单衣,在房内的一张案几上写写画画,两人都洗过澡,身上带着皂荚的香气。项弦眉头深锁,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你在做什么?”萧琨于案前坐下。
“理清楚现状。”项弦专注地用墨笔于纸上写画,画出云雾中的一座悬空孤岛,标记为天魔宫,又拉出几道箭头,斜斜指向神州人间地图,将开封、昆仑等地标清。
萧琨看他认真地绘制计划图,烛光映在项弦的侧脸上,他的眉眼、睫毛令萧琨不禁怦然心动,萧琨努力地克制住伸手去摸的念头。
“你爹是妖族?”项弦头也不抬问道。
“是。”萧琨说,“我身上有幽火传承。所谓‘骨磷之光,终有弥散之终’,天地中七大光芒中的第六种,所以燃起幽冥烈火时,我也能短暂驱魔。”
项弦:“我想问的不是这个,从前有人在意你的妖族身份么?”
“当然有,”萧琨趴在案前,淡淡道,“眼睛又是蓝的,都把我当妖怪,我自己心里也很在乎。后来因为一些事,总算不在乎了。”
项弦看了萧琨一眼,欲言又止,又叹了口气。
萧琨没有说话,只端详项弦的侧脸。
项弦说:“这些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会相信?”萧琨答道。
项弦:“我当然相信。”
“你不相信,”萧琨说,“必须有佐证,而佐证,恰恰是我不能说的。”
“你说我就信。虽然相识不过几天,我却总觉得,咱们上辈子就认识了。”项弦又说。
萧琨注视项弦,忽然有种冲动,只想将前生往事一并朝他和盘托出。但这一路上,他始终在担忧,项弦能接受么?说清楚往事,是不是将产生反效果?
他们刚认识这几天,项弦绝未到爱上他的地步,只能算朋友,顶多比萍水相逢走得稍近些。
“你把我当作上辈子认识的人,也并无不可。”萧琨说。
项弦漫不经心道:“前生的事,你还记得?”
萧琨没有回答,心想:你终究还是你,没有任何改变。
起初他意外地发现,他们的相处方式与曾经有所不同,但很快就明白到这是因为这次相逢,由自己这边采取了主动。
而项弦这家伙一贯如此,对方一旦主动了,他便不会过于主动,以配合为主。自己若显得冷漠不近人情,项弦才会表现出死皮赖脸的欠揍模样,来掌控关系中的主动权。
就像在白玉宫中,萧琨略有动摇与犹豫,项弦便表露出了一贯以来的坚定。
萧琨:“早在大辽时,我就听说过你不少事。”
项弦打量了萧琨一番,似乎在判断他所言是否非虚。
“果然从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啊。”项弦若有所思。
萧琨:“许多事单靠我一个人的力量办不到,你也看到了。”
说着,萧琨注意到项弦的表情,自打从昆仑下来后,他就没有笑过。
萧琨:“你在生气么?”
“是的。”项弦严肃地看着萧琨。
萧琨不明白:“为什么?”
项弦说:“你嘴上说着自己办不到,需要有人相助,我可以帮你。但你始终在隐瞒,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什么也不知道,你知道许多,且告诉我这些、那些,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对我很了解,而我完全不了解你,这让我觉得很怪异。”
萧琨认真解释道:“有些事,我确实不能告诉你,包括我为何会知道魔王的布置……以及咱俩……咱俩……唉!”
萧琨也很难受,他恨不得打自己。
“哎哎!”项弦忙道,“至于吗?我……好了,算了!你不用说了!我也只是发个牢骚。”
项弦最初被萧琨搞得头昏脑胀,很快他便意识到这人不是在故弄玄虚,许多内情,萧琨并非不愿说,而是不能说。
但我也很无辜啊!项弦一直以来都是最茫然的那个,为什么变成我的责任了?
“没有人要你承担责任,”萧琨认真道,“这是你我的命运,我只希望改变注定将发生的一切。”
“你知道我心里在想的事?”项弦愣住了。
萧琨:“我有幽瞳。”
项弦不认识般地打量萧琨,萧琨沉默了。
“你能读到别人内心所想。”项弦说。
“对。”萧琨只得承认。萧琨见项弦下山后就一言不发,以为他因白玉宫之事而生气,想哄一下他,奈何萧琨突然发现,自己对项弦也不是这么了解,于是一时忍不住用了幽瞳,窥视他的内心。
“不要再用你的那双眼睛,来偷看我心里的事,”项弦沉声道,“否则咱们就玩儿完了!”
项弦真的发怒了。
“对不起。”萧琨马上道歉,“你突然生气,我想知道为什么。”
“想告诉你,我自己会说,行不?”项弦确实很生气,毕竟被人窥探内心,是人就会光火。
沉默片刻,萧琨再次道歉。
“对不起。”萧琨说,“我知道这不公平,如果你也能读到我的心,也许就不会生气。”
萧琨从前时常觉得,人与人之间的诸多争执,除却不可避免的利益使然,大多都因误会而生。
“我对你想什么没有兴趣,”项弦说,“我只想解决问题。”
萧琨点了点头。
项弦深呼吸,经历了短暂的争执,他又恢复理智,毕竟长这么大,不会揪着这事儿吵,很快就又回到问题本身上来。
“按你所说,”项弦说,“你已调查清楚了,心灯在克孜尔千佛洞,取得心灯的过程异常艰难……我们必须先找到心灯,是不是?喂,别走神!”
“我只是在想,”萧琨说,“魔王会不会另外准备了一番计划。”
“你当他傻啊!”项弦语重心长道,“怎可能没有计划?难道会在老巢里等咱们上门吗?”
萧琨:“那么去取心灯,会不会碰上陷阱?”
萧琨意识到这是今生中,穆天子阵营唯一确认,他们一定会去做的事。
萧琨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魔王在转生成为天魔前,并非那么强大,且蛇、鹏分身俱不在,树身的实力有限,也许他们可以利用心灯所在,反过来将计就计?
项弦突然发现倚在墙边、放在一起的唐刀与智慧剑,唐刀于刀鞘中隐隐发出光芒。
萧琨:“?”
萧琨起身,抽出万象刀,只见刀身一阵接一阵,泛起光芒,犹如受到召唤一般。
深夜商栈门外响起惊呼,两人快步出外。只见一只貔貅与一条龙悬空飘浮,地上站着期期艾艾、双眼通红、眼里还带着泪的潮生。
“你快回去,我知道啦!”潮生回身,对着貔貅说,“我不会闯祸的!”
商栈内的人全跑了出来,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只听那龙开口,其音如闷雷滚滚:“萧琨,项弦,潮生愿意跟着你们下凡,助人间驱魔司一臂之力,你们若让他不痛快了……”
项弦:“两位龙族的大爷,现在是你们自己找上门好吗!这是托人办事的态度?”
萧琨制止项弦,躬身行礼道:“是,禹州前辈,长戈前辈,晚辈一定会照看好潮生殿下,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潮生手里拿着森罗刀,显然不情不愿,他把刀扔给萧琨,又转头看貔貅,与它依依不舍地道别。
貔貅金光万道,沉声道:“潮生,世间万物俱有其命数,但是否被命数所限,一生便无需再作为?”
“不。”潮生仙袍飞扬,站在雪地中,低声说。
“回答我,宿命是什么?”貔貅又道。
“万物的意志,众生的意志。”潮生眼眶泛红,答道。
貔貅于是腾云驾雾而起,与龙一同离开了昆仑山脚的商栈,余下潮生立于客栈前的孤独身影,面朝暮色中茫茫昆仑,与他接下来即将充满未知的人生。
第87章 预言
商栈中,小二上了酒与四碟小菜,萧琨朝床畔认真地说:“昆仑山下,没有什么吃的喝的,等回了开封,再让项弦好好招待你。”
潮生满心离开家的惆怅,背朝两人,面朝墙壁,半是赌气,半是绝望地就这么侧躺着。
“弟弟,你不吃么?”项弦对潮生态度较为和缓,毕竟他也没做什么,说,“这羊肉饺子当真不错。啊——”
潮生愤怒无比,握着拳头坐起,恨恨地看着两人,奈何萧琨与项弦俱是一等一的俊男,看见那两张脸,潮生又气不起来了,只得郁闷地再次倒头蒙被。
萧琨上前去摇了摇他,小声道:“潮生?尝尝人间吃的。”
他从未哄过潮生,前世里,潮生跟随他下山的过程里不曾生气,反而有说有笑,善解人意,温柔乐观,而后又由乌英纵接手照顾,是以不曾见过潮生的这一面。
事实证明,他既哄不住潮生,也哄不住项弦。
“还有,你今天为什么会说起老乌?”项弦又想起一事。
他很奇怪萧琨为何会知道自己管家身份。
萧琨借着这时间,想到了最合适的借口,虽仍破绽百出,但也许能令项弦不再追问下去,同时也是将所有事件、推测等要素串到一起的,最合理的解释。
“我少年曾得奇遇,见过时光之神倏忽,”萧琨朝项弦解释道,“他为我启示了所谓‘天命’,包括你、我,这一生将认识的人,同伴们。”
“哦?”项弦说,“这么了得?那家伙在何处?”
“失踪了。”萧琨说,“我本以为他会在玄岳山的天命之匣中等待……”他看见项弦那诡异的表情,马上道:“第二次相遇的预言,也是他告诉我的。他说‘你总有一天,会带着项弦一起来’,届时你就信了。”
项弦疑惑的却并非此事,反而说:“哥们儿,你确定那个匣子能装得下一个人?”
萧琨越扯越乱,说:“那是个头。”
项弦:“头???”
“是的。”萧琨诚恳道,“他令我看见了许多预兆,就像……真实发生的一般。”
项弦彻底无语,问躺在榻上的潮生:“小弟,你知道时光之神么?”
“别问我,”潮生气呼呼地说,“听都没听过。”
萧琨的表情认真无比:“他的预言非常准确,几乎全应验了。”
事到如今,萧琨只能将诸多混乱的解释统统扣在倏忽头上。
项弦:“你相信那个玩意儿?”
萧琨:“是,我相信。”
项弦:“所以他说,咱们能战胜天魔吗?”
萧琨:“只要你我同心协力,就一定可以。”
项弦:“不对,兄弟,你这说法有问题。”项弦准确地抓住了萧琨话中的漏洞,说:“既然宿命是既定的,就不应当有条件、有前提,不是么?咱们到底能不能办到?”
萧琨于是要开始解释这个无法自圆其说的漏洞,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心虚,说:“宿命不是既定的,他只是提示了我诸多可能,在结果未真正明确前,每一个抉择都将导向不一样的结局……”
尽管项弦越听越疑惑,但自始至终,他都不曾怀疑过说这番话的萧琨,怀疑的重点更在于:他这死脑筋会不会被骗了,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你信他?”项弦第二次问。
“是,我相信。”萧琨再次认真回答。
“宿命就是意志啊。”潮生无精打采地背对他们,说,“龙的意志,人的意志,蝼蚁的意志,诸多意志聚沙成塔,推动着宿命之轮。”
“好罢。”项弦说,“说回老乌,预言里也提到了他?”
萧琨:“对,还有潮生,以及其他同伴。包括我带你往长安去时,寻找的白鹿。”
项弦:“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可见预言也不准确。”
萧琨:“确实有乌英纵这人……这猿,对不对?否则我怎么会连他都知道?”
项弦被萧琨绕进去了。
项弦很疑惑:“天底下就没几个人见过老乌的真身。”
萧琨暗道:可以!用倏忽的由头来解释,这是个好办法!
“时光之神还告诉我,你的猿管家曾被丹妖囚禁在蓬莱……”
“我信了。”项弦马上说,“若有机会,我倒是想见一见他。”
乌英纵的生平只有项弦与沈括知道,从未朝他人提及,除却萧琨口中的“预言”,项弦认为用调查的方式,是决计查不出的。
萧琨说:“是我口不择言了,不该提到白猿,潮生与貔貅前辈感情甚笃,确实生气。”同时心想:万一因自己失言而毁了一桩缘分,实在太过意不去。
但也随之庆幸,万一项弦知道他们前世相爱,说不定就会像潮生一般,生出抗拒之心。
届时说不定还觉得他恶心,连朋友都当不成了。毕竟项弦前生不好男色,而萧琨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
“别再提猴子,我不会接受猴子。”潮生一直在听他们的讨论,坐起说。
项弦与萧琨同时无话。
“老乌是管家,”项弦说,“他不是我的东西,你这么说既不尊重我,更不尊重他。”
萧琨再次道歉,说:“对不起,我错了。”
项弦听到萧琨要把乌英纵许配给潮生时,确实很不爽,奈何今日不爽的事情太多了,这点不爽的程度实在无足轻重。
萧琨又缓和道:“潮生,来吃点东西?在山上豆酱卷饼吃腻了罢?”
“不吃!”潮生发出了宣言,再次埋头躺下。
于是萧琨与项弦在灯火中吃晚饭,彼此无话。
萧琨眉头深锁:“起初我只想先找到白鹿,以它的能力,能透过梦境,短暂地窥见未来,两相印证下,你才会相信我。”
项弦:“没想起,我就不会帮你了?在你眼中,我就这么不靠谱么?”
萧琨解释:“多个帮手,总是好的。”
然而说了这许多,萧琨想来想去,却觉得其实也没多大影响,着急找到牧青山,是为了唤起项弦前世的记忆,但都想起来后,就真的好么?
何况他想起再多,终究已是前尘往事,梦境皆是片段,能感同身受么?
于萧琨自己而言,浮现出的梦,记忆都显得支离破碎,更不排除有其余梦在反复干扰。谁能说出几分真,几分假?何况别说用梦的方式来记起前世了,就连自己亲身经历过这一切,在回溯之后,依旧有着强烈的不真实感,上一世的感受离他远去,变得虚幻起来。
项弦心里虽依旧堵着,但他知道天魔降生之事更重要,不能凭个人好恶来影响判断。
“所以,现在你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了,”项弦又问,“那位神明,指点了咱们如何去击败魔王吗?”
“是的,”萧琨说,“但路要一步一步走。他还提示了我,会导致全盘失败的原因。”
项弦:“具体说说。”
“我现在不想说,”萧琨只觉十分疲惫,“以后我会提醒你的。”
“提醒我?”项弦眉头深锁。
萧琨又失言了,改口道:“咱俩。”
项弦:“又是这样,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你不告诉我,就无法做到真正地相信彼此,又如何去解决魔王?”
萧琨终于忍无可忍了,今天他伏低做小,始终在不停道歉:“说了要吵起来,你又要生气,我不想和你争吵,于事无益。”
项弦:“我保证不吵架。况且就算吵架又怎么了?关键在于解决,是不是?”
项弦也是按捺着火气,他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劲,浑身都不舒服,最难办的还在于,这股火气没有发泄对象,骂谁都不对。即便他使尽全身解数与萧琨沟通,也无法进入到萧琨的内心,始终在紧锁的大门外徘徊。
因为萧琨一直忧心忡忡,无论项弦怎么努力,都无法解开他的心结。
项弦依据自己的直觉,认为在一切对谈里,必然有个最核心的重要问题,迄今萧琨仍没有将这个重要问题拿出来讨论,他们也就无法一同参详解决办法。
“因为预言提及,智慧剑会断。”萧琨索性说出实情。
“怎么可能?!”项弦说,“你在开什么玩笑?智慧剑铸成以来,从不曾断过!你知道它是什么品阶的兵器么?你说被魔化我倒是相信……”
萧琨:“魔王会令你入魔,他为了引诱持剑人,准备了足足两千年。入魔的过程异常复杂,我现在无法为你详细解释,因为每一步,都是咱们将主动踏入,不得不做的事。”
项弦:“智慧剑能驱逐魔气,它本身就是……”
萧琨:“这么说罢,你会用智慧剑,去斩杀凡人。”
漫长的安静里,项弦说:“不可能,我绝不会这么做。”
“你现在觉得不会,”萧琨说,“以后就会了。你是持剑者、项家的传人,但我知道,你也是人。”
“你知不知道这么说,是在骂我?”项弦正色道,摆开了要争论的架势。
萧琨本想说“我不怪你,因为你也有人的七情六欲,有感情”,却忽然觉得很累,没有再说下去。
“你看?”萧琨说,“我就知道要吵。”
项弦那模样,明显拒绝相信,用智慧剑屠杀凡人这件事实在太混账了,自己若当真这么做,被神力所弃也不奇怪。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萧琨认真道。
项弦:“我不想知道。”
“我想把我的心掏出来给你看!”萧琨也火了,他激动起来,指着自己的心脏,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低声下气!从来没有!”
项弦见萧琨那模样,似乎忍受了极大的痛苦,怕他下一刻会哭出来,脑袋掉了事小,哭了可是事大。
“我为什么会屠杀凡人?”项弦说,“这究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预言!我、不、会!”
萧琨的声音发抖,说:“一旦知道个中缘由,只会进一步伤害你。我会尽力阻止,但引发你这么做的诸多事件,将是必然——种种人力无法扭转的必然。”
萧琨回想起上一辈子,诸多变故若付出全力,兴许还能更改,唯独两件事,他自认为无法与天命对抗。
一是大辽灭国;二是大宋灭国。
项弦看了萧琨一会儿,长出一口气,起身离开房间。
萧琨嘴唇发抖,眼眶通红,只沉默坐着。
项弦打开房门,到客栈外去透气,萧琨则将桌上的酒一饮而尽,好半晌才缓过来。
项弦在寒冷的风雪中站了一会儿,头脑清醒不少。
身为智慧剑传人,这是他恃才傲物的一切来由,也是成为天下驱魔师领袖的倚仗,从情感上,他绝不接受萧琨所言,自己不可能这么做。
但从理智上,他知道萧琨没有撒谎。
正因如此,我才无法真正驾驭智慧剑么?这些年来,项弦的执着与付出,最终在萧琨处都得到了解释。
两人都冷静下来后,项弦回到房内,复又坐下,眼神复杂,打量萧琨。
萧琨:“我将尽我的一切努力,打败魔王,对我而言最重要的,还不是净化他。”
项弦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萧琨:“我要取得穆天子手上的一件法宝,一枚……指环,否则我们仍未算真正地成功。”
“那个什么……宿命之轮?”项弦想起萧琨在白玉宫中所述。
萧琨点了点头,显得有点心虚,正思考如何岔开话题。
“我觉得,”项弦定下心后,说,“咱们得换个相处模式。”
萧琨:“洗耳恭听。”
项弦现在心中一团乱麻,但在外头短暂地清醒了下,他突然明白到,萧琨是来帮助他的,或者说:助他渡过命中之劫。冲着这点,项弦决定无论如何,都不与他再争吵。
“智慧剑断,”项弦说,“想来是我这一生注定要去面对的劫难。”
“你明白了。”萧琨说。
“我不明白。”项弦打量萧琨,他们平生非亲非故,数日前刚认识,但萧琨口中所言,看他的眼神,凡事只顺着他,生怕把话说重了伤害他的语气……如此种种,绝不像初识的朋友,哪怕性命相托的兄弟也不为过。
“不明白什么?”萧琨问。
项弦:“没什么。”改而端详手中的神州地图,而后说:“我对这些预言、启示,目前仍然存疑。”
“你会慢慢相信,”萧琨说,“我最初也不信。”
项弦现在心情很矛盾,他只得说:“我不会让你说的发生。”
“这也许就是预言带给我们的意义。”萧琨认真道。
“我先提一个想法,心灯是不是必须第一时间拿到手?”项弦想了想,又说。
项弦之言提醒了萧琨,萧琨也从争吵的情绪中努力抽离出来,道:“不错,其实咱们可以不用那么着急,去拿到心灯。”
心灯在克孜尔千佛洞内,连着几世,穆天子都无法染指,可见魔族召唤不出心灯。
萧琨说:“克孜尔一定有一场大战,咱们需要做好准备。”
项弦说:“没有把握不要贸然开战,须得寻找助力,能帮上忙的越多越好。”
萧琨看了眼侧躺着的潮生,潮生已经睡着了。
“我以为你不愿意接受帮助,”萧琨说,“在白玉宫那会儿,我看你转头就走。”
“那是因为被惹毛了,”项弦说,“不愿求人。你觉得咱们能集结多少驱魔师力量?”
“苍狼、白鹿,”萧琨说,“这两位同伴最重要,最初去长安也是为了寻找牧青山的下落。”
项弦:“你才说还有一个。”
“杭州,”萧琨说,“名唤甄岳,他有万古幡。”
项弦说:“我听说过他。”
“还有老乌,与潮生配合……”
项弦示意别再提到乌英纵。
“不碍事,”萧琨说,“潮生一旦睡着,打雷也不会醒的。”
项弦挨个写下人名,根据萧琨所述,是他们上一次打败魔王的同伴。
萧琨看了会儿,说:“我觉得白鹿现在的处境最危险。你困了?”
“这决定了咱们接下来往哪儿走。”项弦强打精神,现在只觉得很累很累,今天进入白玉宫后,他的精神就在飞速消耗,眼睛已有点睁不开了。
“项弦?”
熄灯以后,萧琨在静夜中与项弦和衣而卧,案几未收。
项弦“嗯”了声。
萧琨:“你为什么相信我?”
项弦回答:“我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是夜,梦境再次袭来,尸山血海之中,项弦悬空飞行,背后展开羽翼,化身不动明王,眉心间却萦绕着一股黑气。
在他的背后,是正在起火、熊熊燃烧的开封城。
“项弦——”萧琨的声音在他的耳畔震响。
项弦起剑,直至金国数十万大军,身体爆发出浓重黑气,智慧剑嗡嗡作响。
铮然声响,神兵相撞,幽火冲天而起,焚烧着他体内的魔种,项弦发出痛苦大吼,智慧剑发出一声轻响,断裂,不动明王法相消褪,冲击力将他推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最后一幕,是萧琨飞来,朝他伸手,焦急地大喊着。
奇异的坠落感令他瞬间醒转。
清晨,萧琨与项弦近乎同时醒来,见潮生正跪在案边,偷吃他们昨晚上的剩菜,潮生十分尴尬,拿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吃早饭,”项弦主动说,“萧琨,我饿了。”
“对对。”萧琨马上出去安排早饭,两人对潮生的窘状视而不见。
“想好去哪儿了?”项弦问,“现在你是掌控全局的人。”
“没有。”萧琨昨夜未商量出结论便睡下了,而他脑子里全是项弦,两人虽然和衣共寝,萧琨却总习惯性地想转身,将他抱在怀中,毕竟他们从前就是这样相处的。奈何今非昔比,萧琨大部分精神都用于控制自己的举动上。
潮生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神情委顿不堪。
项弦震惊了:“仙人也会着凉生病?”
“因为这里很冷啊。”潮生显得很郁闷。
项弦:“找市集给你开副驱寒的药。”
潮生:“我用这叶子泡水喝能好,别管我了。”
“今天就去暖和的地方了。”萧琨说,意识到两人都在等待他下决定。
“我们……”萧琨想了又想,争夺心灯的战争尚未准备好,不要贸然开启才是;白鹿下落不明,苍狼又行踪飘忽,去江南甄家?
正思考时,项弦忽道:“我对你所提及某事很在意。”
萧琨扬眉询问。
“善于红。”项弦说,“她是成都驱魔司使,若你所记不出错,她是不会跑的。毕竟这么大驱魔司要照看,说不定能从她身上揪出关键线索。”
萧琨如梦初醒,说:“仍然从成都开始,是个好办法!”
萧琨与善于红不熟,项弦却认识她,当初善于红还与沈括是朋友,又是驱魔师中德高望重的前辈,入魔简直非同小可,项弦有责任前去查明缘由并解决。
萧琨刚出现那会儿,项弦只觉这家伙疯疯癫癫,想必被责任所困,天生又是个执拗的人。
但随着认识时间长了,他发现萧琨与自己十分默契,彼此就像认识了很久。且从相识第一天开始,萧琨就疲于奔命地带着他四处飞,从大同应县到可敦城,到长安,到太行山,再到昆仑山,简直筋疲力尽。
项弦把手搭在萧琨的腰上,保持了距离,昨晚上争吵过后,项弦仍觉得很不舒服,便带着这种既烦他又重视他的情绪,搭上了飞龙。
潮生则什么都不懂,在他们造访昆仑后,他便莫名其妙地被貔貅送了过来。事实上他昨日在萧琨转述经过时,连前因后果都没听清楚,光顾着看项弦与萧琨的两张脸了,听事时左耳进右耳出,一夜睡醒后还忘了大半。
这就导致他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盲目地跟着他们行动,只知道两人的目标是去寻找穆天子,并夺回两千年前失窃的树种,自己有义务要帮忙,就这样。
“弟弟,你还好罢?”项弦回头问潮生。
潮生抱着项弦的胳膊,御风飞行,上天后精神好了少许,点点头。
潮生比自己更无辜,也是临时被拉进来的,项弦对他态度好得多,不停地与他说话,大概是询问昆仑往事。潮生断断续续地答了,两人都不与萧琨交谈。
片刻后,项弦说了个笑话逗潮生,潮生没忍住笑了,气氛便好了不少。
“其实我确实想下凡间玩。”潮生说。
“抵达成都以后,带你去吃好吃的。”项弦说,“过后咱们再去开封,你会喜欢红尘的。”
潮生:“但我绝对不会离开长戈。”
“放心罢,”项弦道,“萧琨不会说话,你别把那事放在心上。”
萧琨始终没有回答,飞离青海一地后,他的心脏隐隐作痛,兴许是因为昨夜与项弦争吵,他最怕的就是那疼痛感再出现,而在沿着甘南入川的路上,金龙开始越降越低,几乎与山峰相抵。
“哇。”潮生第一次看见南方青葱的山脉,这里的山与昆仑完全不同,群山间俱是绵延的松柏树,连成青黑色的一片,山峦上覆盖着雪,雾蒙蒙的犹如一幅壮阔水墨。
诸多峡谷首尾相连,金龙再降低高度,在山中穿梭。项弦突然感觉到不对,问:“萧琨?萧琨!要撞山了!你在做什么?”
金龙坠入山谷,然而这一次的降落温和了许多,在萧琨竭尽全力之下,它只是擦过树丛,再一个翻滚,将众人摔了下来。
萧琨滚落在一片灌木中,不动了。
项弦在最后一刻抱住潮生飞跃,稳当落地,马上转身去保护萧琨。
“喂!”项弦道,“你没事罢!萧琨!醒醒!”
萧琨双目紧闭,项弦已经历过两次,探他呼吸,只见呼吸急促,全身蜷缩,似乎很痛,潮生却吓得不轻,飞奔过来,说:“你怎么啦?哥哥!”
潮生手忙脚乱地检查萧琨,说:“对不起,我不该生你的气,你没事吧?你……”
项弦:“不关你的事,他先前便有这怪病,已经发病两次了。”
“让他坐起来点。”潮生示意项弦抱着萧琨,令他倚在对方怀中,解开他的衣领,把手按在他的胸膛上。
“糟了,”潮生说,“我的法力进不去。”
项弦搂着萧琨,问:“因为他是妖族么?”
“也许是。”潮生很紧张,说,“怎么办?他会死吗?”
项弦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说:“应当不会,你别害怕,稍后兴许就好了,上一次也是这般。”
潮生都快哭了,十分内疚。
对萧琨而言,那疼痛感又回来了,这次他明显地感觉到,那是类似于解体般的疼痛,仿佛肌肉与经脉正在与骨骼剥离,血液则将突破血管迸出。
萧琨抓紧了项弦的手,力度大得出奇,项弦险些大叫起来,说:“轻……轻点。”
但那疼痛感很快就减弱了,逐渐变轻,继而消弭,而萧琨一身则被汗水浸湿,消耗了极大的体力。
“好些了?”项弦感觉到萧琨那突如其来的怪病就像上一次,又自己好了,当即说,“能站起来吗?”
萧琨勉强点头,想起身,项弦却拉着他的胳膊,背起了他,无奈地叹了一声。
“我自己能走。”萧琨听到叹息,知道自己被嫌弃了。
然而项弦叹气,并非嫌他发病麻烦,而是觉得萧琨不容易。
“没关系,”项弦说,“路不好走。”
潮生担心地说:“你真的没事吗?”
“一会儿就好了,”萧琨道,“待我恢复少许再把龙召出来。”
“别了。”项弦与潮生同时色变,万一从高空摔下或是撞山可不是闹着玩的。
“让我自己走。”萧琨也有脾气,外加他这病始终未找到缘由,令他极为难受。
“别这样行不?”项弦几次要背萧琨,都被他推开。
“我能走。”萧琨不想再给项弦添麻烦了,仿佛自己欠他似的。
“给我趴好!”项弦怒道,“别固执!”
潮生有点害怕地看着他俩,昨夜他睡着了,没听见两人的争吵,这会儿见识到了。从前他在白玉宫时与皮长戈就没有过吵架、愤怒等情绪,更别说朝对方大喊大叫。
听到项弦的怒吼,潮生被吓得发抖,差点哭出来。
萧琨只得就范,让项弦背着,朝深山外走。
潮生松了口气,生怕两位哥哥继续吵,设法出言缓和气氛。
“这儿是什么地方?”潮生问。
“剑门关。”项弦答道,“方才我在天上便想与你说,咱们得走大路,找到官道就好办了。你不用试他呼吸,他没有死,只是睡着了。”
潮生很怕萧琨猝死。
项弦说:“他的心还在跳,我感觉到了。”
潮生:“他好累,是召唤龙的缘故吗?”
“也许?”项弦是法宝大师,知道使用龙腾玦没到被抽空法力的程度,而且萧琨的疼痛与法力耗尽无关。
“找到休息的地方,你再给他好好检查。”项弦如是说。
“这就是红尘啊。”潮生说。
他们离开深山,找到官道,剑门关深处一片荒芜,项弦背着萧琨一路往前。潮生看周围的树,说:“好像也没什么稀奇,树倒是比昆仑多了不少。”
“红尘不总这样,”项弦说,“你会见着繁华地方,到城里就好了。”
潮生将信将疑,常听禹州说起红尘之美,今日所见,昆仑山下一片破落,来到剑门关又渺无人烟,不由得让他大为失望。
项弦抖擞了一下背上萧琨,调整姿势,虽背着个成年人,他却丝毫不觉累,直着腰沿路走去。
萧琨醒了,说:“对不起,我是六凶之命,但凡与我沾亲带故,都会倒霉。”
他已醒了好一会儿,却希望被项弦再背一会儿,安静听着他们的对话。
“别这么想,”项弦认真地说,“你不是。”
项弦让萧琨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休息,萧琨又说:“我拖累了你们。”
“别总这么说,”项弦说,“我不喜欢听到这种话。”
萧琨叹了声,项弦又道:“你叹什么气?”
萧琨忽然笑了起来,说:“这几天里我说的‘对不起’,比我这辈子加起来说过的都多,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从前我在辽国当太子少师,从来不会与人道歉,连话也不多说。”
项弦:“这也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这样照顾一个人,当年连我师父也没这么被伺候过。”
潮生正蹲在路边,好奇地看这里的植物,听见两人隐隐有争执迹象,便紧张抬头。
萧琨抬手示意,说:“我们没有吵架,别担心。”
片刻后,潮生跑到路中间,高兴地喊道:“有人!喂!有人来了!”
潮生看到人就很兴奋,毕竟在昆仑这许多年里从未见到过人族,昨夜在商驿中住宿只因心情不佳无暇多想,早上起来对店小二充满兴趣,想问长问短,奈何很快就被项弦与萧琨抓走了。
这会儿听到人声,潮生便高兴地跑到大路上,想看看是什么“人”。
一伙持刀的强盗,凶神恶煞地过来了。
“你们早啊!”潮生说。
“还早?”强盗没见过大呼小叫的神仙,被这开场白搞不会了,瞪着眼说,“都晌午了!”
“你们从哪里来?”潮生又问,“要到哪里去?要做什么呢?”
面对这人生意义的终极灵魂三问,强盗显得很是踌躇,最终选择了与俗世众生一般的处理方式——置之不理。接着强盗把心一横,怒而拔刀:“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不想死就把身上值钱的交出来!”
“潮生!你快回来!”项弦说。
潮生:“??”
“抢劫!”强盗吼道,“没见过?!”
萧琨:“警告你不要动手。”
萧琨刚站起,强盗就伸手来抓潮生,那点距离对项弦而言压根就不算什么,几下便将所有人放倒,强盗们哼哼唧唧,躺了满地。
潮生被吓着了,躲在萧琨身后看,萧琨解释道:“这就是你平日里读的那些书上,所提及的劫匪。”
强盗们哀号打滚,充满恐惧,朝远离项弦的方向爬离。项弦朝他们解释道:“去岁开始便有旱情,中原不少百姓逃荒,落草为寇。”
萧琨示意无所谓,放他们走就是,项弦喝道:“滚!”
强盗们便一窝蜂地逃了。三人转身朝剑门关内走去,潮生有不少话想说,一时却无从出口。萧琨说:“这场大旱,明年就结束了,不要担心,只是眼下尚无时间去解决。”
项弦:“与魔族有关?”
萧琨尚未回答,潮生突然大喊一声,把两人吓了一跳。
“有人死了!”潮生马上跑过去。
路边的矮树丛后翻了一辆车,车后是一个小型商队,里头全是商人的尸体。潮生想方设法地救他们,这些可怜人,却早已死去多时。
项弦与萧琨对视一眼,项弦转身离开。潮生见救不了人,便哭了起来,萧琨便安慰道:“别难过。”
“项弦呢?”潮生说。
“他去找马了。”萧琨答道。
萧琨拉着潮生的手。片刻后项弦回转,武袍上多了几点不明显的血迹。
萧琨扬眉询问,项弦不易察觉地点头。
潮生刚下山便挨了人世间的重大打击,始终郁郁寡欢。正式进入蜀地后,沿途项弦不停地拣些见闻、趣谈与潮生说,潮生才慢慢忘了不快之事。
“你感觉怎么样?”下午时,项弦问。
“好多了。”萧琨已再不疼痛,说,“我来召唤小金试试。”
“能行吗?”潮生十分担忧。
“否则靠马匹,跑到什么时候?”萧琨说。
“不用这么性急,”项弦说,“沿途散散心不也挺好?”
萧琨想了想,说:“我确实性急。”
说归说,项弦最后还是拗不过。这次萧琨降低了高度,沿着山峦擦过,进入成都平原。
潮生看见日暮中的都江堰,总算来到了人间繁华之地。夕阳西下,青城山脉笼罩于霞光之中,岷江两畔满是烟火气,夜市初开,沿江边宽阔要道经过,尽在叫卖。腊月间临近祭神,满街都张挂起了灯笼,映得犹如梦境般。
“开封比这儿更美,”萧琨说,“等忙完后就带你去开封。”
“我可以去看看么?”潮生进了都江堰后不受控制,腿还在这边,上半身已朝着集市倾过去了,项弦道:“先去住店,还得为萧琨看病呢。”
提及看病,潮生想起事情严重,忙不再提要求。项弦轻车熟路,找到一家带酒肆食肆的客栈,正是他与萧琨上一世住过店之处,开好一间上房。
“先吃饭罢。”萧琨说。
“不行,”项弦风尘仆仆,说,“得先弄清楚究竟是什么病,否则总不安心。”
三人在房内简单休息过,潮生灌了几口茶,说:“我须得检查他的经脉,你最好把衣服脱了。”
萧琨在榻前端坐,沉吟片刻,宽衣解带,露出白玉雕琢般的肩背。项弦看着他,说:“你当真白得很。”
“因为我有一半活死人的血脉。”萧琨解释道,又问:“裤子也要脱?”
“对。”潮生说,“全脱光。”
萧琨有点难为情,但他也想知道自己究竟得了什么病,毕竟前生从不这般。
正在他解开腰带时,项弦忽然提议道:“咱们去澡房吧!”
“正合我意。”萧琨问,“潮生,可以么?”
“当然!”潮生于是收拾衣服,三人进了澡房。冬季客栈内几乎没有外客,澡房内满是蒸汽且无人。朦胧窗外,黄昏时的一缕夕阳与澡房内灯光交错,映得很亮堂。
松木燃烧的香气萦绕,萧琨坐在池畔,眼下便不再尴尬,项弦也赤条条地泡在水池里。
潮生则依旧是那小少年的身材,握着萧琨的脉门,侧头思考,以真气探测他的身体。
“奇怪,”潮生说,“你的经脉没有出问题。”
项弦趴在池畔端详萧琨,说:“具体是怎么个痛法?”
萧琨说:“很难形容,像骨肉分离的疼痛。你见过解牛解羊么?我想,就是把肌肉从骨骼上撕开的……割裂感。”
项弦光是听着就觉得痛,不禁动容。
潮生难以置信道:“这么痛吗?”
“也还能忍受。”萧琨想了想,说,“心脏又像被扼紧了般,不让它再跳动了。”
“你是妖族,你有内丹吗?”项弦问。
“有,”萧琨说,“就在我的心脏中,因为我是半妖半人,所以心丹一体。”
项弦眉头深锁,萧琨的身份已超出了他的所知,就连潮生也无法找到这怪病的根源。
“帮我个忙,”潮生说,“能构筑起两个周天吗?”
“怎么做?”项弦问。
潮生说:“你扣住他的脉门。”
项弦于是伸出胳膊,握住萧琨的手腕。潮生说:“对,就是这样,把‘气’运转周天,到他身体里,再运转回来。”
项弦先催动气劲流转,他所修习的是火系脉轮,犹如炽烈朝阳般,喷出橙红色的气劲,一个周天后沿手掌注入萧琨身体,萧琨躯体中,气的运行方向变得明晰起来。
第88章 断剑
萧琨与项弦都没有说话,而在那奇特的灵气交汇中,心脏处的内丹开始缓慢地搏动。
“所以呢?”萧琨睁开双眼,却发现潮生已有点冷,进浴池去泡澡了。
项弦:“检查出什么?”
“什么也没有,”潮生说,“他没有生病,但这么做,能舒服点儿?”
项弦:“哦,原来你在装病。”
“我没有装病。”萧琨满脸通红,松开手。
潮生忙道:“不是痼疾,至少我没看出来,也许是你在运劲时岔气了?我觉得项弦的真气,能帮助你理顺经脉。”
“是,”萧琨说,“确实舒服多了,谢谢你,凤儿。”
尽管项弦仍然充满疑惑,但他相信潮生,只要并非性命攸关,就一切都好说。
是夜,项弦慷慨解囊,吩咐客栈备了一桌好菜,其中诸多山珍、河鲜与往常相似,唯独一味清水滚豆腐既似白玉,又若凝脂,是上回萧琨来时不曾吃过的。
“人间的东西居然这么好吃!”潮生吃过都江堰的美食佳肴以后,开始感慨不虚此行,照旧捧着锅猛吃一通。
饭后,两人把酒夜谈。
项弦总觉得此情此景,很有熟悉感,仿佛他们天生就理应这么相处,又问:“明天去哪儿?”
“找一只妖的下落,”萧琨说,“到了你就知道。”
“又是这句。”项弦简直拿萧琨没办法。
萧琨将困得不省人事的潮生抱回房中,再出来时案几已收拾过,项弦正喝着一份甜醪糟。
“你就像小孩一般,”萧琨说,“总喜欢吃甜食。”
“说得你有多了解我似的。”
项弦对照先前画下的地图与写就的名单,再一次检查萧琨带来的同伴名字,这些人他大多不认识,还天南地北的,想到要去将他们凑齐就头疼。看着看着,项弦突然想到,如果沈括还在世,他会做什么呢?
“在想你师父么?”萧琨也倒了点醪糟喝。
项弦色变,抬眼,萧琨马上解释道:“我没有窥探你的心,只是猜测。”
项弦略带怀疑,萧琨又说:“是不是在沈括大师去世后,就没什么人能与你聊到一起去?”
项弦:“实话说,这些年里,我向来是孤身一人,老乌虽是我管家,凡事却很难与他商量;阿黄是我的好友……”
“它也不关心人间的事。”萧琨接上话头。
项弦说:“你是唯一一个,算能说上话的。只是你思虑太重了,心事多得要命。”
萧琨解释道:“明天目标,是抓一只入魔的妖。”
“没关系,”项弦起身,拍了下萧琨的肩,说,“反正明天就知道了。”
萧琨还想解释,项弦却回了房。
项弦将潮生推进去少许,自己睡在榻畔外侧,心中百感交集,萧琨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的生活。
项弦平生最在意的,就是无法完全使用智慧剑,更因预言中的“剑断”而生出心结,甚至说执念也不为过。只有萧琨那双清澈的蓝眼睛,能令项弦安心,当他望向自己时,项弦的混乱与不安便得以减轻。
他的眼神很熟悉,那远非相识与相知后的熟悉感,而是同样的眼神,项弦也曾在另一个人那里见过——师父沈括。
再想想,还有他的母亲。
那是爱与关切的流露,萧琨就像一名兄长般,包容着不懂事的他。
我就是个没用的家伙啊……项弦想起许多事,复又郁闷起来,虽说技艺高强,可这些年里四处奔波,也没真正地做成了什么,如今他必须面对充满变数的天魔转生,却仍未准备好。
负面的想法不住堆叠,在这静夜中越堆越多,项弦开始明白到最初朝萧琨发火,缘因他自己的不安,实际上是生自己的气,反而是萧琨一直在道歉。
愧疚感随之而起,项弦正要起身出去看看萧琨时,房门发出轻响,他倒是先进来了。
项弦保持安静不动,只听萧琨轻手轻脚入内,在榻下铺了毯子,和衣而卧。
“喂,”项弦侧头问,“你不冷么?”
“不。”萧琨躺着,小声答道。
“上来睡,”项弦说,“我与你换,我不怕冷。”
萧琨答道:“不了。”
萧琨正回忆着诸多与项弦在一起的过往,觉得这次因果回溯后,自己做错了许多事,正在反省。虽然如今自己更了解项弦,但不知为何,却也更容易令他生气。
“你为什么这么固执?”项弦说,“我就不明白了。”
萧琨听到这话后,便慢慢地起身,到榻前来。
项弦想了想,让出一小块位置,说:“一起睡罢。”
萧琨看了项弦一眼,没有再说,项弦抬脚,将被子朝他身上盖了少许,两人贴着,萧琨暖和了许多。
“还痛不?”项弦又问。
“不。”萧琨也不知道自己在执拗什么,闭上了双眼。
翌日,潮生气喘吁吁地跟在两人身后爬玉垒山,说:“哥哥们,走慢一点。哇,好大的河!”
项弦:“这就是都江堰,李冰所建,有了它,成都才是鱼米之乡。”
他们来到二王庙前,距离庙会尚有半月,今晨庙内尚无香客,一片孤寂冷清,唯独香炉中烟雾四散。萧琨站在庙宇前,长身而立,腰畔斜佩着两把唐刀,既似少年英侠,又隐有尘外剑仙的气质。
在这隆冬之际,香雾缭绕之中,萧琨与二郎显圣真君像相对,一般地俊美,风度翩翩,当真是一幅美景。
“许的什么愿?”萧琨转头,突见项弦站在功德箱前默祷。
项弦看了萧琨一眼,扬眉,不说话,意思无非是:你猜?旋即解囊,往功德箱里头扔了一点碎银。
萧琨闪电般出手,抖项弦的钱囊,项弦毫无防备,被吓了一跳,说:“做什么!”
稀里哗啦的碎银全部掉进了功德箱里,项弦抓住钱囊时里头已经空了。
“要虔诚。”萧琨说。
项弦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项弦看萧琨转身离开,问,“你不许愿吗?拿来!”说着陡然出手要抢萧琨的钱囊。萧琨报复成功,心里正好笑,未料还有后续,马上喝道:“住手!”
两人正争抢,奈何萧琨失了先机,自己的钱囊也被项弦抢去,忙道:“咱们只剩这点盘缠了!适可而止!”
“你先整我。”项弦抛了下钱囊,萧琨骤然出手要夺回,却扑了个空。
项弦想了想,没将萧琨的钱也一起扔进去,说:“你的钱现在归我了。”
“随你,”萧琨只要别身无分文就行,钱在谁身上不重要,说,“拿去就是。”
潮生分不出俩人何时在逗趣,何时在认真争执,生怕两人又吵起来,忙道:“取出来不就好啦,我来!”
“别把手伸进去,”萧琨马上制止了潮生,“我不想再与住持啰唆,快走。”
两人绕过庙宇,项弦问:“去哪儿?”
“山里。”萧琨辨认上回的路径,他的记性很好,自小读书识字便过目不忘,找到路了以后,又朝玉垒山后山走。潮生问:“我们要去找谁吗?”
“找你的一位老朋友。”萧琨说。
潮生:“?”
“稍后见着妖魔时,”萧琨说,“我会引起她的注意,不要害她性命,其后还有许多事着落在她的身上。那是一只花妖。”
项弦被萧琨支使过好几次,都是到了地方没见魔影,但本着对他的信任,依旧做了战斗的准备。
“我说‘动手’你就马上动手。”萧琨叮嘱道。
“你去罢,没问题。”项弦说。
萧琨找到花蕊夫人的藏身之处,没有像上一次般费诸多周折。潮生则充满疑惑,躲在一块石头后。项弦将智慧剑连鞘拿在手中,示意去就是。
山崖上有不少玛尼堆,散发着很淡的魔气。
萧琨走向玛尼堆中央,面朝一面巨大的崖壁,说道:“夫人。”
“来者何人?”一个妩媚的女声响起。
萧琨松了口气,总算有一次没白跑了!看见花蕊夫人的一刻,他就像见到久违的老朋友般,内心感动不已,甚至多了几分亲切感,只想上去抱着她哭一场。
花妖:“???”
只见花妖半身连接于崖壁藤蔓上,朝萧琨探来。
四面诸多玛尼堆开始发散魔气,潮生惊讶道:“那就是魔吗?”
“嘘。”项弦示意别惊动她,一手按在剑柄上,另一手扣住阿黄的羽毛。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花蕊夫人难以置信道,“是你吗?让我看看。”
萧琨摊开双手,将她完全诱出,花蕊夫人以花妖形态不住攀延向萧琨,及至与他平齐,端详他的五官。
“不……你不会是他。”花蕊夫人喃喃道,“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会找到这里?”
“他们认识?”潮生极小声地好奇地问。
项弦同样茫然,做了个“不知道”的动作。
花蕊夫人黯然神伤,伏在萧琨身前,悲伤道:“但哪怕轮回转世,他也不再记得我们的过往,他已经不再是他了。”
这句话突然激起了萧琨的心事,令他念及自身,竟是难过起来,然而花蕊夫人已把双手按上了他的胸膛,顺势搂住他的腰,忍着泪水道:“不打紧,你也可以是他……”
萧琨全身衣物陡然消失,随身之物落了一地。
“动手!”萧琨回过神,忙喝道。
但他已一丝不挂,被花蕊夫人抱着,拖向山崖前的妖座。重重荆棘掩来,萧琨白玉般的身躯被一身华服的花蕊夫人抱在怀中,上半身拥于膝前,那画面充满了妖异美,实在太震撼了!
萧琨一个翻身想抓刀,却被花蕊夫人紧紧困住。
潮生:“!!!”
项弦:“……”
虽然昨夜他们已见过萧琨的身体,但不知为何,今日之景,竟是令项弦血气上涌,犹如无数破碎记忆涌来,席卷了他对萧琨的印象。他犹如玉塑般的肌肉轮廓,肩背线条,性感的腰线,充满力量感的长腿,唯独“玉体横陈”四字能形容。
萧琨情急下喝道:“动手啊!”
项弦看见这一幕时,脑子里竟是“嗡”的一声,当场走神。
“啊……”潮生说,“哥哥!哥哥!”
项弦回过神,以手背擦拭,发现鼻前有血迹,当即道:“等等!”
项弦尴尬得不行,忙抬手以袖子擦血,潮生则以为项弦有什么隐疾,毕竟他从未见过这等反应,忙道:“你受伤了吗?”
“……我是纯阳之体,不打紧,一会儿就好了!”项弦最后只得在衣袖上胡乱擦拭。
“你在做什么?”萧琨几下要推开花蕊夫人,花蕊夫人却发现了项弦藏身之处,脸色一变,挥出荆棘,缠住萧琨身躯,转身嘶吼,要冲向项弦与潮生埋伏之处。
萧琨身体肌肤被荆棘划破,渗出艳红的血,更是触目惊心。
几乎是一瞬间,项弦出手了!
烈焰聚为火球,轰然与花蕊夫人对撞。潮生则快步跑来,说:“你流血了!”
“不碍事!”萧琨对这点疼痛尚能忍耐,潮生扳开藤蔓,将他放下来,萧琨抬手,凌空抓来唐刀,抖去刀鞘。
“你没穿衣服!”潮生说。
项弦那边,真火与花蕊夫人对撞的刹那,花蕊夫人便狂喊一声,知道这对手修为远在自己之上,当即释放所有法力迸发出千万藤蔓。
“当心!”项弦横剑左手,腾出右手,搂了一把萧琨,协助他避开花蕊夫人甩的荆棘鞭。
萧琨将项弦挡在身后,左手森罗刀卷起缠绕荆棘,奈何千万藤蔓轰然涌来,将两人紧紧卷在了一起。无数藤蔓越织越密,且竭力绞动,在巨力之下越来越严实,犹如蠕动的攀蛇一般。
项弦的智慧剑被绞住,一手抱着萧琨,萧琨则与他身体紧贴,关键萧琨还未来得及穿上衣物。
“你……”项弦艰难道,“要……亲上了。”
萧琨竭力侧头,脸被藤蔓压迫得与项弦牢牢贴在一处。项弦呼吸着他的气息,彼此嘴唇已近在咫尺。
“刀呢?!”项弦看着萧琨红润的嘴唇。
项弦侧过头,不想在这情形下与萧琨亲嘴,实在太尴尬了,奈何他们错脖后,头部在藤蔓的缠绕上,反而就像爱人之间侧头亲吻,主动靠上去一般。
“被绞在一起了……”萧琨的皮肤上满是绞痕,他正在为两人抵抗最大的压力,说,“抽不出来……用火烧了它!”
项弦:“我怕烧到你……”
“快……”萧琨道,“骨头要……碎了!”萧琨连番抵抗,奈何他有再大力气,也敌不过藤蔓的绞杀,猛地撞在项弦脸上。
项弦运转真气,火焰满布,朝着藤蔓开始发散。
潮生发现智慧剑掉在一旁,忙快步去捡,奈何他未用过这等神兵,也不知用法,项弦为免被不相干的人乱碰,将剑格卡得很死,以潮生的力量根本拔不出来,只能连剑带鞘端着,朝着花蕊夫人比画。
“还有一个?”花蕊夫人转身,眼中魔气狂喷。
潮生:“你……你别过来啊!”
藤蔓笼内,迸发出重重红光,火焰爆发!
项弦以自己身体护住萧琨,摧毁了藤蔓牢笼,所有粗藤被烧断,继而萧琨伸手,召来森罗万象双刀。
项弦几下解开外袍扔给萧琨,萧琨胡乱系上,将森罗刀扔给项弦,自己则侧身,喝道:“潮生让开!”
潮生退后,花蕊夫人嘶吼着冲向两人,项弦一步上前,空手去接她当头抓下的利刃。
萧琨刀交反手,化作一道虚影刷然掠去,行云流水,一刀将花蕊夫人的根须全部斩断!
魔气爆发,扩散,冲碎了山崖上所有的玛尼堆。
花蕊夫人趴在地上,不住呕出黑色的血液。
萧琨暗道战胜过她一次,这次实在是托大了,险些翻船,以后一定要更小心。
“哎!”项弦充满震惊地看着花蕊夫人,再抬头朝萧琨说,“真的是魔!她是魔!”
萧琨:“我说了,没有骗你!”
“这可是魔!”项弦说。
“你头一次驱魔吗?老爷!”萧琨简直无言以对,片刻后又说:“潮生,救她,快,靠你了。”
“哦!”潮生到现在还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忙道,“好,好的。”
萧琨的脖子上、手臂上全是藤蔓勒出的红痕,嘴唇还撞上了项弦的牙,口中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项弦穿着单衣,鼻下还有血迹,狼狈不堪,肩膀更扭着了。
“你要去撒尿么?”萧琨朝项弦道,“马上要开始听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