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变故
“我怎么觉得有蹊跷。”项弦疑惑道。
萧琨与那先生道别之际,用了幽瞳,答道:“他担心打仗,家中事务,不过是托辞。”
项弦:“打仗?”
迁至洛阳以后,他们极少与官场打交道,不像居住于开封时距离权力中心极近,郭京又三不五时上门,乃至外界发生了何事,他们几乎从未听闻。
“老伍!”萧琨问,“最近有什么传闻吗?”
萧琨叫来益风院管家,但查宁与一众辽国少年已得到了消息,大部分都是这一个月内发生的。
“金人又要南下了,”查宁说,“我听城里宋人说的。”
“什么时候的事?”萧琨问,“到哪儿了?”
查宁说:“已经到河北真定了。”
项弦难以置信:“什么?!”
项弦与萧琨对视,萧琨说:“换身衣服,去官府里问个清楚。”
两人火速离开益风院,前往官府。是夜方知金兵去后不到一年,竟卷土重来,这一次的开战原因在于一名金国使臣,名唤萧仲恭。
洛阳城守府中,项弦听到这名字时,扬眉望向萧琨。
“那是我族兄。”萧琨说,“此人嘴上油滑,极会站队,历来朝中内斗,俱站住了赢的一方。他又搞出什么勾当?”
洛阳府尹名唤刘参,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答道:“萧仲恭代表金国,前来出使大宋,谈岁贡之事。而据说离去前,官家交给他一封策反的密信,又有贿金数千。萧仲恭回到金国后,将密信与得财悉数上交予完颜宗望,金廷震怒。”
项弦长叹一声,说:“朝廷纵想策反,也不可能留信,这不是落人口实么?”
刘参:“正是这么说。于是宗望、宗翰兄弟兵分两路,西路自太原入关,东路则进犯我大宋河北领地,整个九月,他们攻克了真定。我的同窗李邈李大人落败被俘,如今生死不知。”
“贿赂是有的。”项弦很清楚开封君臣的风格,又道,“拿钱贿赂敌国的使臣,也不知怎么想的。”
萧琨反而道:“金国总会出兵,缺个借口而已。”
在座三人心里都很清楚,归根结底,还是年初金兵围城时,宋廷将黄金白银拱手送人求和,才埋下此后患。回想前事,开封议和简直荒唐无比,更暴露出了大宋的虚弱疲弊,敌人永远不会有满足的时候。
“两位大人不必担心,”刘参又说,“汜水关处尚有五万大军,金兵不过两万,守住洛阳不难,洛阳不似开封,绝不会重蹈覆辙。”
项弦知道刘参人品,去岁通天塔倒,全赖他居中转圜,朝开封送禀的文书亦大事化小,保住诸多辽人的性命。
萧琨却仍不放心,回到益风院后思考良久,望着院内的诸多少年郎,金军正在南下,院中住民依旧不知局势之险峻。
距离上京城破,已有三年了,如今最小的孩子也已六岁,当初之难仍历历在目。
“江南有地方能收留吗?”萧琨忽道。
“你怕洛阳也有危险?”项弦想了想,说,“这么多人要再迁徙,不是一件小事,好不容易才习惯了新的生活。”
益风院若要再次搬迁,势必只能往南方走。
“送往会稽,”项弦想了会儿,又说,“让我娘与迎秋照看大伙儿,像查宁这个岁数的,已不需再待在家里了,得出去找活计了。”
“这么多契丹孩子,”萧琨又道,“突然出现在会稽,我怕给你家惹上麻烦。”
“那倒不至于。”项弦随口道,“你实在担心的话,送他们去杭州?”
项弦知道萧琨仍在犹豫,且洛阳也并非如此容易被攻破,这座千年古城在漫长的岁月里经历过诸多战火考验,但凡军民上下一心,一定能守住。唯一担忧之处,就只有战死后释放出的戾气,只要金军不破城,想必尚能收拾。
“甄家应当能收留,”项弦说,“由我出面去求。”
他知道萧琨脸皮薄,不愿求人,萧琨却叹了口气,说:“再看看罢,一时半会儿也未定。”
两人又望向深秋的天际银河,项弦说:“你在看天脉?”
“是的。”萧琨说,“自从天魔宫陷落后,天脉就被浓重的戾气污染。”
“现在是怎生模样?”项弦问。
“原先是白色的,”萧琨说,“与银河相汇,在西北处分支,落向地平线;如今则泛着暗紫色。”
巫山,妖族圣地。
潮生站在圣地前,望向夜空,天脉泛着暗紫,流向西北之地的昆仑,在那里与地脉相交错,沿巨树句芒汇入大地。
这些日子里,乌英纵一直在清理圣地,他将巴蛇的尸体运到山外扔在江边,召集猴子们把地面清洗得干干净净,重新布置了他们的新家。
潮生则沉默地在旁看着这一切。
被带回人间后,潮生跑不掉,却也不开心。两人交谈变少了,像私奔后的情侣,潮生的心头始终沉甸甸地压着石头。
乌英纵在白帝城买来了一应所需物资,入夜后,在圣地外围挂起灯笼,漫山遍野的灯光映照着妖族圣地,犹如神话中的妖界。
因这大妖怪的搬迁入住,四面山上的猴子猴孙全来了,乌英纵俨然成为了本地的妖怪大王,凡事俱可指派猴妖、猿妖们去跑腿。
唯独潮生不能离开,他试着好几次走出圣地,乌英纵也不拦着他,毕竟无论走到哪里,都有猴子们跟着。他不认识路,转过几圈,肚子饿了,只得再次折返。
“咱们要在这里待多久?”有一天潮生终于问了。
“一辈子。”乌英纵说,“待到我死,你就可以走了,想去当什么随你。”
潮生穿着新衣服,坐在圣地内,每天乌英纵都准备了精致的饮食,圣殿中灯火通明,潮生犹如被抢亲来的新娘。
他赌气般地不再抱乌英纵,乌英纵也不勉强他。
“要么,”潮生看了乌英纵一会儿,尝试着找个折中的办法,说,“咱们还是回红尘中去罢?”
离开驱魔司后,乌英纵便换了一身装束,穿着猎户般的兽皮袄,犹如山贼头领,又像是这里的“老爷”。
总算也轮到他当一次老爷了。
“你还是喜欢热闹,”乌英纵喝了点酒,说,“明天一早,我带你去成都玩。”
“不,”潮生说,“我是说,咱们再去游历,去一些我没去过的地方。以一年为限,去哪儿、做什么都可以,到得时间结束,你就送我回白玉宫去,这样行么?”
“不行。”乌英纵一口回绝道。
潮生打量乌英纵,心里涌起悲伤,他依旧很爱乌英纵,自第一次见面后,不知道为什么,他便觉得与乌英纵的缘分犹如早已被注定,乌英纵的平和稳重、风度翩翩,让潮生心生向往。
哪怕他不由分说把自己抓到巫山废弃的圣地时,看见乌英纵忙前忙后,潮生仍忍不住想上前抱着他,蜷在他的怀中像从前一般,既蹭又摸。
只是眼下自己仍在赌气,便已好些日子不曾与他身体接触了,这让潮生心里很难受,仿佛没了力气,要乌英纵抱着自己,心情才能变好。
“那,两年?”潮生现在只想给自己与乌英纵一个台阶下,这样他们就能顺理成章,恢复从前的关系。
乌英纵却答道:“也不行。”
“那你说多久。”潮生挪过去,只等乌英纵说个确切的时间,作出让步,就要像从前一般,爬到他身上了。
“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也不行。”乌英纵放下酒杯,正色道,“让你化树,除非我死。”
潮生愣住了,两人对视片刻,最终潮生忍无可忍,自行屈服,喊道:“我受不了了!”
乌英纵显得很茫然,以为他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要彻底翻脸。孰料潮生却扑进了他怀里。
“我不想这样!”潮生红着双眼,抱着乌英纵的腰,埋在他的怀里,乌英纵当即回过神,明白到潮生想要的,不过是像从前一般,马上搂住了他。
“会好的,”乌英纵说,“都会好起来的。”
潮生红着脸,为自己没有达到目的便屈服了感到十分难为情,复又推开乌英纵,低着头走出了圣地。
三峡的红叶纷纷掉落,巴蜀已近入冬。翌日午后,苍白的阳光照耀着巫峡,群山中已充满了寒意。
江潮正值枯水季,巴蛇的尸体一半浸泡在江中,硕大的头颅则搁置在江岸上,形成奇景。潮生来到江摊边,依旧十分纠结,说成为树罢,他确实不想,却因责任使然,他不愿皮长戈逝去,也恐怕神州因自己的逃避而引发连环崩溃。
但潮生也舍不得乌英纵,不想与他分开,所以逃离他身边、回家的念头也并不坚决。否则一旦他大吵大闹,绝不妥协,乌英纵虽然不至于拿他没办法,但日子铁定没有现在这般好过。
“唉,”潮生说,“当人就是这样的么?好难啊。”
一旁不少小猴子簇拥着潮生,潮生在江滩上坐下,注视巴蛇空洞的蛇头,它的双眼已消失了。
“我总是下不了决心,”潮生朝巴蛇尸体说,“其实我和老乌所想,是一样的,你知道么?”
他摸了摸巴蛇的头。巴蛇死去后,身体已木质化了,始终不曾腐烂,江水涌来,拍打在它的身躯上,不少潮湿之处还长出了菌类。
“我也不想化树。”潮生说,“往红尘中走了一趟,我变得只顾自己了,我对不起长戈,昆仑的结界若坏了,他就要死,现在我对他不管不问,只想与老乌在一起。”
潮生十分愧疚,用自己衣服下摆,为巴蛇擦拭了几下。
“当初你吞下魔种时,又在想什么呢?”潮生说。
乌英纵来了,他沿着江滩走到了潮生身后,手中拿着外袍要让潮生穿上。
“虽然它吞下了魔种,”乌英纵说,“但它不会成为天魔。或者说,瑶姬舍不得它成魔,而是将魔种转移到自己体内,希望诞下新的孩子,让那孩子去承担神州劫难,化身天魔后再由智慧剑予以斩除。”
这是一个古老的传说,不少白帝城的妖怪都听说过,驱魔司内的古籍中亦有着记载。
“瑶姬一定很爱他吧?”潮生说。
“我想是的,”乌英纵答道,“他们都是自私的家伙啊。”
选择来到巫山圣地,乌英纵在没人册封的前提下,成为了新的、事实上的妖王。一切冥冥之中仿佛自有注定,也许因为三峡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或是因这个古老的传说。
“但咱们上一次,还见着巴蛇的魂魄了不是么?”潮生说。
“是你们。”乌英纵答道,“我来得晚了,不曾见着,老爷也没详细说发生了什么。来,把衣服穿上,天已冷了。”
“等等,”潮生忽疑惑道,“穆天子既已能唤出巴蛇,为什么在天魔宫的时候,咱们没有看见它呢?”
项弦与萧琨带着自己来到巫山时,所有人都充满了疑问,这是数百年前的事了,穆天子是如何强行从瑶姬处取走魔种,又如何驾驭巴蛇之魂,攻击他们?
乌英纵:“来不及召唤?凤凰倒是有的。”
潮生突然有了许多新的疑问——穆天子布局两千余年,夺得魔种以后,作下重重布置,黑翼大鹏鸟的魔化、黑凤凰的污染,俱出自这名魔王之手。牧青山一直在追杀的黑翼大鹏挣脱了穆天子的控制,那么巴蛇呢?
如今天地戾气鼎盛,巴蛇之魂会不会吸收戾气,再次发生变化?
“但他污染阿黄的时候没有成功。”潮生回忆起巴蛇魔魂的出现,越想越觉得奇怪,再分析阿黄的魔化,手段如出一辙,那么为什么,巴蛇没有出现在天魔宫中?
“等等,”潮生忽然道,“这不对,老乌。”
“嗯?”乌英纵正色道,“你想到什么了?”
潮生说:“既然巴蛇之魂上一次在江中出现,那么它也许还在江水里?”
乌英纵:“随着天魔宫倒塌、魔王伏诛,想必已消散了。”
“消散去何处呢?”潮生道,“归于天地戾气?”
乌英纵眉头微拧。潮生又说:“咱们能搜寻江里么?就在上一次遇袭的地方。”
乌英纵:“两年前老爷醒来之处?你想去,咱们就去看看罢。”
一叶扁舟载着两人,乌英纵撑船,荡过江面,两岸已满是深红的落叶。
“你在担心魔族再来么?若还有魔气,”乌英纵说,“老爷的罗盘定有预示,别紧张。”
潮生望向山林,猿猴攀石,声声啼鸣,大有“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之境。
“天魔宫大战的时候,”潮生说,“这里没有任何异常么?”
乌英纵当然不清楚,毕竟当时所有人都在天魔宫中。他停下摇橹,气聚丹田,发出了一声猿鸣。
霎时山川中群猿纷纷应和,来到江边,群起而啸。紧接着乌英纵口齿迸发出清音,猿群静了,唯独领头的一只猿猴答了几声。
“它们说什么?”潮生问。
乌英纵沉吟不语,两人相对静默片刻,乌英纵又道:“巴蛇的魔魂在天魔宫大战那日,离开长江,飞向了东北方。”
“是去救援么?”潮生问,“但没见它啊,后来失败了?”
潮生突然间想起了被伏击时的一幕——巴蛇从江水中冲出,嘶吼着将项弦抵在了高崖上,蛇口处出现了魔人,魔人则徒手抓住了智慧剑,在剑身上一弹。
“当时哥哥说,他觉得那人就是魔王?”潮生说,“等等!会不会,穆天子不止一个?”
想到此处,潮生睁大双眼,说:“得马上回开封,通知哥哥们!穆天子说不定还没有死!在天魔宫中诛杀的,可能只是他的其中一个身体!”
乌英纵顿时色变,此事非同小可,已非自己能决定之事,当即调转舟向,化身巨猿,单手持篙一点,小船飞也似的沿着长江飞掠而去!
洛阳城,深秋十一月。
北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多,萧琨仍放不下心,与项弦驭龙腾空而起,飞往荥阳汜水关。此地亦称虎牢关,乃中原的重大关口,北方大地沦陷,接管河北的宋军不断撤退,金军再一次长驱直入,抵达关外。
“这兵力绝不止两万,”项弦目测后,说,“至少有四万。”
金军大多是骑兵,一旦突破洛口,便足可在关中平原长驱直入,四处劫掠。
侦察兵发现了他们,大声喊叫,萧琨按下金龙,几乎与敌人的探鹰平齐,探鹰不敢搦龙威,纷纷飞离。项弦则使一招火弹扣指弹去,探鹰顿时被焚烧,哀嚎着坠向大地。
项弦还要再杀探鹰,底下已有金兵列阵,拉开攻城用的强弩,巨箭呼啸着疾射而来,萧琨驾龙在空中飞旋躲避、拔高。
底下又有强弩接二连三地发射巨箭,萧琨升上云层,项弦说:“这就算了?”
“否则呢?”萧琨说,“下去朝着他们喷火?咱们曾经约好了什么?”
事情演变至此,两人若出手,势必将演化为屠杀。开封的困局重现,项弦背着智慧剑,不能破戒,只得与萧琨调头回城。
“他们是朝着洛阳来的,”项弦回到城中,与萧琨快步进了城守府,说道,“只不知东军到何处了。刘大人!刘大人呢?!快出来!有军情!”
府中,刘参正端坐不语,面如死灰,身周是一众守城官与武将。
“怎么了?”萧琨交出临时绘就的兵力地图,以供刘参等人参考行军布阵。
“怀州沦陷,”刘参沉声道,“霍安国死了,一家老小,尽数被屠。”
项弦:“……”
“是谁?”萧琨问,“你认识?”
“一个老朋友。”项弦的心情无比沉重,叹了口气。
“没时间悼念了!”守城官道,“城中还有好些人,有咱们汉人,还有辽人!给辽人发兵器!让他们上战场!否则大伙儿都得死!”
“他们与金人有亡国之仇,”又有武将道,“大宋养了他们这些时日,是报恩与报仇的时候了。”
萧琨听到他们提及族人,便不多说,示意项弦先回罢。
数日间,开封已频繁发来军令,要求洛阳集结所有兵力驰援开封,却都被刘参拒绝了,毕竟汜水关外也有金军,必须以守护洛阳为第一要务。
回到院中后,出乎意料的是,益风院内前所未有地安静,不闻吵嚷,所有的孩子都在房中,静悄悄的。
“还是得送他们南下。”项弦听到了府尹与守城官最后的话,昔日故友霍安国之死尚未过去,必须解决上战场的问题。
“老伍!”萧琨环顾四周,十分疑惑,消息已在洛阳传开了么?
忽而两人又见院内来了客,这人萧琨认得,乃是会稽项家之人,名唤周才,当即心中“咯噔”一声。
项弦:“周才?你来这儿做什么?”
那家仆取出一封信,说:“是迎秋大小姐让我带给老爷的,老爷请节哀,老夫人见背了。”
项弦脑子里当即“嗡”一声,一阵天旋地转,萧琨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腕,架着他,让他在台阶前就地坐下。
萧琨:“知道了,里头歇着去。老伍!先招待家里人。”
项弦带着少许茫然,望向益风院内,浑不知为何此事来得如此突然,犹如被捶了一记般。秋风裹着落叶吹来,摧了他一头一脸。
萧琨坐到项弦身畔,凑近少许,观察他的脸。项弦没有当场大哭,双目中充满了迷茫,与萧琨对视,萧琨张开手臂,将他抱在自己怀中。
项弦心中堵得厉害,犹如置身梦里,天地变得不真实起来,唯独熟悉的萧琨的身体,是他唯一的有力支撑。
“来得正好,”项弦想了想,说,“让周才将他们带回会稽去,杭州也行。周才……周才!”
萧琨说:“凤儿。”
“不打紧。”项弦深呼吸,度过了心脏紧揪的那一会儿,拍拍萧琨的手,示意别担心自己。
周才:“小的在,老爷。”
项弦又朝萧琨说:“让孩儿们简单收拾随身之物,今夜就跟着周才动身南下。”
萧琨沉默片刻,而后道:“行。”
项弦翻找出银票与碎银,这是一年来他们的所有积蓄,先匀出二十两,交到周才手中,问:“你是搭船还是骑马来的?”
“回禀老爷,”周才说,“大小姐说老爷搬到了洛阳,小的沿水路,走运河来的。”
“再去雇船。”项弦说,“这笔钱你且先管着,预备孩儿们路上吃用所需。”
项家的家仆大抵都训练有素,周才刚喝得一口茶,便又被遣去办事,这一路上金国南下的消息已十分迫切,他明白到争夺时机离城方最重要。
另一边,辽国的孩子们纷纷出来,围着项弦,都不说话。其中一女孩儿过来,抱着项弦的头,搂着他让他依在自己怀中。
直到此时,项弦的悲伤才缓慢被释放而出,他红着双眼,忍着泪水,知道此时不是伤怀的时刻,召集了孩子们,吩咐道:“到了南方,你们在杭州下船,记得我说的,你们都会汉话了,也会写汉字,切记不可提及自己的契丹身份。”
萧琨写了信,匆匆出外,交到查宁手中,说:“拿这封信找一个叫甄岳的人,他会负责安顿你们。”
查宁说:“让他们去,我要留下,与爹在一起。”
少年们闻言纷纷叫喊,萧琨难得地严厉喝道:“免谈!”
满院都静了,萧琨又冷冷道:“你们不走,他们也不会走,所有人都留下?你能打仗我知道,弟弟妹妹们又怎么办?谁来保护他们?”
项弦安抚道:“听话,待会儿就动身,跟着老伍。我们不会有事,很快就来。”
益风院外又有兵荒马乱之声,老伍前去开了门。
“这儿有契丹人?”一名队长说,“都到五凤楼校场外集合!”
项弦起身,挡住了身后的一大群孩子,那场面与开封被围时何等相似?只不过上一次,大宋搜刮走了他的钱,如今又来召唤他的人。
“没有,”项弦礼貌地说,“都是小孩儿。”
“国家兴亡!人人有责!”那队长说,“不要妄图推脱,洛阳一破,所有人都得死!你是什么人?不要阻碍官府命令!”
他粗暴地推开项弦,要往院里看,项弦索性让了一步,示意他看院中,有不少六七岁的孩子。
“她们也要上战场?”项弦反问道,他按捺住拔剑砍人的怒火,牵起一个小女孩儿的手,示意官差看。
又一名队长过来,说:“你们这儿已有年满十二的辽人了,街坊邻里都知道。”
萧琨上前说道:“他们原本住在上京,国破家亡后逃到此地,好不容易有了安身之处。”
那队长打断道:“当初若愿意为大辽一战,说不定也不会有今日。敌人已到城外,还要当懦夫么?”
项弦已不想再说下去,当即把手一扬,离魂花粉轰然爆射,犹如飓风般卷去,所有守军开始打喷嚏,一时竟忘了发生何事。
“早该如此解决,”萧琨说,“费这许多口舌。”
“这花粉很贵,”项弦说,“你自己说的,要节省着过日子。”
“他们怎么啦?”有孩子问。
“着凉生病了。”项弦说,“所以晚上睡觉不能踢被子,对不对?”
是夜,所有人乱糟糟地收拾出不少东西,萧琨挨个检查,卸去无用行装,送到城外码头前。运河中船只已备妥,孩子们舍不得萧琨与项弦,好不容易重聚,一起生活了不到一年,如今又要离别,都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萧琨挨个搂过抱过,吩咐查宁不可拖延,必须连夜出发,否则局势有变,只怕走不了了。
船只沿着运河开始南下,前往苏杭之地。
项弦则坐在运河两岸的灯火前,码头的木桩上,面朝河水倒映出的、如梦境般的繁灯。
母亲去世的悲伤终于释放,令他哭得不能自已,哽咽不止。
萧琨来到他的身畔,搂住了项弦,就像在风沙漫天、茫茫大漠上的那天,还给他一个拥抱。
第82章 靖康
洛阳驱魔司人去楼空,只有孩子们匆匆离开前,留下的满地杂物。
项弦捡起一个布偶,放在房内床边,说:“胭脂把她的小宝宝给忘了。”
萧琨检查每个房间,把乱糟糟的被褥叠好,说:“待会儿在船上发现,说不定又得哭个半天。”
“你给她送过去?”项弦拿着那布偶,问道。
“先替她收着罢。”萧琨答道。
他不愿离开正悲伤时的项弦,按理说他们现在该做的,是马上回往会稽,像上次一般返乡奔丧,但金兵已到了汜水关,这个时候,谁也不敢贸然离开洛阳。
两人坐在榻前,萧琨把手搭在项弦的肩上,朝着院中出神。
“上次分别时,我便隐隐有了感觉,”萧琨说,“只不敢与你说。”
“她一生精通命数推演,”项弦叹了口气,说,“虽然嫁进项家以后,很少再起卦,但想必对自己的寿数是很清楚的罢。”
事实上项弦也察觉了,常有两口子中的一个老了走了,另一个过得两三年也将离去,当然,并非所有夫妻都如此,只是他见过不少这样的情况。
当初他还觉得兴许有弟子们陪伴,母亲能活到八九十。
“迎秋写了什么?”萧琨又问。
项弦拆信,两人借着灯光端详,上面是堂姐的亲笔,大意是项母虽逝,但临终前无痛无病,她预感到将不久于人世前,特地留下叮嘱:如今中原一地是多事之秋,切记以家国为重,不可因小失大。
项弦看着看着,又悲痛不已,痛彻心扉,呜咽起来,萧琨将他抱在怀中,让他枕在自己腿上,轻拍他的背脊,百般抚慰。
项弦正悲伤时,突然间床下传来响动,“咯噔”数声,两人同时警觉。
床底爬出来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睁着双眼,打了两个喷嚏。
“泰宁?!”萧琨与项弦同时大喊道。
只见那少年一脸慌张,忙不迭跑到一旁,在房内跪下,说:“我我我……我……”
项弦当即收了泪,盯着他不说话。
“我我……我,爹……我想,我……”
萧琨:“……”
项弦:“……”
这少年虽也跟着叫他们作“爹”,却并非原辽国益风院的孩童,乃是老伍在关中寻找流浪孩子们时偶然碰上的一名汉人。
他先天结巴,原本住在长城下的村庄中,是一户人家的遗腹子,因金人劫掠,跟着兄长辗转流浪南下。后来兄长病死,这孩子便孤苦伶仃,四处乞食,再后来,碰上了益风院的遗孤们,便混在其中跟来了洛阳。
起初他只有一个小名唤安儿,老伍也不知该如何处置,直到项弦与萧琨迁署来洛阳后,便也正式收养了他,一视同仁,给他起了名字唤泰宁,乃泰然安宁之意,又令他跟着项弦姓项。
泰宁与其他孩子不一样的地方不仅仅在于结巴——他也将项弦视作养父,对萧琨与项弦都叫“爹”。
“我想……想……”
萧琨简直无可奈何。
项弦却道:“不着急,先前我怎么说来着?慢慢地说,不要紧张。”
“我想与……爹爹们……”泰宁跪在地上,憋得满脸通红,最后道,“在……一处。”
萧琨长叹一声,船还没走远,现在带着泰宁起飞,很快就能追上,正好将胭脂的布偶给她捎过去。
泰宁不住发抖,又开始朝他俩磕头。项弦道:“算了,让他留下来罢。”
项弦偶尔会看见以查宁为首的孩子们欺负泰宁,毕竟他们全是辽人,只有泰宁是汉人,冲突难以避免,他当然知道泰宁在益风院里不合群。
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每个人都要学会如何面对这个世界。
萧琨知道项弦想说什么,便给了泰宁一点银子,说:“出去给爹打点酒回来,随便什么,不要桂花的,太腻了。再捎点下酒菜,自己想吃啥也买点。”
泰宁收了银两,忙不迭地出去了。当夜项弦与萧琨便在院中对饮,秋意萧条,泰宁难得地不用与其他人抢食,吃了个饱,又去给他俩铺好床,早早地先睡了。
项弦与萧琨大部分时候沉默,末了,萧琨为项弦奏琴,洛阳城沉寂无声,唯独琴音回荡。
“樽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项弦击案,也随萧琨唱道。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
夜深,项弦趴在案上,酩酊大醉,转眼就是天明。院外忽然传来嘈杂声,仿佛有骑兵经过,但很快,声音又消失了。
“爹!爹!”泰宁趴在榻前,着急道。
项弦宿醉头疼,总算度过了最难熬的时光,伸出手臂,搂了下泰宁,说:“萧琨呢?”
“他往……城、城……外面,外面!”泰宁说。
“打起来了吗?”项弦疲惫道。
“是!是!”泰宁见项弦丝毫不紧张,便也镇定少许,寻思片刻后爬上榻,让他抱着自己,蜷在他怀里。
“起床罢。”项弦说。
项弦到井边洗漱,十一月间已颇有寒意,泰宁的呼吸里散发着白气,伺候项弦刷牙洗脸,项弦一脸没睡醒,脑子里还嗡嗡地响。
清晨,项弦坐在台阶上,尚未完全回过神。
“爹。”泰宁说。
“嗯。”项弦一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模样,这让泰宁一个结巴放心了不少。
“你娘……死、死……死……”泰宁问道。
“对,她死了,”项弦说,“是人就会死,别担心,爹现在好多了。”
项弦看了泰宁一眼,摸了摸他的头,起身道:“走,咱们去驱魔司。”
驱魔司业已修缮完毕,这半年来却一天也没入住过,缘因两人平日里都住在益风院中。项弦将泰宁带到司中,抬手,四面八方院落内的符文纷纷亮起,形成防御法阵。
“这个给你,”项弦交给泰宁一面招幡,上面绣有日月星辰之形,说,“如果有敌人闯进来,你就用力挥它。”
“这这这……是、是什么?”泰宁指着驱魔司中央那振魔罗盘,问道。
“这与你没关系。”项弦说,“今天不要出门,等我们回来,也别乱动东西。”
泰宁“哦”了一声,充满疑惑。项弦想了想,解释道:“这个罗盘指向了危险的地方。”
驱魔结束后,他们便将振魔罗盘留在了此处。泰宁又四处看看,找到一个架子,架子下有靴子,上头又放着里衬、背心等物,泰宁便拿出来试穿,项弦说:“那是别人的遗物,莫动。”
泰宁“嗯”了声,项弦便离开驱魔司,他的心情缓和少许,母亲去世之事虽然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却已不似昨日般难受了。
刚到道上,城外便传来厮杀声响,项弦心中打了个突,飞奔而去,只见越靠近城北,混乱程度便越是成倍递增,一时间又有无数火罐、霹雳弹被投进城门,雾蒙蒙的晨辉中,全城被彻底惊醒了。
不少百姓跑出家门,恐慌张望,还有人爬上了屋顶。
“别攀高!这种时候还看什么热闹?!”项弦喝道,“都到南边去!当心流火!”
数日前金兵刚到汜水关,今天就已经在攻打洛阳城了?守军都去了哪儿?人群汹涌,不少百姓拖家带口,从城北逃往城南,五凤楼的方向已聚成人潮,抵挡了项弦的前进。项弦正几步攀上巷侧房屋,要借助飞檐瓦顶前进时,却见更高处站着一人,正是萧琨。
萧琨发现了项弦,大声道:“泰宁呢?”
“在驱魔司!”项弦说,“怎么突然就攻城了?”
“洛口的守军败了!”萧琨说,“昨夜金军已经突破汜水关了!”
项弦站在屋顶,萧琨伸手拉他上去,两人并肩站着,火罐与霹雳弹接二连三投入洛阳。
“怎么办?”项弦说。
萧琨答道:“不知道,族人被组织前往城外,本意是抵挡金兵,但刚一接战就大溃,反而冲向了城门。”
洛阳北门正处于大开的状态,宋军几次抵御,都挡不住辽人。在刘参决定驱使辽国遗民上阵杀敌时,这个结局就是注定的,他们在自己的国家都打不过金人,怎么会为大宋卖命?
“关城门——关城门——!!”
城门处一片混乱,最后在宋军齐心协力之下,堪堪关上了城门,外头还站着近十万只有刀剑,甲胄全无的辽人。
金兵在洛阳城外平原中列队,齐齐拉弓,眼看箭矢就要如暴雨般覆盖全城。诡异的是,洛阳竟丝毫没有开战意图,守城军纷纷上了城楼,架起盾牌,以防守为唯一要务。
萧琨见势头不对,于情于理都得马上阻止,项弦当机立断,喝道:“救人!”
两人犹如飞鸟般扑下了城楼。远方金兵高喝,下令,箭矢犹如暴雨般平地而起,但几乎是同时,狂风吹来,伴随着项弦与萧琨大吼一声:“快跑!”
城前飞沙走石,一刹那天昏地暗,被驱使出城的辽人逃得大难,朝着城墙两侧逃开。萧琨与项弦联手施展法术,卷起一场暴风,保住了险些被屠杀的族人的性命。
“这算破戒?”项弦道。
萧琨也无法回答,情急之下施展法术,乃是迫不得已。
“不算罢,”萧琨道,“我说不算就不算,但别动手杀对面士兵!”
然而下一刻,城墙上响起鸣金之声,金军刚射过一轮箭,不再追杀辽人,而是严阵以待。
“他们在做什么?”项弦充满疑惑,与萧琨拉手借力,再次沿着城墙东面上了高处,眼望洛阳大门洞开。
一行队伍护送官员出城,为首之人赫然正是刘参。
守城军顿时哗然,信使在城墙上飞马传来,吼道:“不可轻举妄动!听上级命令!”
“他要投降献城。”萧琨一眼便看明白了,“应当是那名叫霍安国的全家被屠,把刘参吓破胆了。”
项弦剧烈喘息,握紧了双拳,萧琨拉住他,说:“回来,别冲动。”
是日,洛阳投降金国,金兵长驱直入,全城戒严,宋军挨家挨户搜刮百姓财物,献予金国。城西南几处起火,却都马上被平息下去,所幸百姓暂时保住了性命。
洛阳城中,金银等物被搜刮一空,反而是辽人趁乱,四处放火劫掠。萧琨赶到时以水流平息烈焰,怒喝道:“谁再趁火打劫,就是这个下场!”
萧琨一刀飞掠,烧到一半的房舍垮塌下来,匪徒充满恐惧,纷纷逃散。
刘参被关在城主府后院,听见响动声时抬头,本以为是金国将领,未料却是项弦。
“数日前,刘大人怎么说来着?”项弦背着智慧剑,站在门外低声道。
刘参登时知自己无幸,颓然道:“开封被二次围城,金兵破汜水关,若要顽抗,洛阳全城百姓,将与太原同样下场,刘某献城而降,罪该万死,难辞其咎。”
“……但设若能保住一家老小与全城军民性命,”刘参闭上双目,老泪涔涔而下,颤声道,“只死刘某一人,又有何妨?项大人想杀我,这就动手罢。”
项弦简直忍无可忍,洛阳若背水一战,尚能坚守,竟是被这么一个人献了城!当即一剑破开房门,喝道:“你还有没有半点骨气!”
项弦几乎就要将刘参立时斩于剑下。
萧琨匆忙赶到,停下脚步,按住了项弦的手腕。
项弦握剑一手不住发抖,刘参却道:“我死而无憾。”
金兵发现了他们闯入城主府内,冲进内院要缉拿。
最终项弦没有拔剑,怒吼一声,与萧琨抽身,离开府中。
“凤儿?”萧琨说。
项弦在黑暗中沉默不语,他们停下脚步,看见城内又有一户人家起火,冲进对方家中时,发现又是辽人在打劫,萧琨再不言语,出刀,将自己族人斩于刀下。一夜过去,戾气并未爆发,看来金兵不会屠城了,正如开封围城战中,完颜一族要的只是金银财宝,兴许上一次对完颜宗望的警告也起到了作用。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走罢,该回家了。”萧琨说。
项弦注视那户人家内被烧黑的尸体,回到街上时,忽然看见长街尽头跑来一个黑影。
“泰宁?”萧琨道,“怎么跑出来了?”
“爹!爹!”泰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项弦回过神,看见泰宁时愤怒稍退。泰宁又着急道:“有人……人……人进来了!”
“好好说话!”项弦正色道,“不要着急!”
萧琨本以为有劫匪闯入了驱魔司,来人却是信使。只见那信使满脸血污,显然长途奔袭,身上多处带伤,一见项弦便喊道:“项大人!康王求您看在往昔的一点情分上,回援开封,解救全城百姓与官家性命!”
项弦闭上双眼,只觉得心脏一阵阵地作痛,不知何时开始,一股愤懑的戾气就在心头萦绕,难以消弭。
萧琨让那信使起身,信使又发着抖,从怀中取出一封血书,乃赵构字迹。
项弦回身,与萧琨对视。
萧琨:“冷静点,想想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项弦握拳,怒吼道。
泰宁被吓了一跳,只见项弦犹如变了个人般,双目发红,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势。
下一刻,驱魔司内,振魔罗盘开始疯狂旋转,先是指向东北,再指向西南,最后转了一圈,回到正南方。
上一次通天浮屠之乱后,振魔罗盘便被留在了洛阳驱魔司中,已有足足一年不曾发挥过效用,如今竟是感应到了魔气!
萧琨难以置信道:“南方发生了什么?项弦!你给我清醒点!”
项弦不住喘息,泰宁虽然害怕极了,但他忍不住跑上前,抱住了项弦的腰。
项弦的气息渐平静,说道:“兄弟,我必须去。”
项弦走向萧琨,本想说服萧琨去调查南方突然涌现的魔气以免有意外,萧琨无意中瞥见桌上的振魔罗盘,两人同时静了。
那指针随着项弦而动,所指向的目标,竟是项弦!
项弦看着罗盘,再看萧琨,退开半步,转头看时,罗盘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始终指着他。
萧琨下意识抬起一手,说:“凤儿,冷静点。”
项弦难以置信地笑了起来,片刻后疾喘不止。
“什么意思?”项弦道,“我变成魔了?”
“你有执念。”萧琨说,“我们必须离开这儿,凤儿,是人就有执念,走罢,哥哥带你回家。”
“我不回去。”项弦颤声道,双目紧盯萧琨,“我的国家要亡了,我不能走,开封有咱们认识的许多人,你答应过我,要救下他们。”
萧琨瞬间感觉到,项弦竟不受理智控制,在他身上,缭绕着一股熟悉的黑气,他的眉眼间仿佛变了模样。这魔气从何处而来?他的魂魄里被种下了魔种?!为什么?这么久了,竟然所有人都不曾发现?!
刹那间,萧琨想到了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细节——洞庭湖畔,他们与黑火凤凰第一次交手时,项弦内心涌现,最后被斛律光所驱除的魔气!
项弦与阿黄共用一魂,魔气当初并未消散,而是躲藏进了阿黄体内……在它遭到炼化时,那一魂回归项弦身躯中,携带了穆天子所种下的魔树之种子!
萧琨双目中射出蓝光,窥探项弦内心之时,看见了无边无际的杀戮之意!
意念闪过的刹那,萧琨果断出手,赤手空拳来拗项弦肩膀,项弦一见萧琨眼中幽瞳光华,便马上动手,速度较他更快,萧琨扑了个空,两人错身的刹那,他胸腹挨了项弦山崩般的一拳,顿时吐出鲜血。
彼此错手,俱是用尽修为。短短一刹那,项弦已抓住了萧琨的龙腾玦,萧琨反手,两人同时拉扯。
“你忘了,上头有你亲手编入的天金丝。”萧琨沉声道。
项弦却蓦然发动龙腾玦,金龙现身,拖着萧琨撞破驱魔司房顶,一声巨响,冲上天际!
泰宁发出狂喊,转身躲避。紧接着,金龙一头撞了下来,伴随着项弦近乎失控的大吼。
“放手——!”
“我不会放手!”萧琨喝道。
“你放不放!”金龙带着萧琨撞毁院墙,眼看就要摧入城中时,洛阳城中百姓充满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城内黑烟四起,金龙再次冲进巷内,势必将引发连环崩塌,不知要伤及多少无辜。
萧琨拔刀,于半空中出刀,项弦悍然抽智慧剑,从空中一剑挟泰山之威当头劈下!
刀剑相撞,发出一声轻响,气劲爆发,龙腾玦上,天金丝坚固如初。
在那凛冽刀剑气迸发的刹那,两人腕上的红绳同时崩断!
萧琨将契绳看得比自己的命更重要,竟是下意识去抓那断裂飘零的两根红绳,放开了紧握天金丝的手,一头坠入驱魔司内。项弦脱离束缚,驾驭金龙,朝东北面破空而去。
“爹!爹!”泰宁着急跑来。
萧琨被撞得头破血流,艰难起身,搭着泰宁这半大少年的肩膀,将两人的契绳收进怀中,朝信使问:“马在哪儿?”
信使已看得心惊胆战,说:“外……外头。”
萧琨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全给了泰宁,说:“去码头,现在就去,不管你做什么,一定要想尽办法活下来,到杭州去,他们都在那儿。爹走了。”
萧琨调匀气息,冲出驱魔司外,上了信使的马匹,一路疾冲出城,奔往开封。
靖康元年,十一月初七,完颜宗望率十万金兵渡黄河。
十一月廿四,金兵抵达开封城下,第二次围城战开始。
闰十一月初五,宋、金两军交战,大宋军队出城迎战,大溃后互相踩踏,死伤近万。
闰十一月十五日,宋廷遣使议和未果。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二十五日,金军再攻城,前任大驱魔师郭京承诺以撒豆召唤天兵之术守城,登宣化门,未有神兵天降,完颜宗望顺势攻城,开封城破。
项弦在天上飞向开封城,身体散发出阵阵黑雾,背上智慧剑似有感应,于鞘中隐隐发出金光。
项弦没有拔剑,单膝跪着俯瞰大地,一手按着龙头,洛阳至开封不过四百里,天蒙蒙亮时,开封出现在视野之中。
四门洞开,到处都是宋军逃兵,金军如入无人之境,在城中四下劫掠,万岁山皇宫化为火海,熊熊燃烧,城中无数楼房犹如烽炬,腾起滚滚黑烟。
护城河外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项弦发出悲愤大吼,驾驭金龙疾冲而去,他的双手抓住龙角,全身迸发出真火之力,注入龙身,金龙化作一片火红,点亮了天际的云层,越过最后百里之遥,冲进了开封城。
驱魔师抵达战场,犹如天降神怒!
龙亭湖畔的金兵遭到天火焚烧,金龙喷发出一股凝聚了愤怒的龙炎,将树木、房屋尽数点燃,到得最后,火焰竟如同魔焰般开始扩散。
金兵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当即纷纷逃离。然而队长冲来,吹起集队号角,地面万千箭矢齐飞,一柄长达近丈、重逾千斤的镔铁攻城弩发动,呼啸着射向空中的项弦。
项弦一收金龙,飞身落向大地,抽出了智慧剑。
金兵集队,齐齐持戈冲向项弦,项弦只用了一剑,金光便如海潮般翻滚,挟烈火卷去,无数金兵在火海中挣扎。
金国骑兵越过烈火,开始冲锋。项弦再一声大喝,身与剑合,无情地碾进了骑兵战团中,沿途断肢飞射,智慧剑所到之处,覆甲铁骑连同战马,纷纷被斩成碎块!
第一轮冲锋失败,金兵开始撤退,项弦却抖开金光羽翼,召唤不动明王降神,心脏处黑气翻滚,他追上敌军,无分骑步兵,所有金军但凡一个照面,无人是项弦之敌!
智慧剑上,那道裂纹在戾气侵袭之下,缓慢扩大。
项弦犹如炼狱修罗,浑身带血,金光升起,将血迹蒸腾为青烟,智慧剑不断嗡鸣,仿佛正在对抗他心脏处的那缕执念。
霎时间天地反色,项弦心脏再度揪紧,他喘息片刻,神志恢复刹那清醒,金光渐敛。
他努力地抑制住心中杀意,身前尸体堆积如山,金兵已逃离龙亭湖畔的战场。
项弦转头四顾,忽看见起火燃烧的龙亭湖畔,一具赤裸的尸体,死不瞑目,正是遭到蹂躏后被扔进了湖中的李师师。
项弦发出悲痛的大吼,手持智慧剑,要再上前拼杀,敌人却已全跑光了。不远处号角声响集队,显然在预备第二波攻势。
项弦摇摇晃晃走去,来到禹王台前,突然停下脚步。
黄英带着一家老小,逃到汴京驱魔司外,却被敌军尽数斩杀,六具尸体横倒在驱魔司的大门外,鲜血溅了满门。
看见这一幕时,项弦再控制不住,双目通红欲裂,发出震彻天地的狂吼。
禹王台两侧,金兵集队完毕,准备用人海战术耗尽他的力气,上千名弓箭手上了屋顶,箭矢如暴雨般朝他飞射而来。
天空下着暴雪,项弦疾冲向高处,剑威所到,金兵便被摧得血肉横飞,房屋四处爆破,敌军被掀飞下小巷。
开封城外:
萧琨抵达时已是午后,宋军全面溃败,开封被金军占领,金人刀剑宰杀宋军犹如屠羊宰猪一般,无数平民尸体从高处被推落下来。
萧琨不住颤抖,眼前仿佛再一次出现了上京沦陷的那一幕。
“项弦?”萧琨大声道,“你在哪儿?!”
不动明王降神,金光万道,裹着项弦碾过暗巷,冲出正街。金兵形成合围,万道箭矢如飞瀑,金光却犹如流星陨石,顷刻间便将金军仓促组成的战阵瓦解。智慧剑上,魔气竟越来越强烈,隐隐散发出黑色的火焰。
萧琨纵马冲向宣化门,喝道:“凤儿!住手!”
项弦已无法再控制住自己,看见揽月楼上悬挂着的高俅尸体时,那一剑释放出了平生修为的威力,宣化门前,金军的阵营与防御战线轰然破开,那团金火犹如流星,无情地碾压过屠城的金军,朝着敌人的大营呼啸而去!
完颜宗望不停接到急报,脸色苍白,沉声道:“先生,他们来了!”
“不着急,”站在他身后,那阴沉的瘦削男子罗蚺低声道,“马上就能解决,我等这一刻很久了。”
完颜宗望站起身,颤声道:“先生最好尽快。”
罗蚺走上开封长街,眼望那金火流星,它正以前所未有的高速朝着金军一方飞射而来,项弦一身金光,誓要将违背承诺、发起屠城的完颜宗望斩于智慧剑下!
“智慧剑两千年来,从未斩过凡人。”项弦之声犹如神怒,“今日破誓,完颜宗望,就饮你的鲜血归鞘!”
金兵如海潮般冲向项弦,项弦双目金火喷发,身体却黑气缭绕。萧琨在这最后一刻吼道:“住手——!凤儿!”
项弦直持智慧剑,指向天际,身周旋转着能量的飓风,戾气、天地灵气、伏魔金光被卷在一处,无分敌我,天地脉随之颤抖,大地震荡。到得最后,项弦已被魔气笼罩,那一剑,挟天崩之势斩下,眼看就要将近十万名金兵悉数杀戮的瞬间。
萧琨掠过数十步之遥,单刀在掌中一抹,迸发出幽蓝烈火,横刀架向项弦。
刀剑再一次相撞,伴随萧琨怒吼:
“驱魔!”
幽火射进项弦心脏,在那烈焰冲击之下,魔气砰然飞散,气劲以萧琨与项弦为中心点炸开,智慧剑剑身上,中央处的裂纹扩大。
旋即“啪”的一声轻响。
智慧剑断。
金光消弭,最后一刻,萧琨抱住了项弦,同时撞向城中建筑。
罗蚺全身迸发出魔气,先是骨肉飞开,继而魔核处幻化出新的黑色烈焰,裹挟了他的身躯,为他改头换面,恢复了魔王的容貌。
穆天子再世!
“所有的预言都将实现,所有的命运都将回到原点。”穆天子起手,以手势连接天地脉,缓缓道,“时候到了。”
项弦终于恢复清醒,吐出一口血,难以置信地看着断裂的智慧剑,下意识地站起,推开萧琨,踉踉跄跄跑去,要将另一截断剑捡起。
“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项弦发狂般地吼道。
“仗神剑之威,屠杀凡人,”穆天子的声音在天空中响起,沉声道,“这就是唯一的结果。”
昆仑山巅,禹州猛然抬头,望向神树句芒。
一声轻响沿着树顶发出,世界之树的宏伟身躯出现了一道裂缝,被吸纳与净化的魔气开始从裂缝中源源不绝散向天际。
树心处,一枚光华之种砰然碎裂,白玉宫崩塌,犹如天魔宫瓦解般,散向昆仑山峡谷中。
一切都在坠落,趴在王座前的苍老貔貅艰难支撑站起,化作原形。
“时间到了。”貔貅开口道。
禹州再不言语,化作龙形,貔貅则聚集起最后的力量,爆发出漫天金火,环绕巨树旋转,继而将烈焰一收,化身流星,与禹州一同投向中原大地!
开封城中战场:
黑翼大鹏鸟从天而降,又一个“穆天子”出现了,他的身后展开了飞旋的黑色羽翼,发出雷鸣般的爆响,从空中斜斜掠下,疾取项弦。
项弦推开萧琨,手握断剑,被黑翼大鹏扑向大地,陷入大雪之中。
黑翼大鹏鸟纵声嘶吼,以魔气注入项弦的身躯,项弦双目现出赤红,烈焰真魂抵挡着魔气的入侵,在源源不绝的魔气之下,全身肌肤龟裂,喷射出鲜血,染红了雪地。
萧琨吐出一口血起身,追向项弦,手按刀刃,以鲜血献祭,正要挥刀的刹那,巴蛇冲来,咬着他冲向深巷,猛然撞进禹王台中。
落石与砖瓦内,穆天子于蛇之利齿间出现,双手掣住了萧琨的双刀,力量僵持之下,将刀刃反转,按向萧琨身体。
萧琨竭尽全力,抵挡着这巨力,背靠驱魔司大门,发出一声怒吼,驱魔司大门被撞破,萧琨调转双刀,猛地插入地面。
自大宋建国,百余年前绘下的法阵发动!
一道防御屏障平地升起,萧琨悬浮于阵眼高处,球形屏障轰然前推,朝着开封全城延展,它纳入金人也纳入宋人,唯独将魔气阻挡在屏障之外,推动着巴蛇朝外飞去。
蛇魂在空中转身,张口,口中穆天子一手指向天际,吸扯来漫天戾气,再出剑指。
“气数已尽!”魔王之声喝道,“能奈我何?!”
千万把漆黑飞剑飞射而出,聚集为暴雨洪流,朝着结界疯狂冲下。萧琨右手横万象刀抵挡,将一身修为催到极致,左手斜持森罗刀竭尽全力,聚起法力,挥空而去。
“破!”萧琨与穆天子同时怒喝。
驱魔司结界轰然崩溃,引发连环爆炸,穆天子剑气刺中萧琨,萧琨刀气飞射而去,蛇魂在空中倾身,躲过杀招,萧琨则被击倒在地。
“原来……还有化身。”萧琨挣扎起身,艰难道,“将三魂交付于不同的身躯,黑翼大鹏与巴蛇……都是你,失算了。”
天地间的戾气源源不绝,疯狂涌入巴蛇躯体,巴蛇喷发出滚滚黑气,冲向萧琨,他的身躯已被魔气所污染,过往的悲伤与痛苦飞快袭来,被父亲抛弃、母亲病故的记忆;孤独守在驱魔司中的时光;亡国灭族的悲恸……
“你已经再没有机会了。”穆天子低声道,“不该存在之人,时光啊……在永恒的时光中消失罢……”
萧琨的幽瞳仍然亮着蓝光,脑海中出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冬日,那是与项弦第一次结伴,坐在都江堰前吃贡果的记忆。
“想击败天魔,这可是个宏愿……”
“凤凰之请,上达天听。”
陡然间,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吾以灌江口二郎显圣真君之名,助你一臂之力。”
霎时间,萧琨额上出现了第三枚幽瞳,全身被银铠覆盖,幽瞳睁开,一道蓝光疾射而去,巴蛇发出痛苦的狂吼,被掀上空中!
银色的光辉爆发了,若说不动明王降神之际如旭日,萧琨一身显圣真君降神,上身白甲,下身战裙,便如冷冽银月!
只见他双刀撩起白光,舞开之际,刀光化作月芒飞射,顿时斩断了所有的魔气!
巴蛇扭头升高,萧琨在空中踏步疾奔,借着许愿降神那短时间内爆发出的力量追去——他必须先解决巴蛇,再回头援护项弦。
巴蛇飞向空中的黑翼大鹏,黑翼大鹏放开了项弦,腾空展翅,与巴蛇即将再次融为一体。
“老爷!”乌英纵的吼声响彻战场。
援军来了,巨猿手握长棍,嘶吼着冲进了场中,潮生以最快速度飞奔向项弦。
苍狼与白鹿踏空飞来,苍狼载着白鹿,踏空飞向高空。牧青山在空中拉弓,光箭出现,然而黑翼大鹏鸟已与巴蛇成功融合,化作鸟身蛇尾的巨大妖兽,朝着苍狼与牧青山当头冲下。
萧琨救援不及,冲到近前时牧青山已被那巨大的魔兽拦腰咬住,甩向大地。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所有人毫无防备,而穆天子跨越两千年的一场计划,终于到了收网之时。
“天魔要转生!”萧琨吼道,“阻止它!它正在吸收戾气!”
蛇、鸟合一,展开巨大的翅膀,庞然巨兽胸腹中出现了人的面孔,发出狰狞的大笑。所有在天魔宫倒塌后,被释放出的戾气都朝着这巨兽飞速涌来,魔气暴涨,横扫了整个战场,犹如飓风。
飓风沿禹王台下驱魔司为中心点,朝着四面八方扩散,所有建筑平地碎裂,断壁残垣腾空飞起,被暴风所卷之人,尽数哀号不休,肉身消失,被利刃裹挟,迸发出戾气与痛苦,成为天魔的粮食,令那庞然大物愈发壮大。
黑暗铺天盖地,外围金兵惊慌逃离,开封一场大战后的戾气补足了天魔转生的最后条件,暗夜犹如巨球不断扩散。
在那漆黑之中,唯有一道银光正在闪烁,在魔气形成的屏障之下,萧琨身体上的降神光辉不断暗淡下去。
战场的另一边,龙亭湖前,潮生手中焕发出微弱的绿光。
项弦周身漆黑,犹如地狱中爬出的魔人。
“我……失败了。”项弦的心脏猛烈搏动,那团蓝光仍然为他抵御着魔气的入侵。
“不,”潮生温柔地说,“没有,智慧剑虽然断了,但你不是只有自己,哥哥。”
潮生跪在漆黑一片的大地上,张开双臂,仰面朝向暗不见天日的夜空,身体开始木质化,项弦躺在他的身前,猛烈喘息,口鼻中不时流淌出火红色的鲜血。
戾气从天脉、地脉中疯狂涌来,巨兽再一次改变了形态,出现了古书上的天魔之形,它举起了巨大的双爪,下身拖着一道黑烟,足有数十丈高大,朝向天际,它的头颅顶端出现了闪烁的黑暗星辰,朝着地面喷发出拖着黑雾的流星。
流星落地,无数妖邪便拔地而起,朝着神州散去。
“现在,”天魔嘶哑之声道,“将宿命之轮交出来罢,你本不该存在于这世上……全因一个意外……”
萧琨在降神之光消失的刹那,仍抖开双刀,义无反顾地朝天魔冲去,然而凝聚了两千年戾气后转生的天魔已不再是他能对抗的存在,它只是一爪便将萧琨击向大地。
潮生的声音响彻天地:“还没有结束呢,穆天子。”
话音落,随着潮生舒展全身,一株巨树飞速生长,于开封城中拔地而起!
神树转生!
开封大地隆起,石板纷纷飞向天际,建筑惊天动地倒塌,龙亭湖水干涸,黄河改道,世界树从城中,这中原世界的中心点处拔地而起!
“不——!”巨猿痛苦万分,冲向神树,狂吼道,“潮生——!”
天魔发出嘶吼,冲向新的神树。
貔貅出现了,它嘶吼着冲向大地,坠落时燃起金火,与禹州所化的龙拦在树前,张开巨口,金光扩散形成屏障抵挡天魔的冲击。
神树迸发出绿光,在貔貅与龙的护卫之下吸摄天地戾气,原本涌向天魔的戾气被倒转,吸向巨树,潮生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参天大树,将翠绿的光芒洒向人间。
天魔瞪大双目,发现自己的养分被神树吸扯而去,以双爪凝聚成一个紫黑色的光球,开始聚力。
世界沉寂,黑暗中,唯独那光球发出的“嗡嗡”声。
项弦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猛力摇了摇头,令自己清醒少许,手中握着折断的半截智慧剑,踉踉跄跄,朝着天魔奔跑。
萧琨吐出一口血,视野模糊,挣扎起身,低声道:“凤儿……凤儿……”
项弦清醒后,努力地将自己最后的修为注入断剑中,智慧剑上所余下的三个符文逐一亮起,复又暗淡。
项弦没有回头,挡在萧琨身前,颤声道:“我尽力了,萧琨……我们……来生再会。”
“回来!”萧琨喝道,“项弦!”
萧琨以刀支起身体,艰难跑向项弦,要将他带离魔光范围。
天魔朝向巨树的魔力轰击聚拢成形,项弦迎着能量巨流,逆流而上的身影,近乎被那紫黑色的光芒所掩盖。
漫漫长夜中响起一声哀鸣,凤凰出现了。
凤凰拖着照亮末日的火光,引领天际千万飞鸟,将光羽洒向大地。战场上,神树释放出无数飞叶,飞叶追逐着凤凰光羽,在黑暗中燃烧起来。
每一枚纷飞的火种俱释放着记忆的柔光,就像永夜中的万千天灯,温柔地照耀着这即将沉寂的世界。
它照耀着红尘中的万物,照耀山川也照耀沧海,照耀蝼蚁也照耀巨龙,渐渐地,它们连成一片,极目可见的所有,俱在燃烧!
滔天烈火仿若熔炉,将战场上的一切尽数卷入,化为混沌开始炼化,新的世界即将在炉火之中再次诞生。
凤凰穿过混沌,拖出一道优雅的红光,犹如天外流星一般疾射向手持断剑的项弦,冲进了他的身体,与项弦再次合而为一。项弦背后展开了烈焰的翅膀,腾空而起,燃烧起自己的三魂七魄——
逆降神开启!不动明王真身再一次出现在世间!
项弦魂魄与身躯分离,化作神尊背后法相,神明出现的一刻,项弦的魂魄与身躯俱化作烈焰,灼灼燃烧,以维持神尊降临所需的强大能量。
不动明王发出一声悲怆叹息,以架剑式起手。断剑火光熊熊,与穆天子的魔光正面对撼!
“……以我战死尸鬼之发肤,献祭始祖。地渊幽火,与天地之共命,与日月之齐光!”
转瞬间,萧琨身影出现在神尊的身前,爆发出蓝光,另一名古神骤然出现——
女魃按下智慧剑,打断了项弦的舍身一击!
明王神尊骤然消失,项弦魂魄回归身躯,睁大双眼。只见萧琨被冲击抵进了他的怀中,心脏处出现了一个血洞,双手中是旋转不休的湛蓝色内丹。
萧琨的鲜血在两人身前爆开、飞溅。
项弦颤声道:“萧琨?”
“别怕,凤儿,我们重来一次。”萧琨平静地回答道。他的左手无名指处,戴着宿命之轮。
魔光炮凝聚起天魔所有的力量,被萧琨的内丹吸摄,在两人身前迸发出一道白光。
萧琨的内丹被毁去的刹那,崩为一道碎裂光风,宿命之轮出现了,它在他们面前显形,蕴有世界最深层奥秘的秘文旋转。天魔仓皇抬头,吼道:“不,不——!不!”
那是凝聚了盘古初开天地后,千万年来世间秘辛本源之力,宿命之轮一旦发动,哪怕连天魔亦无法抗衡。
天地间形成了极度壮观的流星雨,死去的魂魄犹如暴雨般降下大地,萧琨的内丹愈合如初,项弦放开断剑,智慧剑闪烁金光,回坠大地。
天魔马上以双爪紧紧握住宿命之轮,张开巨口,爆发出黑气。
项弦从身后抱住萧琨,以修为注入他的身躯,萧琨双手分搭宿命之轮上下,全力以赴,吼道:“因果轮转!”
凤凰与金龙同时出现,围绕两人飞快旋转,带动项弦与萧琨,朝轮上施加逆转的巨力。在那僵持之中,宿命的巨轮走过一个微小的刻度,滔天戾气在因果逆转的强横力量下再度散发,轰然迸射,回归天地!
昆仑山巅,神树句芒四散的生命光芒被收回树身,树干飞速愈合,句芒之核修补如初,最后一丝裂缝亦随之消弭。
断裂的智慧剑平地升起,化为两道金光一闪,回归天地脉!
宿命的轮盘带着开天辟地的强横之力逆旋,越来越快,无情地碾过时间与历史,破碎万物被逐一修补。内丹回到萧琨胸膛中,天魔发出恐惧的大吼,蛇与黑鹏再次强行分离,天魔宫升起,归入罅隙,黑色树种从虚空中浮现,三枚魔种拖着烈火呼啸并合,被因果力量扯入虚空,消失。
时光潮汐开启,旭日与明月西升东降,山川移位,江河倒流。
通天塔碎裂的砖石从四面八方升起,回归塔身。
森罗刀离鞘,拖着闪烁的光芒飞起,投向昆仑。
光阴的潮汐涌来,项弦蓦然想起一事,要在最后关头触碰宿命之轮,金轮却在空中收缩、远离,遁入虚空消失。而他与萧琨在这无法相抗的巨力之下,被强行分开,扔进了漫长的时光中。
“等我……”项弦说。
话音落,重重时光倒灌,将萧琨拖进了时间的长河之中,无数记忆犹如闪光的游鱼,裹挟着他逆流而上。
第83章 回响
大船载着一行人,驶于京杭大运河上,时光匆匆流逝,宝音抱着琵琶,斜斜倚坐于船栏,低声吟唱。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西兴浦口,几度斜晖。”
“……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
悠悠河水,滔滔南去。
萧琨来到船栏前,宝音便停下奏琴,朝他望来。
“开始罢,”萧琨说,“我想清楚了。”
宝音一拨弦,牧青山从船舱另一侧转出,看了会儿萧琨,彼此沉默不语。牧青山眼望里间,扬眉,示意:项弦呢?
萧琨进了牧青山所宿船中厢房,斛律光正在翻书学认字,见萧琨来了,当即起身,到船舱前去守门。
萧琨整理武袍下摆,在正榻前坐下,说:“老爷在睡觉,不必叫他,过后也务必不要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牧青山道:“你不是不想回忆前世么?何况我与苍狼协力,只能唤醒你的一部分回忆。”
“想起多少算多少,”萧琨说,“否则总不安心。我在这儿躺下?”
宝音说:“坐着就行。”
萧琨正襟危坐,闭上了双眼。牧青山仍有几许犹豫,但宝音已伸出双手,牧青山便依法施为,苍狼与白鹿的灵体虚影出现在二人背后,大船猛地一摇晃,震荡,端坐房中的萧琨记忆深处,无数碎片涌起,轰然淹没了他。
宝音的歌声仿佛从虚无中涌来,复又随着重重迷雾散尽。
“我才是如今世上,唯一的大驱魔师。”
北方大地:
萧琨驭龙,将项弦留在旷野中,自己则不断拔高,飞往天际。
“哎!喂!”项弦在大地上奔跑,追着他离开的方向,喝道,“等等!”
萧琨按下龙头,降低高度,停下,驻留于空中数丈处,回身俯视项弦。
项弦停步,仰头望向萧琨。
“下来!”项弦大声道。
萧琨不为所动,注视大地上那个小黑点。狂风吹了起来,仿佛带来了诸多被时光所掩埋的、记忆深处的重叠的梦。
梦混乱地堆在一起,犹如秋天的落叶堆,被风吹散,打了几个旋复又沉寂下去。
萧琨正要飞离前的最后一刻,项弦朗声道:
“交个朋友,喝杯酒去。”
荒野中有一家小小的酒肆,它位于黄河岸畔,经年大旱,逃荒的民众已放弃了他们的故乡,唯独这家酒肆充当驿站,依旧在寒风中开着。
项弦与萧琨对坐,店家烫了两坛黄酒,酒里带着一股黄河水独有的、厚重的大地气味。
“辽国遗民如何了?”项弦问。
萧琨平静地说:“上京城破那夜,我当了懦夫,仓皇出逃,顾不上救人。”
项弦点了点头,说:“看开点罢,都是注定的。”
两人刚经历了倏忽的预言,一时俱有在宿命前的无力感。
萧琨:“说起来轻巧,换作是你,你能看开?”
“看不开。”项弦承认,“我这人向来站着说话不腰疼。”
萧琨本以为项弦会说几句大道理,没想到这人的性格倒很轻松有趣。
“这些年来我也想过为大宋做点什么,”项弦叹了口气,说,“可无人在乎,无人在意,那种感受,你不一定知道……你在朝中是什么职位?”
“太子少师。”萧琨答道,“我懂,眼睁睁看着一切,朝某个不可挽回的、注定的结局滑落。”
“对!对!”项弦说,“就是这般!”
“甚至不知道错出在何处。”项弦拈杯,示意敬萧琨,“并非一个人的错,不是这儿改改就能好起来,那处又有,那处,那处,从上到下。”
萧琨说:“家国积弊已深,仿佛四处起火,身居其中之人,不仅不去救火,反而在火海之中拍手赏景,大声叫好。”
“太对了!”项弦疲惫道,“乃至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去错了地方。”
“倏忽的预言仍未说死,”萧琨想了想,改口安慰道,“辽已覆灭,宋却仍有希望。”
项弦苦笑道:“当真么?”
“看你如何想了。”萧琨对宋全无好感,毕竟因海上之盟背刺了辽,是引发辽国覆灭的诱因,但此人是南传驱魔师,虽不同脉,却也是……说兄弟罢,算不上;说同行?又太疏远了。
毕竟他们的目标一致,冲着这个,萧琨不能太欺负他。
是夜,两人又聊了不少,萧琨极少提到自己,显然不愿与项弦交浅言深,项弦却拉着他,说了不少私事,可见此人热情开朗,正如其一身火源真力般。
萧琨已有好些时日不曾遇见这样的人了,不,兴许他这辈子,从来就不曾遇到这般释放出的热情与真诚罢?坐在他的面前,萧琨只觉项弦是个火炉,又像烈日,烤得自己的灵魂不停往外淌汗,十分难受。
两人都喝了不少酒,萧琨借着酒意暂时忘却了家国之恨。后半夜项弦又抚琴唱歌,听着听着,萧琨已不知不觉入睡。
翌日清晨,外头下起了雪,萧琨睁眼时发现自己身上披着项弦的外袍。
这是亡国之后,萧琨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他走了?萧琨起来,收起项弦的武袍,上面有他身体干爽的气息,犹如被阳光晒过的布匹般,散发着新生的意趣。
萧琨很是沉默了一会儿,昨夜说了什么,自己已记不得,似乎还忍不住哭了?酒力之下念及往事,伤感不胜,对着这名初识的朋友哭了出来。
也许正因免得照面后尴尬,项弦已悄然离去。
“那位客官已结过账了。”酒肆老板说。
萧琨至此不再怀疑,叹了口气,离开酒肆,回头看了眼底下裹挟着冰碴的翻涌黄河,召唤出金龙,腾空而起。
项弦正在井边洗脸,无意中看见金龙,忙慌张跑来,吼道:“怎么就走了!喂!回来!我衣服呢?!”
萧琨:“……”
幸好萧琨听见了项弦追喊之声,只见他光着脚,在雪地里追了数十步,及至萧琨降下,将外袍扔给他,项弦才跑回店前廊下去穿靴。
“你这人怎么这样?”项弦说,“说得好好的,突然就不告而别?”
萧琨解释道:“我以为你先走了。”
“哪儿有人连话也不交代一声就走的?”项弦道,“衣服还在你身上,我穿什么?”
萧琨本觉五味杂陈,既有交到朋友的喜悦,又有离别的惆怅,自从师父乐晚霜离开中土神州后,足足六年间,再没有另一个人与他说这么多话。
但看项弦这副模样,萧琨又忍不住想揍他,心里突然光火。
项弦:“你和旁的人喝酒,第二天也这样?”
“对。”萧琨说,“我师父、我娘,从前在辽国时,大家向来不告而别,都这般。”
项弦反而不好责备他,先整理自己一番,恢复那玉树临风模样,朝萧琨笑了笑。萧琨打量他,心下颇有不舍,也不愿与这新识的朋友分别。
奈何天下终无不散之筵席,萧琨恢复心情,正式与他告别:“那么,兄弟,今日便在此别过,你住开封,是不是?”
项弦:“???”
萧琨:“愚兄尚有事未了,待得诸多琐事解决后,再来开封一会,毕竟天魔转生之事……”
项弦说:“你忘记昨夜说过什么了?”
萧琨:“?”
项弦:“你让我陪你回银川!”
萧琨:“我这么说了?”
项弦:“对!你说,你家少主在银川,须得给他寻个去处,才好专心与我同行去对付天魔。我行李都收拾好了,还买了不少路上吃的。”
萧琨矢口否认:“不可能!我没有这么说!昨夜说了什么话,我都记得。”
项弦:“你这人怎么一时一副模样,这么善变?”
萧琨:“……”
“我没有说!”萧琨解释道,“我怎么会谈及少主之事?”
事关辽国遗主,萧琨无论如何都会守口如瓶,毕竟撒鸾的出现会引来追杀,他怎么会朝刚认识没多久的项弦提到撒鸾躲在银川?
“叫耶律……雅里??”项弦露出回忆的模样,“是罢?”
萧琨:“快别胡说!”
萧琨将信将疑,项弦说:“哎,走罢,我不会往外说的。你这龙从哪儿出来的?腰间么?哦,真看不出来啊,你是腰间盘着一条龙的男人。”
“别乱摸!”萧琨说,“我当真没有说!”
萧琨越想越混乱,还在回忆昨夜到底朝这个宋人说了什么,项弦则毛手毛脚,又要翻他的玉玦,最后萧琨实在没办法,召龙飞起。
“我不曾说过,让你陪我回银川。”萧琨还在否认。
项弦:“你说了。”
萧琨:“没有!”
“我真的说了?”萧琨忽看见项弦嘴角促狭笑意,警惕道,“你笑什么?”
“我没有笑啊!”项弦抱着萧琨的腰,随他一同驭龙,飞往银川。
萧琨现在极其怀疑项弦只是猜的,抑或别有所图,毕竟不难猜到——辽国太子少师,又是大驱魔师,在上京城破之际仓皇出逃,带着亡国皇储极有可能。
“你这腰手感真好!”项弦说。
萧琨:“什么?”
呼呼风响,萧琨转头,险些与身后项弦亲上,忙侧头避让。金龙在空中翻滚,项弦吓了一跳大喊,萧琨稳住,项弦只把他抱得紧紧的。
“太紧了!”萧琨道,“松开点!”
项弦又换成斜抱,左手绕过他肋下,右手则从脖肩处绕来,互握着手掌,吊儿郎当地挂在他身上。
宋人男性之间不仅要唤哥哥,举止还十分亲密,这让萧琨非常不习惯。
西夏,银川城:
撒鸾大吵大闹,将房中摆设扔了萧琨一头,萧琨闷不吭声,项弦则充满同情地看着他。
项弦:“你看?我这儿有个好玩的,糖人,喜不喜欢?”
撒鸾:“我不是小孩儿!你当我白痴吗?”
萧琨极其难堪,待得撒鸾怒意平息后,与项弦在外间对坐。项弦反而主动说:“我家住江南会稽,要么将他送去那儿?”
“收容敌国皇子,”萧琨说,“是要被抄家的,你在想什么?”
“唔……”项弦想了半晌,说,“也不能带往开封。”
最初,萧琨怀疑项弦别有所图,几次用幽瞳窥探他的内心所想,发现项弦的目的确实很单纯,路上认识了个朋友,便希望为他排忧解难,一方面也是为了后续能卸下重担,迎战天魔。
到得见到撒鸾后,项弦又有几分同情。
他确实在认真地希望为自己解决问题。这让萧琨有了久违的感动,言语间也不再提防了,说:“我想过将他送到曜金宫去。”
项弦:“曜金宫是什么?”
“连这都不知道?”萧琨朝他解释,唐时中土驱魔司与太行山巅的妖族古老圣地,一直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那时的大驱魔师与妖王乃是爱人,亦正因如此,奠定了神州沃土数百年来,妖与人不再起纷争的约定。
而曜金宫就是往昔妖王的住处,时光荏苒,如今虽已不知是怎生模样,但只要大驱魔师去求,想必是愿意接受撒鸾的。
“你觉得他那模样,像能修行么?”项弦说,“我看倒不如送他去见你们那位将军。”
“耶律大石恐有异心,”萧琨道,“我不能时时留在撒鸾身畔。”
此时宅邸主人来请,萧琨便朝项弦道:“我去看看。”
末了,西夏皇室骑兵尽出,前来围困,萧琨气不过要动手收拾,项弦却道:“走罢!喝酒去不好么?与他们一般见识!报什么仇?以后有的是机会!”
金龙冲天而起,带着大声叫喊的撒鸾、项弦,飞离银川城。
夤夜间风雪四起,项弦与萧琨坐着烤火,撒鸾低声道:“你走罢,萧琨。”
萧琨抬头,望向撒鸾。撒鸾说:“你现在有了你的朋友,不必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哎。”项弦说,“喂。”
萧琨正心情烦躁无比,要开口时却被项弦的“哎”给打断,简直对这开场白忍无可忍,平添怒气。
项弦说:“我俩在三天前刚认识,你大可不用吃醋。”
萧琨:“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说这些做什么?!”
撒鸾:“你们都滚!我不用任何人来可怜!”
项弦陡然怒吼一声:“闭嘴!”
撒鸾被吓了一跳,项弦用上法力威慑,身周散发出烈焰气息,双目隐有金红色泽迸发,撒鸾下意识地退后少许,滚坐在雪地中。
“他不是为了你,懂吗?但凡有选择,他甚至不想搭理你。”项弦冷冷道,“保护你,全因为与耶律家的一个约定,你最好识趣点儿,他不会动手揍人,我可是会。”
撒鸾依旧倔强道:“是啊,所以约定解除了!这不好么?!”
项弦:“你说了不算,让你的爷爷过来。”
撒鸾瞪大双眼,萧琨则保持了沉默。
虽只有两句话,却说出了萧琨的心声,此刻他不由得感慨万千,过往的付出总算有人能理解了,当即眼眶泛红。
“他都死多少年了!”撒鸾说。
“那你就闭嘴。”项弦沉声道,“再喋喋不休,我便将你的舌头割下来,不用舌头,想必也能当皇储。”
项弦发怒时相当可怕,撒鸾不敢再说了,背对他们,取出一把匕首。
“那是什么?”萧琨忽然发觉。
赢先生出现,项弦与萧琨同时色变,知道来了强大的对手。撒鸾险些被掳走,萧琨以血祭刀,正在落于下风之际——
——项弦抽出了智慧剑!
天地顿时变色,不动明王降神,金云卷起暴雪,一剑摧去,在雪地上形成近一里地的光柱,斜斜击穿了魔气,这是萧琨有生以来首次得见智慧剑威力全开的一击,及至项弦力竭坠入雪地,赢先生受到重创,扔下了撒鸾,逃之夭夭。
“兄弟!”萧琨抱着他,焦急道,“你还好罢!”
项弦身上、侧脸上被萧琨割破的手掌按了好几个血印,清醒后摇晃头部:“不碍事,我恢复得快。人呢?”
待得确认撒鸾脱险,两人方充满疑惑地端详,又反复盘问撒鸾认得赢先生的经过。
“那究竟是什么?”萧琨喃喃道,“今日若没有你,撒鸾一定会被掳走。”
“魔。”项弦说,“萧琨,魔族又来了,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金龙再次飞起,飞向曜金宫。
撒鸾一脸愤恨,被堵上了嘴,而项弦为了让他冷静,还把他的两手绑了起来,免得他在龙背上大吵大闹,把他们都推下去。
这行为实在是大不敬之举,然而萧琨被撒鸾折磨得实在太久了,正好有人能治这家伙,遂也不去干预,且让撒鸾先吃点苦头再说。
抵达太行山下时,萧琨半拖半拽,贴地低空飞行,龙下面还拖着两根牵牛绳。
“你一定要弄这么两头玩意儿么?”项弦简直叹为观止。
“师父说过,”萧琨吃力道,“居住在曜金宫的那位前辈,食量很大!”
项弦:“也不用献祭活牛给他罢!就不能弄两扇腊排骨?!”
“你要帮忙就帮!”萧琨为了这祭礼,简直焦头烂额,终于忍无可忍道,“不帮忙就别废话!”
项弦只得分了一根牵牛绳,与萧琨一边一根,生拉硬拽,将两头奉献给曜金宫大妖怪的礼牲强行拖上了太行山。先前萧琨在山下买这两头牛,已近乎花光了他本就不多的积蓄,项弦一直在袖手旁观,现在终于看不下去了。